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匠点头,说对。
杨波说道:“我听说杜先生特别器重这个人,本来是打算好好磨练一番,派上大用场的,没想到却突遭横祸,死在了日本人的手中——好在十三哥你帮他报了仇,如此想想,他的在天之灵,也会很慰藉吧?”
小木匠摇了摇头,说道:“人死不能复生,谈何慰藉?而且在这乱世,无辜惨死者数不胜数,又有谁人,能够帮他们报仇呢?”
这话儿说得消极了,杨波忍不住感慨道:“不知道这乱世,何时能够结束呢……”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如同寻常人那般感慨国事,随后杨波大着胆子问道:“十三哥,你什么时候来的魔都?我听说你要迎战那日本半神凉宫御了?”
小木匠忍不住笑了,说:“怎么连你都听说了?”
杨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这不是托您的福,给杜先生收作弟子,加入了青帮,成为了半个江湖人么,而且这消息传遍上下,所以多多少少,也能够听到一些……”
小木匠说道:“其实我也是刚刚到的魔都,过来的路上,碰到几户被大水冲塌了房屋的人家,其中有一个老奶奶七十多岁了,两个儿子打仗的时候死了,就剩下一个孙子、一个孙女,我瞧见他们无家可归,于是就留下了帮着把房子重新盖了起来……盖房子嘛,总有许多麻烦的,即便是我,也得需要一些时间不是?所以这就耽搁了……”
啊?
听到小木匠如同拉家常一般的话语,杨波张大了嘴巴,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全世界的人都在等着你过来,迎战凉宫御,结果您……
却半路跑去盖房子了?
这……
杨波虽然很想说些什么,但瞧见小木匠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满腔话语,却一下子消散不见了。
从杨波的角度而言,如果瞧见那老妇人或者小孩子可怜的话,直接给一笔钱,既不耽误事儿,也能够解决问题,这样子不是两全其美吗?
十三哥现如今这成就,想来也不是那种囊中羞涩之人。
但话说回来,他一开始,可不就是一个木匠么?
既然是木匠,帮人解决问题的方法,不就是给盖一栋结结实实、大水来了也冲不垮的房子么?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啊。
至于那么多人等着……
就让他们等着便是了,这有什么好说的?
谁也不欠谁的。
想到这里,杨波忍不住笑了起来,将酒杯斟满,认真地敬了小木匠一杯。
米酒清冽,回味甘甜,杨波这口酒喝下去之后,眼睛里顿时就起了雾气来,而在这朦朦胧胧之间,他打量着面前的这个男人,发现他与当年一般模样,还是那么的朴实平静,仿佛没有任何的架子……
杨波感觉十三哥似乎比自己更加融入这乱糟糟、闹哄哄的羊肠子小店似的。
这样一个看着仿佛市井小人物的男人,真的要去迎战凉宫御了么?
不知道为什么,杨波的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他知晓,眼前的这个男人,真正的快乐,应该是在帮那七十多岁、老无所依的老妇人和小孩儿修盖房子之时,还有在这乱糟糟的苍蝇馆子里,吃着上等人瞧不上的羊杂碎……
这个男人,他或许真的只想做一个简单快乐的匠人。
他并不愿意承担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以及责任。
但,他最终还是来了……
杨波不停地劝酒,没多时,自己反而喝高了,感觉到自己有可能成为别人麻烦的时候,他立刻就打住了喝酒的劲头,然后问起了小木匠:“十三哥,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呢?”
小木匠笑了笑,说道:“有件事情,我答应了别人,得去做……若是能够活着回来的话,有时间,一起再喝一顿……”
杨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泪流满面,此刻却开心地笑了起来,使劲儿点头,说:“嗯,一言为定。”
接下来不喝酒了,杨波便与小木匠聊起了在祥顺酒馆的遭遇。
他说起了那些人的质疑,又谈到了李道子的到来。
以及戒色大师的出现……
他聊了许多,对于这个消息,小木匠还是挺意外的,随后还问起了关于李道子的具体下落来。
毕竟当初一别,本来以为再也没法见面,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活着出来了。
既然李道子活着出来了,那么洛大哥呢?
