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落到了百丈开外,凝视着对方。
对方能够连续避开自己的攻击,而且完全没有受到任何的伤害,说明了一点。
这个年轻人,在对于搏击之法的理解上,已经接近了顶点。
那顶点,再往上一步,便是“道”。
武道巅峰的“道”。
在打遍东瀛无敌手,最终融合了伊邪那岐意志的时候,自己也在触摸到了这格斗之道的巅峰处。
直至如今,不知过了多少年。
现如今,终于也有人,攀到了这座山峰。
想到这里,凉宫御的脸色越发阴沉下来。
他之前的种种防备,当真是对的。
这个年纪不算大的家伙,居然真的已经走到了如此境界。
要是再给他一些时间历练,或许再加上一些际遇的话,说不定他真的能够攀升到自己都难以企及的高度呢?
想到这里,凉宫御的神情,终于变得无比郑重起来。
这是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
只可惜……
他遇到了我,半神凉宫御。
这是他的不幸,也是我的幸运。
终于有人,能够成为我的磨刀石了……
想必此战之后,我即将突破那该死的瓶颈,踏破虚空,成为超越一切的存在了吧?
凉宫御突然笑了,随后他说道:很好。”
既然在一招一式上,没有办法撂倒对方,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以力取胜”。
他是谁?
半神。
既然是神,那么力量,绝对不是区区凡人所能够阻挡的。
即便他很强,但人类的躯体,终究还是有天花板的。
凉宫御的右手往下一伸,有一根长矛出现了。
这根长矛看材质并非金属,反而如同石头或者木头一般,充满了复杂的纹理。
而且它看上去也十分简陋,就好像是一根棍子,只不过将尖端简单地削了一些,露出一点儿矛头来。
这样的东西,别说用来杀敌,就算是用来打猎,都会被嫌弃太粗糙了。
但如果配上它的名字,就不会有这样的违和感了。
它叫做,天之琼矛。
传说中日本父神伊邪那岐所使用的武器。
事实上,这玩意所拥有的力量,也堪称神器。
天之琼矛在手,凉宫御再一次动了。
他已经有许久,没有如此的认真了,也有许久没有用过天之琼矛了。
眼前的对手,的确值得他的尊重。
铛!
一直处于躲闪状态的小木匠,在凉宫御用上了天之琼矛的时候,就再也没有办法与之周旋了。
因为如果凉宫御光凭着自己一身力量,与他拳脚相斗的话,小木匠凭借着自己的一身修为,却还是能够避开,但当凉宫御用上了天之琼矛之时,所有的一切花哨手段,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失去了任何的效果。
这长矛横挥而来,不但能够锁定气机,而且左右数十米,都是它的冲击范围。
试问你怎么躲,怎么避?
避无可避,只有挡。
小木匠挥动了手中的量天尺,硬生生地挡住了那天之琼矛的一击。
这一下,最开始的时候,发出的,是金铁交击之声。
然而这声音只持续了瞬间,随后化作了洪钟大吕的轰然之声,一直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轰……
数十里之外的一处礁石上,东海大妖达摩月落下,听到这恐怖的声音,脸色惨然。
果然,这边是半神的实力么?
他,那个叫做甘墨的男人,还好么?
如果可以,她很想就近观摩一下,这一场牵动了无数人心思、绝对是当世间最强者的一战。
但没有人胆敢闯入其间。
即便是像达摩月这样顶尖高手,都害怕一旦被卷入战斗之中,立刻灰飞烟灭去。
太恐怖了。
这世间,无一人胆敢来瞧。
但场中真实的情况,如果真的有人瞧见的话,一定会感觉到无比的古怪。
甚至还有点儿想笑。
这么顶级的两个人间强者,他们手中的武器,一个是把木尺子,而另外一个,则是一根看不出材质的简陋长矛。
就好像是……
原始人打假?
