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有血性的男儿纷纷站了出来:“对,我也是一个。”
“我也是!”
“我算一个……”
瞧见这些人怒目圆睁的样子,李道子突然间笑了,对杨波说道:“你觉得,甘十三他会来么?”
杨波听了,无比自豪地说道:“当然会来,我十三哥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会害怕,避而不见?但凡认识他的人,都知晓这一点,那些唧唧歪歪的聒噪之人,只是对我十三哥不了解而已。”
十三哥!
当杨波喊出这个称呼的时候,感觉全身上下的毛孔都在舒张,仿佛灵魂都得到升华了一般。
与有荣焉,对,就是这种感觉。
李道子说道:“他们不信,那怎么办?”
杨波斩钉截铁地说道:“十三哥不需要他们相信。”
李道子又问:“可是,他即将为了他们而战,甚至会死去。”
杨波心中莫名涌出了一股情绪来,双目通红,咬牙说道:“十三哥不在乎,他曾经告诉我——生而卑微,并不是一种错;不被人理解,也不是一种错……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情,做好自己的事情,又何必管别人怎么说?”
李道子听了,终于笑了起来。
他将杯中的茶斟满,然后朝着这个甚至都没有入门的小角色举杯,说道:“敬卑微。”
杨波的心中涌出了一种难以言叙的激动来。
他双目通红,端起酒杯,说道:“敬甘墨。”
这回,他没有再喊“十三哥”。
甘墨。
这是那个男人的名字。
一个即将要为了天下人,去赴死的男人之名。
或许没有多少人愿意相信他。
但总有人相信。
譬如李道子,也譬如杨波……
或者……
两人举杯饮尽之后,从后门那边,由马红棍领了一个胖大和尚,走了进来。
众人瞧见,全都震惊了。
佛门第一猛人。
戒色。
他,也来了。
第七十五章 谁也不欠谁
戒色大师,居然也赶来了?
众人打量着这个看上去似乎又肥大了一圈的大和尚,随后又看向了不为所动,依旧在那儿嚼蚕豆的李道子,脸上都不由得露出了好奇,以及意味深长的表情来。
众所周知,戒色大师朋友遍天下,但也不是没有对头的。
而他最大的对头,便是眼下这个看上去脏兮兮、正在吃蚕豆的青衣道人。
“盛世佛门香火旺,道士修行深山藏;乱世菩萨不开眼,老君背剑救沧桑”,这么有攻击的话儿,正是李道子口中说出,这才流传出来的。
他把这个,当作口头禅来说,让许多佛门中人感觉到了说不出来的屈辱。
是,我们佛门中人讲究的,是逆来顺受,消解业障,是让你的心中祛除痛苦,获得真正的安宁与平静,让你的心灵获得抚慰。
这便是信仰的力量。
我们干的,就是这活儿,又不是抡着菜刀去跟人拼命。
各司其职,懂不懂?
怎么到你嘴里了,却变成了这种胆小怕事,贪财无赖的形象了?
这也太过分了吧?
事实上,李道子这话儿,讲得还是太过于片面了,别人不说,至少戒色大师并非如此。
不但戒色大师不是这样,就连与他亲近的好几个禅宗寺院,都是比较肯出力,甚至不乏灵秀小尼那般一心殉道之人……正因如此,戒色大师觉得李道子以及茅山这态度,简直就是否定了他们这些人的努力。
他自己倒是无所谓,毕竟是得道高僧,但却替那些出来卖命的佛门弟子不值当。
为了这事儿,大和尚曾经与李道子隔着人传过话,沟通过,但李道子也是个高冷孤傲之人,就算是觉得自己说得过分了,但也不会跟你道歉什么的,就那么挺着。
要不是一个生性恬淡、疏懒,另外一个又忙着奔东走西,说不定早就打起来了。
这事儿现场有人知道,也有人不知道。
总之晓得的人,都期待着这两人撞在一起,是否能擦出什么火花来。
特别是瞧着李道子那一拽二六五的样子,许多人都恨不得这冷脸道人吃点儿亏。
但让这些好事者失望的,是这两人并没有打起来。
戒色大师好像与李道子低声说了两句话,然后李道子抬头望了一眼,停顿了一下,居然起了身,随后跟着戒色大师,朝小酒馆的后门走了过去。
这……
就走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小酒馆的许多人都直接站了起来,特别是那个叫做常远山的当地大佬,莫名间感觉到一阵说不出来的羞辱,忍不住也跟上了前去。
不过他刚刚走了两步,却被青帮的马红棍给直接伸手拦住了。
常远山冷脸问道:“什么意思这是?”
