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草庐旁边,开辟了好几处的土地来,当做药圃,弄完之后,她便满岛地转悠,还别说,真的让她找到了一些珍稀无比的药材,就连那何首乌、须脚参之物,都被她寻了过来,栽种在了那花圃之中。
这女孩儿长得虽然跟个大人那般前凸后翘,有模有样,但童趣依然,甚至还央求小木匠在旁边的两棵树前做了秋千。
起初的时候小木匠还需要顾白果帮忙搭把手,等到了后来做那精细活儿的时候,就容不得她插手了。
顾白果忙完了药圃花园的活儿,便去那秋千前坐着。
她荡呀荡,荡呀荡,瞧着草庐那边拿着木匠工具,认真干活儿的小木匠,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就浮现出了一副画面来——一处与世隔绝的山谷中,建一木制小屋,铺一青石小路,暮鼓晨钟,安之若素,一男一女,仿佛能够安然地待到时间的尽头去……
而在这样的环境中,白天男耕女织,到了夜晚嘛……
哎呀呀,想起那各种姿势,当真好羞人。
……
时间不知不觉,又过了大半个月,这一日风轻云淡,热阳高照,却是个顶不错的好天气,一直包裹着离岛的茫茫大雾,却是消散了许多。
一片平静的湖面上,有一艘小船在前行。
船上有七八人,而站在船头这儿的则有三个,分别是岳州地头蛇雷鸣、小伯温以及一个戴着墨镜的白发老者。
老者年岁虽高,但面容清瘦矍铄,穿一件灰白色的麻衣褂子,整个人颇有一种仙风道骨的出尘之气。
雷鸣虽说是岳州大豪,但在这麻衣老头面前却表现得十分恭敬,望着远处隐约露出一些轮廓的离岛,转过身来,对老者说道:“刘老先生,离岛就在那边,不过那儿最近颇为热闹,只怕会有一些危险……”
这老者,却是麻衣神相一门之中大名鼎鼎的麻衣刘,一个口能断金、勘破天机的顶尖文夫子。
面对着雷鸣的劝说,麻衣刘显得十分平静,说道:“不管如何,我总该来一趟了。”
雷鸣瞧见劝不动,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警惕地望着周遭,随后他瞧见在左前方的远处,却有几艘快艇正在朝着这边迅速接近,吓得立刻出声警告:“注意,有人接近了,小心一点——你们几个,把枪亮出来……”
他这边出声张罗着,而旁边的小伯温眯眼一瞧,却叫停了下来:“等等,先别轻举妄动,是鱼头帮的人。”
雷鸣听了,越发紧张,一脸懊恼地喊道:“卧槽,是那帮水匪?这下可该怎么办啊?”
他这般说着,却是有些后悔答应护送这刘家父子,跑到这浩荡洞庭湖的深处来。
那几艘快艇速度很快,还没有等雷鸣多作反应,已然来到了跟前,相隔十丈左右,有一人站在船头,冲着这边喊道:“可是小伯温刘奇瑞?”
小伯温站了出来,拱手说道:“周兄,别来无恙?”
满心担忧的雷鸣瞧见这小伯温与那鱼头帮的帮主周丰收居然称兄道弟,顿时就一脸错愕,不知道该怎么说起。
而小伯温这边与周丰收寒暄几句之后,回过头来,对雷鸣说道:“之前我陪着甘爷前往此处,与周帮主同行过,算是患难之交,所以他不会对我们做些什么的……”
听到这儿,雷鸣终于松了一口气,说道:“原来如此。”
他挥手,让手下人将家伙什儿都给收起来。
那边船更近了一些,周丰收与这边招呼了一声,随后跳到了这边船上来,与船上几人招呼着,随后问道:“不知道刘兄此番过来,所为何事?”
小伯温指着旁边的麻衣老者说道:“这位是在下的父亲,他想过来,与甘墨见上一面。”
周丰收听了,不敢怠慢,又与那麻衣刘见礼。
麻衣刘年轻时走南闯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物,此刻瞧见这传闻中的大水匪如此客气,也没有托大,与对方温和见礼,表现得十分平和。
周丰收与众人寒暄数句之后,开口说道:“你们这回过来,只怕是要扑一个空呢。”
小伯温听了,一脸惊讶,问:“此话怎讲?”
