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见眼前这位彪悍的气势,小木匠听得一头冷汗,不敢发声,等她讲完七七八八了,这才问道:“前辈找我何事?”
那达摩月这才转了话题回来,说道:“先前那响彻鲁东八百里的铮然之声,可是你与人打斗,发出来的?”
原来是这事儿。
小木匠说道:“算是吧。”
达摩月眉头竖起,问道:“什么叫做算是?”
小木匠说道:“其实有这么大的动静,主要是与我交手那人的功劳——那人叫做张信灵,曾是龙虎山天师道已故张天师的爱女,后来争夺天师之位失败,流落江湖,最终投入了邪灵教中,得了一些邪门手段……”
他大概讲了一下那张信灵的来历,以及厉害之处,但达摩月却问道:“她那么厉害,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小木匠说道:“她用毕生之力,透支生命,使出了那一剑,恰好我接住了,然后她没有挥出第二剑……”
达摩月两只眼睛冒出了光来,盯着小木匠,好一会儿之后,突然问道:“你……可曾婚配?”
小木匠摇头,说未曾……
他话语还没有说完,那达摩月却哈哈一笑,随后拍了拍手,说好,很好。
说完话,她居然一转身,就离开了这里。
走、走了?
小木匠一头雾水,而旁边的戒色大师这尴尬地笑了笑,说道:“多谢你的耐心,帮我应付了这老婆子……”
戒色大师知晓,小木匠对这个疯疯癫癫的达摩月如此客气,也是看了他的面子。
要是换了寻常人,对小木匠这态度,那简直就是找死。
小木匠淡然说道:“您客气,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前辈嘛——大师,你与她之间的事情,处理妥当了?”
戒色大师挠了挠头皮,说道:“哎,谁知道呢?”
小木匠忍不住露出了坏笑来,说道:“不行,那就还俗吧?反正你是一无忧无虑的野和尚,上面有没有人管……”
戒色大师瞪了他一眼,说道:“我的确没人管,但心中有佛陀——行了,那都是年轻时招惹的破事,不谈这个,对了,你应该也听人说了吧,这一回,日本人带队的那个,是凉宫御的大弟子犬养健。这个犬养健,无论是性子,还是修为,都最像凉宫御,非常厉害,而且谋算很深,是个极为难缠的人物,到时候恐怕要你坐镇,我们几人合力,方才能够将他制服啊……”
小木匠点头,说我知道,没问题。
戒色大师得了小木匠的答复,这才松了一口气。
随后两人又聊了几句,小木匠说起了灵秀小尼的毒来,戒色大师点头,说他已经知道了,正在找朋友帮忙。
这小尼姑是他从泰安调过来的,不管怎么样,都不会让她出事的。
聊完这些,小木匠就没有再多说,回房休息。
一觉睡到了傍晚,小木匠简单吃了点东西,又去看了一眼灵秀小尼,瞧见这小尼姑虽说有了医生照料,身上还扎满了针灸,但并没有缓解多少病情,整个脸都黑了下来,浑身都是汗,显得很是痛苦的样子。
小木匠瞧见,想了想,找到了留在府中的戒色和尚,说他准备再去一趟东郊的围子山,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关于尸王的线索。
戒色大师对小木匠的本事自然是极为信任的,再加上他这儿也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过去找找,说不定会有意外的发现,于是同意了。
不过戒色大师让他带上马铁龙,虽然不能帮上忙,但多少也有个照应,还能够跑腿。
小木匠没有拒绝,当下也是带着马铁龙出了城,然后直奔围子山。
重回昨日战场,这儿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森森鬼气,到处都是一片狼藉,许多树木被连根拔起,而之前的坟冢之类的,也都被掘开了,乱成一团。
马铁龙打量一圈,低声说道:“那帮家伙,应该已经撤走了吧?”
