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
当初张信灵如意算盘落空,羽翼被剪除,步步失算,这事儿却都是她自己作的死,与小木匠又有什么关系呢?
就算她最终翻盘的希望,也就是那“帝俊之心”被夺,也是她自取其辱而已。
小木匠不过就是说话大声了一点而已嘛……
许你算计别人性命,就不许别人说话大点儿声?
世上断没有这般霸道的道理吧?
这么多年过去了, 小木匠与徐媚娘见面,都能够泰然自若,双方都能够控制住心中的狂野,波澜不惊,没有任何的冲动,而徐媚娘就算是不喜欢小木匠,也只有背后使绊子,当面还是笑嘻嘻的……
所以小木匠觉得,此番见面,张信灵多少也会如此吧?
但他很明显还是低估了张信灵心中的怨恨。
这世间,有一些怨恨会随着时间慢慢冲淡,最终消失无踪,彼此都会释然,但还有一种怨恨,会在心中一直存留。
它宛如毒蛇一般,不断噬咬着当事人的灵魂,以及郁积,最终变成了一种执念。
执念,是一种相当可怕的东西。
张信灵便是如此。
她这些年来,沉沦杀戮,成为了邪灵教沈老总手中的一把刀,不断地用血腥来刺激自己,让自己不去回想当年那一幕,然而每一次午夜梦回的时候,她都会忍不住地想着:“如果我获得了那帝俊之心,又该如何?”
她或许已经成为了龙虎山上,千百年来,唯一的女天师了吧?
又或者……
这是一根刺,刺得她遍体鳞伤,性情大变,而现如今,她终于碰到了当年那场意外的始作俑者,又如何能够不激动呢?
所以几乎是确定了那个面具男身份的一瞬间,张信灵手中那把篆刻了无数符箓的金属长剑,便陡然飞了起来。
它带着张信灵,宛如一道疾光,落到了小木匠的身前来。
直取心脏。
数年未见,张信灵别的不说,这杀人的手法倒是变得干净利落许多,人如疾影一般过来,快得让人几乎感觉不到她的接近。
等发现的时候,她的剑尖已经刺到了眼前来。
不但如此,张信灵手中的剑,顶端有宛如螺旋一般的劲气,仿佛能够绞杀一切。
一般人就算是你用兵刃来挡,恐怕也会被这样的气劲给转晕,随后受死。
趴在小木匠背上,顾不得用手撑着肩膀的灵秀小尼瞧见对方这出手的架势,以及近在咫尺的锋刃,下意识地大叫了一声:“啊……”
好快的剑。
好凶的人……
灵秀小尼吓得都快闭上了眼睛去,然而却发现那来势汹汹的女高手仿佛突然间定格了一般,竟然就停在了自己身前。
自己甚至都能够瞧清楚对方脸上,那几道狰狞的疤痕来……
这是怎么回事?
灵秀小尼心惊胆战,随后瞧见那仿佛能够刺穿一切的剑,居然被这个屈虎逼用单手,食指与中指,将那剑尖架住了。
灵秀小尼自认为这辈子,都没有瞧见过这把犀利的剑。
这样的剑法,在她看来,天下间都罕有。
但让她震惊的,是这么快的剑,这么汹涌的劲气,却是被这个叫做屈虎逼的男人,给随手化解了。
他怎么这么厉害?
这么厉害的人,为什么江湖上都没有听过呢?
要知晓,“屈虎逼”这三个字虽然拗口,但还是挺让人记忆深刻的。
毕竟正常人,不会叫这么一个傻波伊的名字。
小木匠一招“鹰衔长蛇”,将张信灵那利落的一剑给拿住,让她难以寸进之后,淡定地说道:“许多年未见了,不必如此激动吧?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商量?”
灵秀小尼:什么,他们认识?
