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匠当下又将与斧头帮的约定与杜先生说了,他立刻答复,说会吩咐下去的,如果有消息传来,会第一时间通知过去。
聊完这些,杜先生端起手中的茶,请他饮用。
这叫做端茶送客,小木匠知晓这些,不过还是不放心,又说了另外一件事情:“杜先生,苏慈文是我的朋友,现如今她那儿也有一些麻烦,还请您帮忙照应一二。”
杜先生笑了,说道:“我与苏小姐虽说是生意上的往来,但对她的人品以及能力,特别是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度,都是很佩服的,也愿意帮她,不过老弟你既然这么交代了,我给你拍着胸脯,打个包票,一定帮你盯紧了,绝对不会出现什么事情的……”
小木匠听了,拱手说道:“如此,那就多谢杜先生了。”
他与杜先生聊完之后,出了茶室,而随后周红过来了,安排着小木匠乘车,前往郊外的那一处庄园去。
汽车疾行,一路通畅,到了地方之后,却没有挺在前门,而是在之前他们偷摸进去的侧面。
下车之后,周红陪着他往里走,而这时黄守义则出现,带了几个人过来。
周红问起了黄守义这边的情况,得知这半天一直风平浪静,连个出入的人也没有,别处也没有来人,很是古怪。
黄守义他们在这边监视,只是在外围停留,也没有再进里面去。
毕竟里面掌控局面的屈孟虎,可认不得他们这些人,要万一不小心进去了,折腾掉了性命,那可就算是自己倒霉。
小木匠倒没有这个顾虑,与这边简单聊了几句之后,便摸进了庄园里去。
这园子外面看着阔气豪华,里面却是空空荡荡,冷清得很。
小木匠进了里面之后,直接来到了主楼的正门处,敲了敲门,然后喊道:“老八,老八……”
这是他与屈孟虎约定过的,所以他这边喊了三声之后,却感觉脚下的岩石在转动,紧接着眼前一阵晃荡,周遭景色竟然一换,他又来到了昨日那个法阵中枢之地。
而那石雕宝座之上,翘着二郎腿的那位,可不就是屈孟虎么?
瞧见小木匠出现,屈孟虎却是站了起来,一边走下来,一边问道:“怎么,这么快就有消息了?这不符合杜水梨的性格啊?”
小木匠愣住了,问:“杜水梨?”
屈孟虎瞧见他不懂这个梗,笑着跟他解释道:“老杜在没有发迹之前呢,是个卖水果的,而他们水果店卖得最好的呢,就是莱阳梨,那梨子,又脆又水灵,所以后来他起来了,别人背地里就叫他杜水梨……”
小木匠问:“所以你们之间,是认识的?”
屈孟虎说道:“算是见过一面吧——哎,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小木匠说道:“他一开始的时候,断然否认,说没见过你,后来又跟我说,你这人满腹才学,眼界和气度是人间一等——这话里话外,似乎又与你认识……”
屈孟虎听了,得意地笑了,说道:“这个老杜啊,嘴巴上不承认,背地里却挺诚实的。”
说罢,他问小木匠:“别扯这个,你还没说你到底干嘛来的呢?”
小木匠说:“我说杜先生那儿已经决定好了该怎么做,你信么?”
屈孟虎伸了个懒腰,打折呵欠说道:“当然不信——那家伙你别看他是什么上海滩三大亨之一,人五人六的,但那不过是人前威风而已,他之所以能够坐在这个位置上,完全是一手太极功夫耍得溜,各方都平衡得好,但如果他真的豁出去,得罪了某一方,那么他自己的位置就不稳了。我刚才也说了,他从一个卖烂水果的小摊贩,混到这个地步,着实不容易,而正因为这不容易,让他没办法抛家弃业,豁出去搞事情……”
他一番解释,让小木匠对杜先生的认知直接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从原来的模模糊糊,到此刻,变得越发清晰多面起来。
看来杜先生说得对,屈孟虎这人,别的不说,眼界是一等一的厉害。
小木匠知晓瞒不过屈孟虎,于是说道:“对,我这次过来,算是避难的吧……”
他当下也是说起了今天发生的事情,特别提到了那个松本菊次郎,日本半神凉宫御的四弟子。
正是这人,将杜先生吓得连忙将他送到了这里来。
屈孟虎听到这些,却没有半分慌张,反而饶有兴趣地说道:“哎哟,还有这等事?对了,你说那个叫做真空大藏的日本老头跟你有仇——到底什么仇?”