小木匠说道:“应该是,不过说不定还有漏网之鱼……”
马铁龙将信将疑,而小木匠则攀到了一棵大树之上,然后盘腿坐在了树杈上,闭上了眼睛。
瞧见这大佬的作派,马铁龙虽然有些不信,但也没有敢质疑,也是找了一棵树,趴在上面,然后等着。
这长夜漫漫,马铁龙这几日有忙得不行,此刻稍微安静一些,瞌睡虫顿时就找了上来,眼睛一闭一睁,困倦得不行,到了后来,却是再也管不住了,直接呼呼大睡了去……
不知道睡到何时,马铁龙被树上的动静给弄醒了,下意识地睁开眼睛来,瞧见那位甘先生,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坟头上。
而他的对面,则站着一个身材削瘦的男子。
随后,他听到甘先生开口说道:“程寒兄,好久不见……”
第十九章 朋友的承诺
程寒看着眼前突然间出现的小木匠,吓了一大跳,往后退了两步之后,左右打量一番,确定周围没有伏击之后,这才说道:“你、你怎么来了?”
他显得很是惊慌,脸色越发的惨白起来。
小木匠瞧见此刻的程寒,让他不由得想起了几年前在十里洋行时,读过的一篇文章。
那文章之中,描述了作者,以及一个叫做闰土的孩子。
当然,他和程寒之间,一方并非少爷,一边也不是佃农帮佣之子。
但阔别多年之后的反差,却是一样的。
当初两者相见,程寒刚刚从北平求学归来,意气风发,气势如虹,乃渝城上层子弟之中的佼佼者,人称“程小爷”,瞧小木匠的架势,也是主家招揽高手的架势,张飞楼上一顿酒,那是在替渝城袍哥会招揽豪杰呢。
后来程寒身死,化作僵尸之身,整个人就彻底垮了下去,但贵胄子弟的架子却还没有倒,给人的感觉,也是一少爷小郎君,花花贵公子……
即便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程寒在朝天门码头上,将小木匠拦住,为他送行,那等状态,也还算是不错的。
然而此时此刻的程寒,不但整个人枯瘦佝偻,而且双目无神,游荡不定,精气神全部消散了去,身上还散发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陈腐气息,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心气存在……
几年时间不见,这两个年纪相当的年轻人,却是交错而过,越行越远了。
小木匠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我昨天见到了你。”
程寒低头,没有说话。
小木匠又问:“你便是他们口中的那位尸王?”
程寒苦笑着说道:“我这样子,就是个行尸走肉而已,哪里是什么尸王?”
小木匠便问:“那尸王是谁?”
程寒咬着嘴唇,没有回复,眉眼中满是沮丧与局促。
瞧见这个模样的程寒,小木匠忍不住说道:“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简单的一句话,却是将程寒心头的火焰,给一瞬间点燃了。
这个男人猛然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着小木匠,恨声骂道:“我怎么了?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啊!你觉得,我一个魂魄都不齐全的行尸走肉、孤魂野鬼,能够变成什么样子呢?不,我本来是可以翻盘的,我本来是可以重新为人的,我父亲当年差点儿就将这局面给扳回来了,但正是你,还有你那个该死的、天杀的朋友屈孟虎,把我的希望给毁了——我可没有你那样的好运气,还有什么龙脉支持,我就他妈的是一个活死人,而且还是一个众叛亲离的家伙……”
程寒冲着小木匠一阵暴风骤雨地咒骂着,双目一瞬间就变得通红了,喉咙里有着野兽一般的吼声,浑身也变得僵直,肌肉扭曲……
很显然,他的性格已经被恶念不断折磨,开始变得有一些不可控了。
毕竟这僵尸之身,有违天理,乃不法之物,即便是苟活于世,但初一十五,也必然会受到那阴风洗涤,宛如荆棘鞭挞一般。
长此以往,就算是再强的意志,都很容易迷失自我,彻底变成一头没有心智的魔怪去……
