“二外祖母,您跟英舅舅这回可真是要害死崔家了......”宋楚宜走在她身边的椅子旁边坐下来侧过头看着她:“养叛军需要很多钱吧?所以你们才打起了铜矿的主意?可是你们为什么要养那些叛军呢......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呀......”
崔二老太太觉得自己呼吸困难,抚着喉咙顺气,挣扎着问宋楚宜:“你外祖母和两个舅舅呢?快,快让他们来,我要见他们,我要见他们!”
宋楚宜摇了摇头坐在椅子上叹息:“全都被锦衣卫赖大人带走了,他收到了密报说是崔家有人做铜矿生意在背后资助叛军......”
崔二老太太的眼睛都快要蹦出眼眶,恨恨的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密报?!密报?!”
第二十三章 夙怨
崔二老太太神情激动,瞳孔放大,抿着唇嘴角下撇,眼里露出难以遮掩的愤恨之色:“我就知道那个畜生不可信!这是个圈套,他哪里是想真的赚什么银子,哪里是真的想再博一个什么出身?!这都是谎话,都是谎话!他就是想毁了我们家,毁了整个崔家!”
赖成龙也没说说到的消息究竟是来自哪里,宋楚宜最最好奇的就是送密报的究竟是谁,如今听崔二老太太好似已经认定了送密报的人是谁似地,就不紧不慢的开了口:“是啊,赖大人本来并不需要来晋中的,都是因为收到了那封密报,陛下才特意派了他来晋中查案。看看崔家是不是真的如同密报上说的,勾结叛军,私下开矿......二外祖母,您为什么纵容英舅舅开矿?这会子舅舅们落到锦衣卫手里,还不知道是死是活。”
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光是听名儿就先叫人忍不住寒了半边的心,崔二老太太此刻真是觉得一颗心落入了冰窖里,用指甲掐自己的手心都不觉得疼了。
是啊,她真是猪油蒙了心,以为捡了大房漏下来的好处,以为崔宇那个畜生只对大房怀有刻骨铭心的恨意,更以为崔宇是真想重新回崔家族中来,所以才......可是她跟儿子怎么就昏了头了?这哪里是什么飞黄腾达的路子?这分明是一条通往阎王那里的阴路啊!
她艰难的喘了一口气,觉得脑子清醒些了,就听见外头钱妈妈进来惊慌失措的说是锦衣卫已经把崔绍英等人都带走了,说是直接押送进京。晋中知府卢安宇正带人围了崔府的药铺镖局,正搜捡东西。
怎么会一下子就到这个地步?!崔二老太太一口气又没喘匀,挣扎间一口血就直直的喷在了屏风上头,给上头的水仙花染上了红艳艳的猩红色,她差点儿背过气去,被宋楚宜身边的轻罗搀扶着拍了好一阵子的背才算是缓过了精神,问钱妈妈:“崔宇呢?!崔宇被抓了没有?!”
这种丧德败行的败类,难不成还想要独善其身吗?!他引着崔绍英入的局,他亲自给搭的线让崔绍英认识的那个造反的马圆通,就算崔家都完了,他虽然出了族的,也该跟着完蛋!
钱妈妈脸上露出愕然至极的神色,看着崔二老太太不甚确定的问了一声:“二老太太,您说的是谁?......他早就被逐出咱们崔氏一族了,您忘了?!”
崔二老太太伸手擦了嘴角那丝血迹,冷着一张脸站在旁边形容如同厉鬼,喉咙里哼哧哼哧喘着粗气:“我没忘,我怎么能忘呢?他回来了,就在咱们崔府里......”
宋楚宜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摸到了关窍,她偏过头去问钱妈妈:“谁是崔宇?”在崔二老太太的嘴里,这个人就是送密报的那个人。也姓崔,可是却说被除族了,而且也不从崔家的字。
钱妈妈压低了声音告诉她:“是......是董姨奶奶生的四老爷......十几年前因为在外头杀了一个花姐儿被逐出了家门,他原本是叫......崔应远......”
