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匠还没有反应过来,眼前的这帮人却是齐刷刷地单膝跪倒在地,然后双手朝天拱起,大声喊道:“厄德勒教众,恭迎掌教元帅驾到……”
众人纷纷喊着,亭子里的许映愚一脸惨白,而小木匠则转过头,立刻捕捉到了说话那人的方向。
在左边的小路尽头,出现了一个头发很短,精神无比的男子。
那男人披着一件黑色风衣,黑色皮长靴,走起路来,给人一种“男人怎么可以这般潇洒”的奇异感觉。
特别是他的眉目之间,有着那种铁血男人的阳刚劲儿,倘若是走在大街上,必定能够迷倒一大片未经世事的少女们。
这个男人,帅得让人惊叹,感慨这造物之神奇。
而他说完话之后,却是径直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
小木匠盯着这个男人,等他走到近前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拱手说道:“沈、沈大哥……”
此人正是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邪灵教掌教元帅,民国奇人沈老总。
这位大佬走到了小木匠前面来,咧嘴大笑,露出了一口白牙来,喊道:“哈哈哈,小甘啊,好久没见了,别来无恙?”
小木匠客气地说道:“还好,还好……”
他话还没有说完,沈老总便伸手过来,一把揽住了他的肩膀,摇了摇,然后说道:“你啥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我不是跟你讲么,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沈大哥,永远都是你沈大哥——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他这边与小木匠热情对话,随后转过身去,对着旁边这帮单膝跪地的手下喊道:“都愣在这里干嘛?没看到我跟甘老弟久别重逢,有话要聊?都散了,都散了,不要留在这里碍眼——对了,媚娘,你去弄点好酒来,我要与甘老弟在这亭子里青梅煮酒,畅谈天下英雄……”
那徐媚娘反应最快,当下也是开口说道:“好,我这就去。”
她说完,却是带着旁边那花门提督冷雨匆匆离去。
随后,邪灵教众人瞧见掌教元帅都发了话,哪里还敢多作停留,他们都生怕扫了沈老总的兴头,纷纷散开,不一会儿,却是不见了影踪去。
而许映愚这边得了解围,当下也是朝着小木匠这边拱了拱手,表示感谢之后,转身离开。
他并没有走上前来,显然对那沈老总无比的忌惮。
事实上,小木匠此刻也是有一些懵的。
毕竟之前收到的情报,都表示邪灵教此番在这鲁东之地坐镇的,是那邪灵左使王新疆。
而眼前的这位沈老总,据说是去了洞庭湖那边,追寻真龙踪迹……
谁也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不过小木匠虽然心中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太过于发怵。
毕竟他此时此刻,面对任何人,都是有一战之力的。
人的修为有多高,胆子就有多大。
他的目标,是攀登这世间的巅峰,所以任何人,都不会是他的障碍与心魔。
而且在他的内心之中,从始至终的对手,就只有一个。
那人便是日本半神凉宫御。
沈老总十分热情地揽着小木匠的肩膀,将他带到了凉亭这边来。
许映愚临走之时,撤走了先前布下的虫阵,所以对他们倒也没有太多的影响。
凉亭之中有一石桌。
还有两把椅子。
两人坐下,还没有说话,徐媚娘便已经赶到了。
她赶过来的速度极快,在旁人看来,仿佛一道鬼魅幻影那般。
而这般顶尖的人物,在沈老总面前,就跟一小丫鬟那般柔顺,她半蹲在地上,将随身带来的一食盒解开,拿出了一个小铜炉来,放在了石桌上,里面居然还有烧红的木炭。
而随后,她将一罐装好了酒的铜壶放在铜炉上,又摆好了两个骨瓷杯子。
接着她又摆了四个碟子,各有瓜果、蜜饯和花生。
弄好这些,她柔顺地对沈老总说道:“爷,酒是泉城最好的趵突泉酿,至于其它……你看还需要点什么吗?”
