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子却反而很是平静,说道:“这个刘勋,听说与满清复国社那边有些联系,上一回在鲁东,满清复国社吃了大亏,那青州鼎落入了十三手中去,这口气肯定是难消解的,现如今跳出来煽动闹事,并不意外……”
萧明远恨恨不平地说道:“那也不能让他这样污蔑十三兄弟啊?如此泼污水,戒色那帮人就不管一管?”
李道子以前对行事颇为高调的戒色大师并不感冒,但这回却改变了许多,不过他是高傲之人,并不会低下头颅来,只是淡淡地说道:“跳梁小丑而已,何必管他?到时候尘埃落定了,这种人自有人来收拾——对了,你刚从茅山过来,师兄的情况如何?”
萧明远说道:“你这边传了信息回去之后,他就没过来了,让晋鸿代表他——掌教他的情况,唉,我也不太清楚,反正不会是很好……”
李道子眯着眼睛,缓缓说道:“沈、郝、波……”
萧明远说道:“哎,此事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过我听说邪灵教的掌教元帅也失踪了,下落不明,想来并不比掌教好过多少吧……哎,那几个不是邪灵教花门的人么,她们怎么也来了?”
李道子顺着萧明远手指的方向望去,瞧见好几个相貌绝美、身姿妩媚之女子。
萧明远给他介绍道:“那个是花门魁首,十二魔星之一的魅魔徐媚娘,那个是四金花的景卿云,那个是小四金花之一的小舞刘子涵……”
他挨个儿指着,而李道子眯着眼睛,盯着那个叫做小舞的姑娘,缓声说道:“刘子涵?”
萧明远说:“对,就是她,据说这女子颇得徐媚娘的欢心,这几年来,一直带在身边,当做衣钵传人那般对待呢……”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突然间人群那边传来了一阵喧闹,紧接着有惨叫声传来。
怎么回事?
两人没有再花心思去关注花门之人,而是转过头来,瞧见刚才还在侃侃而谈的刘勋,却是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出来的小女子剖开了胸口,将心脏给扯了出来,捏在手中。
原本说得口沫飞溅的刘勋,看着这个脸面眉目有些古怪的女孩子,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噗通一下,跪倒在地。
旁边众人纷纷指责她,而那小女子居然将这还有些活蹦乱跳的心脏,直接往嘴里给送了进去。
她一边咬着那人心,一边冰冷地说道:“不许说我哥坏话……”


第八十二章 回应
啊?
场中群情汹汹者,分作两拨人,一帮人是刘勋的随从、伙伴,这些人有的是核心人员,有的则是狐朋狗友,他们在刘勋出事的瞬间,就有点儿想要冲上来,拿住那小女子,将刘勋救下,但因为那小女子速度实在是太快了,直接将刘勋的胸口剖开,心脏掏了出来。
更过分的,她还张开那粉嫩的樱桃小口,一口一口地吃着桃子一般形状、还在抽搐的心脏,顿时就给吓到了。
这尼玛,都是什么人啊,这么猛的?
跟在刘勋旁边的这些人,无胆鼠辈居多,故而瞧见这么生猛的狠角色,一时之间,就有些腿软了,不敢上前。
还有一拨人呢,属于被刘勋蛊惑的,这些人来自天南海北,许多人根本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甘十三这么一个人,既不了解他的事迹,也不知晓此人性格,听到刘勋这般挑拨离间,故而心中纷纷难平。
结果他们听到了这小女子的话,顿时就愣住了。
这个看上去宛如一把锋利长刀、完全莫得感情的小女子,居然是甘十三的妹妹?
甘十三,什么时候来了个妹妹?
从没有听说过啊?
抱着这样的疑虑,这些人将信将疑地看着,倒也没有立刻涌上前来。
毕竟这小女子凶则凶矣,小脸儿又冷冰冰的,但模样长得还怪可爱的,而且年纪又小,这么一大帮子的糙老爷们,去欺负一个小女子,着实是有一些过分……
而且她若真的是甘十三的妹子,那么自家妹妹都来了,甘十三又怎么装作缩头乌龟,不敢露面呢?
