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加欢摇头,说这件事情,最大的责任人是谁,我知道是谁,王钊只不过是没有抗住压力而已;不过我刚才听说老爷子准备让你来当天池寨寨主,我也觉得你挺合适的,真的不考虑一下?
我没想到宋加欢也是过来当说客,张了张嘴,刚想说话,这时小李匆匆赶来。
他对我说道:“王明同志,我们朱局长想见你一面……”
第004章 追悼会上
殡仪厅侧门的小厅里面,我与这位宗教总局的副局长见了面。
与我想象中的不一样,这位朱副局长并没有寻常大领导身上的强势气场,反而是显得十分平易近人,提前伸出了手来,与我招呼道:“隔壁老王,久闻大名,今日终于得以一见了……”
我赶忙伸手与他相握,一脸无奈地说道:“领导真爱开玩笑,我这名头,不提也罢。”
朱副局长哈哈一笑,说你既然这么说了,我就给你提一个意见,你别的都好,就这“隔壁老王”的外号不太好,一开始我也不知道,后来我问了小李,他一直笑,这才明白网络上已经将这个词形容成了极为危险的第三者,容易让人引起误会,哈哈……
对方的玩笑并没有让我紧张,反而放松下来,装作郁闷地道:“唉,谁说不是呢,只不过这名号传出去了,改是改不了了。”
两人寒暄几句,差不多熟悉了对方的话语风格,他这才认真打量着我,然后点了点头,说嗯,你很不错,跟你爷爷很像。
我爷爷?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问道:“你认识我爷爷?”
朱副局长长叹了一声,说你可能知道,你大爷爷王红旗可以说是我的恩师,我从进了组织,就一直跟随着他,若说他最大的心病,其实就是你爷爷——在老局长的心里,你爷爷的根骨和悟性,以及人品,一直都远比他强,只可惜最终没有能够走出来,英年早逝,实在可惜……
我不清楚老一辈的过往,含糊地听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朱副局长说老局长对你爷爷,以及你们家十分关心,曾经暗中派我前往彭城去过几趟,结果给你爷爷发现了,甚至还起了冲突;他不愿意别人干扰他的生活,只想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这性子还传到了你父亲的身上来,一样的倔强。
还有这事儿?
我大为惊讶,想到自己家从小清贫,母亲早逝之后,父亲又因为下岗而在街口摆了个修自行车的摊子,腿脚还有些毛病,感觉家里与寻常人家并无区别,甚至更加清贫一些。
怎么突然之间,就如此高大上了呢?
当年我老爹到底是怎么想的,放着那好好的大腿不抱,非要干着那让人翻白眼的工作呢?
我心中思虑,不过很快就想清楚了。
终归到底,还是一句话,叫做江湖险恶,不行就撤。
我父亲大概是觉得江湖之上太过于危险了,与其整日担惊受怕的生活,还不如过着寻常普通人的日子,或许还能够得到善终。
人和人的追求是不同的,年轻人喜欢新奇和冒险,而男人一旦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或许就追求起幸福和稳定来。
可惜事情最终还是向他最不愿意瞧见的方向发展了下去。
即便没有他,我最终还是踏入了江湖,而且还仇家遍地,甚至还和有着“江湖第一世家”之称的荆门黄家怼了起来;而我老弟也最终走上了这一条道路,曾经被王大蛮子寄托希望,能够成为继王红旗之后再一个中流砥柱,结果最终成魔,将天池寨给差点儿都毁了去。
没人想要这样的结果,但它最终还是出现了。
当真让人不甚嘘唏。
仿佛命运。
朱副局长跟我谈及了一些当年之事,随后话锋一转,说道:“你师父是南海剑妖?”
我点头,说对。
朱副局长说我看过西南局和陈志程提交的一些卷宗,说你觉得荆门黄家其实有参与过青城山攻防一事,后来他们的人还跟邪灵教走到了一起来,同流合污了?