小木匠叹息一声,说道:“这事儿说起来,就真的有点儿长了……”
屈孟虎拍着手掌笑了,说道:“长不怕啊,我这儿有酒有菜,而且还有的是时间,来来来,咱们哥俩儿好久没见了,正好喝喝酒,叙叙旧……”
他领着小木匠来到了石座后方来,这儿却有一张桌子,两把西洋椅。
屈孟虎让小木匠稍坐一会儿,他回到了石座前,说了几句话,没一会儿,却瞧见那个满头金发,身材异常火爆的大洋马乔安娜带着两个女子,端着酒菜上来了。
这女人昨夜与小木匠交战的时候,那叫一个狠厉,倘若不是他足够有手段,说不定就死在这女人手中了。
而此刻的乔安娜,却温柔得如一泓春水,眉眼里满是光彩,一颦一笑,都透着一股女性的娇柔与妩媚。
她看向屈孟虎的眼神,就好像是妲己瞧纣王。
然而屈孟虎却瞧都不瞧她一眼,而是指着桌子上的烤鸡和香肠,招呼着小木匠:“洋鬼子吃饭,一点儿都不讲究,所以也没有啥子好菜,不过他们这酒不错,法兰西的窖藏白兰地,他们这儿有好几大桶,足够咱哥俩喝到明年去……”
乔安娜想要过来倒酒,却给屈孟虎轰了下去,随后他过来帮小木匠倒上酒,然后举起了杯子来。
屈孟虎对小木匠说道:“啥也不说,咱们哥俩走一个。”
小木匠举杯,看着里面琥珀色的酒液,一口饮尽,感觉口味甘洌,醇美无瑕,余香萦绕不散,还带着一股子木头香味儿,忍不住砸吧了一下嘴巴,大喊道:“好酒!”
这酒实在是太美,他一声大喝,却是将心中所有的郁积,全部都吐了出来。
屈孟虎瞧见,又给他倒了一杯。
两人连着喝了三杯酒,小木匠已然有些熏熏然了,所有的约束全部都没了,人却反而轻松自在许多。
屈孟虎这才问起了他之前的事儿来,而小木匠则没有太多隐瞒,从龙虎山与鸟山佐男的交手讲起,聊到了后来的应福屯大战,把自己与日本人的恩恩怨怨,完全讲了一个通透……
屈孟虎听完,知晓小木匠的心情郁结并不在此,于是又继续问起。
小木匠把屈孟虎当做人生挚友,当下也是毫不犹豫地将全部事情,包括自己的身世,以及自己师父鲁大的诸多事情都一一讲出来……
他一边喝酒,一边讲述,说到后面,他却是泣不成声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按理说,他可比这世间许多人要幸运太多,他这两年,一路北上南下,见过不知道多少惨绝人寰的人间惨剧、悲欢离合……
他瞧见过太多的苦难,自己与这些比起来,根本就不算事。
但他终究还是觉得悲哀。
他感觉自己就如同一个棋子,一个没有自我的棋子,从头到尾,都在为了别人而活着……
第四十八章 不胜人间一场醉
那一顿,小木匠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到了后来,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与屈孟虎说了些什么,只记得自己竹筒倒豆子,抓着屈孟虎说了许多的话,而且很多话语都是囫囵话儿,颠来倒去,都是一件事情……
他这辈子,都没有一次,如这般失态过,而之所以如此,除了因为他觉得屈孟虎绝对值得信赖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他的内心,已经绷到了极限。
如果再不找人倾述,他只怕自己都快要疯了……
很多事情,他没办法跟别人说。
譬如自己的师父……
譬如自己的妹子……
譬如曾经的往事……
譬如……顾白果……
说到后面,无话可说的时候,小木匠就抓着屈孟虎狂喝酒,那位自称在他的地盘,绝对无人能够战胜他的阵王,却给小木匠揪着脖子,往喉咙里灌酒,吓得直喊爷……