不开心。
张信灵长剑被拿捏,脸顿时就涨得通红,整个人开始不断用力,经脉之中充斥着爆炸一般的力量,那气息却是鼓荡而起,将衣服都吹得飞扬起来。
她则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小木匠,一脸怨毒地喊道:“商量什么,只有你死了,我的心方才能安……”
这话儿说完,张信灵的身上却是爆出了一股巨大的力量来。
剑尖之上,却是刺啦啦地放射蓝紫色电光来。
小木匠感觉指尖发麻,不再用那粘劲儿拿住长剑,而是抽身后退。
两人分离。
小木匠往后退开,而张信灵则挥出了十八剑来,每一剑都来势汹汹,气吞山岳,那剑尖之上,甚至还有电光摇曳,显得十分恐怖。
而张信灵本人也在这个时候,开始有了变。
她整个人仿佛着魔一般,有雷光将她笼罩,举手投足之间,都有雷爆之音浮起,让人为之震撼。
小木匠瞧见,知晓这几年过去了,张信灵投靠邪灵教,也并非是没有收获的。
不过这也是能够预料得到的,毕竟没有肉骨头,谁愿来做狗?
灵秀小尼趴在小木匠背上,因为极度的颠簸,使得她根本不敢乱动,死死抱着小木匠的脖子,瞧见眼前这个一言不合就开打的女人手中长剑划出一片电网来,整个人也变得如同那爆发的火山一般,心中惊骇。
她想着莫不是这个叫做屈虎逼的小哥伤了那女人的心,辜负了别人,方才让那女子变得如此狂躁?
小木匠瞧见张信灵这等架势,电光雷鸣间,又有着一股邪恶妖风,却是将道家正宗,与邪祟手段结合一处,着实骇人。
不过她的场面弄得这般厉害,也并非没有坏处。
对方似乎是在燃烧生命一般……
小木匠没有与张信灵正面接敌,而是往后退开,而这时周围却不见了那些凶悍游尸,反倒是冲出了一个矮个儿男子来。
那男人正是先前围堵董惜武之时,不断施展手段,用土墙深坑化阵,封堵董惜武的家伙。
小木匠当时瞧见过这家伙的手段,就能够感觉出,他的实力,绝对要比张信灵要高出一两个档次,后来一听人确定,这才知晓此人居然是邪灵教中鼎鼎大名的地魔。
天地双魔,在邪灵教中,也是一等一的顶尖人物。
他,自然不是张信灵这等走狗所能够比的。
小木匠面对一个张信灵,自然是游刃有余,但如果那地魔加入的话,事情可能就有些麻烦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那地魔出现之后,却并没有加入战斗,而是拦住了张信灵。
那男人对状若疯癫一般的张信灵低声喝道:“你疯了?”
张信灵此刻已经杀红了眼,手中长剑挥舞,电光掠过,差点儿伤到地魔,待那人退后,张信灵寒声喊道:“让开,不然连你也一起砍了……”
地魔恨声骂道:“掌教元帅交代过,不要对付此人,更不能伤了他!”
张信灵哈哈大笑,又是一剑劈去,从地魔的头顶掠过,脸上的肌肉扭曲,嘴角歪斜,状若疯狂地喊道:“去你麻痹,老娘负责就是了!”
地魔瞧见眼前的张信灵如同疯狗一般,心中一叹,却是抽身后退,撤离了战场。
他本来对这个神经质的女人就不太感冒,此番过来阻止,也不过是尽了本分而已,既然张信灵喊着自己来一力承担,那么他也就算是尽了职责。
日后掌教元帅若是追究起来,他也是有说辞的。
所以他退出战场之后,却是往黑雾中一站,隐匿了行踪去。
而这边,张信灵气走了地魔之后,猛然回转过头来,咧嘴一笑,露出了满是血水的牙齿来,状若疯狂地喊道:“来吧,你死还是我死,这是你我之间,宿命的对决……”
小木匠瞧见此刻的她与最开始时,已经截然不同了。
现在的张信灵,脸上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色,那青筋宛如蚯蚓一般,在她脸部和脖子的皮肤下方游动着,身上好几块地方都有光冒出来,连带着周围一片血管都浮现了。
而她整个人也仿佛衰老了十几二十岁,头发变得又干又涩,眼圈发黑,牙齿不但开始渗血,而且还有几颗脱落了下来。
她整个人的背脊也变得弯了,如同一老太太那般……
不,不是老太太,而是某种……
野兽?
