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空大藏到底有多疯狂,看看死去的许二强就知晓。
天知道那家伙会发什么疯。
杜先生却有些担忧:“你这身体,能顶得住?”
他在见小木匠之前,听过王凤田的汇报,知晓小木匠这两天练功出了岔子,身体差点儿崩坏掉。
小木匠想了想,对杜先生说道:“虽然很难,但不管如何,我都不能置身事外……”
这时有人过来通传,说斧头帮的人又来了。
杜先生很是通情达理,笑着说道:“王亚樵那帮人都是疯子,而且我行我素,目无一切,难打交道得很,没想到却与你如此投缘——你先过去跟他们见面,等回头了,我们再商量如何解救小苏的事情……”
小木匠告罪,离开了茶室这儿,在管家的引导下,七拐八拐,来到了偏院的一个小房间。
小木匠被告知来者是一个叫做高明金的男人,结果一进屋,发现确实王述樵。
他有些惊讶,问:“你怎么来了?”
王述樵很是谨慎地往屋外望了一眼,然后说道:“大家都在忙,就我没什么事,所以就过来了……”
小木匠请他坐下,王述樵瞧见他的脸色,问道:“你怎么了?”
小木匠不免又解释了一番,王述樵听完,说道:“若是如此,那可就麻烦了——我过来是想要告诉你关于那个日本人真空大藏的消息,但瞧你现在的状态,只怕是没有办法对付他了……”
小木匠说道:“真空大藏?他没在新月道场么?”
王述樵一脸惊讶,说道:“你怎么知道他在新月道场的?”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当下也是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与王述樵说了起来,王述樵听完之后,摇头叹道:“没想到苏家的那位大小姐,居然是你的朋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就麻烦了……你打算怎么办?”
他看向了小木匠,想要看看这位到底怎么想的。
在杜先生面前,小木匠没说太多,但是在王述樵面前,他却第一次透露了自己的计划:“我听说新月道场,是日本人的剑道馆,虽然守卫森严,但应该不排斥上门踢馆的人吧?”
第五十一章 通达本我
乍听到小木匠的话语,王述樵很是吃惊地抬起头来,打量了小木匠一会儿,斟酌了一下语气,方才说道:“你,去踢馆?这……”
他到底还是没有想出什么委婉点的词语来。
毕竟以小木匠此刻的状态,王述樵手下随便一个拿着斧头的壮汉,都能够将他给弄倒,他实在瞧不出对方有什么底气,敢说这样的话。
小木匠自然也知晓问题所在,于是说道:“我当然不是说现在,而是三天之后。”
哦?
王述樵这才有了一点儿兴趣,问:“你具体打算怎么操作?”
小木匠说道:“尽管没有与日本人正面接触过,但我能够感觉得到,真空大藏出手,绝对是要逼我现身,既然如此,那我便直接给他下战书,约他三日之后,在虹口的新月道场决一胜负,但前提是日本人必须保证苏慈文的人身安全——为了我这颗眼中钉,我想他应该会答应的……”
王述樵说道:“想法是好的,但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日本人素来诡计多端,不按常理出牌,也绝对不会遵守规矩,你得小心那帮家伙使诈。”
小木匠早有准备:“我打算让人将此事宣扬出去,弄得整个上海滩沸沸扬扬,让所有人都知晓这场在新月道场的比斗,让他们没办法在比斗过程中动什么手脚……”
王述樵说道:“我担心的,是他们不肯公开比斗,闹什么幺蛾子。”
小木匠说道:“这件事情,我让杜先生作保。”
王述樵这才没有再继续质疑,而是看了小木匠一眼,问道:“你现在这样的情况,三日之后,能够与真空大藏交手么?”