原本热闹的场地,因为这么一起凶案,突然间变得安静起来。
在人群的另外一个角落,甘文芳、麻贵平等甘家堡的人员,以及跟着跑来看热闹的马家集大小姐马小霞都有些错愕,那马小霞一脸古怪地问甘文芳:“文芳,你不会说他妹子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么,为什么这个时候,却跑了出来?”
甘文芳也是一脸懵,犹豫了一下,摇头说道:“我不知道。”
她当初虽然也在长白山下的应福屯停留过,但因为明哲保身的态度,故而在大战爆发之前,跟随着联络人员撤离了去。
正因如此,使得她错过了后来的事情,自然也不知晓小木匠通过戒色大师帮助,移魂实验体一号的事情。
马小霞一脸好奇,低声说道:“那个自称他妹子的小女子,感觉好恐怖啊,这样的人,倘若是放在西北,那绝对是顶尖高手啊——想不到你们甘家堡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下子竟然出现了两个顶尖大高手,着实是……”
她羡慕不已,毕竟现如今西北局势无比混乱,即便是马家集也卷入其中,难以自保。
这个时候倘若有这样一个顶尖高手坐镇其中,想必会有许多的安全保障吧?
甘家堡,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然而面对着马小霞一脸的羡慕,甘文芳表面上虽然波澜不惊,但心中的苦楚,却不知道该与何人说起。
事实上,如果没有她老哥甘文明那智障,或许甘家堡与文肃——啊不——甘墨的关系,就不会变得那么僵,或许有朝一日,他会看在流淌着同样血脉的份上,对甘家堡善待一些……
别的不说,只要甘家堡能够借到他甘墨的一点儿名头,断不会有任何的闪失。
毕竟当今天下虽说已是枪炮之世界,但超级高手的震慑力,还是有的。
然而……
甘文芳想到甘家堡与甘十三之间的种种交集,脸色又变得暗淡无比了去。
是甘家堡负了他啊。
现如今,甘家堡又怎么有脸,强行与他扯上关系呢?
更何况,现如今他的名声到底如何,也还难以确定呢……
就在甘文芳心思变化之时,有一个小尼姑走进了场中,将那自称甘十三妹子的小女子给劝走了,而围观的众人,全程在场,却没有一个人胆敢过来阻拦。
不但没有多管闲事之人,就连平日里街上的巡捕,都少了许多,不见踪影。
事实上,近来消息传得着实是有一些喧嚣尘上,故而即便是置身事外的租界高层,都变得紧张起来,几位大佬先后离开,或者去了港岛,或者回国,实在不行的,就去苏杭度个假啥的,总之就是能离多远离多远,免得溅了自己一身血。
不但如此,租界还向自己的国民发出了警告,让他们克制行动范围,尽可能地别出现在大量中国人与日本人聚集之地。
正是因为这些命令,使得眼下的巡捕,根本就没有几个。
冲突仿佛一触即发。
看着那护送甘十三妹子的小尼姑离开,虽然没有人阻拦,但还是有人认出了小尼姑来,低声说道:“那个,看到没,那个小尼姑,是泰安普照庵的灵秀小尼姑,据说跟那甘十三有一腿呢?”
“真的?你别乱说哦……”
“嘻嘻,我也是听人说的,至于是不是,这个可说不准……”
“谁知道呢?”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突然间有人高声喊道:“戒色大师到!”