沈老总看都不看她,挥了挥手,说道:“很好,不错,这么紧的时间,能够弄来这些,算你有心了……”
徐媚娘得了沈老总的夸赞,心里甜得跟吃了蜜似的,当下也是笑着说道:“那您和甘爷慢用,我就在远处,有事招呼一声就行了……”
说罢,她收了食盒,一转身,往旁边一跃,人居然就不见了踪影去。
这等手段,当真是……
很强。
小木匠安坐着,待徐媚娘离开之后,这才夸赞道:“她这身法,当真是人间一绝……”
沈老总笑了笑,说道:“花哨多过于实用,倘若是有人封印了空间,她就不会这般潇洒了,撞个满头包是肯定的。”
说着话,他伸手过去,在那放着蜜饯的盘子里,摸出了两粒梅子来,笑着说道:“没有青梅,咱们便煮些干果凑数吧?”
小木匠点头,说好。
等沈老总将梅子放入铜壶之中,小木匠却是淡淡地笑着说道:“沈大哥,你摆这这青梅煮酒,纵论天下英豪的架势……怎么,你觉得自己是曹操呢,还是刘备呢?”
沈老总听到,忍不住哈哈大笑,随后一本正经地指着小木匠说道:“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小木匠很是配合地抖动了一下身子,然后说道:“这么好的骨瓷,我就不扔了……”
沈老总笑得恣意,快活地抖着身子,好久之后,这才收敛过来。
他将铜壶里面煮了的酒亲手给小木匠面前的杯子斟满,随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才说道:“来,喝一杯。”
小木匠很是爽利地与沈老总碰杯,然后毫不客气地一饮而尽。
瞧见他如此豪气,沈老总越发高兴,又给他倒了一杯。
小木匠抢过铜壶来,拦住了他,说道:“能得你这倒酒的,天下人都没有几个,我来吧……”
他也帮着沈老总倒了一杯酒。
沈老总没有拦着,任他将酒杯倒满,放回铜炉上,然后说道:“刚才是开玩笑,但也有这么一点儿意思——我这么说吧,天下间呢,能够让我佩服的人不多,甘老弟你便是一个。”
小木匠说道:“沈大哥你过誉了。”
沈老总说:“怎么,我在这儿跟你说掏心窝子的话呢,你不信?”
小木匠笑了,说:“愿听高见。”
沈老总抓了一把花生,放了几颗在小木匠面前,然后悠然剥着花生,将花生米往嘴里送,一副很轻松的样子,说道:“高见没有,就想听听你的看法——你觉得,这天下间,有几个你能够看得上眼的人物?”
小木匠说道:“沈大哥,你这青梅煮酒的意境算是出来了,但我可没有刘备那样的眼界,也说不出他那一堆文绉绉的话来。”
沈老总一边嚼着花生,一边说道:“哈哈,我也没有曹孟德那般张狂,什么‘冢中枯骨,吾早晚必擒之’的狂言,也说不出来,更何况当今天下,又不是逐鹿群雄的时代,用不着刀兵相见——咱们两个,就随便聊聊,讲一讲咱们认识的,敬佩之人……”
小木匠瞧见沈老总一脸认真的样子,想了想,开口说道:“我觉得吧,你就挺让我为之敬佩的——从白手起家,到现如今统合各方人马,招揽高手无数,成就如此霸业,当今天下,可没有几人能够做到……”
沈老总笑了笑,说道:“你这滑头……”
小木匠一脸认真地说道:“我讲的是真的,沈大哥,对你,我一直都是尊敬的,从来如此。”
沈老总笑了, 说道:“好了,你不愿当刘备,那便我来说。”
他倒了一杯酒,喝过之后,一边剥着花生,一边说道:“首先讲的这一人呢,他以画入道,以符扬名,虽然修为和实力算不得当今道门第一人,但未来的发展势头,却绝对是世间绝顶的,而且绝对能够影响天下大势,以及当前的修行格局……”
小木匠点头,说道:“符王李道子,当得起这份尊重。”
沈老总又说道:“再讲一人,此人出身苗疆,以蛊毒这等旁门左道出名,然而但凡走到极致,便是天下顶尖,符箓之道如此,蛊毒之道亦然,而且更加可怕——此人若是心存歹念,便如那赤地千里的旱魃一般,害人无数……”
小木匠将杯中酒一口饮尽,拍手叹道:“蛊王洛十八,担得起这份尊重。”
沈老总又说道:“天下规则之极致运用,莫过于阵法之道,此乃世间最底层的规则,阴阳鱼游动,有阴有阳,然而能够融会贯通,通晓全局者,莫过于一人——此人屈孟虎,现如今投于我麾下,乃我今生最得意之事,没有第二桩!”