屈孟虎呢?
想到这些,小木匠的心情,似乎变得好多了。
酒饱饭足之后,三人走出了小店,小木匠问有些醉态的杨波要不要送他回去,被杨波拒绝了。
他说他叫个黄包车就行,不必麻烦。
十三哥是个干大事的人,虽说他初心仍在,但能不打扰,就别打扰了。
今天能够在这个小店里,与他重逢,吃上一顿羊肠子,喝这一顿米酒,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杨波醉态可掬地离开之后,小木匠与顾白果说道:“既然有了李道长下落,你便去见他吧。”
顾白果看着他,问:“你呢,要去哪儿?”
小木匠没有隐瞒,诚恳地说道:“去找苏小姐。”
顾白果没有说话,只是咬了咬嘴唇。
小木匠笑了,伸手过来,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然后说道:“你放心,我与她早就没有那种关系了,过去找她,只是想在临走之前,与故人告个别而已……”
顾白果一张嘴,咬住了小木匠的肩膀。
她这一张嘴,是真咬。
小木匠疼得厉害,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随后又放松下来,任她去咬。
顾白果却反而不咬了,而是对他说道:“你去找她吧,干什么都可以,只要你……活着回来,知道么?”
小木匠低下头来,看着她那明媚如晚秋云霞的双眸。
他认真地说道:“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事情,一直都不会改变——我还要陪你走过一生一世呢。”
两人离别,随后小木匠赶往苏家商行,抵达之后,他找到了那位相熟的潘经理。
多年未见,潘经理还是一眼认出了小木匠。
对于小木匠的到来,潘经理很是惊讶,与他寒暄几句,在得知了小木匠的来意之后,他告诉小木匠,说苏小姐去了美利坚,一时半会儿,还没办法回来。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很是惊讶,问怎么就跑到美利坚去了,潘经理说得很含糊,说是去谈生意。
小木匠没有再问,提出告辞。
潘经理问需要帮忙托句话之类吗,小木匠想了想,摇头说道:“算了。”
他转身,往外走去。
走过一条满是霓虹灯箱的长街,小木匠瞧见前面有一人在看着自己,于是也抬起了头来,朝着那人望了过去。
然后他笑了。
那个姓莫的道士,也跟着笑了起来。
人生啊,你说神奇不神奇?
第七十九章 又多一成信心
多年之前,有一条排教押解的货船,从湘西乾城,前往渝城去,有个失去了师父、满心彷徨的小木匠,经朋友托关系,得以搭船,顺路而行。
半路上,有一个道士也过来搭船。
然后两人认识了。
道士是个顶尖厉害之人,不但修为高深,而且剑法超群。
小木匠真的就只是一个小木匠,至于修行之道,连门都没有入呢。
两人相差挺大,但一见如故。
道士对这小木匠很是欣赏,甚至动了将他收入门下的心思,只可惜小木匠刚刚死了师父,整个人还处于一种彷徨无措、懵懵懂懂的状态,所以并没有应下来,而即便如此,道士还是帮着对方解答了许多修行之上的疑问,算是带着小木匠入了门。
后来大江之上闹起了邪祟,人心惶惶,就在这个时候,那道士腾身而起。
只一剑。
他便将那恐怖的邪祟性命给了结了去。
随后那道士飘然离开,再无踪影,仿佛一个传说。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道士在小木匠心中留下了“顶尖高手”的印象和概念,从此成为了一个传说。
而现如今,两人在这风雨欲来的魔都,一条满是霓虹灯箱的大街上,正好就碰面了。
仿佛跨越了时空那般,相遇在了一起。
只不过道士依旧是那个道士,于江湖上似乎并无太多的名声,而那个小木匠,却已经闻名于天下,让无数人为之崇敬和……
恐惧。
随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
小木匠走上前去,对那道士说道:“莫道长,喝一杯去?”