我并不清楚朱副局长找我的用意,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在跟我谈天池寨的事情,没想到他突然提起了青城山一战的时候,有些猝不及防。
我思索了一番,知晓估计是我留下的口供出现了一些问题,被当做指证荆门黄家的武器。
不过我说的都是事实,所以并不打算否认。
我告诉朱副局长,说对,是这样的。
我将当日之事,用最为简短的语言跟他复述了一遍,听完了我的讲述之后,朱副局长凝望着我许久,方才缓声说道:“王明,以下的话,是我们私底下的交流——作为一个长辈,我提醒你一句,现如今的荆门黄家,势力还是颇大,希望你不要步步紧逼,要注意节奏。”
啊?
听到朱副局长的话语,我不由得一愣,随后心中顿时生出了几分无奈来,说连总局这边,都没有什么办法么?
朱副局长平静地说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荆门黄家做的事情,许多人都看在眼里,但真正下定决定来做,却并不行,因为荆门黄家并不仅仅只是荆门黄家,上面也并不仅仅只有一个民顾委的黄天望,他们通过这几十年来的强势扩张,编织了许多外人看不清的网络,一旦牵连到荆门黄家,会有大批不同领域的人站出来说话,至于你提到的那些事情……”
他伸手,从随从的手中拿出啦几个卷宗来,递到了我的手上来。
他说你可以看看这些,荆门黄家很早之前就备了档,宣称那个人是地底邪魔,利用黄养神的身份欺骗了荆门黄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也是受害者——你知道的,黄养神事件,就连我们宗教总局,也有不少的同情者。
我接过了朱副局长手中的卷宗,然后抽出来翻看了几张,瞧见荆门黄家早在大半年之前,就已经将自己洗得白乎乎的,跟纯洁少女一般。
姜还是老的辣,黄门郎对玩弄这样的手段娴熟无比,三两下,就将自己给择清了去。
老狐狸啊,这才是人精呢。
我合上了卷宗,没有把我准备前往荆门黄家去找黄门郎茬儿的事情再说出来,而是交还回去,问那总局这边是打算怎么处理的?
朱副局长说如果一切按照我的心意,自然是追查到底,但总局并不是一言堂,需要各种各样的声音,所以目前的决定是息事宁人,暂时不动。
我心中冷笑了一下,然后问道:“那您告诉我这个,是什么意思呢,是希望我能够服从安排,不再去招惹荆门黄家?”
朱副局长摇了摇头,然后说道:“荆门黄家是一个盘根错节的怪兽,单凭个人的手段,是很难与其对抗的,但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却有一个机会——老宋跟我谈过了,他希望你能够成为王、宋两家新一代的领导人,能够带领天池寨走向属于自己的未来,我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而你若是答应了,天池寨留下来的人脉和力量,则皆为你所用,你从而也有了对抗荆门黄家的资本……”
啊?
我万万没有想到,朱副局长到最后,居然也是要跟我谈及这个问题。
关于天池寨的继承权。
他们竟然一致看好我,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听到朱副局长的话语,我脑子里一阵嗡嗡响,有点儿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而朱副局长瞧见我一脸茫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说你也许并未了解天池寨的实际意义——它作为老局长的起家之地,本身就是一个极富传奇的地方,所有曾经受过老局长恩惠和提拔的人,乃至最上面的高层,对天池寨都怀着强烈的敬意,这是最大的政治资本;而在江湖上,天池寨的人脉也并不逊于荆门黄家,在北方的势力甚至更强;经济角度而言,你瞧见那千通集团的王千林没有,他便是天池寨的旁支……
我原本以为天池寨不过是蜗居在长白山头的一个小山寨,小村子一般的地方,然而没有想到它居然如此庞大。
尽管王红旗刻意地压制了天池寨的发展,并没有多少人能够在中央政坛之上出头,但在地方上,人才辈出的天池寨远远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强大。
它也有着一个盘根错节、规模庞大的组织和势力,而并不仅仅只是我所见过的天池寨本身。
可以说,这是一笔庞大到极点的财富,能够将人给直接砸晕。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关键在于宋老爷子,他说服了几个能够决定天池寨命运的人,让他们同意我成为继王大蛮子之后,新一届的天池寨领导人。
然而可笑的事情却发生了。
那就是我本人居然不同意。
这事儿让人气得吐血,因为许多知道此事的人对此正愤愤不平呢,认为王明这小子是捡了大便宜,想着整点儿事情出来,让他难堪,知难而退,结果还没有等他们发难,我就已经矢口否认。
我根本就不甩天池寨,不甩黄金王家,一如我当初在长白山与王大蛮子碰面时的情形。
我打心底里,也不将自己是天池寨的人。
我,王明,是南海一脉。
从拜了南海剑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了。
我沉默了,许久之后,对他说道:“容我考虑一会儿,好么?”