马红棍很是强硬地挡住了他,好不退让地说道:“你是什么意思?”
常远山一副为民请命的架势,开口说道:“三万人啊,半个月过后,三万普通无辜的魔都百姓性命,就要没了,现如今谁也不知晓鲁班圣手的下落,李道子是他的至交好友,他或许能够告诉大家一些消息啊?”
他这么一说,立刻有好几人挤上前来,焦急地说道:“是啊,是啊,他什么都不说就走了,这是什么意思?”
“那甘墨到底想要干嘛?难道真的怕死,躲起来了不成?”
“甘十三知不知道,他再不出来的话,那三万多无辜民众,都将因他而死了……”
“对了,那个戒色大师可要比李道子清楚多了——据说是他过去,给甘十三送的战帖,当时甘十三到底怎么回复的?这个他应该知晓吧?”
“对呀,你们青帮什么意思,是准备包庇那胆小鬼么?”
“不是胆小鬼,是杀人凶手……”
……
原本有些不耐烦,准备离开的马红棍听到这话儿,突然间停住了。
随后他一脸凶狠地看着群情汹涌的酒馆里,厉声喝问道:“是谁喊的‘杀人凶手’?”
大概是马红棍的脸色实在是太狰狞凶狠了,以至于原本热闹的酒馆里,突然间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沉默。
原本闹成一团的时候,大家说什么都无所谓,但此时此刻,听到这“杀人凶手”四个字,就连原本有些激进的众人,以及领头的常远山,都有些吃惊。
什么情况?
为什么会有人认为鲁班圣手,是“杀人凶手”?
马红棍瞧见众人都不敢承认,一片缄默,又厉吼一声:“到底是谁?有胆子瞎咧咧,没胆子承认么?”
众人还是一片沉默。
就在这时,杨波站了起来。
他一口,咕嘟嘟喝下了壶里面的所有黄酒,然后一抹嘴巴,指着旁边一个穿着很是光鲜的年轻人说道:“是他!”
什么?
众人都朝着那个年轻人望了过来,而领头的常远山瞧了一眼,发现那人却是自己的侄子常伟。
用不着别人质疑,常远山直接走上前去,喝问道:“常伟,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常伟既然被人指认出来,也没有再去辩解,索性光棍地说道:“对,没错——叔,他甘十三自己惹的祸,为什么不自己擦屁股,凭什么要无辜的魔都民众来偿命?如果这一次咱们魔都真的遭了劫难,那凉宫御和一众日本贼人固然是罪魁祸首,但他甘十三,也跑不脱那杀人凶手的指责……”
他理直气壮的架势,居然将众人都给整得哑口无声,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此人的诡辩。
别人不能,但杨波却可以。
这种街头流氓的骂战逻辑,青皮混子出身的他最是擅长,当下也是走上前来,指着常伟的鼻子说道:“常伟对吧?那我问你——我想睡你老M,如果你不给我睡,我就杀了你全家……那好,你告诉我,你给不给我睡?你不给,那你就是杀害你全家的罪人……”
这话儿惹得周围一众人等纷纷大笑起来,而常伟气得双目通红,捏着拳头就冲上去,大声骂道:“我去你吗的……”
他这边刚刚出手,立刻就有人上来拉偏架,将常伟拦住,不让他上前。
常伟动不得手,只有继续用言语还击:“这能一样么?你要敢杀我全家,我就想把你给弄死……”
杨波丝毫不慌,淡然说道:“那凉宫御呢?他要睡你老M呢?”