那个姓莫的道士笑着点头,说:“好。”
两人随意找了一个小馆子,弄了点儿吃的,又叫了一壶酒。
酒不够好,菜也一般般,但人却是对的。
所以杯子一碰,两人饮尽之后,四目相对,却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畅快之感。
小木匠放下杯子,主动给道士倒上酒,随后说道:“莫道长怎么会在此处呢?”
道士说道:“瞧见你的第一眼,我也有点儿吓着了,以为是见到了鬼——整个江湖和行当里面,无数人,满世界都在找你,结果我这一转角的功夫,就瞧见了你,莫不是你在这儿蹲着我呢?”
小木匠咧嘴大笑,说道:“彼此彼此,我也以为你在盯着我呢。”
两人畅快笑着,小木匠伸筷子夹了一片猪头肉,扔进了嘴里,咀嚼了一下,随后说道:“大概是老天怜见的缘故,让我在这样的时间点,见到了许多故人……这么想一想,上天果然待我不薄啊。”
道士说道:“当然不薄——当初我还想着收你为徒呢,没想到多年过去,你现如今已经成了全天下的希望了……”
小木匠摇头,说什么全天下,道长你说这话,有点儿夸张。
道士说道:“天下人苦凉宫御久矣……”
小木匠没有继续说这话题,而是聊起了往事来:“说到收徒这事儿,不瞒您说,当初您走了之后,我还后悔了好久,想着要是跟您走了,拜你为师的话,说不定就能够走了捷径,一步登天呢……”
道士打量了他一眼,瞧见这兄弟居然是认真的,不由得大笑起来。
笑过之后,他说道:“虽说剑魔我这人呢,好为人师,当年没有收下你呢,也的确遗憾了许久,但从结果论来看,当年我幸亏走得快,不然你要是跟了我,我可教不出这名满天下的鲁班圣手来。”
小木匠说道:“您这实在是太夸奖我了。”
两人相互吹捧数句,道士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问小木匠:“虽说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但我还是想知道,你可是真的有战胜凉宫御的信心?”
小木匠看了他一眼,说道:“都说剑魔大人看人极准,眼光天下无双,你帮我瞧一瞧?”
道士摇头,说道:“我这人的确擅长望气,看面相也是手到擒来,但那只是对于一般之人,像你这等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之中的,别说是我,便算是鬼谷子再世,也难说清楚一二……”
小木匠说:“坦白地讲,我也不知道,毕竟到现在为止,我还没见过凉宫御,至于那人到底什么水平,我也是两眼抓瞎,完全不懂。”
道士说道:“你不知道,这不要紧——正好我对他倒是有些了解的……”
小木匠抬起头来,说:“哦?”
道士夹了一块猪耳朵,在嘴里嚼了嚼,那脆骨很是有劲儿,他举起杯子来,喝了一口酒,这才淡淡地说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在很久之前,大概到宋元年间,有天下修行五圣地?”
小木匠问:“什么叫做五圣地?”
道士伸出了左手,抓了一颗花生米,丢了进了嘴里之后,说道:“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说法,叫做‘西神池、东蓬莱、中万毒,北万兽,南陷空’,讲的分别是天山神池宫,东海蓬莱岛,苗疆万毒窟,北地万兽宫以及南海陷空岛……”
小木匠想了想,说道:“天山神池宫、东海蓬莱岛,苗疆万毒窟……这三个,我似乎有听人提及过……”
道士说道:“对,你之所以知道前三个,是因为北地万兽宫与南海陷空岛乃秦汉之时比较有名,到了后来,便罕有人来中原之地了,所以渐渐就被人遗忘了,不过说起来,南海陷空岛与你倒是有一些关系的。”
小木匠一愣,说:“还有这等渊源?愿闻其详。”
道士说:“南海陷空岛,又名南海一脉,最早是由一群先秦方士发现,并且扎根于此的,后来陆陆续续又来了一些人,而这些人,则大多是历朝历代被驱逐的龙脉守护家族——龙脉守护家族,这些人你就算是没见过,应该也是有所耳闻的吧?”