周丰收解释道:“当日你我分别之后,我便将甘爷让我们帮忙带的话传到了江湖上去,一开始的时候呢,大家都有些拘谨,不敢轻举妄动,不过那真龙之名实在是太具有诱惑性了,于是陆陆续续来了一些颇有自信之人,想要会一会甘爷——若是能够战而胜之,便能够找到那黑龙了;若是不行,也能扬一扬名气。结果上了岛去,居然没有几个人能够接近无垢洞所在的山谷,纷纷迷了路,也有强闯者,结果最后却都被扔了出来……”
小伯温听了,点头说道:“这帮人胆儿真肥,但不管如何,都不可能是甘墨的对手。”
周丰收笑了,说道:“出手的并不是甘爷,而是那天的白衣女子,她叫做顾白果,那手段也是当世一流的——我听说甘爷好像是在离岛闭关呢,轻易不见人,而想要进去,得过好几关……”
小伯温看了父亲一眼,说道:“我们应该没问题吧,不管怎么说,我父亲与他师父,算是至交……”
周丰收说道:“问题是想要见甘爷,你得先进岛内吧?那位甘爷虽说鲁班教出身,但布阵的手段,却跟我们教中的右使阵王一般水平,好多人进了那林子里,就给鬼打墙给弄得团团转,完全找不到方向啊……”
小伯温下意识地又看了父亲一眼。
麻衣刘眼神坚定地看向前方。
小伯温说道:“还是去看看吧,说不定那甘墨也想见见我们呢?”
周丰收听了,想了想,说道:“你们要去的话,我陪着你们一起吧,那离岛附近乱得很,咱们好歹也算是患难一场,总不能让你出事……”
船上几人听了,朝着他拱手道谢。
有着这地头蛇护航,一路上倒也没有再碰到什么麻烦,不多时,终于抵临离岛岸边。
上了岸之后,小伯温才发现周丰收所言非虚,这离岛之上果然热闹,特别是在靠着岸边这一块,放眼望去,却有好几拨人,七七八八地站着。
他打量了一下,感觉个个都是厉害之辈,没有一个好惹的。
周丰收安顿好了手下之后,走了过来,瞧了一眼那边,低声说道:“那几个穿皮袄子的家伙,叫做边塞四鬼,西北来的;站在石头上的那个,是一厉害角色,叫做天山苍狼;另外那几个,是滇南五毒教的……五峰山、铁背岭、奇牙谷和龙虎山都有人来了,咦,那个人……”
他目光扫量着,一下子就瞧见了一个看上去有些佝偻的青衣道人。
那人站得离人群比较远,更靠近林子边,似乎在打量着里间,不过却并没有往前走进去。
周丰收在邪灵教之中的实力一般,不过作为鱼头帮帮主,眼光还是有的,一下子就瞧出了那个青衣道人,当真是个顶厉害的角色。
现场这一大帮人,加起来,都未必有那道人厉害。
他有些犹豫地打量着,旁边一直没有怎么说话的麻衣刘却开了口:“那人我知道,叫做南海剑妖,打南海那边来的……”
说完话,麻衣刘却是径直朝着前方的树林走去。
岸边这些人瞧见他们过来,并没有人过来打招呼,但都朝着这边望了过来,此刻瞧见麻衣刘一个老头子径直往那林子走去,莫不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而那个叫做天山苍狼的家伙则出声提醒道:“小心啊,这林子有古怪,进去了别出不来呢……”
不远处有一女人嘻嘻笑了,说道:“对头,我们狼哥在半小时之前,刚刚别人扔了出来呢……”
麻衣刘装作没听到,径直往里走。
小伯温瞧见,硬着头皮跟着,而周丰收和雷鸣却没有这般胆大,都在林间驻足停留。
这对父子往林间走去,一入林中,周遭一片恍惚,却仿佛有无数移形换影之术,与这周遭交叠而出,又有诸多幻境纷呈出现,让人心中惊恐。
小伯温瞧见,知晓那帮人并没有说错,不由得有些紧张,对父亲说道:“要不然,咱们先出去吧?”