哦,她曾经在背崔家名册的时候背到过这个名字,当时她印象深刻,因为崔家几房人家中,这是为数不多的仅有的两三个庶出的,可是崔华蓥跟崔华仪都叫她不必记这个也不必准备礼物,说是这个人已经不在了,原来是被逐出家门的。
大房逐出去的,二房居然还捡起来并且还听了他的蛊惑去勾结叛军,真不知道该说崔家二房什么,宋楚宜目光复杂的看了一眼崔二老太太,拔腿往外头去。
她沿着飞桥飞快的越过灯海,到了星海楼,就看见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崔绍英,还有一旁正笑出一口又烂又黄的牙的猥琐男人。
崔家的男人个个都长得英俊不凡气宇轩昂,跟眼前的人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宋楚宜实在没办法把他跟崔家的人联系起来。
崔老夫人正坐在最亮的那盏灯前,宽大的衣袍被风吹的猎猎作响,宋楚宜走近的时候正好听见她长长的叹息了一声:“绍英,你实在是太糊涂了......”
崔绍英整个人都是蒙的,仿佛到现在都无法置信是眼前这个人告发了他,送了密报去给锦衣卫,专门就等着他带着崔家一族全部踏进阎王殿。
隔了一会儿,宋楚宜刚要往前走,他就忽然暴起,抱住了崔宇的头,狠狠地咬住了他的耳朵,这一口用尽了力气,旁边的管事带着人去拉之不及,等拉开的时候,崔宇已经抱着头在地上打滚,而崔绍英嘴巴里正叼着崔宇的半只耳朵。
崔老夫人立即伸手去掩宋楚宜的眼睛,宋楚宜却轻轻的摇了摇头,她并不怕这些,人心远远比这些表面上的惨景可怕的多。
“你这个狗娘养的,一边骗我进圈套,一边又去告发我!”崔绍英目眦欲裂,几个人也拖不住他,他站起身被人拉扯着往后退,可是却还是用尽全力在打滚的崔宇身上踹了几脚。
崔宇一只耳朵血淋淋的,血顺着他的手从指缝中渗漏出来,可是他脸上却带着笑,笑的一口烂牙在灯下万分显眼:“你自己贪心,你自己对大房不满,自己觉得自己该比崔绍庭跟崔应书都出息,要不是这样,你会上我的当?!毁了崔家的又不是只我一个,你这个崔氏族长才是罪魁祸首!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是我写的告密信......虽然闹出来的比我预想的早了些,没能举朝皆知,可是也差不多了......锦衣卫那帮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你们每一个姓崔的都要完了.......”
崔绍英面色铁青,脖子上的青筋尽数凸起,身体的血全都流向了脑子,他激动得眼睛充血,声嘶力竭的嚎啕了一声就要扑上去跟他拼命:“你这个混蛋!”
第二十四章 尘埃
宋楚宜面无表情的冲着空气拍了拍手,楼梯上就响起阵阵脚步声,转过了个弯儿绕上来一行人,全都是飞鱼服配着绣春刀,一脸的平静无波的立在了崔家众人跟前。
崔宇霎时上前抱住了其中一个人的脚,一笑那口牙就又漏出来,鼻腔里也涌出了鲜血,抱着那个人指着崔老夫人跟崔绍英狂笑:“快快快!抓他们!就是我给你们报的信,崔家做铜矿生意呢,我告诉你们在哪儿......”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那个锦衣卫经历一脚踹到了胸口,整个人骨碌碌的像一只破败的蹴鞠那样滚了出去撞在了栏杆上,头晕目眩的晕了过去。
崔绍英看的目瞪口呆,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恐惧,本能的后退了几步站在了崔老夫人的身边。
“舅舅跟他们去吧。”宋楚宜转过身看着崔绍英,目光澄澈不躲不避:“有什么说什么,一个字也别瞒着,你做了什么一定要仔仔细细老老实实的全部告诉赖大人......镖局的镖头、药店的掌柜还有二房凡是给跑过腿的人已经全都被抓走了,您说不说都是一样。可说了总比不说要好一些,崔家差点就全部陷在了您手里,不为了旁人,就为了崔氏的列祖列宗和为了保住崔家,您也该知道说什么话。”
竟不是真的整个崔家的人都要抓,只是来抓他们二房的人?崔绍英的脑子没有转过来,看着宋楚宜想呵斥一声小儿无知,可是看着肃然不动的锦衣卫,又全然失去了开口的勇气。这个小姑娘站在威风鼎鼎杀名在外的锦衣卫竟丝毫不怵,而且还敢开口说这样近乎于**裸的暗示的话......他忽然想到今天起的这场莫名其妙的火......这更像是引诱他们二房的人开口,把大房撇清关系的局......