小木匠笑了,说道:“老八威武。”
沈老总又道:“讲完道家,再讲佛门禅宗,天下寺庙三千,高僧大德无数,但能够让我看得上眼的,却只有一个野和尚,论急公好义,普度众生,佛门当属此人。”
小木匠叹道:“戒色大师一身肥肉,每一斤肉,都是慈悲。”
沈老总又道:“数年之前,我曾在阴阳两界的边际,瞧见过一个摆渡人,那个人游走阴阳之间,一杆船篙,看透世间规则,无端神秘,此人之神奇,让我都畏惧三分,不敢招惹……”
小木匠说道:“幽瞑摆渡者仇林,此人我有幸得见一面,心中震撼,恨不得了解平生……”
沈老总斟满了酒,与小木匠碰杯之后,郑重其事地问道:“最后一人,便是你了——甘老弟,告诉我,你压制自己修为这件事情,有多久了?”


第二十三章 协议
压制修为?
当听到沈老总说出这么几个字来的时候,小木匠原本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上,一下子就变得严肃而认真起来。
他看向了面前这位邪灵教的掌教元帅,好一会儿之后,方才直起了身子来,淡淡说道:“沈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先前的小木匠,在旁边陪酒说笑,像足了一个低姿态的小老弟。
但当他此刻将身板挺直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身上,却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光华浮现了出来。
那股子的气势,一下子宛如起伏山峦那般巍峨,即便是在光芒万丈的沈老总面前,他都没有半分的逊色。
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这句话,如果刚才仅仅只是沈老总与小木匠之间的玩笑,那么此时此刻,却变得无比的写实起来。
这大明湖畔的小亭子里,对坐而饮的两人,是平起平坐的,没有高低之分。
谁的势头,都不会低一分。
只不过之前,小木匠的姿态摆得比较低而已。
瞧见气势陡然一变,截然不同的小木匠,沈老总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起来,然后说道:“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跟你掏心窝子地聊一聊而已——甘老弟,我已经很久没有遇见过像你这般厉害的年轻人了……啊,不,应该把‘年轻’这两个字去掉,或许会更加合适一些……”
小木匠淡然地说道:“沈大哥你夸奖了。”
沈老总此刻却显得有一些咄咄逼人起来:“你还是没有回答我,你压制自己的修为,到底有多久了?”
小木匠说道:“这个很重要么?”
沈老总说道:“当然重要了,我想知道,你压制住自己的修为,不让旁人知晓,甚至冒着偌大的危险,到底是想要对付谁——如果那个人是我的话,那么咱们之间,可就得好好聊上一聊了……”
小木匠几乎是立即回答道:“不是你。”
沈老总听到,突然间哈哈大笑起来,随后将酒杯往前举起来。
他在敬酒。
小木匠伸出了杯子去,轻轻一碰。
沈老总一饮而尽,随后眼帘抬起,平静地说道:“所以,那个人,便是半神凉宫御,对吧?”
小木匠喝了杯中酒,又自己过去拿了铜壶,往杯中倒入温酒,然后慢悠悠地说道:“你怎么知道的?”