现如今的程寒,还能够保持如此模样,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小木匠听到程寒慷慨激昂的控诉,陷入了沉默中。
这几年他并非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自然也知晓程兰亭死后,渝城袍哥会的权力发生了大洗牌,而程寒因为这身体的特殊性,在没有了他父亲的庇护之后,便没有办法在渝城立足了,于是就消失无踪了。
有一回小木匠路过渝城,与陈仓还聊过此事,得知程寒离去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没有人知晓程寒去了哪儿,许多人甚至猜测他已经死了。
让人没有想到的,是他居然会出现在了这里。
更让小木匠没有想到的,是此刻的程寒提起他父亲来的时候,居然已经没有了恨意,甚至还有着几分说不出来的浓浓亲情……
面对着即将发疯的程寒,小木匠显得十分平静。
即便对方就要冲上来撕咬一般,他都稳稳地站在了那里,没有任何动作。
他就在那儿,稳稳地站着,一动也不动。
他就只是盯着处于崩溃边缘的程寒。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时间缓缓过去,程寒终究还是没有失去心智,发狂一般地扑上来,反而是逐渐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许久之后,他低下了头去,缓缓说道:“对不起,兄弟。”
兄弟……
简单两个字,让小木匠百转千回的复杂心情都消散了去,他叹息一声,说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么?”
听到这句话,原本有些羞愧的程寒,下意识地抬起了头来。
他看着小木匠,良久之后,方才缓缓摇头,说道:“不必,我现在过得挺好。”
小木匠心中叹息,不过口中却在规劝着:“我不知道你跟那尸王,到底是什么关系,不过那家伙目前跟鲁东这儿的韩大帅混到了一块儿,准备将近日出土的青州鼎,卖给日本人——这件事情,是我们决不能容忍的,所以一定会全力阻止,你如果跟这帮人有什么瓜葛的话,千万离他们远一些……我,我不想与你刀兵相见……”
小木匠认真地规劝着,那程寒听到,当即表示道:“你放心,他们的这些破事,我是绝对不会参与其中的……”
程寒的心志与理想,小木匠是知晓的。
作为一个曾经的热血学生,程寒无论如何,都还是有着足够的骨气。
两者不必为敌,小木匠当下也是松了一口气,随后想起此番前来的目的,于是与他说道:“对了,你可知道黑冥蟞的毒,该怎么解么?”
程寒有些惊讶,问道:“怎么,你中了这毒?”
小木匠摇头,说道:“不,是我的一个朋友,昨天误入此阵,结果被那黑冥蟞给咬到了,现在情况有些危险……”
程寒沉默了一会儿,对他说道:“这样,明天的这个时候,你再来这里,我会把解药给你带过来的。”
小木匠很是惊喜,说道:“你有解药?”
程寒说道:“黑冥蟞乃极致阴毒之物,我自然是没有的,但是能够要到独门解药——你明日过来拿就是了,但有一点,你得答应我……”
小木匠问:“什么事?”
程寒说道:“今日之事,我回去之后,不会与任何人提起,但也希望你不要跟别人说起你我之事,如何?”
小木匠点头,说道:“当然。”
两人约定之后,程寒看了小木匠一眼,随后说道:“好,明日再见。”
说完话,他转身,朝着前方的林子里轻点两步,人却消失无踪影。
瞧见程寒离去的背影,小木匠能够瞧得出来,虽然程寒受到了僵尸之身的很大影响,从外貌到性格,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至少他此刻的实力,比之以前,要强上了许多……
他等程寒离去之后,回过身来,找到了马铁龙藏身的树下,喊道:“下来吧。”
马铁龙爬了下来,心有余悸地说道:“那人走了?”
小木匠没有与他废话,而是交代道:“你刚才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一直都在上面睡觉,懂了么?”
马铁龙身在江湖,还算得上是聪敏,自然懂得小木匠的意思。
不过他还是犹豫了一下,问道:“谁也不能说?戒色大师也不行么?”