小木匠没有拍着胸脯保证,而是笑了笑,说:“凡事不能绝对,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吧……”
随后他话锋一转,却是说道:“我希望贵帮能够援手,在我应付真空大藏的时候,能够出手,将苏小姐给救下来……”
王述樵犹豫了一下,然后对小木匠说道:“这件事情我得回去请示一下上面。”
小木匠点头,表示理解。
毕竟王述樵并非能够真正拍板做主之人。
另外他也并没有将希望全部寄托于斧头帮这儿,毕竟他与人家的交情还没有到这份上,所以真正想要救下苏慈文,还得看杜先生,以及不确定的援兵……
送走了王述樵之后,小木匠与杜先生见面,便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
他准备以自己为诱饵,让日本人在此之前,确保苏慈文的人身安全,并且用自己来吸引住日本人的注意力,好给其他人争取充分的营救时间。
对于小木匠的决定,杜先生自然是极为惊讶的。
因为在他看来,小木匠在新月道馆那里与真空大藏约战,完全就属于一种自杀的行为。
所以他毫不客气地否决了小木匠的提议,并且表示自己会努力想办法的。
瞧见杜先生对自己完全不信任,小木匠知晓自己不做出一点儿表示,是行不通的了。
所以他对杜先生说道:“我看杜先生也是修行中人,那么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您……”
杜先生没想到他居然转变了话题,有些意外,不过还是说道:“请讲。”
小木匠指着茶室正中挂着的一副国画,上面有四匹神态各异,但都无比神骏的奔马说道:“这张画,是哪位大师所作,竟然如此传神?”
杜先生说道:“算不得大师吧,那画师是我的一朋友,而我特别喜欢他画的马,所以特地讨要一番。”
小木匠说道:“还算不得大师?这画简直就绝了,你看着几匹马,仔细盯着,似乎能够动啊?”
啊?
杜先生听到小木匠一本正经的话语,顿时就愣了——这奔马图送来之后,他至少看过了五遍以上,笔法画技固然不错,但哪里有这般的神奇?
只不过小木匠既然这般说,肯定是有说法的,于是他抬起头来,打量了一眼那墙上的画,却惊愕地发现,这幅画,居然活泛了起来——那画作上面的四匹马仿佛呼之欲出一样,紧接着里面的大草原都要冲了出来,将杜先生吓得直接站了起来,手还把茶盏都给打碎在地去。
他一脸惊愕地指着那画上即将奔涌而出的骏马,对小木匠说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眼看着那画上的无数绿意往房间里蔓延过来,杜先生惊愕不已,而这个时候小木匠却站了起来,伸手往前一划,那奔涌而出的绿意,以及奔马,却骤然停下。
随后,当小木匠的手往回拍去的时候,所有古怪的景象,却都消失不见了。
画还是画,它挂在墙上,一动也不动。
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时杜先生回过神来,问道:“这是……幻术?”
小木匠摇头,然后说道:“准确地讲,我只是将画师创作时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内容,呈现在了你的面前而已……”
这话儿说得很玄妙,但杜先生却终于明白了小木匠想要表达什么。
杜先生之前觉得小木匠的计划行不通,是因为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对上真空大藏只有死路一条。
而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是他甘十三吸引了日本人的注意力,也没有给营救人员太多的时间行动,如此以来,他的约战基本上等于白送。
但此刻小木匠亮了这一手,让杜先生发现了一件事情。
眼前的这个男人,变了。
他表面上看着好像身体受到了重大创伤,甚至还没有一个正常人厉害,但实际上,一幅好几年前创作出来的画作,他甚至与画师本人素未谋面,却能够知道对方当时脑海中的所思所想,并且还给他老杜呈现了出来……
这样的手段,已经有些非人了。
所以,这个男人的修行,到底抵达了怎么样的一个境界呢?
想到这里,杜先生终于松了口:“好,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按照你的计划去与日本人接触的。”
小木匠点头,说道:“多谢杜先生,另外如果湖州那边来人了,我想见一见他们。”
杜先生说道:“这是自然。”
杜先生虽说会为了苏慈文被掳一事帮忙奔走,但真正能够起到决定性因素的,却还是苏慈文的家人。
杜先生他本人肯定不会撸起袖子,亲自下场去与日本人角力的。
两人谈定之后,小木匠起身告辞,杜先生送他出了房门,当他准备离开时,杜先生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甘先生,你是怎么做到的?”