宋楚宜冲着宏发点一点头:“沈经历,劳烦您了。”
赖成龙随后才赶来,他在镖局身上收获颇丰,不仅找到了他们制铜钱的位置所在,还知道了他们是在谁的庇佑之下横行霸道。
他一见了宋楚宜就笑,身上那股森然的气息就削弱了许多,喝了一口牛奶燕窝汤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怎么你们都尽爱喝些这个玩意儿......”
宋楚宜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有的你喝就不错了,还挑!”
小丫头脾气见长啊,不是从前那副火烧眉毛都不动一动的石头样子了,赖成龙挑了挑眉看向她,脸上带着几分笑意:“现在你还要求着我把事情捂住呢,这么快就得罪我不是你的性子吧?”
宋楚宜向来不是个卸磨杀驴的,这回也真是被逼得没法儿了,她之前被赖成龙那番话吓得直打哆嗦,脸都白了,一回来就到处找人打听问讯,后来转过念头来一想才想明白,赖成龙要是真想对整个崔家动手,凭着这封密报就可以尽着心意的折腾了。他又不是圣人,跟崔绍庭也不是一个爹妈,难不成真的会为了崔绍庭违抗皇命?!崔绍庭还没那么大面子。
赖成龙这分明就是夸大了事实,什么建章帝派他来其实是另有目的的,是为了叫他查崔家的事儿,恐怕都是放屁。他分明就是真的被建章帝派来给周唯昭平乱的而已,逼得这么急不过是想从崔家内部打个洞着手给周唯昭杀出一条路来.......
差点儿被这个老狐狸骗的心神俱废,宋楚宜想明白之后真是恨不得咬赖成龙一口。
赖成龙见她这副模样就知道小丫头虽然精神高度紧张的替他办成了这事儿,可是借着这么会儿劲儿也缓过神来了,不由扑哧一笑:“你反应比我预想的还是要快许多......这脑子是怎么长的......”他顿了顿,话就又拐了个弯:“得啦,我要是不把这密报的事儿捅出来,崔家这么发展下去可就真的完了,你就算有两个当三边总制的舅舅也救不了!所以你也不用生气......”
宋楚宜也不是真的要发脾气,她是很会看人脸色的,上一世看人脸色的地方多了,在这一块上她自问已经修炼的快要成精了,她侧目看了赖成龙一眼,端起牛奶燕窝汤啜了一口又放下了碗:“既然事情并没有惊动圣上,那这件事您看要怎么办?”
崔应书跟崔绍庭的回信至少还要一月后才到,宋楚宜也摸不清楚该把二房怎么办。
赖成龙绕过那碗燕窝汤去端了茶喝,皱着眉头若有所思的想了一会儿就反过来问她:“如果是你,你想怎么办?殿下要平乱,晋地这帮子官员就肯定都是要查的,我现在虽然还没审你那个舅舅,可是却也能猜的**不离十。能在知府眼皮子底下开矿这怎么可能?再不济晋中知府卢安宇是跑不掉的。一层接一层的,你舅舅想撇清是不大可能了.......”
这一点宋楚宜自己也想到了,想要撇清是怎么都不可能的,万幸的就是并没惊动建章帝,现在崔绍英把一切和盘托出帮周唯昭把阳泉的事快刀斩乱麻的处理完了,到时候再死在阳泉县平乱的这场战争里,这样估计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扶着栏杆看着万家灯火,恹恹的叹了口气。说不得还真是要多亏了崔宇的那封告密信,要不是这个蠢货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崔家死,再晚些,后果再恶劣些,可就没人兜得住了,那时候就算是赖成龙想帮她们,也恐怕没那个胆子冒这么大的风险。
她送走了赖成龙,只觉得整个人的脖子都痛的厉害,转头先去跟崔老夫人说了赖成龙的意思,然后才道:“崔宇不会再开口了,英舅舅那里......”
崔老夫人知道她的意思,拍了拍她的手让她放心:“我会叫二弟妹去看看他,他若还是崔家的人,就知道该怎么做的。”
第二十五章 送信
宋楚宜这一晚睡的并不好,虽然眼前危机解除,可是昨天一整天都绷着根弦,高度紧张的呆了太久,她晚上睡觉的时候总是睡不踏实,天不亮就起来了。
许妈妈轻手轻脚的掀开帐子服侍她起身,看着她眼圈底下的乌青忍不住有些心疼:“怎么又一夜没睡好?今天可得把晏大夫叫进来瞧瞧......总是这样睡不好,铁打的人也吃不消......”