此刻的张信灵看得让人牙疼,小木匠知晓,大劫之后的张信灵没有再选择稳扎稳打,卷土重来,而是走了捷径,方才有了今日之气势和实力。
只不过,捷径哪里是那般容易走的?
想要更多,就得付出更多代价。
世间事,一向如此。
现如今的张信灵,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但也正因为如此,使得她浑身充满了不确定性,喊出那脑残的狂言之后,她再一次地发动了冲击,单单一人,却如同排山倒海一般的威能。
她手中长剑划出无数电光,交织成了一张大网。
随后那张大网组成法阵,限制了小木匠腾挪的空间,而张信灵整个人如同那即将爆发的活火山,以及雷霆电网的结合……
小木匠一直在回避,十几个回合之后,却被张信灵的一个蹬腿踢在了胸口处。
他整个人直接砸落进了一处坟冢里面去。
轰……
烟尘飞起,小木匠为了灵秀小尼的安全,将她抱在了怀里,用后背硬抗了这一击。
张信灵瞧见防守得如同乌龟壳一般的小木匠终于露出破绽,忍不住张狂地大笑起来,而这个时候,小木匠将脸色发黑的灵秀小尼轻轻放在了地上,一脚踩在了旁边一头从泥土里爬出来的僵尸上。
他轻轻一捻,那僵尸立刻化作了飞灰去,而随后从怀里,摸出了一根手臂长的木尺来。
鲁班尺。
小木匠将鲁班尺往灵秀小尼身边一扔,那木尺却是化作了一顶华盖,将惊慌失措的小尼姑给罩住了去。
他对小尼姑说道:“你在这儿安坐一会,我很快就回来。”
说罢,他转过了身,然后把袖子给挽了起来。
这个男人,开始认真了。


第十六章 这个时代,群星闪耀时
如果有可能,小木匠并不愿意跟张信灵去拼死相斗。
即便这个女人,与自己存有宿怨,如同仇寇。
即便如此,他也不愿杀了对方。
不是因为他心慈手软,下不得手,也不是因为他觉得彼此之间的仇怨还能够化解。
更不是他看上了对方的美色……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觉得,张信灵这个人若是活下来,等待日后,或许有用。
因为瞧这日寇的架势,全面侵华,迫在眉睫。
日本修行界,很早之前就已经全面整合在一起,而且这时间点非常的早,譬如那五十岚秋夜,他与半神凉宫御就很不对付,但人家却没有着眼于私怨之中,而是将彼此的关系,定位于“竞赛”,将对手放在了中国修行界……
如果,小木匠在想如果有朝一日,中日之间必有一战,像张信灵这样的人,会不会为了维护中华修行界的尊严,放手一战呢?
一如今日?
毕竟此刻的张信灵,看上去,与那松本菊次郎都有得一拼。
所以小木匠之前的时候,方才会不断回避,并不与其正面交锋。
但现在,他终于放下了心中的那点儿小侥幸。
这世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怨念。
国仇不如家恨。
甚至不如利益……
小木匠并不是没有见过汉奸,甚至还亲手宰过不少。
他见识过人性之恶,但也瞧见过人形的光辉……
见过太多,所以他有着自己的判断。
看着眼前这浑身冒着腾腾黑气、闪烁着电光的张信灵,小木匠心中所有的侥幸和期盼,都被消耗一空了。
这疯女人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力,所以就算是活下来了,也没有用处。
将灵秀小尼安顿妥当之后,小木匠转身过来,面对着迎面一剑,他右手从怀中摸出,随后挥了出去。
铛!
张信灵手中摇曳电光的长剑,撞到了一处铁板上。
这个张狂的女人,感觉到不但是手中剑,就连自己,都仿佛撞上了一处坚硬到可怕的城墙上一样。
那种坚实,难以撼动的感觉,让她有点儿想吐血。
太硬了!