当然,这是外行人所瞧见的。
真正懂行之人瞧见这一幕,或许也会用类似的想法,不过评级却是天上地下。
这一战,仿佛梦回洪荒……
传说上古洪荒之时,有大拿者无数,不但有共工怒撞不周山这等天之支柱,还有那后裔箭射九日……
如果换上一句话,那便是啊……
神仙打架。
连续的拼斗,一直持续了十五下,在这之间,两人都用上了真格的手段,动了真章。
打出了真火。
周围海域,大浪滔天,无数水生之物被夺去了性命。
天空之上,乌云蔽日,飞鸟簌簌而落。
脚下的岛屿,不知道裂出了多少的缝隙来,山峦倒塌之后,变成了熔浆,还没有等凝固,又化作了无数沟壑去。
当第十五下停止之时,小木匠浑身都是鲜血,双目流下血泪,左眼爆裂,化作血洞,而身上衣服早就不见,被力量撕扯成碎片去,只有无数火焰遮体。
他的五脏六腑均已震碎,全凭着一口气吊着。
而凉宫御也不好受,向来养尊处优的他鼻青脸肿,鲜艳夸张的和服不见踪影,左腿还有一些瘸,右臂处有一道狰狞伤痕。
伤口处,有混合着金色的血液流淌而下。
即便如此,他还是要比小木匠强上许多。
所以他如同一个胜利者那般,怜悯地看着对手,淡淡说道:“你败了。”
小木匠,败了么?
听到凉宫御的身旁,他的脸上,突然间露出了一抹古怪而疯狂的笑容来。
哈、哈、哈……
第八十九章 甘墨之死
甘十三,输了么?
凉宫御满心笃定,脸上甚至露出了唯有胜利者才会拥有的怜悯神色,显然是已经知晓,此时此刻的对手,再也难以抵挡住自己接下来的一击。
而到了这个时候,凉宫御的心中,竟然生出了几分不舍,甚至惺惺相惜的情绪来。
此人一死,这世间,又有多少年,会孤独如荒漠,寂寞如雪?
像这样的对手,恐怕再也不会出现了吧?
只不过,今日一战,自己已经收获良多,只需要闭关数年,到时候将所有的感悟,以及历年来的经历与理解一结合,想必就能够离开这糟糕的末法之世,一脚踏破空间壁垒,进发更高维度的瑰丽世界去了吧?
如此想想,所有的牺牲,倒也不算可惜。
毕竟这些人的鲜血和灵魂,都是滋润自己跃上不凡,抵达彼岸的垫脚石而已。
未来灿烂辉煌的人生可期,又有何萧瑟?
凉宫御志得意满,而在他对面,失去了左眼的小木匠,则发出了疯狂的笑声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看起来,跟自己的计算,还是出了一些偏差。
果然,故步自封,闭门造车这些事儿,到底还是行不通啊。
想要得到最终的真理,只有在这生死一瞬间。
只不过,并些不重要了。
自己需要等待的,只有最后这一件事情了。
那就是认真地,心无挂碍地、全心全意地去拥抱死亡,在那最为污秽与恐怖的黑暗中,结出一朵纯粹的青莲来。
青莲之上,是何物呢?
很期待啊……
狂笑中的甘十三伸手,将左眼窝子里的残余眼珠抠下,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随后问凉宫御:“你,就只有这点儿本事了么?”
呼……
这小子的嘲讽,当真让凉宫御有一些暴怒了。
不识抬举的家伙。
原本想要给你一个英雄般的落幕,让你的死亡,配得起这等让人惊惧的实力。
但……
难道中国人,都如此的不懂风雅么?
凉宫御原本憋在心头的应景绯句,全部都再次憋回了肚子里面去。
随后他拿起了手中的长矛来,朝着前方那家伙猛然一刺。
天之琼矛。
去吧!