轻罗开的药方早就已经拿给晏大夫看过了,照晏大夫说的,这药方要是再不好,就没有好的了。可见不是药方不药方,养不养身子的问题,纯粹是她的心病。
崔老夫人今天起的也早,她起的早是因为要给崔绍英收拾烂摊子,所有崔家经手过的事儿都得一一的把痕迹给抹平了,省的日后有人秋后算账。今天族里的长辈们都要开了祠堂在祠堂里议事,她见了宋楚宜就问她:“小宜要同我一起过去吗?”
崔华鸾在旁边听的眉毛都忍不住动了动-----实在不是她大惊小怪,而是崔氏的祠堂连她也不过是逢年过节的时候能进一进,现如今崔老夫人却张口就问宋楚宜要不要去......
宋楚宜摇了摇头,轻声跟崔老夫人说自己要出门:“昨天的事儿还没完,得再去收收尾巴......”
崔老夫人抿着唇摸了摸宋楚宜的头,只觉得这孩子真是通透聪明的叫人放心,她吩咐钱妈妈:“叫崔达他们亲自跟着......”
寻常只有二叔三叔出门才需要动用崔达这样的,她们小辈见了都要喊一声崔爷爷的大管家,可现如今宋楚宜出门,崔老夫人竟然就叫这个大管家跟着,崔家姐妹都瞪大了眼睛。
周唯昭见到宋楚宜的时候很是吃惊,向来不动声色的脸上也露出些惊讶来,看着宋楚宜愕然出声:“昨晚我不是给你送过信去了?怎么你还是这副惊吓过度的模样。”
他昨天收到京城送来的消息说是朝廷一点儿关于崔家的风声都没收到的时候,就立即给宋楚宜送去了口信,就是怕宋楚宜太着急上火,可没想到今天这么一见面,宋楚宜还是这样憔悴。
宋楚宜看着他又倒出一颗药丸来化在水里递过来,伸手捧了小小的喝了一口就叹气:“只是有些被吓怕了,要是没有崔宇的那封信,等您平乱的时候要动禁地的这批官员了,那到时候闹出来,崔家可就真的是完了。”
“还没发生的事情就别费心思去担心,因为你担心也担心不过来。”周唯昭把目光放在她身上,见她今天穿着立领白色中衣,外头搭着紫色挑线刻丝衫儿,底下是雪光纱百褶裙,就道:“虽然眼看着转暖了,可是还有倒春寒,你风寒还没好全,还是船厚实些的好。”
宋楚宜才没耐心跟他商议穿什么的问题,她喝完了药把碗搁在桌上,抬头看着他:“殿下想好怎么办了吗?如今崔家这边既然把铜矿这条线供出来了,那就能牵连上一大串人。晋地这批官员您打算全部都动?还是打算全部都不动?”
大家都心知肚明,以马圆通这帮子乌合之众的本事,要是没有这些晋地的官员们官官相护,是绝对发展不到如今的地步的。也正因为马圆通已经闹的一发不可收拾,所以晋地的官员们才更加要往死里把这事儿按下去,否则他日平乱成功了,也就是他们掉脑袋的时候了。
“要是不动他们,我平乱就困难重重。”周唯昭答的很干脆利落:“现在崔家供出的这条线,已经足够我至少先把晋中握在手里了,一旦把晋中握在了手里......我做起其他的事情来就方便很多,因此最多就是这一两天,卢安宇这这知府就当到头了。”
他需要用卢安宇的脑袋来震慑震慑这批给他添堵的人。
宋楚宜皱着眉头问他:“您的意思是,杀了卢安宇?”她很快就又道:“可是这样一来,晋地的官员只怕会人人自危......这样下去您手里恐怕会无人可用。”
这帮子官员最擅长的就是扯皮推诿,到最后肯定都称病的称病,装死的撞死。
周唯昭把跟叶景宽商议好的结果直言不讳的告诉她:“皇爷爷赐给我尚方宝剑,就是为了让我彻底荡平山西叛乱一事。如果有人挡我的路......先杀,以警示天下人。先把这批拖后腿的给解决了,用我的人先填上,以后的事,平乱了以后再说。”
宋楚宜知道周唯昭说的有道理,他是冲着平乱来的,不管事情做的好不好看,可目的却一定要达到。否则在天下人眼里他就是失败的。
只是周唯昭向来以仁厚形象示人......宋楚宜有些担忧的皱起眉头,随即就又松开,非常时期非常手段,要是在平乱这样的大事上都仁厚,那东宫幕僚和心向太孙的那些大臣们恐怕也会迟疑寒心。
她思索半响之后点点头:“的确该先用雷霆手段镇压住这些官员,能用的就用,不能用的就全部换掉。一鼓作气先把阳泉叛乱的事情解决了,再考虑如何收场的问题。殿下这几天就要开始动手了吗?”