小木匠说道:“这关系到灵秀小师傅的性命,我可以相信你么?”
如果小木匠是强硬的逼迫,马铁龙虽然口头上答应,但背地里恐怕还是会有疑惑的,但他此刻却抬出了灵秀小尼来,让马铁龙着实是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当下也是点了点头,说道:“好,我知道了。”
小木匠摆平了马铁龙之后,带着他下了山。
次日白天的时候,戒色大师找到小木匠,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可有什么收获。
小木匠回答没有,戒色大师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告诉小木匠,说不要着急,他们已经派了人到处查探,一旦有任何消息,就会第一时间通知过来的。
另外关于灵秀小尼身上的毒,他也在想办法,一定会请最好的医生来解决……
小木匠点头,说好。
一天无事,到了晚上的时候,他也没有与戒色大师说起,便直接找了个机会,翻墙离开,随后直奔东郊而去。
一路上疾行赶路,自不必言,很快,小木匠就抵达了围子山附近,瞧了一下时间,感觉有点儿早,小木匠便没有立刻过约定的地点去,而是去了先前邪灵教众人围攻董惜武的山谷处打量。
他想要从这地下的痕迹中,揣摩出邪灵教那些人的修为和实力来……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会与邪灵教的那帮人起冲突,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以及未雨绸缪的道理,还是一直都在的。
小木匠到了地方之后,琢磨了一会儿,突然间抬起了头,朝着不远处的林中望去。
在那林子里,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让他恐惧的气息。
第二十章 寒冰蛊魔
林中的气息很杂,混合了修行者的威能,以及某种说不出来的死气……
各种气息混合,最终形成了让小木匠第六感为之忌惮的东西。
这其中,有一种气息小木匠非常熟悉。
实验体一号。
也就是长白山中那日本人的活人实验基地里,弄出来的那玩意,同时也是让他妹子魂魄最终落户其中的物种。
此刻小木匠居然从那林子里感受到了。
也就是说……
小木匠瞧见这一幕,脸色有些阴沉,犹豫了一下,却是顺着溪流往下,随后快速撤离了现场。
如果真的拼命的话,鹿死谁手,这还两说。
但今时今日的小木匠,与之前的他,已经截然不同了。
他身上,是背负着使命,以及责任的。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小木匠直接抽身远遁,没有任何的犹豫,也没有丝毫的迟疑,一切都显得那般的风平浪静。
近处的溪流潺潺,远处的山林摇曳,一切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但在小木匠内心之中,却是陷入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悲恸……
世界一片平静,但小木匠的心中,却有一个人死了。
这个人曾经在他心里,占了很重的分量,但此时此刻,小木匠却已经在内心里,把他给杀死了。
从今往后,你我互不相干,南来北往,等同路人。
小木匠化作一阵风,离开了围子山,而半个多时辰之后,那围子山一片狼藉之中,浮现出了一个身影来,冷冷地打量着周遭之后,开口说道:“他没有来。”
这人的口音很奇怪,咬字含糊不清,有着一股芥末味。
他说完话,旁边出现了一人,却正是与小木匠相约此地的程寒。
程寒低着头,缓声说道:“也许来了,但发现了你们的人。”
男子很是坚定地摇头否定,说道:“不可能。”
程寒咬着牙说道:“土肥原先生,你可能对甘十三这个人还有一些不太了解,现如今的他,已经不能与往日相比了,他的一言一行,以及对于周遭事物的敏感,是超出你们想象的;你们在这儿做了那么多的布置,他过来,怎么可能没有发现?”
男子猛然转身,死死地盯着程寒,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程桑,请注意你的言辞,甘墨此人,没有人会比我们更了解他,在日本总部,鬼武神社大本营,关于他的资料和档案,有足足一人高,你懂么?”