简单一句话,直接将常伟给问住了。
这位思想极端又偏激的男青年,突然间发现,这个刚才跟李道子同桌的家伙,不但在不要脸的流氓逻辑上,比他更强,就连核心观点上,也比他强上太多。
一时之间,他却是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话语,只想……
揍死这家伙。
常伟怒吼着,发泄着心中愤怒,而杨波却冷冷说道:“生而为人,谁都是第一次,别用你那跟蟑螂一样肮脏的思想和灵魂,去玷污一个圣人……”
常伟大骂道:“去你吗的圣人,不就是一个胆小鬼么?好意思说什么圣人……”
啪!
一记大耳光子,恶狠狠地扇在了常伟的脸上来。
出手的人,却是那常远山。
常伟一脸错愕地捂着浮肿起来的脸,茫然地说道:“叔?”
常远山脸沉如水,朝着马红棍拱手说道:“管教无方,对不住了,我们这就离开……”
随后他又朝着周围拱了一回手,然后说道:“对不住大家了,我突然间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无论是李道子,还是戒色大师,这些人都赶到了咱们十里洋场来,这是为什么?刚才我猪油蒙心,闹不明白,现在懂了……这些人,是来与魔都同生共死的。事实上,不光他们,这些天大家也都发现了,市面上陆陆续续多了许多江湖人,这些人从深山老林、从不毛之地、从断崖之巅,从田间地头,北到漠河,南到滇南,西到昆仑……有的人一身本事,名声鼎盛,有的人一无所有,破衣烂衫,就剩下一把子力气,还有那几两腱子肉……”
说到这里,他惭愧不已地说道:“没有人欠魔都人的,也没有人欠你我的,凉宫御而已,日本人而已,不过是死而已,半个月后,我威虎堂一门一百三十六口人,不管鲁班圣手来与不来,都与魔都,与诸位,与中华儿女一起,同生……”
他拖长着语调,随后结尾:“共死!”
说完这话,常远山抓着自家侄儿,直接离开了小酒馆。
角落里,一个身穿陈旧道袍的道人打了一个呵欠,将本来都已经拔出一截的破剑,又塞回了板凳下面去。
哎……
他也很好奇,当年那个与他一起乘船,前往渝城的小木工,现如今,到底在哪里呢?
他,会不会来?
仿佛全世界,都在等待那一个英雄啊……
而在小酒馆后院的一个简陋房间里,酒席正酣,李道子一脸冷漠地跟随着戒色大师挑帘进屋时,有一个大光头,正在压着脸色难看、文质彬彬的男人喝酒,瞧见戒色大师进来,立刻嚷嚷道:“大师你看看,都说放下争端、同舟共济,这位国符第一高手尚公子,却还这么端着——你说说,这是不是不齐心啊?”