小木匠回过头来,却发现没办法用语言来跟他解释这些。
想了想,他伸出了右手食指来,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然后说道:“修行者若是能够做到‘通达本我’,明白了这世间的相对之处,那么对于许多寻常之事,就会多出一些不同的看法来……”
他能说的,也就只有这些了,至于更多的,得修行到一定程度,方才能够触摸得到。
言语在这种感觉面前,着实是有一些苍白。
杜先生听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脸上却浮现出了一丝尊敬,让管家将这个年轻人给送走了去。
为了安全起见,小木匠并没有住在杜公馆。
毕竟这个地方,已经被日本人盯上了,而等到杜先生这边去与日本人沟通,更是没办法自有出入。
所以之前的时候,他便与杜先生聊过了, 青帮下面的一处秘密别院里暂居,而周红则会全程陪着小木匠一起。
对于这事儿,小木匠没有说什么,任由杜先生安排。
与杜先生谈过之后,小木匠又陷入了沉默状态,与周红在一起的时候,他基本上都不怎么说话,就好像一个哑巴。
这并不是他对周红有意见,又或者别的什么,而是他的心神,都在别处。
他还沉浸在某一处地方,无法自拔,只可惜被俗务中断了感悟。
所以才会如此。
但周红并不知晓,在她看来,这会儿的小木匠,与之前的那一位,似乎有许多的不同。
如果闭上眼睛,她甚至感觉仿佛是两个人一般。
不过平心而论,虽说之前的那位甘先生给她一种年轻高手的感觉,但远没有此刻这个看上去有一些虚弱的男人,让她印象深刻。
她在江湖上摸爬滚打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在这样的年轻人面前,感受到强大的压力。
这种感觉,就仿佛面对以前自己为之仰望的顶尖高手一般。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小木匠安顿之后,便将自己锁在了房间,闭关修行,一直到了次日早晨的时候,周红过来通报,说湖州有人过来了,杜先生问他要不要见一下。
小木匠答应了,随后安排在了附近的一家茶楼。
到了约定时间,小木匠与周红一同前往,抵达茶楼包厢的时候,门一推开,他瞧了那人一眼,开口说道:“哦,原来是尚先生。”
第五十二章 补足
小木匠这边来了两人,一个他,另外一个是周红,而茶室之中也坐了两个人,一个先前在锦江饭店露过面的尚正桦,至于另外一人,则是在金陵道场法会上与龙虎山道士一起现身的尚正桐尚处长。
小木匠对这人印象深刻,最主要的,还是因为三分龙脉之气的董惜武。
那家伙之前曾经在满清复国社的三爷手下做事,后来转投了南方,在常先生手下待过一段时间,结果硬生生地被这位尚处长逼得转投了汪秘书,成就了“三姓家奴”的名声。
而那个时候的董惜武,已然是名声大噪,而且实力卓群,可不是简单人物。
能够将如此厉害的董惜武给逼得转投别处,这位尚处长,绝对不一般。
按道理说,苏慈文的事儿虽说挺紧急的,但还轮不到他出马。
不过瞧见他旁边那一脸气急败坏的尚正桦,小木匠的心中似乎想到了理由。
他心中了然,却不说什么,而是一脸平静地与对方打着招呼,而尚正桐则有些惊讶地看着小木匠,问道:“我们见过么?”
小木匠不知道对方是故意为之,还是真的不知。
他淡然笑道:“尚先生认不得我也难怪,不过我却是知晓,也见过尚先生的……”
他将金陵旧事提及,并且指出自己当时也在现场,见过尚正桐的“风采”,而尚正桐也不管是真是假,“恍然大悟”地说道:“原来如此,我说怎么瞧你这般眼熟呢,没想到原来是故人来着……”
两人见面寒暄,随后尚正桐很是热情地邀请小木匠坐下,周红趁势给双方做了介绍。
不过当她说起小木匠的身份,给安了一个苏慈文小姐“男友”的名头时,一直在旁边双目赤红、一脸愤怒的尚正桦却开口说了话:“他算什么男友?谁认可的?苏三爷知道么?”