小木匠点头,说:“原来如此。”
不管如何,他都受过那满清龙脉的恩惠,多多少少,也知晓一些关于龙脉守护一族的秘辛之事。
历朝历代,被任职为龙脉守护者,都是皇家最为珍重与信任的修行大拿,所学的修行之法,自然都是当世最顶尖的法门,而陷空岛收留了这些家族的后辈,在修行上的底蕴,绝对不逊于当世之间任何的顶级宗门。
小木匠随后问道:“道长便是出自于这南海陷空岛,对吧?”
道士点头,说然也。
怪不得这位一出场,便是顶厉害的高手,原来还有这等出身。
然而道士一脸傲然地说完之后,叹了一口气,说道:“南海陷空岛,这是以前的说法了,现如今认真地讲,只有南海一脉,而再无陷空岛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的眼睛一下子就眯了起来,随后他问道:“可是与那凉宫御有关?”
道士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道:“对,陷空岛本是一处悬于海面上的璀璨奇迹,然而在十五年前,却被凉宫御一举摧毁,直接落入海眼之中去……这世上,再也没有陷空岛之说了……”
听闻此言,小木匠陷入了一阵沉默之中,随后问道:“他是怎么摧毁的?”
道士说道:“这便是我要与你说的事情——凉宫御固然厉害,但至高也不过是一半神而已,受限于这天地规则的约束,没办法超脱于世,终究还是有弱点的,但他手中的天之琼矛,方才是真正恐怖的东西……”
道士告诉小木匠,那天之琼矛,无端恐怖,能够超越这世间规则,堪称世间神器。
如此之物,才是奠定了凉宫御无法战胜的基础。
正是在这神器面前,高手如云,强者无数的陷空岛,最终还是被那凉宫御击毁,直接跌落到了海眼之中去。
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找寻一个能够击败凉宫御的办法,并且将希望寄托于下一辈,想要在泱泱华夏之地,找到一个有资质打败凉宫御的苗子,倾其所有,将其培养出来,好为了无数死于凉宫御之手的南海一脉同仁,报仇雪恨……
天之琼矛,天之琼矛……
除了这神器之外,这些年来,那凉宫御很可能已经修炼成了一座伪神祇。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家伙很有可能就会生生不灭,即便是被斩杀了本尊去,也会从那虚无之地重新诞生出来,生生不息,无穷无尽,只不过因为受限于这天地之间的规则,不能一跃而起,破碎虚空,抵达更高一层的天上胜境之外去……
……
听到道士的话儿,小木匠许久都没有说话。
随后,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笑了。
他对道士说道:“莫道长,既然他这般厉害,天下间难寻敌手,你为何还想着对付他呢?”
道士说道:“陷岛之仇,不能不报。”
说这话儿的时候,他的双目微眯,面目有些狰狞。
小木匠笑着说道:“多谢了,听你这么一说,我感觉自己有了更多信心呢……”
什么?
第八十章 命运啊
小木匠的话语,让莫道士十分惊讶。
他原本以为,自己此番过来,与小木匠说的这些东西,能够让他重视起来,也好在接下来的决战中,对于彼此之间的差距,有一些更深的认识。
但小木匠听完之后,却告诉他自己的信心更足了。
这是什么意思?
莫道士盯着小木匠,问:“这么有信心?”
小木匠笑了,说道:“之前的时候,戒色大师给我送战帖,那凉宫御与我约战,逐鹿东海——你可知晓,这是什么原因?”