杀了那个完全不解风情的家伙,让世人知晓,与我凉宫御作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下场吧。
凉宫御发动了亮出神器天之琼矛之后的第十六击。
这一下,整个岛屿,包括周边二十里的海域,气息仿佛在一瞬间抽空,随后在天之琼矛的引导下,化作疯狂旋转的螺旋之气,朝着前方那个只剩下一口气的男人,陡然扎了过去。
就此完结吧。
凉宫御想着,脸上又流露出了有些落寞的神情来。
然而他这英雄无敌、寂寞如雪的超然情绪刚刚酝酿到了一半,瞬间又消亡了下去。
让他有些诧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只剩下一口气的男人,突然间抬起了头来,随后往地上一坐。
他双手合十,将那鲁班尺横于膝上,显得无比的平静。
而恐怖的漩涡气流,随着那天之琼矛的顶尖抵达此人身前时,却有一方无形之巨鼎浮现,笼罩在了那家伙周身。
咚……
一声巨响浮出,所向披靡,无所阻碍的天之琼矛,居然在这一瞬间,被硬生生地挡住了。
这可是天之琼矛啊。
这被凉宫御融炼整座仙山,不知道凝聚了多少灵石精华而打造的武器,神器级别的存在,却被那无形之气给阻挡了去。
天之琼矛击在了无形巨鼎之上,陡然爆发出了最为恐怖的气息,朝着四面八方吹去。
岛屿周围,巨浪泛起,朝着远处陡然扑去。
五十里海域之外,空气都在发出“嗡、嗡、嗡”的震动声,让人为之错愕。
特别是那达摩月,她已然知晓厉害,早就游得很远,结果给这么一下,整个人如遭电击,一口老血吐出,瞬间就仿佛衰老了十多岁……
太、太可怕了!
达摩月尚且如此,那周遭的生灵,更是仿佛遭遇了一场天劫那般。
而身处于飓风漩涡中心的两人,却显得十分平静。
小木匠端坐在地,七窍流血,皮肤上面渗出了黑红色的血沫来,仿佛一戳即破的气球那般。
那无形巨鼎虽然承担住了绝大部分的力量,但终究还是没有办法做到全面防护。
这使得他也不得不承受一部分的力量轰击。
而这些,已经不是小木匠此刻的身体,所能够承担得住了。
但是……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小木匠已然还在坚持,全凭着心头的一口气。
正如同他之前所说的,当修行达到了一定的境界,那么比拼的,就不再是外物了。
而是心头的这一口气。
坚定如钢铁一般的意志,听上去仿佛没有什么卵用,特别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
但它,却永远是创造奇迹的基础。
呼……
在小木匠沉稳如山的时候,凉宫御却罕有地喘起了粗气来。
这小子,当真是硬得如同乌龟壳一样啊。
凉宫御往后退了十几丈,定睛落在了那无形巨鼎之上。
那,便是青州鼎。
想当年,禹定九州,铸就山河鼎,这一方,便是当年九鼎之一。
有着这样的意义,此物便不再是一方普普通通的鼎。
它是承载着大气运的规则神器。
只不过,现如今神州飘摇,天地动荡,立身之初的规则早就变动,即便是这等法器,也最终没有办法稳固江山,随着黄河泥沙浮现的那一刻,它便已经没落了。
想要凭借着一方早已没落的法器,抵挡住自己这初生的太阳,着实是有一些太过于天真了。
这个世界,不是你想象的那般简单。
万事万物,都是在变动不休的。
从来没有一劳永逸的永恒,以及万世不乱的江山。
即便是这所谓的山河鼎,也不过是过时的陈旧之物而已。
今时今日,我便破了你这早就该收拢到破烂堆的山河鼎,随后让你中华消亡,化作历史的灰烬,成为新一代帝国的垫脚物去……
啊!