这场面看得过来送酒的乔安娜等人都想要冲上来打人了,却被屈孟虎一个手势给赶了下去。
旁人不理解小木匠为何会喝成这一副死狗模样,但屈孟虎懂。
不但因为他们是兄弟,而且还因为他们都有着一段不堪的回忆和往事……
没有人天生就是强者。
谁他妈都是在苦难中一点儿、一点儿熬出来的。
他屈孟虎熬过来了,而小木匠,也只有跨过了这一道坎,看透了这世间的许多事情,方才能够真正地走出自己的精神牢笼,最终逃出困境……
小木匠难得癫狂,喝多了酒便唱歌,想到什么就唱什么,譬如孩童时瞧见人家乡间戏台上面的社戏,几句戏曲和调调,又譬如苗疆侗寨的喊山歌——特别是那喊山歌,这玩意儿却是西南少数民族地区三月三、六月六男女之间的对唱情歌,韵律优美婉转,而歌词则浅显直白,大部分都朗朗上口,颇有种直奔下三路的劲头,很是淳朴的民风,唱得屈孟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会儿的甘十三,可比清醒时要可爱十倍,百倍……
这才是他内心中最想要做的那个自己吧?
可惜,这样的他,也只有在屈孟虎这样的挚友面前,方才敢表现出来。
两人不知道灌了多少酒,到了最后,小木匠也不吵了,也不闹了,也不唱了,他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地注视着屈孟虎身后的黑暗。
他目光直愣愣的,也不发酒疯,就那般盯着。
这会儿的屈孟虎也有些嗨了,他被小木匠盯得难受,当下也是一下子站了起来,走到了小木匠的身边,揽着他肩膀,两人站立,随后问道:“十三,讲吧,一万件事情,哪一件,是你最憋闷的?”
这会儿的小木匠,意识已经进入近乎于“空灵”的状态,诸多思绪掠过,却是遵循着本能说道:“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屈孟虎大笑道:“我他妈的也不知道啊。”
小木匠又问:“那我又如何能够如你一般潇洒?”
屈孟虎说道:“我潇洒?我只不过就是爱装逼而已,何曾潇洒过?你瞧见的我,只是你眼中的样子,你又怎么知道,我在背地里,受过他妈的多少苦头?”
他屈孟虎自小虽说出身世家,但年少之时就被人屠了满门,后来流落南洋,给人当随从仆役,不知道受过几多苦楚。
但就算如此,他也能够向着阳光,逆风生长,硬生生变成了此刻的屈孟虎。
他凭的,除了小时候的那点儿底子,以及向来聪慧的脑袋之外,更多的,是谁也不知晓的辛苦。
为了学习多国语言,能够在那神父手下干差事,他没日没夜地练习,嘴巴皮都说秃噜了,厚着脸皮去与那些酒鬼、士兵和舞娘交流,不知道被人给了多少白眼,打了多少顿……
为了能够学习本事,他尽可能地挤压自己的休息时间,在那神父手下的几年,他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他为了专研法阵,几天几夜没睡觉,这都是常事……
别人都说他是天才,但自有他屈孟虎知晓,自己只不过付出了比别人十倍、百倍的辛劳……
然而这一切,没有几人知晓。
极致的努力与辛苦,才换来了今日他的狂傲与自大,让他面对这世间的任何人,都有一种精神上的俯视与睥睨。
小木匠一把抓着他,又问:“有个和尚告诉我,说让我在面对束手无策的困难时,要我态然自若、轻盈无碍、左右逢源、头头是道,信手拈来,无不是法,当下就得大自在解脱……但我无数次的努力过,都最终都是作茧自缚,难以超脱——老八,何以教我?”