朱副局长瞧了我一眼,点头,说好。
从侧门出来,我这边刚好听到有人在唱号,说荆门黄家来访。
我抬头望去,瞧见有一个轮椅,被人推着,缓缓而来。
黄门郎?
第005章 宿命之敌
黄门郎,这个人的名字很普通,在江湖上,你说出去,十个人有九个是没有听过的,而见过他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这是一个低调到了极致的人,因为除了荆门黄家,他很少有出去外面过。
他出现在这里,我也显得很意外。
然而我却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天池寨跟荆门黄家的关系其实并不好,如果时间倒推一百年,这两家其实还是死敌。
因为当初满清入关的时候,王、宋两家选择宁死不从,坚决抵抗,而黄家则选择了投靠满清。
黄家是明朝唯一一家投靠满清的龙脉守护家族,为了表现出自己与过去的割裂,使得它在处理过往同僚的立场上,表现得十分的激进和血腥。
它化身成为了最为凶悍的带路党,将那四家龙脉守护家族打得满地找牙,东躲西藏,无数人死去,从而结下了血仇。
只有交了这样的投名状,才使得黄家获得信任,从而成为了新朝的龙脉守护家族,随后又经历过了民国与新社会,就如同不倒翁一般,一直延续了下来。
众所周知,人们恨敌人,更恨背叛者。
因为背叛者有的时候,更加没有底线和节操,简直比敌人还要恐怖。
一直到了建国之后,天池寨与荆门黄家的关系都没有缓和过来。
但是在这个时候,天池寨遭了大劫难,平日里足不出户的荆门黄家家主,却出现在了追悼会的会场来,这是什么意思?
除了黄门郎,在他旁边,还有一个老者。
这个老者穿着一件很平常的白色唐装,年纪有些大了,脸上满是老人斑,皮肤晦暗,有点儿像是那公园里面练太极的老头儿,不过比起那些年华已逝的老大爷来说,这一位却有一种统帅千军的森严气势,而且他冷着脸,好像谁都欠他几百万一样的孤傲样,平白多出了几分生人勿进的冷漠高贵。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给我的感觉,有点儿熟悉。
我回到了老鬼他们坐的这边,瞧见宋阙和王蒙两人带着其余的工作人员迎了上去,脸上的表情显然有一些不自在。
我瞧见天池寨的其余几个仅剩的老头也跟了过去,有的城府不深,直接就露出了愤怒的表情来。
宋加欢在旁边陪着我们,我指着在黄门郎旁边的那人问道:“那人谁啊?”
宋加欢是天池寨中负责外联的重要骨干,见识和为人都远比他这个年纪的人要强上许多,听到我的提问,低声说道:“这人是民顾委的老大,大内第一高手黄天望。”
黄天望?
听到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我当下就是一愣,眯眼再一次打量了过去,发现此人当真与寻常人有着很大的不同。
他站在那里,就好像一道幻影,隐隐约约,让你根本把握不住他的方位。
他就仿佛一团空气一般,虚无、不存在。
这种感觉,我之前还是在青城山那三位鬼仙身上体验过,而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不但是鬼仙,而且还是兵解而成,身体的主体其实是三件绝顶兵器;但这一位却不一样,从各种消息综合来看,他应该是一个正常的修行者。
如果是这样,那么他的修为,别的不说,绝对要比那三位鬼仙还要强。
我甚至感觉他比邪灵左使黄公望还要强上许多。
不愧是大内第一高手。
而就在我朝着那人打量过去的时候,他也朝着我看了一眼过来。
两人的目光相对,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陡然跳动了一下。
狠狠的。
只是这一眼,我就感觉得出来,这个人,我见过,并且还交过手。
他就是在金陵郊外拦住我的那个神秘人。
就是他,没错。
我一直以为当初的那个神秘人,不是黄公望,就是从未有露过面、一直很神秘的黄泉杀手组织头目黄若望,然而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竟然是这位身居大内的顶尖人物。
他老人家不在大内里待着,跑到金陵来找我一个小人物单挑,有意思么?