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是在这杯觥交错中,渐渐和缓了下来。
沈老总等小木匠倒完了酒,主动接过了铜壶,给自己斟满,然后说道:“这个并不难猜,你师父鲁大,我算是认识吧,之前倘若说世间有几个让人忌惮的人,那么你师父算是一个——你师父在三年前的时候,曾经去往日本,与半神凉宫御有过一战,随后战死收场。这件事情旁人不曾知晓,他也是默默无闻,但我却是知晓,并且极为推崇和佩服的……徒儿为师父报仇,这是天理,所以不难猜……”
小木匠摇头,说道:“我以凉宫御为对手,并非是要为我师父报仇。”
“哦?”
沈老总有些惊讶,问:“此话怎讲?”
小木匠没有讲什么豪言壮语,也不说什么国际关系之类高屋建瓴的话,而是很朴素地说道:“他是一道山,而且还是我所能够见到的,最高的山——若是没有翻过去,我又如何能够瞧见更多、更远的风景?”
沈老总听完,愣了一下,随后他将手中的花生给扔在了桌子上,端起酒杯来,说道:“就这一句话,当浮人生一大白!”
两人再一次碰杯饮尽,又再一次地斟满。
这会儿酒是真的喝好了,沈老总脸上露出了难有的真诚笑容来,对小木匠说道:“说是青梅煮酒,纵论天下英雄,光说咱们中华之地的豪杰,会被人取笑目光短浅,没见过世面的——来,我与你再说三人,这回是有国际视野的……”
小木匠拍了拍桌子,说:“愿闻其详。”
沈老总说道:“讲到国外,我先说一人——此人乃咱国家南边一处叫做印度的地方,那儿有一座寺庙,有一个叫做圣雄普兰多的苦行僧,他一辈子没有吃过肉,没有喝过洁净之水,没有睡过柔软之榻,没碰过女人……他从出生之后就没有洗过澡,一直都在行走苦修的路上,我上次见到他的时候,此人已经接近了佛教所说的佛陀之境,能梦中生莲,自有一方天地……”
“又一人,此人名曰先知,乃西方基督教士,据说曾任宗教裁判所的审判长,操纵了几代教皇的人选,是西方修行界头一尊大佛。”
“这最后一人,便是日本半神凉宫御——这个人你应该是知晓的,关于他的传说,我就不多讲了,但我可以跟你这么说,中日两国,现如今的国运颠倒,都是他以一己之力,全力倾覆而成的……”
说完这三人,沈老总拍了一下桌面,郑重其事地说道:“这三人,是国外修行界的三座大山,你若是见了,必须小心。”
小木匠听到沈老总聊起国际之事,心中颇有些惊讶。
毕竟除了一个凉宫御之外,另外两人,他几乎是听都没有听说过的。
然而他们在沈老总口中,却是如此的真实。
小木匠点了点头,说道:“知道。”
沈老总说道:“无论是圣雄普兰多,还是先知,这两人与我们,几乎都没有任何的利益冲突,所以你这辈子都未必会得见;但那半神凉宫御,你既然以他为敌手,那么还是得多加小心才行。”
小木匠说:“这是自然。”
沈老总很是坦荡地说道:“甘老弟,我给你交一个底,我这次过来呢,有两个目标,第一就是董惜武,此人身上的龙脉之气,我志在必得,另外一个,便是青州鼎。这一份山河社稷鼎,我之前也是预定了的,而且你也看到了,我召集了多少人过来——在见到你之前,我依旧是笃定这样的想法,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小木匠扬眉,说道:“哦,什么主意?”
沈老总说道:“我会全力支持你拿那青州鼎,那东西若是落到别人手中,我绝对会不顾一切代价地抢过来,但是在你手里,我不但不会动手,而且还会全力帮忙,让你将其消化,化作己用。”
小木匠有些惊讶,问:“这是为何?”