莫道士说道:“江湖风传,当日你于鲁东迎战凉宫御的大弟子犬养健,宛如神仙打架,别人说你们当时的战斗级别,堪称地仙,晚明前清加民国,三百年来,估计都没有这般大阵仗……而你之所以能够赢下来,却是引用了中华山川地势的场能,最终将犬养健轰杀于去——所以,那家伙,是怕你复制之前的套路,占着主场优势,用来对付他?”
小木匠点头,说对。
莫道士笑了,说道:“不愧是在幕后操控了日本小半个世纪的半神凉宫御,想问题还真的是周全啊……”
小木匠也笑了,说道:“当时我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对戒色大师说我突然间有了很大的信心。”
莫道士不是愚蠢之人,一下子就明白了:“你觉得凉宫御在害怕?”
小木匠说道:“对,神是不会害怕的,凉宫御就算是再强,有着无数筹码压箱,但他到底还是有着恐惧,害怕失败,这些人性的一面,让我看到了战胜他的可能……”
莫道士瞧见他双眼都在冒光,忍不住说道:“那也不能这么说啊?他说不定是天性求稳而已,又或者有别的原因。”
小木匠点头,说:“对,然后你告诉我,这家伙很有可能修炼到伪神祇之境,生生不灭……”
莫道士说道:“我这些年来,一直通过各方打探此人消息——这结论,有七成可能。”
小木匠说道:“也就是说,那家伙过来与我决战,却没有办法带上全部的力量,对吧?”
莫道士摇了摇头,说道:“你不能这么想,他……”
小木匠打断了莫道士的话语,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他或许比我要强上许多,所以即便是没有全力以赴,有所保留,也还是能够战胜我,对吧?”
莫道士没有说话,因为害怕打击到小木匠的信心。
但小木匠却笑了,说道:“我读书不多,但听人讲过一句话,好像是那个‘纸上谈兵’的赵括,他父亲说的,叫做‘道远险狭,譬之犹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有人告诉我,说这便是‘狭路相逢勇者胜’的道理,在绝境之中,有的时候,可能比拼的,就不是我们所能够瞧见的这些东西,而是意志、是勇气、是有死无生的决心……”
他淡然说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在这一点上,我或许有一丝击败他的可能。”
莫道士瞧见这个聊起“悍不畏死”这事儿,浑身都在发光的年轻人,不知道为什么,许多劝解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没有办法说出来。
他知晓,自己这个时候说再多的话,也是没有意义的。
他现如今,已经看不透眼下的这个年轻人了。
这个叫做甘十三的男人,他的想法、他的修为以及他的上限到底在哪里,这些莫道士统统一律都不晓得。
既然如此,那就只剩下了期望了。
也许,这个男人,真的能够战胜凉宫御呢?
他没有再说任何的丧气话,而是给小木匠斟满了杯中酒,随后很是认真与郑重其事地跟对方碰杯。
敬你一杯酒,朋友……
新的时代来临了,或许你们,才是时代的希望与骄阳。
……
几杯酒过后,莫道士郑重其事地问道:“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小木匠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表情。
他盯着莫道士,好一会儿,然后问对方:“道长,你……信命么?”
莫道士沉默了一会儿,说:“也信,也不信。”
小木匠咧嘴笑了,随后他缓缓说道:“你这么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讲了,你便随便听一听吧——如果碰到,并且不为难的话,那便去做;但如果觉得麻烦的话,那就算了……如何?”
莫道士的脸变得严肃起来。
他眯着眼睛,将手中的酒杯放下,随后还将身子都给挺直了,这才缓声说道:“你且讲一讲。”
小木匠说道:“我在来这儿之前,去过一个地方,然后去求了个签——当然,我没办法跟你形容具体是一个什么过程,你权且把它,当作是求签就对了——求过签之后,我得到了三条信息,第一条,是我会活下来……”
哦?