我的心沉了一下来,宋加欢感觉到了,有些诧异地说道:“怎么了,你见过?”
我眯着眼睛,平静地说道:“不但见过,而且还交过手。”
我靠……
宋加欢身子一下子就绷直了起来,抓着我的胳膊,说你确定吧,这可是黄天望啊,大内第一高手,听说天下十大之中,他若是想要参选的话,都能够排进全三呢?
我冷笑,说怎么,你不信?
宋加欢说不,我是说你太牛波伊了,跟他动手,居然还能够活下来,简直让人惊叹。
我摇头,说不,其实当初我差一点儿就死了,若没有老鬼和我师叔在场的话,只怕我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宋加欢听到,疑惑地问道:“不过,他是大内第一高手,按理说不会介入江湖纷争的,怎么会对你动手呢?这不是明摆着以大欺小么?”
我嘿然一笑,说可不,所以他才会藏头露尾……
我们两人在这边说着,而那边两方差点儿就打了起来,宋阙和王蒙两人的态度显得十分强硬,坚决不让荆门黄家的人参加追悼会,认为他们这是过来幸灾乐祸的,而他们这说法给一个来自民顾委的眼镜男一阵痛批,说黄老过来,是缅怀江湖同道的,你们这样做,实在是不可理喻,给天池寨丢脸。
双方闹了一通,黄天望和黄门郎两人都不说话,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显得十分有风度,反倒是天池寨的做法给人予无理取闹的感觉。
这个时候朱副局长赶了过来,跟两边协调。
大概是朱副局长说了一些话,天池寨被劝住了,悻悻地离开了去,而黄天望、黄门郎以及几个随从则坐到了另外一个角落处去。
荆门黄家在江湖和朝堂上面的名气十分响亮,特别是那位大内第一高手,地位颇高,所以他们这边一落座,立刻不断有人过去与他们招呼寒暄,就连天下十大之中的那两位,都不可免俗地去招呼了一声。
唯有那位神秘的王千林一动不动,稳坐钓鱼台。
从黄门郎进来的那一刻,我就一直在观察这个坐着轮椅的老人。
如果黄养鬼没有对我撒谎的话,我师父应该就在这个家伙的手中,若是往日,我说不定就已经按耐不住心头的怒火,直接上前,找他质问了。
不过这儿不比别的地方。
这里是殡仪馆。
再大的仇恨,也得让王大蛮子和其他上百多名死于此处事件中的死者安息,然后再作计较。
事实上,我这个时候找过去,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疯道人,也就是我师叔南海剑鬼不在。
凭着我和老鬼两个人,再加上小米儿,未必能够弄得过对方。
更何况他的身边,还有黄天望这个活着的传奇。
我只有忍着。
然而这个时候,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目光,黄门郎居然还扭头,朝着我望了过来。
他居然还想跟老朋友打招呼一般,冲我点了点头。
在那一刻,我的拳头捏得咔嚓作响,而这个时候老鬼却拍了拍我的肩膀,在我耳边低声说道:“这个老狐狸出现在这里,说不定就是想要逼你发疯。”
啊?
听到这话儿,我突然间豁然开朗了。
对,我对黄门郎恨之入骨,但他对我也未必好到哪里去。
他对我的仇恨,其实更加深。
因为我不但让荆门黄家的威严扫地,成为了许多人口中的笑柄,而且荆门黄家许多的人,都丧于我的手中,在这一次的青城山上,我还将久丹松嘉玛差点儿擒获,而他的女儿黄养鬼,也因为此事而死。
尽管黄养鬼并非我所杀,而是久丹松嘉玛所为,但我相信这笔账,肯定是落到了我的头上来。
黄门郎即便是再大度,也不可能冲着我微微点头而笑。
这种仇恨,是什么都洗脱不了的。
除非生死。
以此人平素的低调性子,完全没有必要出现在这种场合,但他却偏偏出现了,这事儿可就有些蹊跷了。
他为什么而来呢?