第七十六章 又名孙奇相
屋子里坐了两桌,一大堆人,里面吞云吐雾者有之,喝酒吃肉者有之,还有七八个是吃素斋的,在靠墙边的角落里去,李道子跟着戒色大师走进来,瞧见了龙脉三子之一的王白山端坐其中,正邀着那浙东尚家的尚正桐喝酒呢。
而除了这两人之外,其余众人也有好几个面熟的,譬如青城山李金蝉,以及青城山的第一高手奇缘和尚,再比如龙虎山的武丁真人和南风真人……
那南风真人瞧见李道子的时候,双目也是微微眯起,显得神色不善的样子。
毕竟在李道子扬名之前,这位龙虎山的南风真人就已经被不少人叫做了“符王”,笔下符箓备受江湖人追捧,然而李道子的横空出世,直接将他的名头夺去,弄得现如今的南风道人,便如同一个笑话那般。
不过南风道人虽然神色不善,但也没有多作表示。
毕竟这“符王”之名的争夺,并非只是口口相传的口碑,而是真刀实枪地拼过的。
但正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他南风真人技不如人,实在是没有什么好说的。
而且现在也不是争夺个人名利的时候。
这几个是认识的,另外还有几个眼熟的,好像是什么天山的、西北悬空寺、崂山、东门岛以及几个修行世家的人……
当然,李道子对这些人,也仅仅只是眼熟而已,至于对方姓甚名谁,是个什么来历,何等路数,他却都没办法说得上来。
也不能说是他太过孤傲,只是对于李道子而言,与其理清楚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还不如抽出时间来,多去读点儿道家典籍,又或者多研究一些符箓之法……
人贵于专,持之以恒。
这才是为什么李道子能够后来居上,成为“符王”,而龙虎山的南风真人一大把年纪,却给蹬下了那位置的原因。
李道子进来,那大光头王白山在大声咋呼,吵得颇有涵养的尚正桐差点儿翻了脸。
这位国府第一高手拍案而起,指着那大光头的脑瓜皮子喝道:“王白山你别欺人太甚了,我带队来这儿,是共赴国难来的,不是跟你吃吃喝喝,杯酒释恩仇的——你我两方之间的血债,此事过后,我可还是要与你一一算个清楚的……”
他这边一开腔,那大光头立刻就炸毛了,也是跳了起来,指着尚正桐的鼻子骂道:“你也好意思跟我说血债?且不说我的那帮手下,毕竟咱们敌我双方的斗争再残酷,也只是各为其主而已,光说那些死在你那帮手下的无辜百姓们,那些人招谁惹谁了,都是爹生娘养的,你手下那帮鹰犬、狗崽子们,怎么能下得去手?”
尚正桐冷哼一声,说道:“私通赤匪者,早就应该知晓下场的。”
大光头恼了,伸手去掀桌子,口中骂道:“我去你个反动派……”
眼看着两人就要打起来了,旁边的人赶忙过来拦着,而戒色大师则一脸苦笑,对李道子说了一声抱歉,随后过去劝两人:“二位,不管你们之间到底有何恩怨,既然大家在这生死存亡之秋,跑到了这魔都来,那都是有着一份爱国之心的,咱们能不能稍微消停一些,先商量眼下之事,至于往后你们怎么搞,这个回头再说,行不行?”
王白山满腹冤屈:“大和尚,我可是响应了你的号召,搁置争端,一致对外,这才好心好意找这假正经喝酒的……”
戒色大师赶忙安抚两句,随后又与尚正桐陪着笑,这才勉强将两人给劝住了。
讲完这些,戒色大师方才回过头来,对李道子说道:“道友,你刚来,且坐这儿来,一起商谈要事?”
这大和尚将往日恩怨放下,客客气气地谈事,表现出了比他那肥硕肚腩还要宽广的大度。
然而李道子却反应冷淡,说道:“我就坐旁边吧,不用管我。”
他却是扯了一把破烂椅子来,直接坐下。
而这时青帮的马红棍走进了,瞧见这屋子的大佬,犹豫了一下,问那李道子:“道长,您的馒头……”
李道子伸手过去,接过了他手中的油纸包,说道:“给我就好。”
接过油纸包,李道子拿起馒头来就啃,把屋子里的所有人, 都当作了空气去。
戒色大师瞧见他这模样,也没有再说,而是坐下,对着眼前这桌的主位那人说道:“杜先生,我们继续刚才那话题——邪……厄德勒这边,可有什么打算?”