简单的一句话,直接将莫道士的全部兴趣都给挑了起来。
如果只是在普通道观、寺庙求签卜卦的话,眼前这男人,未必会这般郑重其事地说起。
那么,他是在何处求的签呢?
这签,又是否会灵验呢?
活下来……
真的么?
莫道士满腹疑问,但却并没有打断对方的叙述,而是说道:“请继续。”
小木匠点了点头,说道:“对我而言,它只是一个鼓励而已,至于是不是无稽之谈,这个还存在疑虑,不过我得到的第二个信息,就有些奇妙了——那支签,让我去办一件事情,就是让我的一个朋友,将一套心法,交给另外一个朋友……”
他说完,抬起头来,低声说道:“后来我问了我朋友,她居然真的知道那一门心法——这件事情,我甚至都不知晓。”
莫道士听了,缓缓问道:“这么神奇么?那么第三件事情,便是关于我的?”
小木匠说对,所以在看到你的时候,我突然间就信命了。
莫道士拱手,说:“请吩咐。”
小木匠说道:“第三条,是让我告诉南海剑魔,也就是你,如果碰到一个命中星辰冲撞,命犯天煞孤星者,还请将其收作徒弟,悉心传授——因为他,很有可能是我能够挣脱命运之线,跳出时间洪流,从奔涌向东的大河之上跳跃而出,冲向蓝天的重要一环……”
莫道士听到,脸上露出了很难理解的神态来,问道:“除了‘命中星辰冲撞,命犯天煞孤星者’,还有没有其它的特征?”
小木匠摇头,说:“那消息说得很是含糊,就说是天煞孤星者,至于到底是何人,又于何时何地,这个我也不曾知晓,而且这件事情,不可强求,需要缘分到了才行的——正因如此,我觉得这条消息十分扯淡,本来是不信的,也没有特意想要找你,说这么一番话儿……但没想到凑巧我们就撞到一起了,还能坐下来喝上一顿酒,所以就说了,你听一听就行,当个笑话便是了……”
莫道士听完,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是何人,告诉你这些事儿的?”
小木匠摇头,说道:“不是人。”
莫道士又问:“可是邪祟?”
小木匠摇头:“依旧不是。”
莫道士露出了有些凝重的表情,说道:“非人非妖,难道是那缥缈无踪的神魔之属?”
小木匠看着面前有些郑重其事的莫道士,想了想,说道:“道长,你能够到达如今的修为和境界,又是出身于如南海一脉那等的豪门圣地,自然应该知晓,这个世界的背后,有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以及更加广阔的星空,还有无数不可知之事与物……”
莫道士听到这些,点头说道:“懂了。”
他是真的懂了。
毕竟莫道士能够抵达如今的境界,也是有自己的门道与手段,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并不会比小木匠少太多。
两人不再聊这些,而是喝酒吃菜起来。
不过这两人只是君子之交的情分,并不是酒友,谈不上“不醉不归”,所以酒喝干了,便不再续上,结了账之后,两人相互拱手,互道离别。
小木匠为了表示对莫道士的尊重,一直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位打南边来的道人,消失在目光尽头。
尽管他与莫道士之间的交往不多,但却知晓,这是一位至情至性之人。
只可惜,这般人物,不能与之多作交集啊。
要是能够有更多的时间,或许他们便能够毫无任何挂碍地坐下来,只是喝酒聊天,不聊别的。
希望会有那么一天吧。
如果,能够真的活下来的话……
小木匠叹息着,随后转身,遁入了黑暗之中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个男人出现在了这一片街区,随后吸了吸鼻子,一路找到了这个藏于小巷之中的小酒馆来。
那男人走到了小木匠与莫道士坐过的位置,吸了吸,脸上露出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
他喃喃自语道:“师兄,来过这里啊……”
他抬起头来,嘴角上咧,有着说不出来的诡异,一字一句地说道:“师兄啊师兄,这些年来,师弟找你找得好苦啊……”
说着这话儿,他脚上一用力,却是将地下,踩出了无数裂缝来。
第八十一章 不许说我哥坏话
这一天,天空黑沉沉,才午后时分,天色就已经黯淡下来,抬头望去,乌云密布,将整个天空都给遮盖,仿佛没有一丝光亮那般,压得人的胸口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些时日,因为某些江湖传闻,所以暗流涌动,各路说法纷呈不休,谁也不知道这消息是真是假。
正因为如此,使得许多江湖人为了验证真伪,都朝着日本人最为聚集的虹口涌了过来。
在这儿,他们瞧见此地有越来越多的日本人汇聚,而且还有大量日本修行界的高手。
这一点,许多会望气的修行者,都能够瞧得出来。
每一天,都会新增不少高手。
而且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强。
等到了这一日,当日本国八坂神社的大神官浅草荒木被人认出来时,集结于此的江湖人物都忍不住一片哗然。
有人给远道而来,不太了解实情的江湖同道解释,八坂神社,便是日本修行界的御三家之一。
何为“御三家”?