他这一连串的爆发,让场面立刻就变得尴尬起来,尚正桐抿嘴不说话,而周红则给惊到了,中断了介绍。
小木匠平静地看着尚正桦,能够理解他此刻的愤怒。
毕竟在很多人的眼中,跟前的这一位,才是苏慈文的正牌男友,他与苏慈文不但门当户对,而且双方家长都在撮合,想要两人在一起。
结果偏偏苏慈文这朵娇滴滴的花儿,却落到了他甘十三手中去。
这位尚大少可以说是既丢了面子,又丢了里子。
他要是心里好过才难怪呢。
现如今苏慈文落在了日本人手中,与这家伙逞口舌之利,实为不智,所以他没有理会尚正桦的甩脸,而是平静地说道:“咱们今天过来,是为了解决问题,而不是吵架的,所以有什么争端,等将慈文救回来了,大家再说,可以么?”
尚正桦满腹怨气,还想要继续嘲讽,旁边的尚正桐则出手阻拦住了他,让他坐下,不要说话。
随后尚正桐对小木匠说道:“我正好回家办事,收到消息之后,就赶过来了,毕竟苏尚两家是世交,而且苏三爷在湖州商会里面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并且在常先生心中也很是重要,对我而言,也算得上是公事。只不过我发现,这件事情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蹊跷,还请甘先生教我……”
他们这边是刚刚赶到,虽说路上得到了一些消息,但并不周全。
所以到了现在,具体状况是什么样子的,并不知晓。
小木匠需要为两日之后的决斗养势,所以不便多言,好在旁边的周红从杜先生那儿知晓了一切,所以由她在旁边解释沟通,为两人讲清楚这事情的由来。
不过这些事儿,都是基于杜先生和小木匠这一方的视角,做出的判断,对于这对尚家堂兄弟而言,却是存有疑虑的。
尚正桦率先提出了不信任:“苏慈兴挑的头?这怎么可能?他怎么会谋害自己的妹子?”
他与苏慈文之所以能够认识,正是出于苏慈兴的介绍,而且苏慈兴还撮合两人在一起,不管如何,尚正桦对于苏慈兴还是有着很多好感的。
他怎么也不会相信苏慈兴会联合日本人,甚至是那白俄杀手来谋害自己的妹子。
面对这责问,周红也是有理有据地解释着,甚至出示了一些关键证据来。
但尚正桦是个执拗的人,就是不肯相信。
旁边的小木匠终于看不下去了,直接对旁边全程微笑的尚正桐说道:“尚先生,能否让你堂弟回避一下?”
尚正桦大怒,拍着桌子吼道:“你这什么意思?”
他作势就要发作,然而这个时候,一直没有怎么说话的尚正桐却开口说道:“正桦,你先出去,在外面等我……”
啊?