呼……
简单一句话,直接将原本闹腾不休的人们,给镇住了。
树的影,人的名。
让人们为之尊敬的,并不是“佛门第一猛人”这个称号,而是因为……
这个大和尚,一直在为了别人而奔走。
普度众生。
这些年来,戒色大师的所作所为,无数人都瞧在了眼里,记在心头。
人们纷纷往后退却,让出了一条路来。
戒色大师平日里对于穿着并没有什么讲究的,基本上就是一件青色或者灰色的僧袍,遮住他肥胖的身躯便是了,然而此刻的他,却郑重其事地穿了一件黄色祖衣,外罩袈裟,青黑布鞋,脸上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儿油光,宛如大节或者尊礼之时的正式打扮,迈着方步,从远处一直往这边走了过来。
路人之中有认识这位大和尚的,纷纷朝着他行礼,呼喊着大师名字。
面对这些人,戒色大师很是客气地行礼,随后往前走着。
也有人壮着胆子,问戒色大师时下之要事,大师只是微笑,并不多言半句。
他缓慢地走着,一路来到了虹口一家叫做东亚株式会社的建筑之前。
这东亚株式会社表面上看着仿佛只是一个简单的金融机构,然而近日来却已经歇业,内中人员出入频繁,不知道有多少日本高手居于此处,而八坂神社的大神官浅草荒木,便是落脚于此。
在背地里,大家都知晓这东亚株式会社,便是日本特高科与鬼武神社联合创建的菊机关总部所在。
戒色大师在前面走,身后跟了一大批的人。
这些人有先前早就集聚于此的各路江湖豪雄,也有街面上的青皮混子,还有许多听闻此事的寻常百姓,以及许多听到消息,匆匆赶来的人们……
这一眼望去,不知道有多少的人在此处汇聚。
一时之间,人潮汹涌。
然而戒色大师完全没有去管身后之人,一路走到了东亚株式会社的门口来,瞧见那门口有两个持枪警卫将枪口指向自己,随后从建筑里涌出了二十多个不同打扮的日本人来,脸上没有半点儿慌张神态。
戒色大师就在门前站着,然后看着这一堆如临大敌的日本人,淡淡说道:“叫你们管事的人出来说话。”
他话音刚落,从屋子里走出了一个身材不高、双目锐利的老者来。
那老者留着丑陋的仁丹胡,穿着一件宽敞的蓝色和服,盯着戒色大师,然后说道:“我叫浅草荒木,是八坂神社的大神官,阁下有何指教?”
戒色大师淡淡说道:“指教不敢,你能够给你们半神凉宫御传话么?”
浅草荒木傲然说道:“我乃半神于凡世间几位至交之一,自然可以。”
戒色大师点头,说:“很好,鉴于之前贵国修行界的凉宫御,曾向我友甘墨下了战帖,受甘墨所托,我特来此处,作此答复,请阁下帮忙带回日本,告知凉宫御本人……”
浅草荒木听到,眼睛一下子就眯了起来。
不过作为大神官,他的礼数倒是不缺的,当下也是拱手说道:“请讲。”
戒色大师说道:“我接下来所讲的,是甘墨的原话,一个字都不会差,请听好了——这个人真是的,就会捣乱,我最近手上的活路好多啊,忙着呢,行吧行吧,让那叫做什么娘娘宫的把脖子洗干净点,八月十五是吧,到时候见吧……”
戒色大师用并不是很好的川普说着,完毕之后,浅草荒木有点儿懵,估计是没有琢磨过味儿来。
而这时,戒色大师笑了笑,说道:“他答应了,回见。”
法师这边帮小木匠应了战之后,转身就打算离开,这时旁边有一个浪人打扮的日本人却是一下子反应过来,知晓对方话语里,是在侮辱他们心中崇高如父亲一般的半神阁下,顿时就恼怒无比,口中怒喝一声八格,然后抽出腰间长刀,就朝着戒色大师这边劈了过来。
浅草荒木瞧见,却并没有出手阻拦。
因为他也听懂了。
正因如此,他心中的愤怒也是很盛的,想着能够让足利野君能够上前偷袭,给这胖和尚一点儿好看。
足利野在日本国的剑豪之中,至少能够排进前十,或许能够给这家伙一点儿颜色。
这般想着,浅草荒木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残忍的笑容来。
但这笑容,在下一秒,却凝固了。


第八十三章 大匠如山
日本十大剑客之一,神道无念流的新锐剑豪足利野,从侧面踏步向前,只用了三步,人便已经冲到了劫色大师的左侧方,紧接着心随意动,手中名器“童子切安纲”陡然飞出,宛如皓月一般,从斜下角陡然往上斩去。
这一刀不但突然,而且凝聚了足利野对于剑道的无数感悟,无论是力度、角度还是气势,都已经达到了他的人生巅峰。
唰!