麻衣刘却很是执着,开口说道:“我来了,他一定会见我的。”
说完,他继续往前,而走了几分钟之后,突然间前面豁然开朗,有一个气质如仙子一般的白衣女子出现,朝着两人拱手说道:“他在等你们,跟我来吧……”
第六十五章 麻衣刘教子
小伯温与父亲跟着顾白果走入林中,一直来到了先前的无垢洞这边来,这才发现过了大半个月的时间,这儿居然完全变了模样。
放眼望去,仿佛一派田园风光,那木屋坐落于山下,周遭是移植过来的花圃与药圃,无论是建筑本体,还是周围的木栏等物,还有那碎石长道,一砖一木,一花一草,还有无数生机盎然的植株,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和谐,仿佛某种自然之力,以及天地至理,被此间主人化作了实物,凝聚于此。
小伯温的眼界瞧不出来,但麻衣刘却是学富五车的老江湖,瞧见这些,心中暗自感慨着。
这个甘十三,当真是成势了。
如此看着,麻衣刘的心中,忍不住生出了几分得意来。
这小子能够有今天的成就,他麻衣刘也是有一些功劳的……
虽然今天,他是过来还债的。
但……
一路上沉着气,显得十分平静的麻衣刘,此刻的脸色却好了许多,人也精神了几分,顺着一条长长的石板路,最后走到了那木屋之前的小院子里来。
小院子的左前方,有一个直径差不多一丈的不规则地洞,而地洞旁边,则放着一坨用古树树根做成的木桌,上面的纹路十分古怪,有总共十三个旋涡,刷了清漆,没有一根倒刺,看着十分舒服,又有说不出来的古韵,而旁边则有一些木墩子,与这木桌是配套的。
顾白果让两人坐下,随后说道:“他在与故友聊天,吩咐我去接你们,随后就会赶过来。”
她进了屋子里去,没一会儿,端了茶水过来。
顾白果亲自倒茶,那茶壶之中缓缓倒出茶绿色的液体,却有一股扑鼻的清香,麻衣刘是识货之人,问:“姑娘,这是什么茶叶?”
顾白果说道:“叫做九千铁观音,据说是从一棵活了九千年的老茶树上面取下来,用秘法炒制的……”
小伯温听了,感觉无比荒唐,忍不住说道:“这世间,还有活了九千年的老茶树?”
麻衣刘也感觉不可思议——须知这草木之属,自有定数,即便是树种能活许久,但挡不住各种劫难,而即便是避开了种种人祸天灾,只要是到了时间,就会遭遇雷劫,每过一百年,或者更短的时间,就会落下狂雷,将其轰击,化作焦炭去……
然而顾白果却浅浅一笑,说道:“此间没有,别处不一定没有,我没有必要骗你们的……”
她说完,便准备离开,而麻衣刘却叫住了她:“姑娘,等一等,甘十三,他……可是在与那洞庭黑龙见面呢?”
顾白果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麻衣刘,说道:“哦,老先生也关心那洞庭黑龙么?”
麻衣刘被这小姑娘这么一问,顿时就有些被噎到了。
他能够感觉得到,面前这小姑娘虽然笑容甜得像白糖一样,但那张如花笑颜的背后,却显然是有一些质疑的情绪在的。
很显然,小姑娘把他跟其他那些觊觎黑龙之人,给想成是一伙儿的了。
麻衣刘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过来,是与甘十三聊一聊当年之事的,倒是与那黑龙无关。”
顾白果点头,说道:“两位稍坐,我去看看他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说罢,她却是转身,朝着屋后走去,不见人影。
小伯温等了好一会儿,瞧见顾白果没有露头,忍不住松了一口气,随后有些埋怨地说道:“这个小姑娘,人不大,脾气倒是不小……”
他也能感觉得出那白衣女子笑容背后的质疑,和傲气。
麻衣刘左右打量了一眼,说道:“你觉得委屈了?”