现如今日本修行界驻扎于东京,俗称“大本营”的鬼武神社,这个专门为日本皇室服务、培养出无数臭名昭著的鬼武士、并且与日本海军、陆军以及外务省合作建立诸多特务机关的机构,最开始,便是由八坂神社、平安神宫和住吉大社,加上忠于皇室的日传佛教浅草寺,共同建立组成的。
八坂神社、平安神宫和住吉大社,就被称之为日本修行界的“御三家”。
这几个日本神道教不知道培养出了多少修行英才,它们能够从全日本乃至殖民地范围内,选拔拥有修行天赋、根骨绝佳之人加入其中,并且通过十分极端和特殊的手段,快速成长,甚至还能够享受到日本科学界最新的科学技术……
有传闻,日本新近研究出一种叫做“魔池”的手段,能够让修行者在很短的时间内,得到极大的增强。
而八坂神社则获得了唯一的对接名额。
从这一点来看,八坂神社在日本修行界的地位,相当于国内的茅山、龙虎……
甚至更加尊崇。
听完旁人解释,从神州大地,无数地方汇聚而来的江湖人,都抛掉了心头的侥幸。
他们知晓,日本人,这一回是动真格的了。
这一场大战,不可避免了。
唯一让人觉得悬而未落的,是被半神凉宫御指名道姓,写下战帖的那个甘墨,是否会前来应战呢?
无人知晓。
至少集结于虹口这边查看情况的人,是没有几个清楚的。
天下实在是太大了。
对,太大了。
即便是小木匠在这江湖上还算是有一点儿名声,但还是有许多的人并不知晓,世间居然有这么一个人——鲁班圣手,这人是干嘛的?
妇科么?
做医生的?啊,盖房子的啊?
怎么搞木工的人,这种不入流的行当,能出什么高手?
鲁班教又如何,荷叶张也不行啊……
为什么他到现在还不出来?
是怕了么?
芽儿哦,老子人在大凉山的山窝窝里头,出门赶集的时候,听说书的杨老四讲起这么一截,就千里迢迢地赶过来了,到后面路费都没有了,格老子的,老子硬是一路上讨饭,讨过来的……
老子这么远都过来了,不怕死,他甘十三还算是有点儿名声,咋个就莫得卵蛋呢?
对呀,对呀,我以前在东北抗联,还听过他的名声,觉得是条汉子呢,怎么现在却是个怂包了?
额听说他还是甘家堡的人呢?难怪这样……好饿滴老天爷啊,老子刚刚娶咧一个心疼的媳妇儿,这还没有过上两天好日子泥!听到乡党说起这事,就马不停蹄地跑过来咧!日本人的确嚣张,但我们断魂刀一门,这回愣是要磕掉瓜皮小日本儿几颗牙才行……
众人议论纷纷,这时走来一个留着小辫,戴着瓜皮帽的老头子,他身边簇拥着十几人,听到这几个外地客的话语,忍不住笑了。
他对着这几人说道:“我这里有内部消息哦,你们要听吗?”