尚正桦原本满腹怒气,结果被自家堂兄这般一说,顿时就愣住了。
他难以自信地看着尚正桐,而尚正桐的脸色一肃,身上那股上位者的气势流露出来,让尚正桦直接就怂了。
他可以在小木匠和周红面前破口大骂,发泄脾气,但没办法对这位让叫家族为之骄傲的堂兄有半点忤逆,当下也是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他一走,尚正桐却是饮了一口茶,向小木匠道歉:“对不起,我这表弟自小就比较顽劣,让甘先生见笑了。”
此人表现得温文尔雅,颇有江南世家子弟的风度。
不过从刚才他让尚正桦主导谈话,以及纵容尚正桦对他发难这件事情来看,这家伙并不是什么良善角色。
所以小木匠当下也没有与他多说废话,简单地讲当前情况,以及自己准备的计划,与尚正桐说起,告诉他自己将会站出来,吸引日本人的注意,而由他来负责营救苏慈文,另外杜先生这边也会做一些配合与接应的工作……
听完小木匠的安排,尚正桐表示没有问题,毕竟如果事情真的如小木匠以及周红所说,那么两天后的决斗,日本人的注意力肯定是集中在小木匠身上的。
至于作为引子和诱饵的苏慈文,反倒是没有那么重要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由他出手,问题不大。
唯一的麻烦,是他甘十三……
尚正桐与其他人一样,问起了小木匠同样的问题来:“真空大藏这人我听说过,是日本国一流的剑道宗师,甘先生以目前的身体状况,对于两日之后的决斗,到底有多少的信心?”
小木匠不想露底,所以装作逞强的样子说道:“胜负于我而言,远没有慈文的安全来得重要。”
尚正桐听了,肃然起敬,说道:“甘先生当真是个情种……”
这话儿谈妥之后,两人又确定了一下当日的计划与安排,尚正桐这边因为骤然得闻,所以也没有太过具体,需要回去之后,收集各方面情报,再作计较。
所以准确的计划,得等到决斗当日,方才能够最终确定下来。
到那时他会与小木匠以及杜先生这儿碰面,大家坐下来沟通商谈妥当。
两人确定合作之后,不再多聊,各自离开。
小木匠领着周红离开之后,尚正桦气鼓鼓地找到了自己堂兄,满是委屈地说道:“桐哥,你还真的相信那小子了?”
尚正桐站在茶楼门口,往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说道:“正桦,我知道你很生气,但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苏慈兴是个什么东西,我比你更加明白……”
尚正桦听了,越发委屈:“就算是苏慈兴整出了这档子事情,但问题在于,就他甘十三那弱鸡模样,还有病恹恹的状态,能干得翻那什么日本国剑道大师?这里面,肯定是有什么蹊跷的,说不定他在谋算你呢……”
尚正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突然间问道:“正桦,如果换作是你,你愿意为了一个女人,放弃自己的生命么?”
听到这问题,尚正桦犹豫了一下,却是坚定地说道:“如果是别的女人,绝对不行,但如果是苏慈文,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的……”
“哦?”
尚正桐很是意外,说道:“我已经有很久没有见过她了,记忆中就是个小女孩子——她到底有什么魅力,能够让你如此着迷?”
尚正桦满目情愫,低声说道:“你见过之后,就知道了。”
说完,他突然问道:“桐哥,照你这意思,难道那小子真的愿意为了慈文去死?”
尚正桐叹了一口气,说道:“大概吧,以他此刻的状态,我实在是瞧不出他有什么赢面……”
听到这话儿,尚正桦突然之间,对小木匠没有先前的恨了。
毕竟那家伙,马上就要去死了。
等他死了,苏慈文还不就是自己的?