在这一刻,无比强烈的情绪,左右着凉宫御,让他再一次发动了最强的攻击。
半神……
这超越世间不计其数的修行者,独一档的境界。
天之琼矛……
这堪称当世之间最强的攻伐利器。
两者结合,可破一切。
咚、咚、咚……
每一击,都仿佛天地在打鼓一般,恐怖的震动声,让风云卷涌,大地变色。
这一切,就好像世间逆转,回到了洪荒远古之时,那些大巫交战,龙凤和鸣一般的恐怖之景那般……
最先遭受破坏的,是小木匠脚下的大地。
那岩石哗啦啦地破碎了去,周遭的石头、泥土、植株以及夹杂其间的小生命,都被巨大的反震之力给打飞,朝着远处飙射而去。
而随后,两人所站之处,却是化作一道巨大深坑。
这两人落到了坑底之下。
大地在震颤。
是真的在震颤,甚至还有狂狼落下,将这巨大的坑底之处,化作一片泽国。
此处,仿佛世界末日那般。
到处都是鼓荡的劲风,吞噬一切的肆虐力量……
恐怖之力的较量,那来源于最底层规则的力量碰撞,在境界一般的情况下,就变成了一加一等于几的算术题了。
简单,直接,而且明了。
此时此刻的凉宫御已经明白了,眼前的这个男人,之所以那么难以对付,不但因为他全身放空,能够吸收山川地势之中的龙脉之力,也不仅仅因为他身上有一整套山河鼎的灵气沉淀……
更重要的,是在于他手中那把看着普普通通,仿佛毫不起眼的尺子。
那把尺子,与他手中的天之琼矛一般,都代表着规则之力。
那玩意,绝对堪称“神器”。
只不过,它并不是力量的极致体现,而代表了另外的一种规则。
尺子代表什么?
刻度。
标准。
稳固。
要想破开对方那宛如乌龟壳的防备,将眼前这个棘手的敌人给一举斩杀,那么就需要做到一件事情。
破防。
让你的刻度、标准、和稳固,一瞬间烟消云散。
办法就是,将这底层规则修改了,让一加一,不再等于二。
当这规则变化了,那么量天尺赖以维持的标准就会瞬间崩溃,而到了那个时候,这个坚固无比、宛如乌龟壳一般的家伙,就如同那失去了蜗壳的蜗牛,就只是一条柔软的鼻涕虫了。
想到这里,凉宫御不由得笑了。
若是让他改动这天地之间的底层规则,这绝对难以执行。
即便是神,也没有办法做到。
但如果……
只是这一片岛屿之上的话,还是可以尝试的。
用天之琼矛为杠杆,以父神意志凝聚的神格为支点,将眼前的底层规则撬动。
这两样东西,都是不可能存在于世间之物。
神……
何谓“神”?
这便是你们凡人,所不能理解的高度啊。
甘十三,你爬到了人类的极限,的确是让人佩服。
可惜,蝼蚁终究还是蝼蚁。
你就算是做到了蝼蚁之中的王,最具有智慧者,也终究逃不脱你所身处的世界,没办法抬头,朝着天空看去。
蝼蚁,又怎么可能敌得过人的随意一脚呢?
而人,又怎么敌得过神的格局,与力量呢?
破!
凉宫御凝聚全力,再一次递出了他手中的天之琼矛。
这一次,他又缓又慢,仿佛慢动作一般。
但规则改变了。
鲁班尺……
碎裂!