正中这人,却是祥顺酒馆的后台之一,魔都青帮三巨头之一的杜先生。
此人却也是沈老总招揽的邪灵教成员。
面对着戒色大师的提问,杜先生平静地说道:“诸位,说起来挺不好意思的,按理说集结这修行界大部分的力量,统合一处,来给这世间一场翻天覆地的改变,正是我们厄德勒的宗旨,也是沈老总一直教导我们的,然而……现如今厄德勒发生的事情,各位也有听说过,不但屈右使失踪不见,就连沈老总也不知所踪,教中人员也都是人心惶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而王左使虽说临时统领,但德威不够,备受质疑,正在与教内十二魔星的好几个在相互攻伐呢,实在是抽不出身来……”
听到这话儿,那青城山的奇缘和尚止不住地冷笑,说道:“你们这位王左使,倒也是个‘攘外必先安内’的奇才呢……”
这句话杜先生听了,并不在意,反倒是旁边埋头饮酒的尚正桐忍不住脸色一红。
他抬起头来,打量了那奇缘和尚一眼,发现对方似乎用余光打量了自己一眼,有心发作,但最终还是把这股怒气压住了。
而杜先生则并没有因为奇缘和尚的讽刺而烦恼,反倒是平静说道:“不管厄德勒如何,至少在我领导下的这三千兄弟,十数万帮众,遇事绝对不会皱半分眉头,定会与魔都共存亡,决不退缩……”
“好!”
众人纷纷称赞,而杜先生并没有自得,而是说道:“事实上,我这些天陆陆续续得到一些消息,除了在座诸位之外,还会有许多修行高手回过来——譬如茅山的虚清真人,据说他就会在一个星期之后,抵临魔都……”
李道子正在吃着馒头,听到这话儿,不由得抬起头来。
师兄也会过来?
他身上可还有着暗伤啊,按理说没有三五年的时间消磨,是很难恢复全盛之时的模样啊?
李道子眯眼,不确定这杜先生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而杜先生说了茅山之外,又点了好几个宗门帮会,都是有着赫赫名头的,随后又聊到了斧头帮……
听闻斧头帮的帮主听闻此事,专门从广府发了消息回来,让他手下众将务必参与此事,不管怎么说,也不能让小日本子平白宣扬威风。
就算是死,也得把那口气给争了。
众人纷纷感慨,而杜先生则叹息道:“只可惜斧头帮与我们恩怨颇深,到现在也还没有跟他们的人取得联系……”
王白山举了一下手,说道:“不如我去找亚樵的人聊一聊。”
他这边话音刚落,旁边的尚正桐立刻讥讽道:“我说为什么王亚樵最近如此嚣张,原来是另外寻了东家啊?亏他还自称三民主义的信奉者呢,哼哼……”
王白山挑眉说道:“你们现在执行的这些,还是孙先生当年提出的三民主义么?”
两人眼看着又要吵起来了,杜先生却是用筷子轻轻敲击了一下酒杯,然后说道:“诸位,国难当头,莫谈主义——我这儿通过多方渠道的,打听了一下关于日本半神凉宫御的各种消息,现如今差不多能够做一个汇总,诸位可想听一听?”
他抛出的这话儿,让王、尚两人的争论一下子就打住了,众人纷纷催促,说赶紧说呗。
杜先生轻轻咳了咳,然后说道:“凉宫御此人的来历十分古怪,虽然这么多年来,已经被日本人给神话了,安上了各种名头,但根据各种消息汇总,他很有可能是一个朝鲜裔的日本人。”
“朝鲜裔?”