这么想一下,尚正桦沮丧的心情突然一下子就变得美丽起来,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然而瞧见自己堂弟如此的模样,尚正桐却感觉有一些不太对劲儿。
他开始回想着甘十三刚才的表现,以及他这人淡定的神情,总感觉能够如此镇定自若的男人,并不像是个一时冲动的小孩子……
第五十三章 存在感
两日之后,在杜先生的主持下,尚正桐再一次与小木匠碰面,商谈相关事宜。
而在此期间,杜先生穿针引线,已经和真空大藏以及日本人那一方达成了约定——只要小木匠当日傍晚能够如约而至,那么他们将保证两人之间决斗的公正性,以及苏慈文小姐的人身安全。
当然,日本人还是留了一个心眼,不管如何,打死都不承认他们掳走了苏慈文,而是说苏小姐在他们那里作客。
对于这件事情,杜先生请了另外一位大亨林啸风作为中间人,看望过苏慈文,确定了她的人身安全。
不过对于杜先生他们这一方提出的公开决斗,日本人给予了拒绝。
理由是这场决斗,有可能涉及到双方的不传之秘。
对于剑道家而言,决斗之事,是非常神圣的,如果有太多的人参与其中,会让他们感觉到很失败,没有荣誉感和仪式感。
不过为了能够让小木匠出现,日本人也还是做出了一定的让步。
他们给出了三个旁观的名额,同样,日本人这一方也会派出三人来,在道场中共同监督。
另外还会邀请中立方的三人。
一共九人,将会一同参与这一场决斗盛会,见证胜者的出现。
杜先生这边经过深思熟路之后,决定同意日本人的方案。
他们这一边的三个名额,分别是杜先生本人,青帮另外一位大佬林啸风,至于最后一个名额,则让给了尚正桐这一方来作决定。
尚正桐决定自己亲自前往,至于背地里的营救计划,则有他的手下来完成。
尚正桐手下有一批精锐之辈,应对此事,问题不大。
另外斧头帮的人暗中与小木匠联系过,至于双方商谈了什么,杜先生并不知晓,小木匠只告诉他,说在营救苏慈文小姐的事情上,斧头帮会过来助上一臂之力。
小木匠这几天的时间里,一直都在休养,以及养势,话语不多。
临行前的这一次协商,小木匠基本上没有怎么说话,尚正桐一直在打量着对方,却瞧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他能够感觉得到,对方身上的伤势似乎已经消退,基本上没有了,但问题在于,对方的气息居然趋于一个普通人,完全看不出半分修行者的模样来。
尚正桐能够坐在这样的一个位置上面,眼光自然是极为毒辣的。
他能够勘定,眼前的甘十三并未修行到返璞归真、浑然天成的境界,此刻的孱弱也并不是装出来的。
对方这样的一个状态,让尚正桐很是怀疑。
他能撑得过真空大藏的几个回合?
三?
二?
还是一刀了事?
不过尚正桐同样能够瞧得出来,这个甘十三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绝对的自信来,而这种自信,是他刻意养势,积蓄出来的。
一个弱鸡又淡定的奇怪家伙,在决斗之时,到底会是怎么样的一个表现呢?
尚正桐十分好奇,所以才主动要了最后一个旁观名额。
事实上,这个名额着实枪手,因为决斗的消息一传出去之后,立刻就在整个上海滩,至少是江湖上造成了轰动,随着消息一个一个地传出,特别是决战双方的身份曝光,无数人都在争相讨论着这件事情——一边是日本居合拔刀流的剑道宗师,在日本国算是顶尖之辈,而另外一方,则是曾经在长白山下带领东北江湖力扛日本关东军的鲁班传人甘墨甘十三……
是的,在无数人的关注下,小木匠的身份再也难以保密,连同着长白山一战,也被陆陆续续地披露出来。
无数人都在猜测着,到底是谁能够获得这一场决斗的胜利。
对于大部分国人而言,自然是希望小木匠能够打赢这场荣誉之战,狠狠挫一下日本人的嚣张气焰,扬我中华威风。
毕竟这半个世纪以来,国人就一直被列强欺辱,精气神都快要磨灭没了。
但不少明眼人却都知晓,这事儿恐怕未必能够如愿。
相比较于如日中天的真空大藏,小木匠的劣势实在是太多了——他年纪不大,入行不久,虽说屡获奇遇,但并没有一个有名头的师父带着……这样的野路子,对付一般人还好说,对付像居合拔刀流这种传承数百年,而且一直都身处于第一线的宗门大师,在硬实力上,着实差了一些。