长矛前出,稳稳地捅进了那个叫做甘十三的身体里去。
下一秒,劲气吐出。
甘十三。
亡。
第九十章 出神之境,斩出恶尸
看着那被天之琼矛刺倒在地,再无任何生命气息的那个年轻人,凉宫御的心头,却是浮现出了一种说不出来的畏惧。
这个家伙,太强了。
他这才多大的年纪啊,居然能够在他倾尽全力、甚至可以说是拼了命的攻势下,还能够支撑这么久。
如果再给他一段时间的蛰伏,等到他领悟到了这世间的真谛……
或许甘十三就能够强行逆转自己对于时间底层规则的修改,反过来将他凉宫御给击杀了去。
这家伙,这家伙……
凉宫御的胸口不断起伏着,不知道多少年都没有如此状况的他,脑海里,居然没办法对这个叫做甘墨甘十三的年轻人,说出太多具体的形容词来。
要知晓,他半神凉宫御大人,在日本国内可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诗人。
他的绯句,可是连天皇都为之敬佩与叹服的。
但此时此刻,他脑子却有些卡壳了。
仔细想一想,大概是眼前的这个家伙,实在是给他带来了太大的威胁吧。
刚才好几次,他都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这种一瞬间的情绪,远比他留在式神上面的意识消泯,要来得更加强烈与直接。
正因如此,到了最后的时候,凉宫御才能够没有任何的挂碍,全力施展。
他所要做的,就是将眼前这个对自己最大的威胁给干掉。
无比迫切。
干掉了他,自己才能够睡得安宁。
不然,惶恐不可终日。
只不过,现如今这甘十三被自己手中的天之琼矛从腹中插进去,将整个人都给钉在了地上,再无气息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凉宫御的心中,又浮现出了许多的感慨和惋惜。
这个男人,倘若是生在我日本,等我踏破虚空之后,定然能够再保日本百年安宁。
可惜了……
孩子,你也别难过,怪只怪你生下来就不是日本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惋惜之后,凉宫御的心情很快就变得爽利起来。
因为此战对于他而言,收获良多。
这种收获,并非是硬实力上的变化,而是在于心态,以及对于自己的感悟。
真正到达了现在的境界,如何超越自我,才是顶尖修行者一直都需要面对的课题。
在这一点上,凉宫御得到了巨大的收获。
眼下他只需要返回日本,回到他的隐居之处,凭借着这些年来的积累,再消化掉这一战感悟的那些东西,包括那小子跟自己对话时透露的一些信息……
成神之日,指日可待。
而到了那个时候……
多年夙愿,一朝实现,他只需要抑制住自己的境界,等到安排了凡间事务,就能够迎接自己的飞升了。
飞升啊……
这是千百年来,几人能够做到的事情呢?
但偏偏他凉宫御做到了。
一个卑贱的、被人轻视的妓师之子,能够成长到今天。
天下间,何人能够预料得到?
想到这些,凉宫御那张越发衰老、宛如老树皮一般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痛快至极的笑容来。
而就在此时,他瞧见那个甘十三的怀中,似乎有东西掉了下来。
那是什么?
凉宫御不由得有些好奇,缓步走上前去,低头一看,却是一尊木雕人偶。
那人偶只有手掌的长度。
不长。
但很精致。
那是一个直立的人偶。
是个男人。
头戴蓝布帕子的包裹。
栩栩如生。
是谁?
凉宫御知晓,眼前这个被天之琼矛刺穿身体,再无气息的男人,他的本职工作,是一个木匠。
甘十三是一个帮人盖房子、做家具的木匠,据说他的手艺很是不错。
在收集的情报中,此人刚刚在江湖上抛头露面的时候,甚至有商人想要引荐他来日本,学习和传播木工手艺。
从眼下的这个木偶来看,这人的手艺活儿,着实是不错。
经过他手雕琢、抛光最终成型的玩偶,栩栩如生,甚至像是被赋予了生命力一样。
这样的东西,若是放在日本国,绝对是殿堂级的作品。
传世之作。
瞧见这木偶被那男人胸口中流出来的鲜血沾染,凉宫御忍不住觉得太过于可惜。
众所周知,半神大人,是一个讲究人。
正是在他的支持下,日本匠人、艺术家和学者的地位,才会得到飞速提升。
日本当下繁荣昌盛的文艺界,少不得凉宫御的鼎力支持。
对于美,他是有着执着追求的。
他对于这世间的大部分东西,都是有着一种超然的嫌恶。
唯独对于艺术,有着巨大的渴求。
此物,若是能够带回日本去的话,或许才是它最应该存在的意义吧?
也算是对于此战的一种纪念吧。
这般想着,凉宫御弯下腰,准备去将那木偶给捡起来。
这世间,有几人能够让半神弯腰低头?