小伯温立刻说道:“当然!爹您是谁啊,堂堂麻衣刘,麻衣神相一门当年的执掌人,一门之主,这麻衣断势的能力,天下一绝,甭管是王侯将相,还是道上高人,哪个对你不是高看一眼?更何况你还是他师父的至交好友,算得上是他的长辈呢……”
他说得愤慨,而麻衣刘却没有阻拦,等小伯温发泄一通之后,这才缓声说道:“老大,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老三派到了新乡去,参与麻衣神相一门的事务,而留你在身边养老么?”
“啊?”
小伯温被麻衣刘突然转变的话题给问懵了,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事实上,这也正是他心中一直疑惑之事。
他虽然在这湘湖南北一带活得颇为滋润,受人尊重,但却一直觉得自己作为家中嫡子,应该继承父业,前往麻衣神相一门去,做一番大事业。
结果麻衣刘却把他留在了身边,把老三给派到了中原去。
小伯温刘奇瑞自觉他在紫微斗数、看相、八卦六爻、奇门遁甲乃至古代占卜、青乌术、筮法之上,都颇有建树,不比老三差上多少。
为什么老三能去,他去不得?
麻衣刘看着自己的大儿子,以及他脸上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不满,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说道:“因为老三信命,你不信。”
小伯温一脸愕然,说道:“什么意思?我也信命啊,这么多年来,我帮人勘破八字、婚丧嫁娶、破卦消灾,哪一个不是按照您老人家的所教所学,帮人谋断的?我怎么就不信命了?”
麻衣刘看着他,说道:“那都只是表象而已,信命的人,心中有敬畏;有了敬畏,就会有分寸,知进退……老三他无论是做人还是做事,在这一点上,都比你强,而我不让你去中原,返回麻衣神相一门,并不是扯你后腿,而是想要保全你的性命……”
话说到这儿了,小伯温终于明白了父亲所要说的事情。
他并非蠢笨之人,只不过掉进了坑里,一时半会儿,还没有缓过神来而已。
沉默了一会儿,小伯温说道:“父亲,那你这回执意要过来,是……”
麻衣刘说道:“我当年做了错事,这回过来,是赎罪的,同时也是为了让这甘十三消除心中的执念,让他能够心无牵挂地去迎战凉宫御——你应该知道,我麻衣刘这辈子最大的心结,便是当年关东之事,为了报那血仇,让我如何都可以,你懂么?”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垂垂老矣的麻衣刘,双目之中,却是迸射出了锐利的光来。
这里面,有仇恨的怒火,也有毕生的执着。
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小伯温不再说话了,低下了头去。
而麻衣刘的情绪却舒张开来,他望着远方的山头,低声说道:“虽然没有见到他本人,但是今天这一路过来,知微见著,还是能够瞧出许多东西来的,当年的那个小孩子,已经长大了,已经能够与那天下间最为高傲的真龙,平起平坐地对话了……”
他的目光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小伯温没有与父亲再交谈什么,而是瞧向了左右,目光很快就被不远处的三个木雕给吸引了。
那木雕几乎是一比一的比例,雕刻了三人,分别是一个头上包裹着蓝帕子、身材很高、十分健硕的光脚男子,一个身穿道袍、脸容冷峻的道人,以及一个穿着洋装、满脸笑容的圆脸小子……
其中前面两人已经完成了,唯独那个圆脸小子只完成了大半,头部与下半身都还处于半成品的状态。
即便如此,还是能够瞧得出这三人,分别是那蛊王洛十八、符王李道子以及阵王屈阳。
这些木雕,显然是出自于甘墨甘十三之手。
这人不愧是“鲁班圣手”,这木雕活儿,天下简直无人能出其右,刚才小伯温扫量一眼的时候,差点儿以为是真人呢,此刻仔细一打量,发现这三个木雕,无论是神态、表情还是动作,都颇具神采,能够一瞬间抓住人的眼球,感受到这天下三绝的迷人魅力……
道。
别的不说,这一位在匠人手艺上,都已经接近于“道”的极致,让人心中感慨。
这般想着,小伯温刚才被父亲批驳而感觉到难受的心思,终于不再浮动。
他感觉到了,这个叫做甘墨的男人,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长到了让人仰视的高度。
而这样的高度,是这世界上无数人,包括他,都难以企及的……
就在小伯温认真反思的时候,那甘十三回来了。
小木匠穿着一身匠人干活儿的粗布衣裳,脚踏草鞋,仿佛刚从地里走回来一般,很是自然地过来,与小伯温打招呼,又与麻衣刘相见。
麻衣刘在来之前,本来已经准备了满腔话语,而此刻与这看似朴实无华的年轻男人见面,却都噎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
小木匠与麻衣刘对坐,聊了两句,然后问道:“不知道您过来,找我何事?”