刀出鞘,仿佛能够斩破时光那般,让人感慨。
但就在众人为之惊骇的目光注视下,那个连走路似乎都有些喘气的胖大和尚,却避开了这汇聚无数精气神的一刀。
这是必杀的一刀,眼看着就要将对方斩成两半,那胖和尚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很是自然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正好让对方击了一个空。
随后他还伸出手来,一把攀住了那挥空一刀的足利野,开心地说道:“你要送我?这么客气的么?不用的,不用的,大和尚我长得虽然胖,但走回去的力气,还是有的……”
足利野被戒色大师如同老友一般揽着肩膀,脸色在那一瞬间,似乎凝固住了一样,一动也不动。
戒色大师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回过头来,对着浅草荒木说道:“大神官,十三他是个小木匠,没有读过什么书,不像你们家凉宫大人一般,出身高贵,是个文化人,所以他回的话,虽说粗鄙,但江湖嘛,所有的恩怨,擂台上见分晓,你说对吧?”
浅草荒木被戒色大师一番话说完,脸色恢复了平静,低下头去,客气地说道:“是的,大师说得对。”
戒色大师又伸出手来,指向了周围那帮蠢蠢欲动的日本人,说道:“不管之前到底是什么局面,现如今十三既然应下了那战帖,那么此事,便交由他们两人来处理吧……据我所知,这些天从日本本部,来了许多如浅草大神官一般的顶尖高手,还请大神官阁下帮忙约束一下,如果这些人真的想要在沪上犯事的话,中国修行界,是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的,您能理解吧?”
浅草荒木点头,说道:“当今一切,都以凉宫御大人,和甘墨之间的决斗为重。”
戒色大师听到了他的承诺,这才点头说道:“好,很好,我希望大神官您能说到做到……”
说完,他又拍了拍旁边这足利野的肩膀,说道:“好了,不用送我了。”
他往前方走去,而足利野则如同一根柱子那般,愣愣地站在原地,等戒色大师被一众人等簇拥离开之后,方才有好几个与足利野相熟的同伴走上前来,冲着足利野喊道:“足利君,你没事吧?”
足利野依旧一动也不动,仿佛一座雕像那般。
而这时候,大神官浅草荒木走上前来,在足利野的肩膀上拍打了几下,那足利野仿佛才从凝固状态挣脱出来。
只不过他却已然连站立都困难,直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紧接着张开嘴巴,却是呕出了一团团的黑色血块,甚至是碎肉来……
众人诧异无比,而浅草荒木的脸色却显得十分平静。
早在那个胖大和尚身形微微一晃的瞬间,他就猜到了眼前的结局。
不愧是被称之为“华夏佛门第一猛人”的戒色,此人禅修已经达到了让人畏惧的境界,显然是修出了神通,方才能够在那一瞬间,避开了足利野的巅峰一击,随后还不动声色地拍碎了足利野的五脏六腑,作为报复……
此刻的足利野,显然是活不成了。
不知道,浅草寺的主持真鱼禅师,与这个胖乎乎的大和尚相比,到底谁更强一些啊?
这般想着,浅草荒木的双目,竟然出现了一丝迷惘来。
而当暴起偷袭戒色大师的足利野最终断气之时,戒色大师也终于被无数群众给围住,再也难以往前走去了。
人们心中的好奇已经达到了顶点,所有人都期待着戒色大师能够给他们一个交代。
到底是怎么回事?