这时她才发现,一直避而不战、甚至有点狼狈的小木匠,手中却是出现了一把刀。
一把款式极为老旧,看上去材质也一般般的破刀。
只不过,当她的注意力落到了那破刀之上的时候,发现那刀身上,竟然浮现出了一大片金黄色的符文来,将整个刀身给点亮了。
随后,里面奔涌出来的气息,却是将她此刻的气势,都给吹散了许多去……
只一瞬间,双方的强弱之势,却是发生了改变。
小木匠稳固如山,挡在了张信灵的面前。
瞧见这个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的男人,张信灵的心宛如被毒蛇吞噬一般,生出了无穷的恨意来。
好、好、好,你是山。
那么,我便是愚公吧。
这些年来,张信灵吃过了无数的苦头,干过了不少的混账事,而凭借着这一切的功劳,终于获得了两枚洪荒妖元。
一曰“雷鸟”,一曰“狰”。
雷鸟生于极北之地,腾空而起,飞于半空,便化作漫天雷云。
有上古大能者,名曰“电母”,猎杀九十九,制成“乾元镜”,此乃神器,能释放电光,开山裂石,威力巨大,刺目非凡,从而掌控雷电。
至于“狰”——《山海经》有,云经华山之首,曰钱来之山,其上多松,其下多洗石。又西二百八十里,曰章莪之山,无草木,多瑶碧。所为甚怪。有兽焉,其状如赤豹,五尾一角,其音如击石,其名如“狰”。
古籍记载,四皇移位,天降赤心。逐天下,服四兽,然者“狰”也。
此物力大无穷,力拔山兮。
失去了帝俊之心的张信灵,将这两枚妖元融于身体,却因为这妖元品质残缺,以及彼此相冲的缘故,并没有能够直接攀升至巅峰之上。
但即便如此,张信灵依旧拥有着足够的信心。
她要战。
战他个地动天摇,山河崩坏。
战他个飞沙走石,日月无光。
战他妈的……
呼!
哈!
呼!
嘿!
张信灵身上的力量在疯狂涌现出来,她的身上有无数雷云交织,力量从脚下的大地传递而来,让她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的强大。
在那一刻,张信灵的心中,涌现出了强烈的自信来。
天老大。
地老二。
我老三。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这种感觉……
久违了。
轰……
张信灵手中的金属长剑,突然间变成了一道蓝紫色的光芒来,将挡住自己的那把刀疯狂碾压而下。
那是雷鸟的力量,也是狰的力量……
是螺旋混合之力。
一直以来,张信灵都试图在这两者之间做一个平衡,但从来都没有能够成功过。
因为她实在是太小心了,害怕伤害到自己的身体。
如果只是取一份,又没办法达到她所期待的高度。
而现如今,她做到了……
力量在翻涌,宛如煮沸了的鼎罐,它压抑不住,就要迸发而出了。
张信灵挥出了那一剑。
这一剑……
毁天灭地。
催动山河。
让世界都为之震撼,群星也为之闪耀吧……
剑风在挥舞的一瞬间出现了,原本封锁一切之大阵,无数的石头,以及刻着符文的石碑,仿佛能够禁锢一切的坚固,在这一瞬间崩塌了……
石头朝着天空飞去。
巨大的坟冢破开,有一个浑身带着无尽死气的身影,从里面浮现出来。
随后它猛然一跃,冲向了黑色的迷雾之中去。
太特么可怕了。
雷……
电……
光……
还有那无尽的、疯狂的、仿佛能够斩破一切的力量啊……
招谁惹谁了这是?
张信灵这一剑,是她平生最为高强的一招,
它或许缺少了灵性,或许没有了剑法最应该遵循的规则,甚至都不讲道理,但却有着顶尖强者所必须要有的力量。
这股力量,是妖元融汇之后,震撼世界的力量。
张信灵挥出了这一剑,感觉世界都陷入了停滞之中去。
而自己,则圆满了。
哦,不,还差一点儿,就差那么一点点。
唯有将仇敌的头颅斩下,才是最好的结局,才是让她开心颜,感觉到一种极致的宣泄……
这一剑的威力是如此的巨大,它将整个山头的法阵都给破开去,将集聚于此不知道多少年的布置,以及浓郁到化不开的死气,都给破开了去。
但这一剑,最终还是被挡住了。
铛!