麻衣刘知晓有的事情,终究是需要面对的。
所以他一咬牙,硬着头皮说道:“我此番过来,是为了当初的事情赎罪的,我……”
他终于决定把当年之事说出,然后任由对方处置。
然而没有等他说出口,对面那男子却伸手,制止了他。
那人淡淡说道:“不必多说了,当年之事,我已不想追究,你也忘记了吧……”
啊?
第六十六章 他已经不再受控
麻衣刘在得知小木匠在这洞庭湖离岛驻扎的消息之后,思考良久,最终让儿子带着自己,执意前来,便已经是摆开了架势,想要为当年自己所做之事偿债。
他知晓,不管如何,当年他做出的事情,虽说是有着名正言顺的理由,但总归还是缺德亏心的。
特别是那个小女孩的死,更是他这一辈子心中的刺。
更何况,如果小木匠心中一直有怨念,或许不会按照他们规划的路去走。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之前的所有谋划,都落空了。
这是麻衣刘所不能容许的。
为了这谋划,他付出了大半辈子的精力与时间。
他没办法再等了。
然而当他鼓足了所有勇气站出来,与小木匠说起当年之事,想要给对方一个真相的时候,却被拦住了。
这事儿就好像是你憋足了劲,一拳过去,却打在了棉花上一样,难受得不行。
麻衣刘当然是憋得不行。
他并没有听从小木匠的话停下来,而是执意地把话题进行下去:“当初你质问你师父,说起自己小时候的时候,你师父跟你说的,是真话,没有半分骗你——当年所有的事情,都是我的谋划,我当时为了怕他反对,还联合了其他人,办成的这件事情,你师父是完全不知情的;不过你妹子的死,这是一个意外,我……”
他还要继续往后面说,但小木匠却低下了头来,凝视着他。
麻衣刘本来想要一股脑儿地将话全部抖落出来,结果被小木匠这般一瞪眼,心中却仿佛像打了鼓一样,呼吸急促,心里慌张,竟然没有再说出一句话。
这是……
龙威?
麻衣刘浑身绷紧,感觉都有点儿坐不住,差点儿就要趴倒在地去。
而这个时候,小木匠则淡淡说道:“我明白你这次过来的想法了,你放心,半神凉宫御的事儿,我接下了,不会因为你,或者当年之事而停下的。当然,我做的这些,并不是因为我师父的所谓仇怨,以及你们所谓的家国情仇,没必要用这些东西,来对我进行道德绑架——我要战凉宫御,只是因为他成了我前进道路的绊脚石,我想要继续向前,就得将他搬掉,仅此而已……”
他说完,抬起手来,对旁边的顾白果说道:“送客吧。”
随后他走向了不远处的木雕去,开始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那还未完工的木雕上去。
天下三绝,就这圆脸的家伙最难雕。
毕竟那家伙眼中的光芒太过于丰富了,很难传神地将它刻画出来啊……
麻衣刘几乎是失心落魄地被请了出来,离开那边的山谷,走出外面的林子时,他一言不发,双目无神,仿佛整个人的神魂都不在一样。
小伯温瞧见了,无比心疼,忍不住说道:“爹,你别管那家伙说了些什么,他根本就只是在装模作样而已……”
啪!