面对着无数充满着渴望的双眼,戒色大师即便是有满身神通,终究还是没有用处,而是将手抬了起来,示意众人安静下来,不要喧哗。
在场的人员构成,实在是太过于复杂了,除了先前所说的各路人等之外,甚至还有日本以及国外的情报人员隐藏其间,所以足足等了两分钟左右,这才平静下来,随后无数人都朝着场中的戒色大师望了过去。
戒色大师是见过大场面、大阵仗的,瞧见这一幕,他并没有心慌,而是显得越发平静下来。
普度众生,而非一人。
他双手合十,朝着周围绕了一圈,向众人行礼之后,开口说道:“诸位,刚才我与日本人所说的话,有人听到了,有人没有听到,那么在这里,我恳请诸位与想要知晓此事的朋友和同道们带个话,那便是——八月十五,月圆之夜,甘墨甘十三,会赴约,于东海迎战凉宫御……”
他说完准备离开,却还是有人拦住了他,满脸渴求地问道:“大师,大师,等等,我们想知道,为什么是你来,鲁班圣手他在何处呢?”
戒色大师打量了一眼这人,瞧得出是个贩卖消息的情报贩子,不过此人还算懂事,说话做事,十分客气。
他也正好有一些话要与众人分说,当下也是左右打量着,瞧见旁边有一处高台。
戒色大师一转身,人便已经来到了高台之上。
他看着周围众人,平静地说道:“诸位,我知道你们都是心怀天下,以及民生疾苦之人,也是热血未冷、血气犹存之辈,你们想知道甘十三在哪里,想知道他这些天到底干嘛去了,为什么迟迟不应战,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站出来,还让我一个大和尚来出头……”
高台之下,成百上千、黑压压的人群,都朝着戒色大师望了过来。
这里有一宗之门的领头人,有成名已久的大人物,有某个片区的顶尖豪雄,还有和尚、道士、乞丐、尼姑、窑姐儿、学生、农民、船工、士兵,以及无数种职业身份的人们。
有的人是坐船来的,有的人是坐火车来的,甚至还有坐飞机的呢……
当然,也有人是一步一步,从穷乡僻壤,走到这远东最繁华的城市。
有的人出门背上一大口袋的馍,吃到最后,兜里没有一分钱,就这么硬生生地讨饭讨过来的……
多年之后,这些人,还能够有这般的热血么?
他们还愿意为了信念和尊严去赴死么?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还会有这样的人么?
谁说“崖山之后无中国”?
这些滚烫的热血,这些充满了希望的双眼,这些拿大锤砸下去都弯不了的硬骨头,难道不是中国人?
民族之觉醒,就得有牺牲。
而这些人,便是。
戒色大师看着这些人,仿佛看到了一个国家和民族的希望。
这位定力颇深的大和尚,眼眶之中,却是有了一些泪光,浮现出来。
他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不就是这件事情么?
呼……
长呼了一口气之后,戒色大师说道:“这两个月以来,前面一段时间,十三在准备点东西,他告诉我,有了这东西,他就算是不能战胜凉宫御,也能够帮大家伙儿,守着国门……”
这话儿一说出来,众人都为之惊诧。
鲁班圣手到底准备了何等物件,竟然能够有这等奇效?
没有等他们反应过来,戒色大师又说道:“随后他赶来了这边,但是在路上的时候,碰到了好几户被大水冲走了房子的人家,其中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带着一个孙女,一个孙子,无家可归……老太太原本有两个儿子,身强力壮,但一个死在了辛亥年的武昌起义,另外一个,死在了二次北伐——十三瞧见了,于心不忍,于是留下来,帮着老太太和周围的邻居盖了几天房子,等大概弄好了,这才赶了过来……”
“有人可能会问了,这么多人在等着他呢,还有三万人的生死存亡,与他有关,他怎么能够抛开这些人,去给一个不认识的陌生老太婆盖房子呢?孰重孰轻,他这么大的人了,难道都掂量不清楚么?”