毕竟双方比斗的,并不是机关秘术,而是手上的功夫。
再有一个,真空大藏,以及他代表的居合拔刀流,是日本最讲究实战的修行宗门之一,他本人也曾经参加过日本国几场对外战争,手中的那把刀,可是扎扎实实用人血喂出来的。
他在战场之上用长刀砍人的时候,那位甘十三说不定都还没有出生呢……
另外据小道消息传闻,那位甘十三最近练功走火入魔,修为大损……
关于两人比武的各路消息,这几日喧嚣尘上,各种说法都有,就连赌场里都开了盘口,都等着最终结果呢。
而正是这样的关注力,使得现场观战的名额几乎千金难求。
或者说,有市无价。
事实上,除了这一边和日本人的各三人之外,中立方三人,有两位是租界工部局大佬,一个英国人,一个法国人,另外还有一个名额给了某位英国显贵,不过那位最终没来,至于名额给了谁,除了几位核心之人,其余人等都不知晓,外界也没有风声……
一入了夜,华灯初上,位于虹口的新月道场周围,即便是有制服在维持秩序,但周围还是堵了个水泄不通。
许多闻讯而来的江湖人尽管没有办法亲眼观看,但也想要挤过来,希望能够一睹双方风采。
这里有中国人,也有日本人,还有许多洋人……
而人群的聚集,也使得周围一片热闹,什么卖报的、小烟摊儿甚至舞女之类的,都跑过来凑趣——决斗的结果,他们并不在于,而真正让他们关心的,是能不能在这场热闹中挣点儿钱,补贴艰难的生活……
下午六点半,陆续有车辆从远处驶来。
最先抵达的,是名震上海滩的杜先生,这位爷穿着青灰色长袍,头上戴着绅士帽,手中拄着一文明杖,颇有些儒雅风度。
与他一同抵达的,则是同为青帮大佬的林啸风。
这位爷与日本人关系算是不错,与杜先生又都是青帮大佬,在幕后做了许多穿针引线的工作,此刻出现,也是常理。
随后租界两位工部局的洋老爷也到了,而跟着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一个身高足有一米九以上的鹰钩鼻洋人,杜先生瞧见这人,顿时就有点儿愣住了。
这人却是塔罗会远东分会的头目,这几日一直不见踪影的詹姆斯先生。
此人外号,名曰审判。
没想到中立方的第三个名额,居然是他拿到了手里。
几人站在道馆门口简单攀谈几句,而最后一人尚正桐也低调地出现,随后一同进了道馆里面去。
至于日方,早就已经在里面等待了。
一行人往里走着,过了一个院子,前往里面道场之时,所有人的随从都被拦住了,没有办法继续往前。
与会之人都知晓规矩,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进了道场正厅处,瞧见这宽敞的道场正中,坐着一个垂眉低眼的老者,那人旁边的案台上摆放着一把刀,而左边则肃然站立着一人。
那老者便是今天的主角之一真空大藏。
至于那站着的人,是新月道场的场主,也是此间主人。
他是日方三人的其中一个,瞧见众人进来,走上前来,朝着各人施礼之后,给各人排定座位。
而六人坐下不久,道场大厅右边的木门被推开,有两人缓步走了进来。
这两人之中的鹤田川,众人都是知晓的,虹口日本商会的会长,上海滩的老面孔,至于他身后跟着的一个疤脸中年人,却是没有一个人认识。
这是个新来之人。
众人落座之后,道场主人与杜先生简单聊了几句,而这个时候,那位詹姆斯先生突然指着那个陌生的日本人问道:“这位是谁?”
他这样的提问十分不礼貌,鹤田川与道场主人的脸色都一下子变了,小心翼翼地朝那人望去。
那人淡然说道:“无名小辈。”
审判詹姆斯对着答案很不满意,还要再纠缠,而这个时候,那位坐在正中央一直闭目养神的真空大藏突然间站了起来,指着杜先生问道:“你不是说,他一定会来么?现在已经过了七点,怎么人还没有出现?”
杜先生是见过大场面的,当下也是很稳得住,开口说道:“他的要求,是得先确定苏小姐的安全才行。”
真空大藏伸出手来,拍了两天,身后的纸质屏风却是突然倒下,露出了一张座椅来。
那椅子上面坐着的,正是面无表情的苏慈文。
真空大藏弄完,又问道:“苏小姐已经在这儿了,那么,他人呢?”