小伯温琢磨着说几句小木匠的坏话,能够让父亲的心情好一些,没想到父亲居然直接用一个耳光,作为了回应,打断了他的话语。
看着双眼发红的父亲,小伯温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话:“对不起。”
麻衣刘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而是气鼓鼓地往回走。
小伯温跟在后面,一脑子的浆糊。
他不是蠢笨之人,从刚才父亲与小木匠的对话中,大约能够猜出一些什么来,结合着父亲之前与他交代的事情,知晓父亲这回过来,是赎罪来的,甚至可以说是来送人头的。
只要那甘十三愿意,他父亲就任打任杀,不会有半点儿反抗。
在麻衣刘看来,他这是为了大义舍身。
就算是死,也死得壮烈。
但麻衣刘处心积虑地赶了过去,想要“求仁得仁”,却被小木匠轻飘飘的一句话给打发了。
人家根本不在乎他的所作所为。
他麻衣刘的诸般谋算,在人家的眼中,根本算不得什么。
事实上,早在许久之前,小木匠经过戒色大师的棒喝之后,一直到舍弃龙脉之气,走入极致之境,领悟到了什么叫做“双遮双照、遮照同时”,他也早已经能够做到遇到事情而态然自若、轻盈无碍、左右逢源、头头是道,信手拈来无不是法,得了大自在解脱,彻悟了万法的生起,无非是缘起性空、性空缘起的现象,进而看破与放下……
正因为经受过太多的苦难,使得小木匠的境界领悟,比这世间的许多人都要强。
这也是他能够后发先至,弯道超车的关键。
这些心境的变化,不是董惜武与王白山能够理解得了的。
当然,这也是麻衣刘所不能理解的。
他浑浑噩噩地走出了林子来,在外面等待的雷鸣与鱼头帮帮主周丰收走了过来,打着招呼,结果瞧见这老爷子根本不理人,不由得很是奇怪,而小伯温赶忙与他们解释了一下,说老爷子在里面,可能是受了刺激。
他们这边说着话,却把周围岛上的人给弄得满心好奇。
毕竟在此之前,这儿许多人都尝试过,想要进到岛心处去,结果都以失败告终,而这两位不但进去了,而且还安然地走了出来。
虽说看那老爷子的神态有些不自然,但总归是毫发无损的样子,看着也并不狼狈。
于是周围的这帮人都挤了过来,有人还朝小伯温他们喊话提问,询问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伯温瞧见父亲这状态,心中戚戚然,哪里有闲心理会这帮人,当下也是敷衍两句,瞧见那帮人依依不舍,忍不住说道:“你们若真有本事,直接进去便是了,我们刚才出来的时候,那甘墨甘十三还刚跟那洞庭黑龙聊天呢,你们现在进去,或许还能够扑个正着……”
这话儿一说出口,却是让那帮人都打起了鸡血来。
有人还想要上前问个究竟,周丰收适时站了出来,拦着那几个不依不饶之人,冷冷喝问数句,将人给逼退了去。
这洞庭湖上,毕竟还是鱼头帮的地盘,那帮人就算是再蛮横,总也要给他一个面子的。
到了周丰收帮助,刘家父子安然回到了船上来。
启程之前,小伯温与周丰收告别,表达了感谢。
周丰收告诉小伯温,说不必太过在意,鱼头帮的前帮主,也就是他结拜大哥王淳风当初与掌教元帅坐而论道之时,也是这般样子,结果没过多久便顿悟了,修为直接上了好几个层次,带着兄弟们在这八百里洞庭湖中大杀四方呢……老爷子回头,说不定也有顿悟……
小伯温听到这话儿,心中稍微得了些安慰。
小船重新上路,朝着岳州方向行去,麻衣刘站在船尾,一直望着远方,脑海里不断地回忆着,想着当年自己年轻时,一帮兄弟肆意欢乐地闯荡江湖,何等潇洒,又想起当年在东北时遭遇的劫难,以及许多事儿……
许多曾经同生共死,却最终逝去的朋友和兄弟,他们的脸在自己眼前,如同走马灯一般掠过……
这些人,在当时可都是一时之选,天之骄子啊……
现如今,都化作黄土一抔去。
当下震惊天下的,是那天下三绝,是那邪灵的沈老总,以及眼前的这位……
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啊……
这般想着,无数悲凉,却是浮现在了心头来。
小伯温瞧见父亲站在船尾,神情复杂,不敢上前打扰,而这时前方飘来一片薄雾,雾中父亲说道:“老大……”
小伯温赶忙回道:“在呢,爹。”
父亲说道:“老大,回头你见到了老三呢,代我告诉他一句话——‘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知道么?”