这一声金铁交击之声,宛如天神打铁那般,又恍若洪钟大吕,龙吟九天,传到了不知道哪儿去。
很远,很远……
泉城听到了。
泰安听到了。
泰山之巅听到了,黄河之畔听到了,就连不知道几百里之外的崂山顶上,都有一个坐在蒲团上的老道士,睁开了眼睛来。
那些能够主宰这个时代的人们,朝着天空望了过去。
岱庙的和尚,孔府的大儒,八连营的赶海鬼……
就连泰山的生死界,那坚硬的岩石上,都有一张老妪的脸,浮现了出来……
黄河边上,一个留着仁丹胡的男人抬起头来。
……
张信灵感觉到,自己这辈子,最巅峰的那一瞬间,就是此时此刻。
电闪雷鸣,阴云遮天,而她整个人,却宛如三足金乌一般,浑身都充满了刺目辉煌的光……
她仿佛神灵一般。
这一剑是如此的完美,但……
当这一剑被挡下来时。
她没办法挥出第二剑。
她没办法了。
她只有笑。
苦笑。
艰难的、拼尽全力地说道:“为什么?为什么?”
她的心中充满了疑惑。
她觉得自己的这一剑,能够斩破世界。
但最终却被小木匠这一刀挡住了。
硬生生、毫无花哨地挡住。
这个男人,之前,在自己跟前,不过是门前走狗一般的角色,为什么这才几年过去,他竟然能够变得这般强呢?
是自己不努力么?
是自己不坚持么?
是自己境遇太差?
不,不是。
只有张信灵自己才知道,她这几年,有多拼。
但是,为什么她最后,还是败了?
小木匠望着眼前这个秀美不再,宛如老妪一般的女人,看着她脸上、身上的疤痕,以及血管爆裂、血肉模糊的身体……
这些都是力量攀升到了极致,最终陷入崩溃的结果。
小木匠想起种种过往,叹息了一声,说道:“双遮双照、遮照同时,放下吧……”
这句话,是戒色和尚曾经劝小木匠的话。
现在,小木匠与张信灵说起。
对方自小熟读佛道典籍,学识和聪慧、根骨,比自己强上一百倍,应该能够知晓的……
小木匠这般想着。
而张信灵听到之后,眼睛往下一翻,嘴里咕哝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去你妈的……
砰1
张信灵倒下了,再无声息。
她手中的剑,也化作虚无。
小木匠叹息一声,收了手中的旧雪,随后看向了不远处的黑暗,对藏匿在那儿的地魔解释道:“我啥也没干啊,她的死与我无关——她,属于自爆吧?”
地魔被他看了一眼,浑身战栗,一句话都没有说,直接钻入土中。
下一秒,已至几里开外……
小木匠有些无奈,而这时,不远处传来了呼声。
很快,马铁龙来到了那华盖边儿上,一眼就看到了灵秀小尼,然后问道:“屈、屈先生呢?”
灵秀小尼指着不远处站立的小木匠,一脸激动地说道:“他不叫屈孟虎——他,应该就是鲁班圣手,甘墨甘十三,对吧?”


第十七章 一杆大旗
灵秀小尼无比笃定地告诉马铁龙,说这一位,绝对是那传说中的鲁班圣手甘十三。
毕竟天底下,能够有这般修为和造诣的人不多,有一个算一个,再结合传说中的相貌、年纪等等,她实在是想不出还有其他的人来。
而就在马铁龙纠结着要不要与她说真话的时候,在山的另外一头,董惜武的胸膛正在不断地起伏着。
好一会儿之后,他方才沉下气来,对眼前不远处的一个黑影拱手说道:“三爷,多谢救命之恩,若不是你伸出援手,惜武只怕已经死于那帮家伙的重重包围了,实在是无以为报……”
那黑影一直藏身于浓雾之中,停顿了一会儿,方才往前走了出来。
此人却正是满清复国社的头目,爱新觉罗一脉的三爷。
此人眯着眼睛,打量着狼狈不堪的董惜武,缓声说道:“的确是无以为报啊……”
这个男人,当初曾经是他爹府上的包衣奴,后来又曾经是自己的手下。
但最终他在分得了三分之一的龙脉之气后,却因为害怕他的秋后算账,直接转身,投了革命党去。
满清龙脉啊……
羊虎禅那天杀的狗东西!