除了我,天池寨其实已经没有了能够让他为之忌惮和谋算的人了。
所以他出现在这里,完全就是为了激怒我,好让我方寸大乱,甚至不择实际地出手,那么他就完全可以用光明正大的自卫,来将我给击杀了去。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冷笑了一声,没有再理他。
其实不用他跳出来当诱饵,我肯定会找上这个枭雄的,因为我师父还在他的手中。
不过既然对方这么刻意,我反而愿意多等等。
追悼会开始了,庄严而隆重,随着程序一项又一项的进行,会场之中充满了凝重的气氛,不断有抽泣声低低地传了出来。
从外人看来,这儿的追悼会隆重无比,风光无二,但是在我看来,却仿佛天池寨的回光返照。
天池寨,似乎不行了啊……
追悼会结束,所有的遗体都将送往焚化炉中火化,而与会的来宾也将逐渐撤离,我并没有作为家属前去答礼,而是一如既往地待在了角落里。
就在众人纷纷离去的时候,突然间黄门郎被人推着,走到了我的跟前来。
他不顾旁人的目光,开口说道:“王明,能谈谈么?”
第006章 天生影帝
我和黄门郎上一次的对话,还是要追溯到我第一次去荆门黄家,这位老先生在密室之中,询问我是否愿意娶了黄养鬼。
而在此后,我就再没有见过他。
不过我却无时无刻地感受着他的影响和压力,从此之后的时间里,我无数次的与他隔空交锋。
我们两人之间,有着血海深仇,一时半会,都未必能够说清楚。
然而此刻,他却来到了我的跟前,仿佛长辈一般,与我平静地说能谈谈么?
我看着这个坐在轮椅之上的长者,感觉到对方跟普通人其实并无区别。
我甚至有一种错觉,那就是如果我此刻出手迅疾,说不定能够用逸仙刀将此人给钉死在轮椅上,从而得报血仇。
但是我最终还是强行抑制住了这种冲动。
因为理智告诉我,我面前的这一个人,是荆门黄家的家主,他极有可能是一个被太多人给低估了的角色。
我如果真的动了手,只怕最后吃亏的,是我自己。
我与黄门郎对视,他的目光真诚而坦荡,没有一点儿心虚的情绪,这让我反而多出了几分忐忑来,闭上了眼睛,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好。”
我的确也想跟这一位荆门黄家的家主聊聊。
我们没有带任何人,我与黄门郎走出了殡仪馆,来到了旁边一条绿草如茵的小道之上来。
他身后的那个小伙子也没有跟着,轮椅自己滚动。
之所以如此,是他显然在给了我一个提示,那就是让我将从肉体上消灭他的想法给收敛起来。
这是一个绝对有自保能力的人。
两人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停了下来,我在黄门郎对面的长椅前坐下,身子往后仰,靠在了椅子上,平静地说道:“你找我,有什么想要说的么?”
黄门郎说我听说了关于你弟弟的事情,很遗憾。
我没有跟他假惺惺地绕圈子,而是直截了当地说道:“以你我之间的关系,有必要说这么虚伪的话么?”
黄门郎没有想到我竟然会这般说,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这笑容展开三秒钟,然后适时地收了起来,对我说道:“我是说,有一些事情,你可能未必清楚——这件事情并不是你弟弟入魔那般简单,事实上,此事最大的责任方,其实就是我们刚刚送行离开的王大蛮子,如果不是他……”
我伸出了手来,说离间计这种小把戏就别玩了,这事儿宋老爷子已经跟我亲口承认了。
啊?
黄门郎没想到我居然知道这件事情,不由得一愣,随后就笑了,说宋恶果然是个老狐狸,没想到他对你倒是挺坦诚的,如果我猜得没错,他应该还求你来做那天池寨名不副实的寨主吧?
他这话儿倒是让我有些震惊了,不过想起之前宋老爷子公开说起这事儿,难免不会传到他的耳朵里。
我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说是有如何,不是有如何?
黄门郎这个时候咳了咳,掏出一张手绢捂住了嘴,过了几秒种,方才拿来去,尽管他有意识地藏了一下,我还是看见了手绢里面有血迹。
其实我也能够闻出一丝血腥味儿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股沉沉死气。
收起了手绢,黄门郎方才说道:“宋恶是个老狐狸,一直想要爬到王大蛮子的头上来,只不过黄金王家出了一个王红旗,有这个红色土匪罩着,他一直都翻不过身去,一直等到了近年来王红旗不再出世,世间只有一两人知道他的消息,也不确定是否活着的时候,方才又生出几分心思来——他其实是想让自己的儿子宋阙来坐这个位置,你可知晓?”