小伯温恭声说道:“知道,爹。”
父亲又说道:“关于你几个妹妹,和你母亲,我没有什么好交待的,就是你,得改改这臭脾气才行,要不然,以后很容易吃亏的,知道么?”
小伯温这会儿听出了不对劲来,说道:“爹,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说这些话作甚?”
他问了两声,没有回应,立刻感觉到了不对。
小伯温慌张地往船尾走了两步,一打量,嘿,人都不见了……
“爹……”
小伯温大叫着,招呼旁边的雷鸣过来,随后连同着船工纷纷跳下水去,想要找寻,结果却再也没有捞到人,也不知道是沉到了水底,被那水草牵绊,还是被水中的邪祟掳走了去……
忙活了半小时,再无希望的小伯温回到了船板上,跪倒在地,嚎啕大哭了起来。
而在小伯温泪流满面,为莫名逝去的父亲痛苦之时,一处废墟之中,有两个男人,正在奋力拼杀着。
小伯温倘若能够瞧见的话,能够认出其中一人,是那三个木雕中的冷脸道士。
而另外一人,应该是没有完工的那个。
两人翻身在了一处破碎的石墙之上,而在两丈之下,却有密密麻麻,成百上千的黑色魔怪,朝着他们这边攀爬而来……
第六十七章 一对冤家
密密麻麻的魔怪,其实并非一路货色。
它们有的如同猎豹一般,有着极致的速度,而身上又满是鳞甲,尖牙利齿,爪子锋利,仿佛那奔行的鳄鱼;又有如同蛮牛一般的巨大四足狂兽,背脊之上有尖刺无数,走动起来,宛如大锤擂鼓,轰然作响,又有快如利箭,细若游蛇之物,身上还带着幽蓝色的冰冷焰火,所过之处,却有无数幽光浮现,将一片暗淡的天地,都给弄得多出了几分色彩来……
还有那手持骨棒的三头巨人,又有满身是嘴,口中满是利刺的软团巨兽,还有那八条腿的奔涌猛虎,以及……
有无数小虫组成的巨大牛头……
所有的一切,身上都有着极致的寒气,而这些寒气又透着死亡的气息,仿佛能够将一切都给吞没于此。
面对着眼前的这些,屈孟虎与李梦生都显得还算淡定。
毕竟比起他们之前遇到的那些恐怖魔怪,这些也就只是数量比较多了一些而已。
两天之前,他们曾经碰到过一条有着八个脑袋的大蛇,口中喷出火焰、寒毒、罡风与腐蚀汁液,追了他们好几百里路……
要不是李道子临时拿一龟壳画了张风遁符,说不定两人此刻,都已经成为了那头怪蛇排出来的粪肥了。
这个地方,到底是哪里?
太特么恐怖了。
经过这些天的大起大落,已经变得淡定的两人攀爬上了一处墙头废墟,那屈孟虎占据了一处缺口,然后问道:“要多久时间?”
李梦生依旧是那一副别人欠了他几万大洋的表情,冷冷说道:“没有收集到契合风遁的材料,只有水、火……”
屈孟虎咧嘴笑道:“水火也够了,反正都是一帮不出挑的玩意,咱今天就拿这些发泄一下怒气,顺便补充补充给养吧——也不知道这些丑八怪的肉,到底能不能吃……”
李梦生一脸嫌恶地说道:“要吃你吃,我可不吃。”
屈孟虎快活地笑着说道:“咱们两个待的这些天,给养早就搞完了,而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离开这鬼地方呢,不吃这些玩意,你能活下去?”