屈孟虎听了,一边打着酒嗝,一边哈哈大笑,说道:“那帮臭和尚,老是爱打机锋,把最简单的话给复杂了,照我说,想要无我,你得先自我,想要无私,你得先自私,唯有拥有了,方才懂得失去,方才学会放手,学会洒脱,学会自在……当你放下一切,包括自己的时候,或许在路的尽头,就能够找到出路了……”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混沌的脑袋突然间就轰的一下,猛然一震。
紧接着,他的双目一片混沌,脸上却露出了狂喜来,疯狂大笑道:“想要无我,先有自我;想要无私,先有自私;拥有之后的失去,放手之后的洒脱……放下一切,包括自己……”
他如同小孩子一般,直接跳了起来。
他一边蹦跳,一边大声喊道:“我懂了,我懂了……”
瞧见宛如小孩子一般的小木匠,屈孟虎一开始还感觉无所谓,然而到了后来,他渐渐感觉到了不对劲儿。
随后他吓得直接就醒了酒。
卧槽……
这个甘十三,他身上的气息开始越来越浓郁,竟然如同那即将喷发的活火山一般,身体里似乎蕴含着某种可怕的力量,随时就要爆炸一般。
屈孟虎瞧见的一瞬间,下意识地想要过去,给这兄弟后脖子来一记手刀,将他给直接弄晕去。
因为只有这般,才是最安全的办法……
但是,他眯着眼又打量了一下,却放弃了这个办法。
因为他能够感觉得到,小木匠居然因为他刚才酒后的妄语,进入了顿悟。
可问题是,他刚才说了什么?
不只是小木匠,他屈孟虎也是有点儿喝嗨了。
谁都知道,人一旦喝高了,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虽说有一点儿印象,但这印象也是有限的。
所以被吓得酒醒过来的屈孟虎有点儿懵。
眼看着小木匠身上积蓄的能量越来越重,就如同那即将爆发的活火山一般时,屈孟虎知晓自己这个时候再去打晕对方,已经晚了。
那么,把他送到外面去?
不行、不行,如果让这家伙脱离法阵,直接在外面爆发,那样的力量波动,绝对能够让全上海滩的修行者都能够感应得到,而他这儿明天必定会来无数的参观者,他屈孟虎还怎么闷声发大财?
而且把小木匠放出去,风险也不可控啊?
但把他留在这儿,即便是莫比乌斯星阵的力量,也未必能够将其撑住。
除非……
屈孟虎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半空之中的命运之轮去。
那老家伙,本来还打算留下来当做谈判筹码的,毕竟他修行不易,而且一看就知道是塔罗会的重要人物。
只不过,现如今形势紧急,他也没有办法了。
想到这里,屈孟虎不由得对半空之中的白袍巫师暗自道了一个歉,说道:“老头儿,不是我要为难你,真的是你太倒霉了,不好意思……”
说罢,他一抬手,却是将状若癫狂的小木匠抬上了半空中去,随后双手划动,宛如蝴蝶一般飞舞着……
几秒钟之后,一声恐怖的音爆声,出现在了半空……
在极致的力量奔涌下,光与热的翻腾中,位于最核心处的小木匠四肢伸展,仿佛失去了一切意识那般。
而在这个时候,他紧闭的双眼,却突然间睁开了,随后嘴角上,露出了一抹诡异的微笑来……
通达本我,这感觉,竟然是如此的美妙。
就仿佛,身处仙境一般……
两日之后,傍晚,太阳西斜,北平王凤田来到了庄园主楼外,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栋夕阳掩映之下的建筑,总感觉这玩意如有生命一般,让他心有余悸,不敢靠近。
不过他是带着任务过来的,所以当下也只有硬着头皮上前,敲了敲门,然后拱手喊道:“在下王凤田,有请主人现身。”
他连着叫了好几遍,里面都没有任何回应,如同两日前一样。
王凤田摇头叹息。
他下意识地回头,准备离开,而这时门口出现了一个神情疲倦的圆脸小子。
那人很不耐烦地问道:“找谁?”
听到这话儿,王凤田立刻回过神来,打量了对方一眼之后,小心翼翼地说道:“请问,甘墨甘先生,他在这儿么?”