绝无一人。
但艺术是可以的。
它是人类存在于这世间,最伟大的东西。
但是……
当凉宫御的指尖,摸到了那木偶的时候,心头突然间一颤。
这不是一个死物。
它看上去仿佛是木雕,但指尖触及之时,却有如同活人一般的温度。
不但如此,它还有气息。
还有……
此物,居然与人一般无二,没有任何的区别。
凉宫御感觉到了一阵心慌,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打量着那个已经死得透透的甘十三。
那依旧是一个死人。
一个失败者。
但下一秒,凉宫御感觉到自己去拾木雕的手腕,却突然间被人抓住了。
一种很坚决的力量,将他的手腕给抓住。
这是要控制他。
凉宫御大惊。
在这个地方,除了他,还有眼前这个落败身亡的甘十三之外,怎么可能还有第三人呢?
是人?
是鬼?
是妖?
还是……
神?
都不是,当凉宫御低下头来,打量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家伙时,发现对方,却是那躺在血泊之中的木雕。
只不过,与他刚才初见时不一样的,是这木雕变大了。
起初的时候,它只有手掌那般的长度。
而此刻,这家伙已经有小腿那般高了。
这并不是结束……
它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成长起来。
这个过程,凉宫御甚至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木雕,已经长成了真人大小,看上去却是一个头包蓝色帕子,模样坚毅、神态爽朗豁达的高大汉子。
当然,这依旧是一个木雕。
但它却仿佛与人一般,有呼吸,有脉搏,有心跳……
有着人的一切体态特征。
这一切,让凉宫御忍不住地心慌起来。
他下意识地将手抽回来,却发现对方身上的力量,竟然比自己更加强悍。
让他完全摆脱不了控制。
这是……什么鬼?
他可是半神!
凉宫御睁开了双眼,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以及不可思议,而与此同时,那木雕脚下的鲜血还在凝聚,随后融入到了这木雕的身体里去。
而它身后的甘十三,没有气息的甘十三,他的身体里,似乎有某种气息在涌动着。
这些气息,最终流入到了木雕的身体里去。
那破碎成了四五截的鲁班尺,也被这气息引导,最终悬于半空,也融入到了这木雕之中去……
那木雕仿佛一个带有恐怖吸力的漩涡,将许多不相干的东西,吸入其中。
那些还有温度的热血。
鲁班尺碎片。
甘十三身上还存留着的某些气息。
那被破开之后,依旧弥漫半空的青州鼎灵气。
碎石。
木头泥土。
青草,以及一切植株……
死去的动物。
海水。
空气。
以及所有……
无数之物,跨越空间,凝聚于此。
这个过程,从场面上看着并不壮观,甚至都没有先前拼斗时那般波澜壮阔,但内中蕴含的奥义,却让凉宫御都为之流泪和感动。
此乃大道。
道。
什么“道”?
“道可道,非常道”的“道”。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玄之又玄……
甘十三。
他……
回来了!
凉宫御的脑子里,突然间浮现出了这么一段来。
面对着眼前那个从木雕逐渐化作真人形态的家伙,他感受到了恐惧。
害怕。
惊慌。
以及……
死亡。
凉宫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种恐惧,比之前他颇为自得,感觉似乎能够刺激自己,更上一层楼的那种恐惧,要强上一百倍,一千倍,甚至……
一万倍!
这是真正的力量,也是对于死亡真正的恐惧。
面对着这一幕,凉宫御唯一能够做的,不再是抽回右手,而是五指张开。
他凭借着自己一生所学,以及半神段位,去召唤那天之琼矛。
天之琼矛,这件传说中日本父神伊邪那岐的神器,这件被凉宫御融练了整个海外仙山,甚至加上了南海陷空岛的仙灵之气,最终凝聚而成的顶尖法器,成为了凉宫御心中最后的依仗。
这件根本不应该存在于世的法器,变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凉宫御此时此刻,深刻地感觉到,如果自己没有办法用这天之琼矛将眼前这异象阻止的话,恐怕就真的凉了。
然而当他拼尽全力地想要去重新掌控天之琼矛时,这一件宛如自己身体一部分的神器,居然与他切断了意识,再无关联。
而就在此刻,那个早就没有气息的甘十三,突然间睁开了眼睛来。
唯一的右眼。
下一秒,甘十三的脸上煞气毕露,屡屡恶念从身体里浮现,升腾于天灵盖之上。
恶念。
在不断翻腾、凝聚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却是开口说道:“有劳道友了!”