我冷笑了一声,说你对天池寨倒是挺了解的。
黄门郎说世间事,逃不过孙子兵法的逻辑,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王大蛮子本人修为精深,只可惜不会教徒弟,下一代的王家子弟里,没有人能够敌得过宋阙,按理说这是名正言顺的事情,只不过王家习惯了当那天池寨的老大,而且王红旗的门生故吏又遍天下,他若强行推宋阙,只怕会有很多人不乐意,所以他便推了一个你出来。
他智珠在握,顿了顿,然后笑道:“其实他早就知道,你绝对不会愿意担当这个责任,所以王家不愿,那么宋家上,也就理所应当了,那些有意见的人,只会将怨恨转移到你身上,对他倒不会有太多的苛责……”
啊?
真的是这样的么?
听到了黄门郎的分析,我认真思索了一下,感觉一下子有些懵了,不过脸上却并没有表明出来,而是问道:“你怎么会认为我不愿意呢?”
“归属感!”
黄门郎伸出右手来,竖起了食指,一字一句地说道:“归属感,你并不是生长于门阀的王家子弟,从小对于龙脉守护家族都没有什么概念,甚至没有一点儿传统的荣誉感;你习惯了独来独往,在你看来,人多,反而是一种累赘;在你的心中,南海一脉方才是你最终的归属,至于黄金王家,只不过是讨厌的远房亲戚而已……”
我靠!
黄门郎的分析让我心中骇然,因为他对于人性的分析和对我的考量,已经到了一个让我为之恐惧的程度。
他完全猜中了我心里的想法,这让我有一种被人看透了的不自在感。
不……
我心中嘶吼着,毫不犹豫地说道:“不,你错了,我其实在追悼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想清楚了,那就是不管怎么说,捣毁天池寨的人终归还是我弟弟,我对天池寨、对王宋两家还是有着责任的,所以我决定留下来,带领天池寨恢复往日的荣光。”
“真的?”
黄门郎抬起头来,看着我,有些诧异地问道。
不知道为什么,当瞧见这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在我面前露出意外的表情时,我的心中顿时就是满足了一下,说对,的确如此。
黄门郎突然笑了,说你能够这么做,倒是免去了我过多的唇舌。
我愣了一下,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黄门郎说我这次过来找你,其实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劝你能够答应下来,成为天池寨的新一任寨主,如果你能够答应的话,我愿意代表荆门黄家,与你达成和解,过往的一切恩怨,我们都一笔勾销,如何?
听到黄门郎的话语,我顿时就愣住了。
我就算是再脑动大开,都没有想到这个家伙居然会跟我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他到底是脑袋进水了,还是别的问题?
黄门郎居然告诉我,说只要我能够成为天池寨的寨主,他就与我恩怨两消?
我幻听了么?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方才开口说道:“不错的交易,不过,为什么呢?”
黄门郎平静地说道:“俗话说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结,五百年前,黄家与王、宋两家都是同殿为臣的故友,世事变迁,不过是时代的过错,与人无关。现如今都已经进入了二十一世纪,科技日新月异,又何必纠结于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呢?之前荆门黄家加诸于你的种种,对你来说,其实并不算什么,因为最终蒙受损失的,还是我黄家,所以如果你答应,仇恨便从此终结,如何?”
他说得很简单,仿佛很有道理的样子,毕竟死人和蒙受重大损失的,一直以来,都是荆门黄家,而我却是越战越勇,一切的磨难都只不过是让我成长得更快。
然而他却忘记了一点,那就是我虽然没受伤,但我很多在意的人,却都死在了荆门黄家的手里。
不谈蛇婆婆,光那个被荆门黄家害死的燕子,都让我至今都无法释怀。
荆门黄家并不是良善之辈,手中无数血腥。
不过……
我抬起头来,对着黄门郎说道:“我答应你,不过在此之前,将我师父南海剑妖的残魂交出来。”
黄门郎一脸错愕,说什么南海剑妖,你师父怎么会在我的手上?