杜先生下意识地看向门口,有些犹豫地说道:“应该到了吧?难道被人给拦住了?”
他之前与小木匠碰头的时候,小木匠只说自己会按时赶到,却没有怎么过来,所以一时之间,他有一些不太确定。
门口那儿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与会众人瞧见,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这决斗摆出这么大的阵仗,他们这些百忙之人也赶了过来,结果有一方却突然不来了,这可如何收场?
又等了几分钟,两个工部局的洋大佬开始交头接耳,日本人也变得没有耐心起来,而杜先生则一问三不知,真空大藏瞧见,顿时就愤怒了,转过身,朝着苏慈文大步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大声嚷嚷着,说要给那家伙一点儿教训瞧瞧……
场间闹成一团,而就在这时,突然间有一个声音传入所有人的耳中:“我在这儿站了五分钟,为什么没人理我?”
第五十四章 巅峰居合拔刀一击
真空大藏因为小木匠的失信,顾不得“国际观瞻”,准备将满腔怒火都发泄到被控制住的苏慈文身上来,让那家伙明白晃悠自己的代价,结果这简单一句话,却让他的脚步一下子就停顿了下来。
作为对手,真空大藏自然尽可能地记得小木匠的一切。
包括他的声音。
这家伙,在道场之中?
他猛然回过头来,瞧见在道场的正中间,也就是他刚才一直面对的地方,站立着一个身穿灰蓝色长袍的男子。
男子的背上,斜背着一把烂布包裹的长刀,而他则驻足于此,一脸疑惑地说着话。
来人正是甘十三。
只不过,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
自己刚才,难道是眼瞎了么?为什么一个大活人,自己却看不到?
就算是看不到,他也能够感受得到敌人的气息啊?
到底怎么回事?
事实上,不光真空大藏一脸懵逼,就连旁边围着的这九人,除了日方那个不透露姓名的刀疤脸男人和中立方的审判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来,大部分都看得一头雾水,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连自己人这一方,都是一脸茫然。
当时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被真空大藏“鲁莽”的报复行为所吸引,结果闻声而来的时候,这人就出现在了场中,宛如鬼魅一般。
这情形着实让人为之惊骇。
尚正桐饶有兴致地看着身穿灰蓝色长袍,宛如一个乡下私塾教书先生一般的小木匠,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慎重的表情来。
他身为常先生的手下大将,总管江湖事务,算是半个官方。
他本身又是世家传承,从小生长于江南大户、儒道世家,心中自然有着无数沟壑,自然也知晓小木匠的身份,乃与董惜武、王白山三分满清龙脉之气之人。
不过旁人瞧见这些,要么羡慕不已,要么心生敬畏,但他尚正桐却不必如此。
他可是含着金钥匙生下来的顶尖世家子弟,根骨悟性又是家族百年历史之中的第一人,本来就承蒙上天眷顾,何用羡慕他人?
就算是董惜武,在他面前,都生不出半分傲气来,被他压制得死死的,难以翻身。
他随手拿捏过董惜武,对于同样身份的小木匠,自然也是有心里优势的。
因为他知晓,即便是身受龙脉之气洗礼,但如果境界不够,德不配位,那么不过就是多了一点儿力量,变得更强一些而已,是没办法攀到高峰,成为传奇人物的。
不但如此,而且承受者还需要随时担心被这股力量反噬,走火入魔,成为一具行尸走肉去。
事实上,董惜武那家伙目前,就已经有了这样的趋势。
然而此时此刻,瞧见背着刀,穿着长袍站立于那场间的小木匠,看着这个完全不像是修行者,而仿佛一普通人的甘墨甘十三,尚正桐的心中,却是浮现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来。
此人一会儿的表现,或许配得上他先前表现出来的淡定吧?
这是一个他前所未见,让人惊奇的男人。
所以,真的很期待他一会儿的而表现啊……
“签生死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