“等崔家处理完眼下这一桩事,就动手。”周唯昭看着宋楚宜笑一声:“这样也算是我又帮了你一个忙,崔家可没有牵连进去。”
的确是很大的一个忙,大的有点叫宋楚宜不知道该怎么样回报才好。算一算,她已经欠周唯昭很多个人情了,而且欠的一个比一个大,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厚脸皮......她叹了口气郑重的看着周唯昭:“殿下等我回京跟祖父商议商议,容我想一想怎么还您的人情。”
崔家是注定绑在东宫太孙一系了,宋家之前她本来是跟宋程濡想竭力撇清的,可是现在看来,欠下了这么大的人情......
第二十六章 雷霆
三月初十,锦衣卫都督赖成龙率领山西锦衣卫蜂拥进了晋中州府卢安宇的后衙,把卢安宇抓起来审问,说是他收受了马圆通的贿赂。
消息一出,晋中哗然,可是没等人回过味来,锦衣卫已经火速给卢安宇定了罪,太孙殿下亲自下令判他菜市口斩首。
非常时期非常办法,平常普通人被判死刑还要上报刑部复核,可是如今山西战乱,涉及的又是勾结匪首这样天大的罪名,没人敢质疑立即斩首这样的做法合不合规矩。
消息送进崔府的时候孔守备也已经是锦衣卫砧板上的鱼了,听说他底下的守备军有一千人都被用去了守矿山,盯着那些制铜钱的匠人们赶制铜钱。
这样的雷霆手段之下,晋中一半的官都被撤被杀,通通换上了太孙的人,上上下下的人都缩紧了尾巴做人。
三月二十一,山西各处调集的民兵守备军备操军加起来总共三万多人都在周守备和驸马都尉叶景宽的带领下驻扎在晋中城外,随时准备开战。
晋中崔氏一族毫不犹豫的带头捐出了二十万担粮食,城中豪富们在崔家带领下纷纷慷慨解囊,一时士气高涨。
可是万事俱备了,周唯昭却并不下令开战,等周守备跟叶景宽带着兵马包围了阳泉县,他才开始叫人一筐一筐的往城门口运东西,并且调集了整整四千多弓箭手,开始没日没夜的朝阳泉城墙里放箭,箭上还通通都无一例外的裹着写着字的纸条。
后来晋中城的人听说那射进阳泉的信里写的并不是什么缴械不杀的屁话,而是一份赋税减免并且从今年开始连着三年给愿意杀了马圆通招安朝廷的阳泉县百姓的承诺书,说是三年内阳泉县出产的煤矿盈利三成全数均分给愿意弃暗投明的阳泉县百姓。
这可真是......原本愁得就是怎么在不杀光百姓的前提下平乱,现如今有了这一招......
前几天还没什么动静,可是外头三万多官兵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围着,里头天天不间断的收这样的信......阳泉县里百姓们的反意早就没有先前那样坚定了。
赖成龙眼神幽深的看着宋楚宜忍不住就叹:“你跟这位殿下,可真不是一般人。这样的主意也想的出来,围而不攻,给人压力,却又同时抛出这样大的诱饵......这样下去最多不过半月,阳泉县就会弹尽粮绝,他们撑不了多久。到了没粮食的那天,就该有人想着被朝廷招安了......”先叫这帮人内里自己乱起来,到时候还怕平不了乱?赖成龙觉得这两个人精心眼多的真是叫人防不胜防,不由就仔细打量了宋楚宜一阵,斟酌了一下才道:“我记得从前你家祖父跟你都是巴不得先脱离东宫这条船,怎么着,现在又后悔下来了,想重新上去了?”