程寒一副死人脸,平静地说道:“资料总归是资料,永远都没有真人来得直观。”
男子盯着程寒的双眼,试图从他那一双死鱼眼中,瞧出一些情绪转折来,但最终还是没有成功,只有继续加重语气,说道:“在这儿布置的,可是半神凉宫御大人的接班人,犬养健阁下。他的实力,你也是见过了的,整个大日本帝国,除了高高在上,宛如灯塔一般的半神之外,犬养健阁下,便算是第一人了——有他在这儿布置,你说那甘墨,如何能够看得出来?”
程寒没有再与他目光对视,而是低下了头去,缓缓说道:“多说无益,双方总是要碰面的,到时候谁胜谁败,自然能够见分晓了……”
男子冷冷哼了一声,说道:“这话说得没错,但程桑,请你记住了,满洲国不养废物,阁下想要得到我们日本神道的不死式神之法,维持当前的身体,就必须表现出足够的价值来;否则的话,没有人会为你说话的,知道么?”
程寒听到对方的威胁,低下了头去,双手藏在了身后,死死地捏成了拳头。
他在控制着心中的情绪,好一会儿之后,他方才使劲儿点了一下头,说道:“哈依!”
他低头的时候,有数只黑鸦从林中飞起,朝着远处扑腾着翅膀里去。
而在程寒身后的十几米处,则有四个如同孩子一般的身影矗立着,看上去宛如一根根树桩那般,完全融入了环境之中去。
它们周围十米处,没有一个生物存留着。
蚂蚁都没有。
宛如一片死域那般。
而在斜对面的一个山头,一块大石头上,盘腿坐着一个男子。
男子相貌普通敦实,穿着一套旧麻布材质的和服,脚上有一双木屐,脸上则是一片平静。
他并没有因为敌人的迟到,感到任何的焦虑。
他的嘴唇上面,有一小撮极具古典风格的小胡子。
仁丹胡。
……
小木匠返回平泗帮帮主的府邸之时,已经是半夜时分,因为是从大门直接回来的,所以很快就有人赶了过来。
来人却正是主持大局的戒色大师。
他找到了小木匠,屏退众人之后,直截了当地说道:“先前去找你的时候,发现你房间空了,有人说你傍晚就离开了——有什么事情么?”
小木匠没有与他绕圈子,直接说道:“对。”
他想了想,将昨天与程寒见面,并且约定的事情说起,随后又讲起了今日赶赴围子山,结果感受到危机重重,于是转身撤离之事。
戒色大师听完,并没有批评他,而是叹了一口气。
被朋友出卖,这件事情,无论何时,无论何人,都是难以承受的。
小木匠此刻看着风平浪静,但内心中的波涛,他也能够感同身受。
所以戒色大师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说道:“灵秀的毒,已经有救了。”
“什么?”
小木匠很是惊讶,说道:“怎么回事?不是说那毒十分难缠,除了解药之外,几乎无人可解么?”
关于灵秀小尼身上所中的黑冥蟞毒,小木匠最是清楚,这玩意就连大雪山的医家遗脉之人,都束手无策,正因如此,他才不得已,冒险相信程寒的承诺。
戒色大师笑了,说道:“别人不行,但蛊王的弟子过来,那又另当别论了。”
小木匠更是惊讶,问道:“蛊王弟子?谁?”
戒色大师说道:“此人叫做寒冰蛊魔,是个厉害角色,刚刚从西北那边赶过来的,我问了他,他居然还认识你,所以我才派人去找的你,结果你又不在——走,带你去见一下,你就知道了。”
寒冰蛊魔?