杜先生点头说道:“对,朝鲜裔——这人最开始的名字,叫做孙奇相。”
这……
众人都为之惊骇,感觉杜先生这儿当真是放了一个大雷。
而随后,杜先生开始简单地讲起了凉宫御传奇的一生来——最开始的时候,凉宫御极有可能是一个被日本从朝鲜掳来、放在妓寨的可怜女人所生,因为那样的环境,导致凉宫御的父亲到底是谁,一直都是个迷。
从小生长于妓寨的孙奇相备受歧视,遭受过许多的悲惨境遇,后来母亲死掉之后,他就一直流浪,似乎做了一个武士的随从。
当时是日本倒幕运动之前,他跟随的武士属于幕府一派,在一次冲突中战死,而随后此人消失了数年,再一次出现之时,却成为了倒幕运动的急先锋,与坂本龙马、吉田松阴、伊藤博文、桂小五郎、西乡隆盛等一大帮人相交甚密,后来更是在幕后扶持天皇重掌皇权……
那个时候,他已经该名成为了凉宫御,挣脱了往日的“污名”。
只不过即便这些年来一直被神化,但因为当年政敌还存活的缘故,所以才会有这等消息传出。
至于凉宫御为何能够成为半神,从他政敌口中传出的消息,是此人得到了日本定神针,并且吞噬了定神针之上附着的日本父神伊邪那岐意志,然后熔炼了一整座海外仙山,最终沉淀,升华成神……
第七十七章 羊肠店的偶遇
杜先生讲了通过各种渠道,搜集而来的、关于凉宫御的消息,让众人知晓,此人却是一个朝鲜和日本两国混血儿。
不但如此,他还有着极为“低贱”与卑微的出身,以及不堪回首的过往。
然而就是这样的状况,他最终还是爬了起来。
不但如此,这家伙还活跃于近代日本诸多大事件的背后,操纵着日本从一个封建国家,迅速蜕变成为一个拥有着帝国主义、军国主义特质的东亚列强……
在杜先生的讲述中,此人参与过日俄战争,并且指使人策划过侵略朝鲜和中日甲午战争,虽然后期归隐于富士山中,但却是日本天皇的绝对智囊,左右着日本朝局变化,不管是朝堂还是民间,处处都充斥着此人的影子,让人窒息……
不但如此,杜先生还讲了几个关于半神凉宫御与人争斗之事,此人之手段,越到后期,越是堪称神迹,简直不像是人间所为。
而这一切,则都与他熔炼了日本父神伊邪那岐的意志,获得神格之后,又吞噬了一整座海外仙山,化作本命法器有关。
伊邪那岐是什么?
这玩意可是日本一切神话的起源,它演化的日本诸神无数,而最有名的,莫过于天照大御神、月读命和素盏鸣尊。
不说后面那几个,单说那天照大御神……
这一位,可是被日本天皇奉作始祖的存在,仅此一点便能够瞧得出来,那伊邪那岐,到底有着何等尊崇之位了。
至于那座海外仙山,到底是什么,这个就连传出消息那人也并不知晓,猜测极有可能是中国古代神话之中那岱屿、员峤、方壶、瀛洲、蓬莱的其中一座。
不是内中灵气,而是真正一座仙山,被凉宫御炼化成了一件法器。
凉宫御将其称之为“天之琼矛”。
此物出现在《日本书纪》之中,又唤作“天沼矛”,正是那真正的伊邪那岐所用之物。
也就是说,凉宫御把自己比作了日本父神。
他把自己当做了所有日本人的父亲,也是无数神话时代的源头。
能够有这般自信的他,自然也是有着绝对恐怖的力量,可以这么说——日本有多强大,凉宫御便有多强大。
或者说,日本之所以这般强大,就是因为凉宫御的存在。
……
听完了杜先生的讲述,众人都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
能够跻身在这小破屋子里的人,没有一个是那种虚妄尊大之辈,见识也不仅仅只是眼前的一片天空,自然知晓杜先生所讲的这些,到底是个什么概念。
龙虎山的武丁真人忍不住叹道:“不知道地仙这般的境界,能够击败得了凉宫御不?”
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人能够回答。
因为“地仙”这两个字,离众人已经实在是太过于遥远了。
据说在洪荒远古之时,灵气充沛无比,故而人人如龙,仙道通畅,于是“上士举形昇虚,谓之天仙;中士游於名山,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仙”是也,而因为先天、后天之分,又有“先天神、人修仙”之说,然而随着时间逝去,天地之间,经历过无数大劫,导致天门封闭,灵气渐衰……
直至如今,已然是末法时代,别说飞天遁地的超凡之术,便是那地仙之属,也都已经是传说了。
传说中最近一次成就“地仙”果位的修行者,却是那武当始祖、通微显化真人张三丰了。
只不过即便是武当山的弟子,也未必会相信此事,毕竟几乎无人知晓真假,也从未见过。
众人叹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凉宫御,当真是一座大山,压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这时那武丁真人又问起了戒色大师来:“你之前与甘墨见过一面,说他决定接受挑战,但为何一直到现在,都还未现身?”