李梦生恶狠狠地说道:“我等你死了,可以吃你。”
屈孟虎拍了拍脸蛋儿,说道:“也行,不过我肯定会死在你后面的……”
两人说着话,那些魔怪已然攀附而来,最先出击的,却是那些速度如利箭一般的冰焰游蛇,这些家伙顺着墙根儿攀爬往上,有如鬼魅一般浮动而来。
屈孟虎抽出一把由某种大型魔怪肋骨打磨出来的长刀,猛然往前一斩,却是将一条冰焰游蛇给斩断了去。
没想到那家伙即便是身子断了,上半身依旧飙射出来,嘴巴张开超过一百八十度,朝着屈孟虎咬来。
屈孟虎眼疾手快,刀背拍飞,然后大声喊道:“我现在立刻布阵,但你得告诉我,要撑住多久?”
李梦生半蹲在了废墟的最顶端,面前摆放着好几张不知道从什么玩意身上剥下来的兽皮,然后弄出了一堆血包以及石墨的颜料来,拿着一根秃笔,一边快速勾勒,一边回答道:“我尽量,但至少半柱香吧……”
屈孟虎一边从怀里往外面洒落零碎物件,一边迎敌,一边还用脚去摆弄布阵,忙得不可开交,还得讨价还价:“不能更快一些吗?大人我顶不住啊……”
李梦生对于周遭疯狂往上扑来的魔怪视如无睹,全神贯注地画着符文,口中讥讽地说道:“你不是号称阵王吗,而且一路上大话不断,好像牛到天上去了一样,怎么现在就说不行了呢?”
屈孟虎往上猛然一跃,避开了一头满身都是鲜血的剑齿虎撞击,然后一刀斩下了那头宛如猎豹一般的鳄鱼魔怪头颅。
弄完这些,他哇哇大叫起来,喊道:“我的确是无所不能的阵王啊,但你个老杂毛又不是不知道,阵法这事儿,最讲究的就是精确的计算和逻辑的牵连,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而摆阵这事儿,总得给我一点时间吧?反倒是你,鬼画符而已,一笔勾连就行了,用得着那么久么?”
李梦生低头勾勒,突然间感觉到不对,当下也是将秃笔往上一甩,在半空中勾勒出了一个古怪的符文来,随后左掌往前一拍。
那符文一瞬间就变得明亮起来,化作实质一般,向前扑去。
它前扑一丈,正好印在了一头宛如狸猫一般的多爪飞兽身上,并且将其击飞十数米之后,让其爆开,化作浆液无数。
弄完这些,李梦生淡定地说道:“你不是让我搞一个大杀器么?简简单单的,贫道我挥手便来了……”
说完,他继续勾勒,然后问道:“你要哪个?”
屈孟虎往前猛然一跃,避开了那三头巨人的一榔头,随后将手中骨刀往半空中一扔,双手掐动诀咒,却有无数扭曲之力从四面八方传来,将这些往上攀爬的家伙给扯飞开去,难以接近这处废墟最完整的高墙之上。
弄完这些,那阵法已成,暂时堵住了那帮小东西的冲击,而屈孟虎在半空中抓住了那把骨刀,猛然一跃,却是跳到了那三头巨人的背上去。
他只需要将这些大家伙给牵制住,让它们没办法去冲击高墙,就能够争取更多的时间。
弄完这些,他才有时间回答:“要大的,越大越好,最好能一锤定音的……”
这话儿还没有说完,身下却是传来一阵巨力。
下一秒,屈孟虎却是被那三头巨人给猛然一甩,直接砸落到了那密密麻麻的魔怪兽群之中去。
轰……
屈孟虎被砸得晕头转向,口中吐血,却没有敢有半分迟疑,直接一跃而起,避开了一大片致命的袭击。
随后他瞧见没有了自己的守护,先前临时布置起来的法阵已然摇摇欲坠。
至于李梦生立身的高墙,此刻也要倒塌下来。
虽说屈孟虎的嘴里对那李梦生百般讥讽,各种嘲弄,但瞧见那板着脸儿的道士就要遭殃了,却着急得不行,硬拼着身上的伤势,猛然一跃,跳回了那墙角下,随后手中长刀突起,左冲右突,却是配合着法阵,将这帮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魔怪给全部拦住。
即便如此,人力有时穷,敌人实在是太多了,成百上千地一涌而来,着实是有些难以抵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