小木匠一头雾水,但说起来,蛊王弟子,他的确是有见过几人的,倒是可以帮忙鉴定一下真伪。
跟着戒色大师,小木匠来到了安置灵秀小尼的房间,在院子外,他见到了那个所谓的“寒冰蛊魔”,结果一打眼,才发现拥有着这么可怕名号的家伙,却是当初在洛富贵跟前那个有些害羞的弟子许映愚。
寒冰蛊魔,这名头和当初那个沉稳青涩的年轻人,着实是有一些不太搭。
不过此刻的许映愚没有了当年的孩子气,多了几分沉稳与从容,但瞧见小木匠,还是一如既往地尊敬,走上前来,与小木匠拱手,恭声说道:“见过甘先生。”
小木匠与他寒暄两句,然后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呢?”
许映愚说道:“青州鼎出世,天下震惊,我受上级指派,过来这边看看情况……”
小木匠问:“上级?你现在这是……”
戒色大师在旁边解释道:“他现在出来做事了,目前在王白山手下任职,干得还算不错,算得上是一员大将,十分厉害呢……”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颇有些吃惊,立刻问道:“你师父呢?”
许映愚有些尴尬地说道:“还在老家吧……”
小木匠很敏感地察觉到了许映愚话语里面的尴尬,瞧见他不太愿意聊的样子,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话题一转,聊到了灵秀小尼身上的黑冥蟞毒来。
许映愚对小木匠说道:“我已经查看过了,这黑冥蟞毒虽说棘手,但也不是没办法解的,我现如今已经在她体内种下了一些蛊虫,帮着将毒素吸出,大概到了明天早上,她基本上就能够痊愈了……”
他说得十分自信,小木匠点头,说想进去看看灵秀小尼。
许映愚没有拒绝,带着小木匠进入房中。
小木匠进了屋子,瞧见床上安睡的灵秀小尼,瞧见她的脸色已经变了,不再是黑黛色,虽说还是很虚弱,但情况却比先前要好上太多。
看得出来,许映愚并没有吹牛,他是真的有能力将灵秀小尼给治好的。
瞧见这个,小木匠终于是放了心。
戒色大师将小木匠引过来,与许映愚见面之后,便告辞离开了。
他这边一走,周围没有什么人了,许映愚将小木匠拉到了角落,然后拱手说道:“甘先生与我师父是至交,说起来,也算是我的长辈,先前有旁人在,我不太好说,现在倒是可以跟您交一下底……”
小木匠听到,眉头一扬,问道:“怎么了?”
许映愚犹豫了一下,随后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师父,他……他有可能,疯了!”
什么?
蛊王疯了,这是怎么回事?
第二十一章 我担着
蛊王洛富贵,疯了?
小木匠一脸惊愕,盯着眼前的许映愚,难以置信地说道:“这怎么可能?”
许映愚苦笑着说道:“甘先生,你是我师父的至交好友,我怎么可能骗你呢?再说了,我若是在你面前说谎话,回头你过去一查,是真是假,自然也是知晓的,我又何必在这儿与你鬼扯半天?”
小木匠知晓他话语里的意思,只不过乍一听见洛富贵的消息,有些惊讶而已。
他想了想,问道:“来,你跟我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映愚说道:“其实我师父是去了一趟西川之后,就开始有了变化的,但当时并不明显,后来他的性情就变得越来越怪异了,当时你来访之时就已经很严重了,但在你这客人面前,却没有怎么表现出来,而且他对你也是很重视的,你的来访,让他整个人也松弛了不少;但后来又有了变化,我们都感觉到了说不出来的压抑,而我老弟,也就是小智,你知道吧?”
小木匠点头,说我知道,你继续讲。
许映愚说道:“小智他犯了点错,其实这错误呢,可大可小,旁人看来也就算了,我们也都这么认为的,毕竟师父的一众弟子中,我老弟的天资与悟性是最高的,也最得我师父看重,大家都觉得问题不大,没想到师父直接就将他给驱逐出师门,一点儿情分都不留——我老弟当时,跪在敦寨的寨子口,足足跪了三天三夜,滴水未沾,无数人过来帮他求情,但师父都没有理会,然后他就走了,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
小木匠之前与洛富贵交往的时候,只觉得这老哥是个豪爽、义气当头的汉子,为人也洒脱热情。
这回他倒是头一次,从旁人的口中,听到那老哥的事情。
从许映愚的这个角度来看,他对身边人,着实是有些过分苛刻了。
小木匠问道:“然后呢?”