那人语气好了一点,不过脸色依旧难看:“在,但躺着呢,起不来,有啥事?”
王凤田拱手说道:“您便是阵王屈阳吧?我是杜先生的手下,他派我过来,给甘先生传达一个消息,斧头帮的人来过杜公馆了,有事找他;另外,还有一个坏消息——慈文小姐,她出事了……”
第四十九章 秽土重生
“慈文小姐?就是十三的那个相好?”
屈孟虎毫无顾忌地问着,反倒是身为局外人的王凤田有些不太好意思,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我只知道两人关系不错,至于是不是有那方面的关系,这个我倒不是很清楚……”
他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毕竟怎么说都得罪人,所以只能模棱两可地干笑着。
屈孟虎挥了挥手,说道:“不管这些,你说她出事了?出了什么事情?”
王凤田说道:“慈文小姐最近家里出了点事儿,甘先生之前委托杜先生帮忙照看,所以杜先生专门派了人盯着那边,只不过慈文小姐本身是个很有主意的人,不愿意别人掺和她的家事,而杜先生与她也算是关系不错,所以没办法跟得太紧,只能与慈文小姐随时保持沟通,另外找人远远盯着,以防万一,毕竟慈文小姐需要对付的,也就几个无家可归的白俄枪手而已,算不得什么;但谁曾想到,慈文小姐的兄长,居然跟日本人勾结在了一起……”
他怕屈孟虎不知道事情原委,故而将整件事情,从头到尾地说了一遍,原来却是苏慈兴为了接管苏慈文手中的全套产业,居然勾结了日本人。
苏慈文先前的谋划,是以自己为诱饵,引蛇出洞,将那伙白俄人给钓出来,然后抓到关键证据,呈交到父亲和家族长辈那儿去,从而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结果,让苏大少爷从此死了与她争锋的心思。
然而她固然是念及兄妹同胞之间的情分,但苏慈兴却根本不在乎这个。
鬼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竟然会对自家妹子,怀揣着那么大的恶意。
而当他将这事情交由日本人来处理,事情就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掌控,苏慈文之前的障眼法,瞒得过白俄枪手,也瞒得过苏家内部的人员,却瞒不过心狠手辣的日本人。
就在今天中午的时候,日本人派了高手突袭,苏慈文身边一明一暗两位护卫队长,加上招揽的一众江湖高手根本就抵挡不住——姜仕坤当场惨死,彭良则身受重伤,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至于苏慈文,则被日本人掳了去,生死不知。
而且巧合的是,那帮出手的日本人,领头之人,却正是小木匠想要打听的真空大藏。
不过,这件事情,也许并非巧合……
杜先生这边得到消息之后,首先是诧异,随后则是震怒,当下也是指示手下派人盯着各方,首先是要确定苏慈文的行踪和安全,另外又让人立刻前往湖州,通知在家里养病的苏三爷,以及他们湖州商会背后的那帮人。
另外他也派了王凤田到这儿来,赶紧让小木匠想想办法……
听完王凤田的讲述,屈孟虎忍不住冷笑,说道:“你们杜先生不是上海滩大亨么,既然在这地界出的事,他想必是能够摆得平的吧?”
王凤田有些尴尬,努力解释道:“这件事情说来话长,日本人这一次显然是有备而来的,基本上没有留下什么证据,倘若不是我们派了眼线盯着慈文小姐那一边,甚至都不知道凶手是何方;再有一个,日本人这一次来了许多高手,已经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
屈孟虎说道:“整个青帮,就挑不出对付那帮家伙的人么?就算是单个儿实力不够,大家伙儿一起上呢?”
王凤田干笑道:“话不是这么说,青帮又不是杜先生一个人的,这么大的盘子,几十万的兄弟,方方面面都有人盯着呢,杜先生也很为难的……”
屈孟虎冷笑起来:“不对啊,他杜水梨一向都很牛啊,这会儿怎么说了丧气话?”