沈老总说道:“在此之前,我一直觉得挑凉宫御下马的那个人选,应该是我,但见到你之后,我不这么想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使命,也有他逃避不了的职责。我这两年一直在处理一件事情,然后我发现,我的时间不够了,我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去做,时间不容许我去跟凉宫御交手,这不符合我的终极目标。而你,我觉得你才是凉宫御宿命的对手,而在此之前,我会帮助你,让你能够达到那老王八百年积累的高度……”
他说得很坦然,没有半点儿掩饰,直接了当地告诉小木匠:“我惜命,还不想死,所以你去。”
但正因为沈老总的坦诚,让小木匠生不出一点儿抗拒的情绪来。
这件事,仿佛就应该如此那般。
小木匠忍不住问起了沈老总他肩上的使命和职责是什么。
是当前的霸业么?
沈老总笑了。
他的目光深邃,看着小木匠的时候,仿佛在看一个孩子。
小木匠这时方才发现,沈老总的眼神里,有着一种超出他此刻年纪的苍老与感慨。
仿佛岁月在他身上,流逝了太多太多的时间。
沈老总没有回答小木匠的问题,而是聊到了另外的一个事儿来:“甘老弟,你应该去过了那个地方了吧?”
小木匠听到,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淡定自如地说道:“哪个地方?”
沈老总说道:“就是你想的那个地方,不可说的那个地方……”
小木匠回答:“我不知道我所知道的那个地方,与你想要告诉我的那个地方,是否是同一处——如果是的话,那么我可以给你一个确定的答复……”
他停顿了一下,点头说道:“是的,我去过。”
两人讲话十分绕弯子,旁边倘若有一人听着,绝对一脸懵逼。
但两人却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沈老总叹息一声,然后说道:“你既然去过那里,就应该知晓,这个世间,或许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般简单;但如果你能够突破那个地方,去到虹膜的另外一端,或许能够发现更多的真相,譬如千万年圣战,神与域外天魔那跨越无尽岁月的战争……而到了那个时候,或许我们还能够再一次相见……”
小木匠这回摇头了,说道:“我没听懂。”
沈老总笑了,将酒壶里剩余的酒液倒进了彼此的酒杯中。
当最后一滴都落下之后,沈老总将铜壶放在了一边,然后举起了酒杯来。
他淡然说道:“不过是养蛊而已,说多无用。行了,等你去挑战凉宫御的时候,或许我已经不在这个人世间了——不过这些并不重要,且让我端起这杯酒,提前为你送行,祝你凯旋而归吧……”
砰。
两只酒杯,碰于一处。
小木匠仰头,一口饮尽杯中酒,随后开口,认真地说道:“谢谢。”


第二十四章 贼喊抓贼
两人饮尽杯中酒,随后相互拱手,互道告辞。
从始至终,沈老总都没有与小木匠谈及那天死去的张信灵之事,似乎这件事情,完全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便是沈老总的格调和气度。
大人物,不但需要有果断与决绝,有说一不二的气势,也需要有足够的胸怀与气度。
这是张信灵至死,都没有能够明白的一件事情。
沈老总坐在亭子里,目送着小木匠里去的身影,想了想,将手扬了起来。
几息之后,花门魁首徐媚娘出现在了亭子前,拱手说道:“老总,有何吩咐?”
沈老总拈了一颗花生米,往嘴里送去,一边嚼着,一边说道:“通知下去,全面找寻董惜武的下落,将他定位我们的第一目标,至于青州鼎嘛……”
他瞧见小木匠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视线之中,不由得露出了一抹笑容来。
这个年轻人啊,看似平平无奇,出身低微,然而谁能够想得到,自己最为敬佩的纳兰小山和鬼斧大匠,都与他有着极深的渊源?
这样的人,想必是天之所选,专门为了结束凉宫御那老王八的时代,而诞生的吧?
而自己,则能够放手,去做别的事情了。
毕竟……
谋局无数,他终究不能跟半途而废啊……
不然,只怕自己都坚持不住了呢。
徐媚娘在旁边等着,瞧见沈老总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一种温暖的笑意,顿时就有些发虚,小心喊道:“老总,老总?”
沈老总回过神来,开口说道:“至于青州鼎,我已经决定了,此物交给甘墨吧,该留的眼线也都留着,如果他需要什么帮助,或者碰到什么麻烦,咱们的人都需要无条件地去帮助他,懂了没?”