许映愚苦笑一声,然后说道:“我因为不忿师父对于我老弟之事的处理,于是也就出来了,独自一人在江湖上漂泊,后来我碰到了另外一个师弟,他告诉我,我走了之后,其余的弟子,除了邦贵留了下来之外,其余的人都给师父赶出了师门去,而在那之前,我师父性格就已经很独了,将所有人都赶出了房子,他们十天半个月都没有见一回,每一次去老屋,都感觉浑身发凉,然后我师父总是爱一个人独处,嘴里还叨叨着,讲一些别人都听不懂的话……”
小木匠问:“所以,你觉得你师父疯了?”
许映愚苦笑着说道:“到底是不是疯了,这个我也不知道,按道理说,天底下的人疯了,他也不可能疯了,但我又听人言,说这天才与疯子,只有一线距离——或许他对于事情的理解,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想象,所以才会如此……”
他讲了一堆,叹了一口气,说道:“甘先生,您若是有空的话,可以去看看我师父——他这人其实挺孤独的,一辈子都如此,唯一能够瞧得上的人,可能也就您,还有那位阵王屈孟虎了,或许他与你见个面,聊一聊,会好许多呢……”
小木匠听到这话儿,沉默了一下,点头说道:“好,此事了结之后,我去苗疆找他,喝顿大酒。”
许映愚听到,很是欢喜地拱手说道:“如此,那就多谢甘先生了。”
两人聊过之后,小木匠回房歇息。
躺下之后,小木匠回想起许映愚与他聊的这些东西,居然有些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时间,当真会改变许多的东西。
他曾经以为会天长地久的情感和人,到了最后,都会被现实所打败,譬如程寒,又譬如许映愚谈及的洛大哥……
时至如今,他闭上眼睛,念及“洛富贵”这三个字的时候,脑海里还是会浮现出那个头上包着蓝色帕子,个子高高,一脸爽朗笑容的男人来。
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背地里的洛富贵,会是许映愚所说的那般模样。
也许,每个人都有多面性,只不过没有被人瞧见而已。
即便是他,也一样如此。
这边是人性。
难怪道家修炼到至高之时,需要斩下三尸,将精神纯净,最终恢复本我之境,方才能够超凡入圣呢……
一夜无话,小木匠次日醒来,简单洗漱之后,来到了院子里,瞧见马铁龙匆匆走过,便叫住了他,问道:“出什么事情了么?”
马铁龙回复道:“好几个地方都有消息传回来,这些都需要派人去核查,所以就有点儿忙。”
小木匠听了,赶忙随着马铁龙一起过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一点儿忙。
来到了大厅这儿,戒色大师与崔连城等人正在布置任务,不断有人进出,小木匠走进来之后,等了一会儿,瞧见他们跟前没人了,于是上前问道:“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戒色大师瞧见小木匠过来,笑着说道:“你来得正好。”
小木匠问:“需要去哪儿么?直接跟我说。”
戒色大师说道:“那几处需要核实的地方,我们都派了人手去,一会儿我也得出发了,不过有个事儿,得让你去办——寒冰蛊魔今早出去,采买一些东西,说是帮灵秀小师傅固本培元的东西,但出去了许久,一直都没有回来,有人回报他在大明湖旁边遇到了麻烦,我们这里又抽不出人手过去照应,所以还得麻烦你走一趟……”
小木匠一听,顿时就着急了,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戒色大师说道:“五分钟之前来的消息,我还想着让人去叫你呢,结果你就来了。”
小木匠点头,说道:“好,那我就去走一趟。”
戒色大师给小木匠说了一个地址,问他知道不,小木匠之前来过,知晓那地方离泰丰楼并不远,点头说道:“知道了。”
接了任务,他立刻就出了府,朝着湖边那方向走了过去。
因为着急,所以小木匠脚程很快,不多时就赶到了地方,左右打量着,很快就瞧见了接应的人,走过去问道:“人现在在哪里?”