我掏出了鲲鹏石,放在手掌上,然后说道:“我师父的神魂寄托于此,后来鲲鹏石交给了你的女儿黄养鬼,随后我与她在舟山碰面,她将鲲鹏石交还于我,里面却是空空如也——后来我在青城山再一次碰见了她,她告诉我,说我师父,在你的手上。”
黄门郎听我说完,断然否决道:“不,没有的事——你应该知道,鬼鬼她已经被恶人控制了,根本就不是她自己了。”
我冷笑,说你想让久丹松嘉玛来背锅,不过问题在于,这件事情你难道毫不知情么?
黄门郎点头,说对,真的不是。
我说你不交出我师父的残魂来,咱们就没完。
说罢,我没有再理会他,转身就走。
我现在开始有点儿害怕跟这个人讲话了,因为他是一个天生的演员,无论是说话还是干嘛,都有着极强的迷惑性,让我骤然之间,失去了判断。
我感觉到了无数的怀疑爬上心头,生怕继续这样下去,我会给对方洗脑,于是就赶紧离开。
追悼会之后,还有许多事情,众人忙忙碌碌,也不管我们,我们几人被小李给送到宗教总局的招待所里歇息,一天无事,到了夜里的时候,我走出了别墅院子前来,突然间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直接跌倒在地去。
第007章 月光祝福
月神之诅咒。
我抬头望着头顶上的那轮圆月,感觉到身体开始发生了变化,皮肉在这一刻不断翻滚蠕动,有一股恐怖的力量从月光之中诞生,并且融入我的身体里来。
不知不觉,又到中旬了。
我跌倒在地,老鬼赶忙伸出手来,说我扶你进去。
我摆手,拦住了他,说不用,今天我就在外面待着了,它来多久,我就耗多久……啊!
话是这般说,但痛楚却一波又一波地疯狂侵袭着我的神经。
老鬼瞧见我爬起来,盘腿而坐,脸已然变了模样,略有些担心地问道:“你到底行不行啊,不行的话就别硬撑,这样子,对自己的身体会有不可逆转的伤害……”
我盘腿而坐,然后在心中默念起了南海降魔录来。
降魔录的气劲狂涌,将那附着在月光之中的诅咒给不断消弭,两军对垒之中,你来我往,此起彼伏,倒也不能说东风压倒西风,只能说是势均力敌。
我运行了一会儿南海降魔录,稍微稳住态势,方才咬牙说道:“时间紧迫,时不待我,敌人这么多,我如何能够停歇?”
老鬼说你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了,若是如同你弟弟一般,过犹不及,那可就不对了。
听到老鬼提起了我的老弟王钊,我的心脏又陡然跳了一下。
“你看,哥,我一跳两三米……”
我的记忆不由得回想到了在长白山下市集里瞧见我老弟时的情形,那个时候的他初步接触了修行这门行当,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崇敬和自豪感。
然而此刻呢?
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一方面是月神诅咒的缘故,而另一方面,也是心痛王钊的堕落。
老鬼自知说错了话,没有再劝我,而是说道:“我和小米儿给你护法吧。”
我沉下心来,开始集中全力与月光之中的诅咒对抗。
南海降魔录在此刻疯狂扭转,每当坚持不下去的时候,龙脉社稷图就会从中涌出一股子的力量来,与其进行消磨。
这是一种近乎自虐的修行,它与行气于身、日积月累所不同的,是进展迅速,越是痛楚,修行的积累就会越发的精深,然后变成了我身体里实实在在的力量。
这是一种转化,将龙脉社稷图中不属于我的龙脉之气,通过南海降魔录的转移,变成了我身体里实实在在的劲气。
而在于诅咒力量磨砺的过程中,我的神经开始变得坚如钢铁。
听着似乎是一个很美好的能量流转公式,然而这样的过程,却是让人几乎快要发疯的痛苦,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有一种想要放弃的冲动,即便是经历了那么多的江湖往事,我最终却还是有些抵受不住那样的痛苦。
这样的痛苦是让人绝望的,一旦持续下来,就无法停止下去,因为此时此刻的我,全身的表皮都已经炸裂开去,鲜血横流,宛如一个剥了皮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