听到屈孟虎毫不客气的调侃,王凤田知晓这一位可能与自己老板有些嫌隙,也没有再多解释,朝着他拱手说道:“事情便是如此,在下也通知到了,等甘先生醒转过来,还请阵王您帮转告一下……”
说完话,王凤田却是转身就要离开,结果却发现空间都在旋转,直接打了一个圆圈,又绕了回来。
屈孟虎阴着脸说道:“我让你走了么?”
王凤田乃世家子弟,所以还是听沉得住气的,当下也是不卑不亢地拱手问道:“阵王阁下,还有什么赐教?”
屈孟虎却没有为难他,而是问道:“以你们在上海滩的势力,就算是不敢招惹对方,应该也知晓那伙贼人的落脚之处吧?”
王凤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人现在被关押在虹口的新月道场。”
屈孟虎又问:“人如何?”
王凤田说道:“暂时没事,但后面就不好说了。”
屈孟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转身,走进了门里面去。
他这边离开,王凤田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那个圆脸小子恼怒起来,给人的压力着实是有一些太大了,完全不像是他这个年纪的气势……
屈孟虎不理后背流了一身汗的王凤田,回到了本阵中,随后右手一挥,却是来到了一个房间里来。
那房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床。
小木匠就躺在那张床上,而旁边则是一个背上有一对小翅膀的西洋女子在服侍着。
莫比乌斯星阵里面的塔罗会成员,有人投降,有人搏命,但不管如何,如乔安娜一般的所有人都恢复了人类面貌,唯独眼前这个小姑娘,却是个例外。
为了维持她背脊上面一对毛茸茸的小翅膀,屈孟虎甚至特地从莫比乌斯之眼中,划出一道力量来维持,以满足他的恶趣味。
而小木匠昏迷过去之后,这女人便被屈孟虎扔了过来,一直照看着。
屈孟虎走进了房间,脸色平静,眉目间却颇为威严,那女人瞧见他,吓得连连后退,差点儿挨着墙了,这才赶忙行礼问好,而屈孟虎没有了先前的轻松心情,也没有调笑什么,而是平静地问道:“他怎么样?”
女人回答:“先前醒过来一回,没几分钟,又睡过去了。”
屈孟虎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这女人一走,屈孟虎走到了床前来,看着紧闭着双眼,眼珠子却不断在眼皮下转动的小木匠,叹了一口气,说道:“十三,我知道你现在需要充足的闭关时间,但如果我现在不叫醒你,只怕等你醒了,会帮我骂死……”
他喃喃自语着,随后双手结印,往小木匠的脑门拍去:“对不住了,兄弟——醒来!”
屈孟虎的双手结印,落在了小木匠眼皮浅一厘米处时,小木匠陡然睁开了眼睛,随后清醒了过来。
让屈孟虎有些意外的,是小木匠并没有如他所料一般反抗,而是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的手掌,一点儿都不担心是敌人。
他缓缓收回双手,然后疑惑地问道:“脑子坏了?”
小木匠摇头,说:“没。”
屈孟虎问:“既然没有坏,为什么连趋利避害的本能都没有了?”
小木匠说道:“因为我没有感觉到这双手的杀意,也感觉不到你的敌意——它仅仅只是想要叫醒我而已,又何必大惊小怪?”
屈孟虎伸手将小木匠拉了起来,笑着说道:“看得出来,进步很大啊。”
小木匠顺着屈孟虎的搀扶坐了起来,随后双脚挨地,试图站起来,结果却因为双脚麻痹,差一点儿栽倒下去。
屈孟虎赶忙将他给扶稳,然后说道:“小心点,你的身体差点儿被毁了,要不是我用这法阵温养,只怕你得在床上躺个三五年……”
小木匠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身体,感受着酸麻一点一点地消退,然后问道:“过了多久?”
屈孟虎说道:“两天不到。”
小木匠有些意外:“这么短?”
屈孟虎听他这般说,立刻笑了:“你在昏迷乱梦中,还能够保持这么清醒的头脑,看起来你这境界有了很大的提升嘛……”
小木匠说道:“也没有,只是过了一个瓶颈而已。”
屈孟虎问:“做了什么梦?”