那人却是认得小木匠的,瞧见他之后,赶忙拱手,说道:“甘爷,您来了啊?”
小木匠与他招呼一声,又问道:“许医生人现在在哪里?”
那人说道:“被人围在了湖边的一个亭子里,不过他在周围布置了虫阵,任何人都不敢靠近,生怕中毒,所以勉强维持着……”
小木匠让他引路,一边走,一边问道:“围住他的人,是谁?”
那人说道:“大部分都是生面孔,不认识,但我们有兄弟认出了其中一个,好像是花门魁首徐媚娘……”
小木匠一愣,说道:“徐媚娘?”
那人点头,说:“对,应该是没错的,那娘们儿长得又美又马蚤,很容易认出来的……”
小木匠听了,心底顿时就是一沉。
如果是其他人的话,小木匠倒也不会觉得什么,但如果是邪灵教的人,那么事儿可就有点儿麻烦了。
毕竟邪灵教高手众多,若是他们摆出了那天围捕董惜武的阵势来,自己可就……
他心中有些忌惮,不过却没有办法对许映愚置之不理,于是加快了脚步,随后说道:“一会儿到了地方,你就别过去了,我去处理就好。”
那人听了,十分高兴,点头说道:“有甘爷您在,哪里用得着小的们?”
他对小木匠,倒是发自内心的佩服。
很快,那人将小木匠带到了湖边处,小木匠瞧见在远处的亭子里,许映愚的确站在里面,而在不远处,则围了一帮人。
他眼睛比较尖,瞧见除了徐媚娘之外,那个矮个子地魔居然也在。
另外那天围攻董惜武的几人,除了死去的张信灵,以及那个黑熊妖王之外,其余的也都在。
除了这几个,旁边还有好几个级别差不多的高手。
瞧见这一幕,小木匠下意识地抬起了头来,朝着天空望了过去。
果然,他瞧见了一只翼展巨大的雄鹰,翔于半空之上。
那是……
风魔!
好家伙,许映愚到底是犯了什么众怒,竟然惹来了邪灵教的这么多高手围攻?
小木匠心头叫苦,却有没有任何犹豫,径直走上了前去,冲着那帮人喊道:“慢着……”
小木匠一现身,那帮人顿时就散开了,为首的几人脸色都显得十分难看,特别是地魔,脸直接就黑了,而徐媚娘和无极刺客等人也没有太多好脸色,一边忌惮地往后退开,一边摆开架势来,随后看向了地魔。
很显然,这帮人里,以地魔为尊。
地魔实力强劲,但却见过小木匠的厉害之处,当下也是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站上前来,冲着小木匠喊道:“甘先生,这儿是我们的个人恩怨,还请您不要插手,免得大家伤了和气……”
小木匠看着他,随后指着亭子里的许映愚说道:“他是我最好朋友的弟子,不管他犯了何事,我帮担着——有事,冲我来!”
地魔瞧见小木匠摆出了家长护短的架势,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起来。
他看了一眼许映愚,又看了一眼小木匠,显得十分为难的样子。
而旁边那无极刺客则完全不管这些,恶狠狠地喊道:“地魔大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管他那么多?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
旁人也是群情汹汹,地魔终于叹了一口气,说道:“甘先生,你若是真的要保他,刀剑无情,别怪我没不客气……”
小木匠向前走去,说道:“好。”
双方剑拔弩张,眼看着就要一触即发之时,却有人开口说道:“行了,都散了吧……”
第二十二章 青梅煮酒论英雄
这句话声音其实很轻很轻,但在场中响起,如同那银针落地般,几乎每个人都能够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