戒色大师绘声绘色地说着,一部分原本有着这样想法的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个大和尚,当真是个有趣之人。
说完这疑问,大和尚摇头说道:“我没有问他,但我认识的十三,他一直以来,都把自己当作一个小木匠,给人盖房子、立架上梁,砌砖盖瓦的手艺人——何为‘匠’?说文解字里面,讲的是为筐里背着刀斧工具的木工,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大人物,也并不想要留下什么名声,对他而言,给有需要的人盖房、打造家具,凭借这手艺给人带来幸福,便是最大的追求。至于他为什么要那么去做,我在想……他,大概是想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点什么吧……”
那个男人,想留下的,不是像故宫、长城、颐和园一样的雄伟盛名,而是给孤寡老人与孩童,一处遮风挡雨的家。
台下众人,都陷入了沉默。
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没有见过甘墨甘十三,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什么性子,做过什么事……
但现在,他们懂了。
不是装模作样的明白,而是真的懂了。
那是一个匠人。
一个普普通通、平凡的匠人而已。
只不过他身上,背负了比别人更多的责任。
最后,戒色大师说道:“当然,除了盖房子之外,他还有许多的本事,尽管一直很谦虚,说自己没有读过书,但他一肚子关于古法建筑结构的知识,就连大学者都敬佩不已,那天他与我见面之后,说这些集结了古代匠人智慧与创造的东西,才是他最宝贵的财富,他会利用这几天的时间,将其全部记录下来,然后交给京师大学堂的学者们,让他们能够将这些古代工匠的知识和经验,能够传承下去……”
说完这些,他朝着众人深深鞠了一个躬,说道:“这便是他没有前来的原因,谢谢各位。”
大和尚从高台之上跳下,然后朝着远处走去。
密密麻麻的人群,自觉地让开了一条宽敞的道路来,然后朝着戒色大师,以及他背后那个没有露面的匠人行礼。
并且奉上了心中最崇高的敬意。
在这一刻,人们深刻地感受到了一个词。
大匠如山。


第八十四章 我以我血荐轩辕
八月十五,清晨。
这日有风,微风。
吴淞口一处偏僻码头上,聚集了一两百号人,这些人一看打扮就知晓不是什么正经人物,有的作和尚打扮,有的则是长袍大袖的道士打扮,还有各种行装,一时之间看着格外繁杂,而唯一的共同点,大概这些人,都是修行之士,一时之间,气息奔涌,却有昌盛之态。
这么多的高人聚集一处,一不比斗,二不讲数,过来只是为了给一个人送行。
那人姓甘,名叫甘墨。
当然,也有人管他叫做甘十三。
在许多人的心中,这一日,那个男人即将要去赴死。
既然是赴死,那么按照中国人的传统理解,还是得过来送一送的。
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有这么一份心思。
当然,能够得到通知,跑到这码头来的人,其实并不多,毕竟关心此事者何止巨万,要真的都跑到这儿来送行,着实是有一些拥挤了。
而且按照当事人的想法,肯定是人越少越好。
如果可以的话,甚至自己单独前去便是了,何必搞这么多的花花架子?
好在戒色大师将他给劝住了。
做人做事呢,到底还是得有一点儿仪式感的,就这么偷偷摸摸地跑过去,好似做贼一般,多埋汰啊?
来都来了,见过面呗?
大和尚也是不容易,这么东跑西颠儿地忙活着,没必要驳他面子。
好在能够入得戒色大师法眼的人,也并不算多。
能够收到消息,来到这儿的,都是一时之选。
当然,有人在的地方,就有江湖。
江湖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
圈子就这么一小撮,如此汇聚一次,碰到冤家的概率,还是挺高的。
譬如那王白山,与尚正桐,这两人又凑到了一块儿来。
在戒色大师前往东亚株式会社回复战帖之后的这些日子以来,表面上仿佛尘埃落定,波澜不惊,但实际上却一直暗流涌动着,背地里发生了许多的事情。
除了国人与日本人之间的较量之外,王白山与尚正桐两边的红白势力斗争,也是激烈无比。
而这件事情的起因,却是来自于斧头帮。
一方想要接触斧头帮,看能不能趁机将其收归入麾下,而另外一方,因为之前震惊天下的刺杀事件,上面对斧头帮数名头目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
而这压力,便也落到了尚正桐的身上来。
毕竟尚正桐是负责江湖这一块的事务,而斧头帮,也勉强算是这方面的业务。
故而尚正桐派了人盯着王白山的人,等着他们去与斧头帮接触之后,立刻行动,却是端掉了斧头帮的一个窝点,差点儿抓到了重要头目。
甚至还摸到了王亚樵的线索来……
而在这一场变故之中,王白山不但损失了手下,而且还与斧头帮产生了误会,百口莫辩,顿时就是气得不行。
此番在码头上碰面,倘若不是顾忌小木匠的面子,他铁定要跟这背地里耍阴招的家伙干起来。
弄死这个油头粉面的小白脸,哼!