第九十一章 总有后来人
小木匠的声音虚弱、沙哑,甚至显得有些迟缓,没有任何的坚决果敢。
他给人的感觉,无比的孱弱。
然而他头顶之上,却有一个与他一般模样,却仿佛午时烈日一般耀眼灼目的小人儿。
此物气势惊人,仿佛汪洋大海一般汹涌,不断有惊涛骇浪于其间翻卷,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响,并且还与周遭海域共鸣,引发出了最为恐怖的滔天海浪,仿佛将整个岛屿都给填充了去一般……
与此同时,那身披金甲,手握一把黑色板斧的小人儿,如同烈日一般,照耀着整个岛屿。
每一处的角落,都仿佛被这光芒给照射透亮。
当小木匠说完这一句话的时候,那个满脸凶恶的小人儿腾空而起,伸出手来,却是将贯穿小木匠身体的那天之琼矛吸了出来,随后张开那小巧的嘴巴。
它一口、一口、一口地将那天之琼矛,给吃进了肚子里去。
瞧见这一幕,右手被擒住的凉宫御,脸上露出了绝望。
这是真的绝望。
天之琼矛啊,此物虽然与传说中的神器并非一物,但却是他融练了伊邪那岐之后,依照原本的构造,一点一点儿地打造,最终融入一整个海外仙山,极尽恐怖之力,将其压缩成了这么一根长矛。
那可是一整个海外仙山的重量啊。
更不用说它里面蕴含的灵力……
此物,堪称神祇。
但就是这么不存在于世间的恐怖之物,居然被那看上去乖巧可爱、却又凶相毕露的小东西,给一口一口吃掉了去。
老天啊,你眼瞎了么?
这、这还有天理的么?
不讲理啊。
凉宫御感觉心痛如焚,怨念冲天而起。
而就在此时,头顶的天空,那乌云重叠之处,却仿佛真的如同他祈愿的一般,开始狂风大作,紧接着电闪雷鸣起来。
不知道有多少的狂雷于半空中翻腾着,恐怖的交叉闪电宛如一条条雷蛇在交叠。
整个一大片的海域上空,仿佛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蓝紫色电网。
瞧见这一幕,凉宫御心中惊骇的同时,忍不住疯狂大笑起来。
狂雷之下,他以半神之躯,或许能够幸免。
但眼前这奇怪之景,必然灰飞湮灭。
这就是天罚。
任何不能够存在于这世间的东西,都会受到这天地规则的排斥。
此乃至理,也是大道。
上天不可能容忍一个超出自己控制能力之外的东西,存在于世。
当年他锻造天之琼矛,以及成就半神之体,不知道做了多少的隐匿布置,使用了多少替身,耗费了多少的人命,方才能够存于今日。
眼前这家伙,就算是提升了境界,但也太过于嚣张了。
明目张胆。
天道不讲正邪,不将道义。
谁出头,打谁。
头顶上的狂雷还在酝集,十几平方公里的电网最终收缩于一处,却直接造成了一方蓝紫色的细密空间。
突然间,从里面伸出了一只巨大手掌来。
这手掌遮天蔽日,五指张开,仿佛比整个花鸟岛还要庞大许多。
那是一只巨手。
它出现在无数的位面,有过各种各样的大小,拥有着不同的威能。
然而没有一次,有此刻那般恐怖。
加载了狂雷疾电这等天劫之威的巨大黑手,出现的一瞬间,就仿佛发起了最终的号角一般,朝着下方陡然落了下来。
这是天劫,加黑手。
此乃……
终极天劫。
恍有灭世之威。
然而……
正如同无数人绝望之时,总有人愿意站出来。
绝境之下,必有强者。
那个从小木匠头顶上冒出来的小人儿,将天之琼矛啃噬之后,朝着跌落在地的小木匠很是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你我本同体。
多谢。
且歇着吧,今后一切……
由我承担。
它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恭谨、平静与和善的表情来。
随后它朝着那仿佛活物一般的木雕,猛然一跃。
小人儿消失不见了。
随之出现的,是那个头包蓝布的高大男人,他突然间睁开了眼睛来。
面对着头顶上即将落下来的、携带着狂雷疾电的恐怖巨手,他脸上毫无畏惧,只有那满满的怒气,与煞意。
他冲着天,怒吼道:“去你个狗日的,这也插手,那也插手,你怎么不上天呢?哦,你在天上好好待着便是,何必下来,自取其辱?我今日便在这里了,从今往后,我以我身躯,镇守这国土——有本事你便把我劈死,将这泱泱中华,给灭亡了去……”
黑手没有任何的回应,轰然而下。
冷漠而高傲。
砰!