要知晓,当初承惠了龙脉之气的三人,一个王白山,现如今已经是西北要人,顶得上一方诸侯,而且还是如日中天之辈;而那甘墨则名列民国奇人之榜,当初一个懵懂的小木工,现如今天下闻名;至于眼前的董惜武,也是国府之中一等一的干将……
当初若是没有那挨千刀的家伙暗地里捣乱,可以想象,完全继承了那龙脉之气的他,又该是怎么样的一番景象呢?
三爷的心中,悔恨与嫉妒,就如同翻江倒海一般折腾,但脸上却波澜不惊着。
望着脸上满是惶恐的董惜武,三爷淡淡地说道:“惜武,别来无恙啊?”
董惜武低着头,拱手说道:“托福,还行吧。”
三爷扬起头来,冷冷说道:“还行?我看着不太像啊,你说说,同样是龙脉三子,王白山这个异数且不说了,单说那甘十三,人家的出身和起点比你低多少,现如今又有多强,你自己应该能够感觉得到吧?”
就是那主儿,刚刚与人争斗,却是将他花费了数年时间积累的养尸地,一举破了去。
这还不是人家特地弄的,而仅仅只是顺带的啊……
别说董惜武,就连在这饿鬼道潜心十数年的三爷,都有些心惊胆战,不敢放肆,甚至都不敢去辩驳两声。
他只有关起门来,在心中腹诽几句,过过嘴瘾……
董惜武被三爷这般一说,脸上有些臊得慌,不过还是反驳道:“话不能这么说,甘十三出身西北甘家堡不说,师父也是著名的鬼斧大匠,论起来,可是一等一的身份……”
他身处国府,虽说不是机要部门,但得到的消息却并不算少,自然也是知晓小木匠身份的。
事实上,国府这些年来,也把甘十三的身份给研究了透彻。
三爷听到他这般说着,心中冷不住暗笑,却又没有再反驳,而是说道:“惜武,你有没有考虑过,咱们重新合作?”
董惜武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说道:“三爷,这……”
三爷平静地说道:“你先别忙着拒绝,我不是让你转投于我,也不是让你背弃此刻的主人,而是说,或许我们之间,有合作的可能——你也知道的,我兄长现如今在满洲国,虽说受人监视,但也开始慢慢地掌握了权力,并且聚拢了一帮留着辫子的爷们,咱们大清朝,两百七十六年的国祚,可是积累了不少的东西,现如今日本人有个大计划,我觉得,你可能会有兴趣呢……”
他淡定地说着,而董惜武的脸上则阴晴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在山的另外一头,小木匠已经摘了面具,和马铁龙聊过了,得知人并没有走,而是就在附近,好在那邪灵教的人也没有追他们,所以还算安全。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说道:“中间出了一点儿小插曲,那尸王估计是早就逃了,咱们先回去吧。”
他过去,将鲁班尺收了,又重新背起了灵秀小尼来,与马铁龙一起下山去找同伴。
灵秀小尼对小木匠的身份十分好奇,即便是矜持身份,也忍不住多嘴问了几句。
小木匠倒也坦荡,对自己的身份并不隐瞒,告诉她,自己是应了戒色大师的邀约前来的,目的便是不能让日本人将青州鼎带走……
不过眼前最紧要的事情,不是他的身份如何,而是你小尼姑自己身上的毒该怎么解。
这玩意,虽然封穴截脉,不让它涌入心脏处,但如何解,还是得想办法的……
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就毒发身亡,神仙也难救了。
对于这件事儿,灵秀小尼却并不在意。
倒不是说她小小年纪就勘破生死,而是觉得有戒色大师,以及像他鲁班圣手这般的奇人在,她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忍不住一阵苦笑。
果然是年纪小小,心思简单啊。
他被人吹嘘为“鲁班圣手”,但说白了,也就懂一些木匠手艺而已,又不是妇科圣手,更不是解毒行家,他在管个屁的用场啊?