徐媚娘听到,一脸惊愕,感觉到有些难以置信。
震惊过后,仗着自己与沈老总良好的私人关系,徐媚娘忍不住提出了心中的疑问:“老总,为了那青州鼎,咱们厄德勒的兄弟姐妹,可是费了不少心思,而且还牺牲了人呢,就这么放了?再说了,那个甘墨,与我厄德勒可有深仇,远的不说,咱们的十二魔星之中的星魔,可刚刚死在了他的手里呢……”
她怕沈老总刚刚来到鲁地,有些情况还不清楚,所以忍不住向他提醒了一句。
沈老总听到,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他淡淡说道:“你这是在质疑我的决定么?”
听到这话儿,徐媚娘浑身一震,直接就吓得趴在了地上去,慌张说道:“媚娘不敢,媚娘不敢……”
她与眼前这位掌教元帅虽说有过“为爱鼓掌”的友谊,平日里的言行举止也比旁人要随便一些,但并不代表她在沈老总的面前,就能够受到多少优待。
这位沈老总到底有多么的厉害手段,以及阴沉的心思,这些年来,徐媚娘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许多曾经与沈老总一起开创厄德勒的元老们,想要趴在功劳簿上作威作福,耍点儿威风,现如今,坟头草可都有一尺高了。
她徐媚娘,可不敢保证自己能够在生气的沈老总面前幸免于难,成为例外。
她将额头贴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
然而这时,沈老总却是笑了,并没有怒声呵斥,而是淡淡说道:“你起来吧。”
徐媚娘慌张地说道:“媚娘不敢。”
沈老总没有再说,而是说道:“星魔这个人,完全被仇恨蒙住了双眼,功利心太重了,满脑子都是提升自己的力量,然后杀回龙虎山去,夺回自己的一切——但事实上,她这一辈子,早就在龙虎山的那一次失败,就已经结束了。一昧被仇恨蒙蔽,就算是拥有再多的天材地宝、灵丹妙药,但心灵境界上不去,就永远都只是下乘货色,而且还是不可控的双刃剑,说不定哪天,就会伤到我们……”
讲完这些,沈老总盯着抬头的徐媚娘,缓声说道:“现在,你还觉得张信灵的死可惜么?”
徐媚娘摇头,说道:“不敢,老总说得极是。”
她记恨甘墨,得从她的花门护法被这位十三哥弄死开始的。
但现在看来,沈老总是铁了心要维护甘墨,就连死了一个十二魔星这般的人物都不可惜,她还能够说什么呢?
打碎了牙齿,就往肚子里咽吧。
不谈沈老总这边如何安抚手下,小木匠安然离开,虽然感觉左右都有强人环伺,但无一人胆敢上前来阻拦,端的是牌面颇大。
他不知道许映愚去了哪儿,但想来应该已经是回了平泗帮帮主崔连城的府邸。
所以他决定先回去看看。
他这边一路走着,快要到达那边街区的时候,突然间瞧见远处有黑烟升起,不知道是哪家着了火。
小木匠有些惊讶,加快了脚步,来到那近前之时,瞧见着火的这一处地方,居然正是崔府。
什么情况?
小木匠准备进府去看,结果瞧见那府邸门口处,居然站在一帮扛大枪的士兵在守着,旁边围了一大圈的人,在那儿对着崔府指指点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里面大火蔓延,黑烟腾腾,似乎还有零星枪声。
小木匠心头一紧,走到了围观群众的旁边,找到一个看上去很好说话的爷们,开口问道:“这是怎么啦?”
那人一副幸灾乐祸,仿佛过年的高兴劲儿,激动地说道:“说是这府里的崔老爷,伙同平泗帮的一些人,勾结日本人,里通外国,当了汉奸,做了许多混账事,这不被人举报了嘛,大帅府就来了人,把这崔府给封了,没想到这府里居然真的有不少小日本子,打得那个乒乒乓乓,那叫一个热闹,嘿……”
听到这人连比带划,说得口沫横飞的样子,小木匠一脸茫然。
什么情况?