一声巨响,那黑手几乎将整座岛屿都给覆盖了去。
恐怖狂雷,一瞬间蔓延所有。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结束了。
结束了……
吗?
并没有。
事实上,那恐怖天威仅仅持续了三秒钟。
三秒钟之后,那恐怖巨手居然被缓缓撑了起来。
它一点、一点地被抬高。
一点、一点……
到了后面,诸般狂雷皆已消散,唯有那巨手存留,只不过它与岛屿的空档,越来越大……
在岛屿与巨手之间,却有一个宛如山峰一般巨大的人存在。
到了这个时候,那巨手开始往回扯了。
它似乎想要离开这里。
失败了,那就走。
但是,那个高如山峰、满脸恶相的男人,却没有想要将它放过的意思。
他双手紧紧抓着那仿佛能遮蔽一切的巨手缝隙,张大了嘴巴,开始啃咬起了那巨手来。
巨手受痛,想要扯回。
巨大的力量仿佛能够吞噬一切那般,但那个凶恶无比的男人双脚踩在大地上,却有源源不断的力量传递到了他的身体里来。
这力量,让他越变越高,越变越大,到了最后,却是直接将那巨掌的手指都给吞下了一截去。
直到此刻,那巨掌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儿。
如果缠战更久,只怕整个儿都要栽在此处。
与其如此,还不如……
断尾求生。
于是……
在凉宫御满脸错愕的注视下,那巨手却是将宛如山峰一般大小的周遭肉块直接截断,落在了家伙的手中。
随后它整体则在往回收缩。
下一秒,直接消失在了虚空之中去。
贼快。
如同它来的时候。
整个天空之上,月朗星稀,一轮圆月浮现当空。
一片空寂。
而那木雕化身的家伙,却是啃噬了一小半之后,感觉再也吃不下去了。
它将这一大坨肉往天空一抛,随后一摇身,重新化作了原本的体型来。
从巨掌之上剥离的黑色肉块,被抛向了天空之后,眼看着即将砸落下来,毁灭一切,却被那家伙伸出手来,轻轻往天空一点。
那黑色肉块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居然化作了亿万点流光,随后如同落雨一般下来。
凉宫御瞧见这一幕,忍不住伸出手来。
光点落在手上,有的融入了他的身体里,给他带来一丝说不出来的温暖与生机。
而还有的则落在了地上去,将那份土地滋养着,一瞬间变得灵气洋溢。
而在周围,经过一场旷世之战的土地里,原本已经生机灭绝,此刻却因为这些灵光滋养,居然开始迅速地焕发了生机。
地上甚至开始长出了大片郁郁葱葱的小草来。
凉宫御蹲下身来,瞧着一朵白色的小花儿,从那石头缝隙中倔强地长出来。
这朵小花看上去无比的柔嫩,而且简单。
恍惚如同年幼时的自己。
那个时候的他,当真是何等的单纯与无知啊……
不过,也是很幸福的。
凉宫御伸手过去,摘了那一朵小花儿,然后别在了自己的耳鬓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