当然,虽然没办法动手,但言语上他老王却从来不吃亏,不断地撩拨着那尚正桐,弄得那位国府第一高手恨不得立刻就撸起袖子来,跟王白山干上一架去。
但他到底还是没有跟王白山当场打起来,因为旁边挤着这一大帮子人,个个都是大佬。
无论是戒色大师,还是符王李道子,又或者青城山、龙虎山、崂山、尖峰山、悬空寺等一大帮宗门魁首,哪一个都不是简单角色……
在今天这么一个特殊的日子里,他实在是没有必要与这王白山如小孩子一般翻脸大闹,失了颜面。
是骡子是马,回头战场上见真章便是了,何必多言?
当朝阳浮现于海面上,照在了码头上停泊着的唯一一艘木船之上时,那个男人终于出现了。
在场的许多人,其实都是第一次瞧见那个传说中的甘墨。
他倒没有大家想象的那般寒酸,去刻意穿着如同普通匠人一般的打扮,而是穿了一件全黑色的中山装,头发还特意剃得短短的,显得很是精神。
其实这一身,是顾白果帮他捯饬的。
本来按照小木匠的想法,就是穿一套平日里正常的衣服就行了,但顾白果却不愿意。
她还是希望众人瞧见的小木匠,是一个精精神神、爽爽气气的男人。
小木匠一来有些拗不过顾白果,大概是离别的缘故,这会儿的她脾气着实有些古怪,再一个就是,顾白果给他弄的这一身,让他忍不住想起了屈孟虎来。
这位屈八爷,平日里就是这么一身装扮,精神抖擞的,小木匠的内心里,其实还是挺羡慕的。
他没有上过学,读书也不多,但内心总也羡慕这种年轻人的样子。
所以就穿来了。
码头上人还挺多,有的人小木匠认识,有的则并不晓得,也不知道是何门何派。
但他能够瞧见,每个人的眼神都是真诚的。
戒色大师与杜先生率先迎了上来。
一位是江湖上的风云人物,而另外一位,则是此间地主。
这两人为小木匠介绍着众人。
当然,这仅仅只是简单地介绍一下而已。
毕竟在这样的场合下,大家也实在是没有更深一步了解的必要。
小木匠表现得很平静,甚至是有一些敷衍。
戒色大师看出来了,所以后面就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不过瞧见熟人的时候,小木匠还是很开心的。
譬如一脸粗豪的王白山,这位老哥没有了那一头秀丽长发之后,为人越发豁达爽朗,走上前来,一把就抓住了小木匠的肩膀,使劲儿搂了一下,然后低声说道:兄弟,活着回来,我还等着和你喝顿大酒呢,听到没?”