崔府勾结日本人?
随后他反应了过来,这分明就是贼喊捉贼。
大概是这儿的情况被人知晓了,走漏了风声,于是大帅府就提前一步,直接过来将这儿给一锅端了去。
小木匠眯眼打量着眼前这些当兵的,差不多五六十人,都是全副武装,那站姿,以及精神面貌,一看就知道是精锐之辈,想必也是大帅府的护卫人员。
而除了当兵的,还有一帮满脸江湖气的家伙在场。
这些人一部分在府外,还有一些人占据了墙头或者高处,正在那儿戒备着呢。
小木匠打量了一会儿,听到里面没有枪声,不知道这儿到底是什么情况,正在这时,那大门一开,却不断地有尸体被拖了出来。
小木匠打眼一看,脸色顿时就变得严肃起来。
一连出来了十来具尸体,大部分人他都有见过的,甚至还跟这些人聊过天。
特别是那个马晋才,也就是马铁龙的父亲被拖出来时,小木匠的脸直接就黑了下去。
大帅府看起来是动真格的了。
到了最后,当他瞧见浑身都是血、甚至肠子都流了出来的崔连城被两个彪形大汉给押着,走出了崔府时,小木匠再也忍不住了,一挽手,就准备过去,想要将那看上去还剩下一丝气息的崔帮主给救出来。
然而这个时候,突然间有人伸手,一把抓住了小木匠。
小木匠下意识地甩手,却听到有人低声说道:“甘先生,不可……”
他回头,瞧见拦住他的这人,却是先前离开的许映愚。
小木匠愣了一下,说道:“你怎么在这里?”
许映愚走上前一步,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我回来的时候,正好碰上戒色大师等人往外突围,待大家冲出去之后,戒色大师问我你在哪儿,我担心你回来不知道情况,所以过来等你了……”
小木匠问:“到底怎么回事?”
许映愚说道:“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两人说着话,而这时那崔府之中走出了一人来,冲着乌泱泱的人群喊道:“大家看到了么?这就是吃里扒外的下场,都散了,都散了……”
小木匠从人群的间隙中打量着那人,瞧见他那张得意的脸,和两撇胡须,还有旁人的奉承,怒火不断攀升起来。
他听到旁人喊那人,叫做“小韩帅”。
就在他眯眼打量的时候,许映愚又拉了一下他,说道:“崔帮主对他们还有用处,所以暂时不会有生死之危,甘先生,你先随我一起,去跟大家汇合吧,到时候到底怎么办,咱们再说,行么?”
小木匠听到许映愚近乎于恳求的声音,终于将心中绷得紧紧的那根弦松了一下,点头说道:“好。”
两人不再管崔府之事,转身朝外走。
等走远了一会儿,小木匠便立刻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凭咱们这儿的实力,怎么可能会被大帅府给一举攻破?”
许映愚苦笑着说道:“单凭大帅府,的确不行,但一同出手的,还有满洲国来的高手队。”
小木匠一愣:“满洲国?”
许映愚点头,苦笑着说道:“应该说是伪满洲国,而压走戒色大师的,是一个叫做三爷的人。”


第二十五章 乌合之众
在许映愚的劝说下,小木匠最终还是没有动手,而是选择撤离,随后在三道泉附近的一处民宅中,见到了撤退下来的大部队。
从前厅走到后院,小木匠瞧见好几个身上带伤的鲁东群豪,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愤恨。
一直到后院角落这儿,戒色大师从房间里匆匆出来,双手满是鲜血。
他这是在帮人治伤留下的。
与他一同出来的,还是平泗帮的一个堂主花麻子。
戒色大师瞧见许映愚与小木匠一同回来,松了一口气,过来说道:“瞧见你回来,我总算是放心了……”
几人寒暄两句,戒色大师对旁边的许映愚说道:“灵秀的身体好像有些不妥,还请徐先生帮忙去瞧一下,看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许映愚拱手离开,而花麻子也跟着一同走了,留下了戒色大师和小木匠两人独处。
这两人是多年的老交情了,讲话也没有太多绕弯子。
戒色大师说道:“我之前的时候,害怕许映愚没有拦住你,让你跟那帮人冲突上了……”
小木匠有些不太理解:“这是什么意思?大帅府那边的人,打不得?”