那些从外地风尘仆仆赶来的人们听到这话儿,一下子就围了过来。
从大凉山出来的那位走上前来,问:“啷个内部消息哦,你是哪个嘛……”
旁人立刻占了出来,指着这老头说道:“这位是前朝正黄旗的贝子爷,大名鼎鼎的扑云手刘勋刘老爷是也!”
有人听了,一脸怀疑地说道:“正黄旗的贝子爷,姓刘?”
刘勋身边的簇拥立刻瞪了他一眼,说:“行走江湖,谁还没有几层皮呢?怎么,你对我们刘大爷有什么想法?你们这些人,还要不要听内部消息?”
“听!”
“哎呀你这个人真是的,额一直等着你咧!”
“讲嘛,讲嘛,你跟他扯什么犊子呢?”
众人纷纷催促,而刘勋这老神在在地提起手中的旱烟锅子来,抽了一口,这才放下,美滋滋地吐出烟雾来,说道:“你们啊,都太年轻了,我跟你们讲,我这些天,接触了好多人,包括跟甘墨关系最好的那些人,什么佛门第一猛人戒色大师啊,什么茅山符王李道子什么的,都见过了,大概打听到一些消息——日本半神凉宫御下的战帖,你们都知道吧?”
周围人纷纷点头,回应知晓,然后又赶紧催促他说起。
刘勋这才说道:“我小声告诉你们啊,那个甘墨甘十三,根本不行,不是凉宫御的对手,所以这一次,他不会过来应战……”
“什么?”
听到这话儿,场子里当场就传来一阵嗡嗡声,立刻就有人跳出来质疑了:“怎么可能?”
刘勋问:“为什么不可能?”
那人说道:“那鲁班圣手那么厉害,怎么会逼而不战呢?”
刘勋咧嘴,露出稀疏的牙齿来,随后笑着说道:“我知道你们想要说什么,是,那甘十三的确是走了些狗屎运,不但获得了满清的龙脉之气,而且又有诸多境遇,仿佛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但你们要想一想,他才多大啊?那家伙就算是从娘胎里面修炼出来的,也没办法跟人家纵横一甲子的半神相提并论啊?当然,也不是说他软蛋了,我听那帮人计划,说是先牺牲咱们十里洋行的这几万人,随后又让首当其冲的崂山挡上一刀……崂山挡完了刀,再让别的宗门补上,这一家家的下来,不断地消耗凉宫御的实力,等到差不多了,他甘十三才会有胆儿,与那凉宫御拼上一回……”
那东北来的哥们一脸疑惑,说不会吧,要真的是这样,大家何必指望他呢?
又有一人说道:“对呀,真的等凉宫御将整个江湖宗门都给犁烂了,天下都给打完了……”
刘勋嘿然而笑,说道:“那个时候,他就成了救世主啊——我跟你们讲,真到了那个时候,他甘十三答应了,便能一统江湖,让所有人奉他为尊,成为救苦救难的大英雄; 就算是败了,有着那么多人头垫底,凉宫御的实力或许会有下降,他也能逃走去,而且你们还不能骂他,毕竟他即便是逃走了,也是所有人唯一的希望,你们还得一直捧着他,不敢有半分责难,嘿嘿嘿……”
听到刘勋的描述,那些暴脾气的人忍不住就大骂起来,而就算是还有些期待的人们,听到这话儿,也开始将信将疑起来。
毕竟从逻辑上来讲,刘勋说的这一番话,并没有任何的毛病。
或许就应该如此一样。
而在离人群聚集不远的地方,李道子与萧明远两人站立着,也在关注着那边的情形。
听到刘勋说出这么一大堆的屁话,萧明远气得双目冒火,咬牙说道:“这个狗东西,简直是在挑拨离间,太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