这事儿,倘若是洛富贵来,那又另当别论……
很快,小木匠带着人,去与花麻子、平桥和尚等人汇合,这些人满心焦急地等着,对于山头那儿的拼斗都充满了焦虑与好奇。
小木匠没有去多做解释,但对于灵秀小尼的讲述,也没有多加阻止。
很快,同行的所有人都知道了,眼前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年轻男人,居然就是传说中的鲁班圣手。
我的天啊……这么神奇的么?
且不谈同行者如何震惊,小木匠带着众人返回了平泗帮帮主崔连城的府邸处,让马铁龙去与众人汇报,而他则将灵秀小尼送回了房间。
等他出门的时候,马铁龙的父亲马晋才就赶了过来。
小木匠与他聊起了灵秀小尼身上的毒,马晋才告诉小木匠,他已经得到消息了,正在满世界找医生呢,让他别担心。
小木匠说道:“我已经帮她闭穴截脉,但这样维持不了多久,只有找到解药,或者彻底地将其吸走,方才可以,所以不能拖太久了……”
马晋才说道:“我刚才与崔帮主聊了,正好有一位大雪山的医生在泉城,他已经叫人去请了。”
小木匠心头一跳,说道:“大雪山的?叫什么名字?”
马晋才摇头,说他也不知,不过……
他对小木匠说道:“你的身份曝光了,大家都很激动,不少人想要让你过去,当着大家伙儿讲两句,你看你是不是……”
小木匠当即就拒绝了,说他不擅长这样的场面,到时候有什么事情,再说吧。
马晋才也不强求,不过告诉他,崔连城想要与他单独见上一面。
小木匠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这儿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再这么端着,马晋才夹在中间也难受。
小木匠在后院的偏厅,与平泗帮帮主崔连城单独见了一面,崔连城对小木匠表达了一番感激和钦佩之情,两人商业互吹一波,随后这位兄弟却跟三清祖师面前赌咒发誓一般,对小木匠说道:“甘爷你放心,我平泗帮就算是拼到了最后一人,也一定不会让那青州鼎落入日本人之手的……”
小木匠本来有点儿尴尬,毕竟他也只是听了戒色大师的招呼,过来帮忙的,结果崔连城却对着他发起了宏愿来,这事儿着实有一些无语。
不过他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坚定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心中莫名生出了几分感动来。
他知晓,自己在北方这边,不知不觉间,已经被人当做了一面旗帜。
一杆对抗日本人的大旗。
而这杆大旗,成为了许多心中尚存血性和斗志的人们,眼中的灯塔了……
小木匠伸手过去,与崔连城相握,说道:“我相信你。”
鲁东之地,豪杰血未冷。
有着平泗帮的面子,医生来得很快,不过那人并不是小木匠认识的任何一人,而是一个姓赵的中年郎中——此人小木匠虽然不认识,但对方却是认识他的,毕竟大雪山现如今搬入青城山中去,小木匠可是关键人物之一。
那人对小木匠客客气气的,看不出有任何的情绪来,他尽着医生的本分,告诉小木匠,说灵秀小尼身上中的,是黑冥蟞的毒。
此毒十分难解,他也是束手无策,只能怪通过针灸,将虫毒控制住,不至于蔓延开来。
他还告诉小木匠,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想灵秀小尼真正恢复过来,恐怕还得找尸王要解药才行。
小木匠这边与医生交流着,马铁龙赶了过来,对他说道:“戒色大师回来了,点名要见你。”
小木匠不得不与医生又交代了几句,随后跟着马铁龙离开。
他来到了之前与崔连城见面的后院偏厅,走进来时,屋子里已经有了好几个人,除了崔连城之外,还有一个禅宗的高僧,以及一名修为一流的鲁东豪侠,而另外那正主,也就是戒色大师也在堂中。
他瞧见小木匠赶了过来,招了招手。
等寒暄两句之后,戒色大师神情严肃地说道:“诸位,我刚刚得到消息,孙联营正在跟日本人接触,如果条件合适的话,这青州鼎,恐怕就要卖给日本人了。”


第十八章 孤坟边
青州鼎在凤城境内的黄河边上出土,随后韩大帅利用地利之优势,将其收入囊中,这是可以预想,并且能够理解的。
但青州鼎对于山河国势、以及修行者都有着巨大的影响,对韩大帅本人,却并没有什么帮助,反而因为消息走漏,使得大批修行界的江湖人士赶了过来,让这青州鼎反而成为了一个烫手芋头去。
但即便是烫手芋头,也是蝎子粑粑独一份,放弃肯定是不能放弃的。
对于韩大帅来说,将其利用上,当做筹码,才能最大程度地保证自己的利益。
但他们将青州鼎送给谁都好,唯独给日本人,就有点儿过分了。
即便韩大帅并非江湖人,他不知晓,但他手下的孙联营,以及房族亲戚韩馥生,绝对是晓得这背后所代表的的意义。
他们怎么能够干这种事情?