这话儿说完,他自己个儿的眼圈,反倒是红了起来。
小木匠笑了笑,说道:妥。”
随后他看向了旁边的许映愚,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多言什么,毕竟两天前他们还见过,小木匠特地给许映愚留了一块玉佩,给他防身。
毕竟是洛大哥的徒弟,他总得照顾一二。
往前走,便是尚正桐。
这位出身浙东名门的尚正桐向来是个孤傲的性子,这性格即便是入了国府,也没有改变多少,很是瞧不起人,即便是王白山和董惜武,他都瞧不上。
但对于这个出身低微的男人,尚正桐却显得很是恭敬。
他这一生,只服强者。
不只是修为,还有人格的高洁。
小木匠就是那种强者。
尚正桐认真地说道:保重。”
小木匠点了点头,说道:尚兄,苏小姐那边,有劳你照顾了……”
尚正桐颔首,并不多言。
再往前走,龙虎、青城,都有熟人,但小木匠的反应却很一般。
人在这个世界上,其实不需要太多的朋友。
大家只要表面上和和气气就好,实在没有必要有太多的交集。
面对感恩戴德的崂山派,小木匠也是如此,反应很是平淡,毕竟他出来应战,也并不是说要救崂山于水火。
他只是想要翻过那座山。
接下来面对其余江湖豪雄,小木匠都表现得客气又疏远,即便是面对着甘家堡的人,也是如此。
甘文芳和马小霞都有点儿想跟小木匠套点近乎,都瞧见他清澈如水的双眸,却都打消了那个心思,只是简单地问好与送别。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后悔不得。
又过了一些人,然后来到了李道子、萧明远和小陶跟前来。
这时小木匠的脸上,却是露出了笑意来。
李道子的脸上,也罕有地笑了。
一对好友,相视一笑。
李道子没有与小木匠多聊什么,反倒是小陶有点儿舍不得小木匠,与他多问了几句。
小木匠耐心地解答着,而李道子适时拦住了小陶。
随后他对小木匠说道:他没死。”
小木匠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都是知己,不必多言。
时间不早,准备登船离开了,小木匠走到岸边来,回过头去,瞧见远处的角落站着一个个子不高的男人。
邪灵左使王新鉴。
这个男人居然也来了。
本来之前小木匠想要去找那个家伙麻烦的,但知晓了屈孟虎无恙之后,他便放弃了。
这人的确很难缠,但相信老八能够对付得了他。
何况还有沈老总呢。
小木匠的目光,又落到了另外一处去。
他妹子藏于阴影中,冷冷地打量着这边,抿着嘴,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小木匠笑了,挥了挥手,那笑容很是灿烂。
无论过往到底如何,他终究还是希望自己妹子今后,能够拥有一个灿烂欢乐的人生。
挥过手后,小木匠准备离开,而这个时候,有人叫住了他。
来的是一个年轻人。
血气方刚,神情坚毅,显得很有劲儿。
他走到了小木匠跟前来,对小木匠自我介绍道:甘大侠你好,我叫边八郎……”
小木匠笑了,说道:不要叫我大侠,我就是个木匠而已。”
边八郎似乎准备好了一番说辞,完全不理会,继续说道:我父亲是津门大侠边锋,多年前,曾经跟随着您师父鬼斧大匠、以及麻衣刘、腾龙手等人一起北上救国,后来在那场激战中死了……”
小木匠叹道:这,节哀。”
边八郎却自顾自地说道:我这些年来,一直都想要给我父亲报仇,但我本事低微,根骨悟性又差,狗肉上不得席面,幸好有你站了出来,帮我们这些人报仇雪恨--今日你出征,我边八郎没有什么可以表示的,便用我这条命,来给你壮行吧……”
他说着话儿的时候,小木匠眉头一挑,眼睛往下瞟,却瞧见边八郎居然摸出了一把利刃在,捅到了自己的肚子里去。
这是干嘛?
因为感受不到对方的敌意,所以小木匠最开始有点儿没注意,但下一秒,他便伸出了手来,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边八郎使劲儿往里切,却被小木匠稳稳地抓住,让他无法动弹。
他平静地说道:不必如此。”
边八郎张开嘴巴,鲜血从口中流出来,而他却笑了。
那笑容有一些疯狂,而他则执拗地说道:没用了,我还服了毒药,必死无疑了!甘大侠,一个人走,你会寂寞吧?我懦弱无能,便让我用这残魂,和一腔热血,陪伴你一路走下去吧?”
说完这些,边八郎悲怆地大声喝念道:灵台无计逃神矢, 风雨如磐暗故园。 寄意寒星荃不察, 我以我血荐轩辕……”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声嘶力竭,热泪盈眶……
众人听了,都不由得动容起来。
然而这个时候,小木匠却朝着他的胸口轻轻一拍,原本就要生机断绝的边八郎,脸上和身体居然渗透出一层细密的黑色汗液来。
随后,这个必死之人,居然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