戒色大师点头,说道:“对。”
小木匠问:“为什么,难道大师您,与那帮人有什么秘密勾当不成?”
戒色大师听了,不由得苦笑起来。
他对小木匠说道:“你觉得我像是跟那帮军阀勾结在一起的样子么?”
小木匠摇头,说自然是不像的。
无论平泗帮的帮主崔连城,还是马铁龙的父亲马晋才……这些人,都是与戒色大师有过很深交情的。
另外其他从各处赶来的鲁东群豪,都是有血性有骨气的汉子,每一个人都是铮铮铁骨之辈,戒色大师不可能会将这些人给平白无故地牺牲掉。
但现在的情况却是,那大帅府先发制人,将平泗帮给平了……
瞧见小木匠一脸的难以理解,戒色大师叹了一口气,然后给他简单解释了一下这里面的缘由。
首先一点,韩大帅这个人不重要,但他和他手下的势力却是举足轻重的。
在现在这样的局势中,这个人暂时还动不得,一动,整个华北的局势就有可能异变,受到牵连的,是整个地区,数千万的黎民百姓。
再有一点,就算是动了手,也未必能够成功。
毕竟大帅府那边既然出了手,肯定会有自保之法,或者是高手环伺,或者是军队防身,总之一句话,打蛇打不了七寸,很有可能就会遭受到反噬。
剪除一些杂鱼不算什么,关键是要将主事之人揪出来才行。
当然,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便是证据。
现如今人家大帅府高举大旗,占了大义的名分,甭管是真是假,对于舆论而言,都是占了优势的,这个时候倘若公开与其对抗,很有可能就会被扣上大帽子去——这事儿倘若是对于独行侠,倒也没啥,但许多人家里也是拖家带口,一大家子人的,若是被那大帅借着这名分清理了,着实是有一些冤枉。
毕竟在座的大部分人,根,可都在这鲁东河北之地。
所以这些事情,无论是对抗,还是争端,都得背地里进行,而且一定得找到明确的证据才行。
否则的话,到时候有可能名声也损失了,人也折腾没了……
千万别高看了这帮军阀的道德底线。
听到戒色大师的这些担心,小木匠忍不住捏紧了拳头来。
这狗日的政治……
小木匠感觉心情郁积,好一会儿之后,方才说道:“我听说之前袭击崔府的,除了大帅府那帮人之外,还有伪满洲国的高手队?”
戒色大师点头,说道:“领头的那人,是个爱新觉罗氏,手段十分厉害,应该就是所谓的‘尸王’。”
小木匠问:“不是说尸王只是韩大帅手下孙联营招揽的手下么,怎么又变成满洲的人了?”
戒色大师说道:“应该是私底下搭的线吧——事实上,除了满洲高手队,今日袭府的,还有不少日本高手,甚至还有两头类似于你妹子那样的实验生化人,而且他们对我们的情况摸得很透彻,一上来就用了毒烟封锁,让我们不少人直接失去了战斗力,接着就只有任其屠戮了……”
原来如此。
小木匠原本对戒色大师之前苦口婆心的劝说有些不太理解,但现在他这么一讲,顿时就清楚了。
事实上,戒色大师拦住他,不仅仅是害怕没有证据,玷污了他的名声,还有就是敌人太强了,怕他吃了大亏。
适逢大变,这儿人手已然不再充足,小木匠如果再涉险的话,戒色大师就变得很为难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戒色大师虽说是位顶尖高手,但面对着茫茫多的敌人,他双拳难敌四手,一个人肯定是施展不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