谈到这一点,那名叫做梭子豹的鲁东豪侠忍不住嚷嚷道:“真要是惹急了,老子领着两把刀,冲进他大帅府去,砍了那瘪犊子……”
戒色大师听了,摇头苦笑,而旁边的崔连城乃本地土著,最是了解情况,当下也是劝道:“的确,虽说我们这位韩主席身边高手云集,而且还有枪有炮,但以我们此刻的人手,想过去暗杀此人,也并非什么难事;但杀了一个韩大帅,这鲁东的地头可改怎么办?是不是要乱上一阵子?眼下日本人正在谋求华北自治,局势当真是群魔乱舞,韩大帅固然死了,但官面上,还有军中,可都是他的心腹,那帮人倘若直接投了日本人,你让咱们鲁东人民该怎么办呢?”
听到这话儿,那梭子豹气得直跳脚,说道:“那该怎么办呢?”
众人都看向了戒色大师。
毕竟他是大家的主心骨。
这个肥头大耳的和尚笑了笑,然后说道:“事情还没有到那样的地步,虽说两边搭上了线,但那青州鼎一千多斤,如何运出去,这是一个大问题,这里面我们可以做很多文章的……”
小木匠问:“所以青州鼎,目前还在韩大帅的手中?”
戒色大师点头,说当然。
小木匠说道:“那没事,时间还有,我们只要赶紧将藏匿青州鼎的地方找到,就没什么大事。就算是给了日本人,在他们运送回国之前,也是有机会的。”
几人商量了一会儿,也没有再多说,随后各人离开,去通知下面。
戒色大师则对小木匠说道:“你跟我来一下。”
小木匠跟着那大和尚来到了偏厅后面的通道,结果旁边走来了一个身穿青绿色长衫、英姿勃勃的美丽女子来,盯了小木匠一眼,然后问道:“你就是甘十三?”
小木匠愣了一下,旁边的戒色大师帮着解释道:“这位,便是东海蓬莱岛的达摩月居士。”
那女子盯了他一会儿,淡淡说道:“不过尔尔。”
小木匠被这女子弄得哭笑不得,不过听到戒色大师的介绍,这才知晓此人便是纠缠了大和尚好几天的东海大妖。
他虽然不知道这两个正在干架、生死相搏的老对头怎么又缓和下来了,但也知晓这看上去英姿勃勃的女子是个不能得罪的主儿,当下也是很客气地问道:“您认识我?”
达摩月说道:“听过,听我们家海公主,还有剑魔那老东西聊过你。”
海公主?
剑魔?
小木匠一头雾水,而达摩月则说道:“海公主说当初在金陵的时候,曾经见过你——就是你得了满清龙脉的那一回,记得吧?”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终于想起了,说道:“你说的海公主,可是那位海姬小姐?”
达摩月点头,说对,她和卫小花两个人私自跑出去——卫小花是我徒弟,后来被我狠狠地教训了一回——对了,我听说你跟茅山那个叫做陶晋鸿的负心汉认识,对不对?
负心汉?
小木匠有些汗颜,也不敢说真话,心虚地说道:“算是有过几面之缘,不过很多年都没有联系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