戒色大师说道:“我与他约定了时间,大概在三天之前,他就应该抵达魔都,与我见面,然后去告知日本人应战之事,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可能是碰到了事情,或者路上耽搁了,所以暂时没有现身……”
武丁真人之前也有与小木匠见过面,甚至还想要将他拉入龙虎山门下修行,只不过没想到当时只是一流高手的他,居然在短短的数年之间,一飞冲天,成为了华夏修行者的所有希望。
即便小木匠的本事得到了包括戒色大师在内的许多人肯定,但在武丁真人心中,却还是存在着疑虑的。
毕竟他相信眼见为实,总感觉当年那人,就算是有着再多境遇,也不可能陡然拔高的。
所以他忍不住问道:“会不会是因为……”
武丁真人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却流露了出来。
而戒色大师则脸色一下子就冷了下来,认真说道:“关于这个问题,我们之前已经聊过了,就没有必要再做讨论了,对吧?”
简单一句话,直接表明了立场,武丁真人也不想把气氛闹僵,于是没有在说话。
旁边青城山的李金蝉则说道:“不管来与不来,诸位都做好放手一战的准备就是了,何必多想?”
众人纷纷称是,而这个时候,王白山却是看向了旁边终于吃完了馒头的李道子,问道:“道长,我听闻你跳下了那个屈阳与洛十八陷身的洞庭无垢洞中去,不知所踪,现如今于此刻出现,可有什么消息,告诉我们?”
李道子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道:“没有。”
王白山问:“屈阳和洛十八可还活着?”
李道子犹豫了一下,说道:“屈阳还活着,不日将会露面;至于洛十八,这个我也不知道……”
王白山听到,忍不住又问道:“能不能确定一下,屈阳到底何时能露面呢?”
李道子摇头,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王白山叹了一口气,说道:“若是屈阳这位大名鼎鼎的阵王活着,在这魔都摆下那诛仙大阵,将凉宫御,以及日本一众修行高手引入此中来,再加上我们各方力量汇聚于此,说不定能够好好教训一下日本人呢……”
众人听了,都觉得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唯独那杜先生叹了一口气,说道:“这战场放在沪上,不知道会死多少人呢……”
他对这十里洋行,倒是颇有感情的。
当然,众人也都知晓,这仅仅只是王白山的一个幻想而已。
毕竟正主儿屈阳何时能够露面,这个谁也不知道。
没有这位阵王布阵,别说困住凉宫御,其他人都未必能够中招呢……
众人一番交谈,又聊了一些各自的布置以及计划之类的,李道子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发现没有更多有用的消息,于是起身告辞。
戒色大师没有介意彼此之间的恩怨,亲自送他出了小酒馆后面的巷道,然后与之告别。
李道子出来之后,往外面走着,一拐弯,路口走来一人,瞧见了他,赶忙走上前来招呼道:“李道长……”
那人是李道子老家的一个相识,姓方,也是个修行中人。
此人修为一般般,并不算厉害,好在人却十分机灵懂事,头脑又灵活,做一些倒买倒卖之事,混得倒也不错。
李道子瞧见此人,本不想理,随后却想起一事儿来,与他应下,闲聊数句之后,便问起他是否知晓有茅山之人,在这魔都附近?
那小方是个消息灵通之辈,李道子想要与茅山众人汇合,说不定得求到此人来。
果然,那人一听,立刻就提供了一个线索,告诉李道子,说他在南京路的一家药铺处,有瞧见过茅山的清源道长,和他的徒弟,至于有没有别人,这个他也不知晓了。
小方问是否需要他帮忙带路过去,李道子拒绝了,问清具体地址之后,与他告辞。
李道子又走了一段路,却在那路口碰见了刚才在酒馆里与他搭话的杨波。
除了杨波之外,还有一个年轻人,似乎叫做……
边八郎?