要上也并不是上东宫那条船,太子为人,从扬州弊案就可管中窥豹,宋家可不想把宝压在他身上,要押也是押周唯昭。
建章帝如今还不老,太子却身体着实不好,到底谁熬得过谁还是未必,要是太子在建章帝之前就死了,以如今的形势,只要周唯昭办成了阳泉这件事儿,就是谁都挑不出错来的正统的继承人,那就什么都结了。
宋楚宜知道赖成龙打的是什么主意,干脆老实告诉他:“事关重大,这也不是我说了就算的。只是这回太孙殿下帮了我这么大的忙,就算是我们不站在他这一条船上,也不可能站在另一条船上了。说起来,赖叔叔您担心的才有道理,还剩些时间,您才该好好琢磨琢磨。”
赖成龙本能的就想否认,想说自己才没什么好琢磨的,可是接触到宋楚宜的眼睛时却又鬼使神差的叹了口气,还真就不由得他不承认,他如今还真是就得想想到阿迪怎么对东宫了。
守备府里,连夜赶回城的叶景宽也正挑灯跟周唯昭商议事情:“我命令三千人截断阳泉的水源......这阵子春雨下的厉害水位上涨,拦一阵子到时候水只会涨的更急更快,一旦阳泉的百姓食古不化,一定要负隅顽抗,干脆就放水......”
这是詹事府的人去打探了地形之后回来众人商定的计策,一旦阳泉县那些百姓死活不肯投降,那就先饿得他们弹尽粮绝,然后再开闸放水,这大水一冲,到时候阳泉也就差不多了。
周唯昭看着叶景宽的手指从地图上移开,缓缓的点了点头:“明天我跟你一起上阵。”他是钦差,也是太孙,乃是奉旨来平乱的,如今该是他露面的时候了。
卢安宇跟孔守备都已经被砍了头,晋中如今可以说已经是铁板一块,在这里头呆着可要比去阵前安全的多,叶景宽跟旁边跟着的幕僚们立即就摇头不赞成:“殿下万金之躯,难不成不去阵前走一遭就没办事了?大家都知道是您在背后调度......实在没有必要以身犯险......”
“不,我亲自去!”周唯昭说的斩钉截铁,目光坚定,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激扬的意气:“明天我亲自去宣读圣谕。”他是皇帝的亲孙子,礼法上的下一任储君,他来宣读圣谕,比那些印在纸上的字要震撼和可信得多。只有他去了,最后一步才好顺理成章的走-----成了,那就是他跟建章帝宽厚仁慈以德服人,感化了阳泉县的百姓,免了生灵涂炭,不成,那他也已经仁至义尽,最后引水淹城也是无奈之举,没人说的出不是来,也没人再能拿这个指责他心狠,因为他已然用尽了办法。
叶景宽跟众人对视一眼,知道既然太孙已经下了决定就难以转圜,只好点头答应,又说要赖成龙亲自陪在太孙身边。不管怎么说,有锦衣卫在旁边策应保护,总是更安全一些。
第二十七章 成事
“要亲自去阵前?”崔老夫人听的心头心惊肉跳,只觉得牵的小腹处都有些痛起来,转过头打量着崔达:“没听错吧?太孙殿下要亲自去阵前?”
崔达垂着两只手恭敬的侍立在一旁,目光纹丝不动,对于坐在崔老夫人身边的宋楚宜也没有丝毫的好奇,这个表小姐有能耐,不是寻常人,他这样的人精一早就看出来了。现如今听见崔老夫人这样问,他就立即接过了话:“回老夫人,是真的要去阵前,听说今天一早天没亮就已经跟驸马都尉一同出城去了,锦衣卫都督赖大人陪同在侧。”
余氏和三老太太坐在崔老夫人下首,见崔老夫人忧心忡忡,也不由得染上了一抹担忧,她们知道崔宇撺掇二房沾惹铜矿,还勾结叛党的时候腿都吓软了,做梦也没想到崔家内部竟然出了这样的事儿,后来族中议事说出来,她们还惊得几天好睡好觉。幸亏如同宋楚宜说的那般,赖成龙根本不是专程冲着崔家来的,朝廷那边也没收到消息,赖成龙纯粹是为了办好帮助太孙殿下平乱的差事,所以想着利用密报的事情诈一诈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