两人带着满怀敬意,与李道子问好。
既是甘墨旧识,李道子倒也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与这两人寒暄数句,随后问了南京路的平斋药行怎么走,那边八郎说自己就住附近,若是需要的话,可以一起同行。
李道子本想拒绝,但他对于这十里洋行并不熟悉,而这边八郎又不似小方那等生意人,想了想,点头道谢。
杨波羡慕地看着边八郎与李道子里去,他恭送到了道口,转过身来,突然感觉肚子在咕嘟嘟地叫着。
先前在那小酒馆里,经历颇多事情,紧张无比,还不觉得。
等现在落了闲,反倒是肚饿了。
不过他也没有再回小酒馆,想了想,记得这附近好像有一家安徽小馆的羊杂碎和羊肠挺不错的,于是转身,朝着那边寻了过去。
地方不算远,就是建筑有些杂乱,到处都是破烂的房子,等到杨波找到了地方,闻到那空气中飘散而来的香气,顿时口舌生津,不由得加快脚步,来到了那苍蝇馆子里。
结果他刚刚走进去一瞧,却瞧见了一个让他为之错愕的男人,也在这馆子里。
那个男人,叫做……
甘墨。
第七十八章 人生啊
杨波瞧见了小木匠,还有他身边有一个看上去长得很漂亮,但又有些朦胧,具体哪儿好看还真的说不上来的女孩子,不由得有些犹豫。
他不知道是否该上去打招呼。
又或者,这位已然名扬天下的男人,是否还如同之前那般,把他当做小老弟,对他的态度依旧。
还有他是否有着自己的考量,这才一直没有露面,去迎战凉宫御。
自己出现,会否打乱了对方的计划?
……
杨波有着各种忐忑与犹豫,然而这时店里的小木匠,正好也朝着外面瞧了过来。
然后,这位老哥居然站起了身来,走到了杨波跟前,笑着说道:“你在这儿呢?路过呢,还是吃饭啊?”
杨波被他那和煦的笑容给感染了,心底里的忐忑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不过还是有一些拘谨地说道:“我过来找点东西,垫巴肚子……”
小木匠听到,便拉他进了店子,然后说道:“一起吃吧,我们这儿也是刚刚上来的——正好咱们哥俩也好久没有见了,相请不如偶遇,一起喝点儿?”
这老哥的亲切随和,让杨波顿时就放松了下来,很是激动地点头说道:“也好,整点。”
小木匠把他引到了桌边来,杨波瞧见那个站起来,笑颜如花的女孩子,原本放松下来的心情一下子又提了上去,紧张地说道:“这……”
小木匠给他介绍道:“她姓顾,顾白果,是个大夫……”
杨波搓着手招呼道:“嫂子好,嫂子好。”
顾白果甜甜一笑,也没有解释什么,对他说道:“你坐吧,我去让老板再上两个菜……”
她起身离开,杨波有些紧张地坐下,然后对小木匠说道:“十三哥,我、我没有打扰到你吧?”
小木匠说道:“说啥呢,她又不能喝酒,有你在,还能喝点儿……”
他热情地招呼着杨波坐下,随后顾白果去拿了碗筷和酒杯,还给弄了一壶米酒来,帮着杨波倒酒,弄得杨波受宠若惊,差点儿站起来去。
不过这羊肠子着实是不错,一口汤喝下,夹了两筷子,又喝了三杯酒下肚,杨波所有的拘谨一消而散了去。
他知道,眼前的这位十三哥,还是当日与他一起,从南通州一路来到这十里洋行的那一位。
这老哥,一直都没有变过。
杨波很是激动,连着喝了三杯,整个人都感觉舒爽不已,随后也打开了话匣子来,对小木匠说道:“十三哥,我刚从杜先生的祥顺酒馆过来,那边可热闹了,一论大帮人都在谈你的事情,大家都在揣测你现在搁哪儿呢,没想到你居然会在这么一个小馆子里,哈哈……”
小木匠也不以为意,给他介绍道:“这个地方,是以前一个朋友带我来的,味道很是不错,而且回到了这里,让我忍不住地想起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