小木匠想了下,方才回答:“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恶犬,饥肠辘辘地走在乡间野道上,试图攻击任何一个看上去有可能成为食物的生灵……”
屈孟虎叹道:“你还是放不下啊……”
小木匠笑了,这笑容很浅,眉眼中甚至有几分落寂,但无比肯定地说道:“恰恰相反,我放下了。”
屈孟虎很是意外:“放下了?”
小木匠点头,说道:“对,多谢你的开导,那天我喝懵了,整个人陷入一片迷茫,而就是那样的状态,再听了你一席话,反而找到了本我,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叫做‘众生皆苦’,而我更是秽土爬出、满身罪孽之人——既然都已经低到了尘埃里,还谈什么人生意义?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了,也就意味着我完全可以拥有自己想要的一切……”
他与屈孟虎分享着自己的感受,随后问道:“为什么提前叫醒我?”
屈孟虎当下也是将王凤田的消息与他说起,听完之后,小木匠并不慌张,而是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本以为这场对决会很晚,没想到,它来得如此之快……”
第五十章 计划
瞧见一脸淡定自若的小木匠,屈孟虎有些惊讶:“那帮人捉了你的相好,而你看上去却并不愤怒。”
小木匠说道:“愤怒只会让我迷失心智,从而变得愚蠢……”
瞧着一脸懵的屈孟虎,他突然笑了,说道:“怎么样,这句话说得,有没有你的几分风范?”
屈孟虎忍不住翻起了白眼来,说道:“我在想,这句话不应该是我的台词么?”
小木匠伸手过去,一把抓住了屈孟虎的手腕,认真说道:“老八,谢谢你这两天的照顾,当然,更感谢你那天跟我说的那些话,如果不是你,我或许不会想得这么透彻明白,也永远难以抵达此刻的境界……”
屈孟虎问:“所以,我那天喝高了之后,说了个啥?”
小木匠哈哈大笑:“认真想起来,其实也没有说啥。”
这会儿他已经完全能够起身了,对于身体的操控也已经恢复,站起了身来,然后说道:“慈文有难,我得走了。”
屈孟虎有些担心:“你这身体状况,能够干得过那帮日本人?”
小木匠说道:“现在肯定有问题,不过缓过来就好了;再说了,跟日本人斗,不一定得动手,也可以动脑的……”
屈孟虎瞧见他如此自信,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告诉他:“按道理讲,我本来应该陪着你一起,去救我弟妹的,但问题在于这个鬼地方我还在祭炼中,如果贸然中断,定然会便宜塔罗会那帮王八羔子,所以……”
小木匠说道:“我懂,你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这件事情,我自己搞定就行,不必如此客气。”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小木匠准备离开,而这个时候,屈孟虎却是叫住了他:“等等。”
小木匠回过头来,屈孟虎却是递给了他一个锦囊小袋,对他说道:“这里面有一个替身符,用法在袋子里面的纸条上,你回头看一下,如果实在遇到危险,用这个挡一下……”
小木匠不客气地收了,对他说道:“行。”
屈孟虎送他出了庄园,而小木匠这边刚刚一走出来,立刻就有人迎了上来,朝着他拱手说道:“甘先生,你终于出来了。”
小木匠抬头一看,却算是半个熟人——武当山的青云道长。
他问:“王凤田先生走了没?”
青云道长指着不远处的林子说道:“还没有,在那边歇息呢,我带你过去?”
小木匠点头,说有劳了。
两人往林子走去,小木匠问:“这两天塔罗会有什么动静没?”
青云道长摇头说道:“没有,那帮人好像销声匿迹了一般,就连詹姆斯也没有再露面,不知道是不是收到了消息……”
詹姆斯便是塔罗会远东分会的头目,代号“审判”,先前曾经与杜先生一起打过麻将,小木匠自然知晓,听到这话儿,有些惊讶,问:“就没有派人来过这里?”
青云道长说对,没有。
小木匠没有再问,而是与青云道长一起走到了树林边,而王凤田也瞧见了他,早已迎上前来,一脸惊喜地说道:“甘先生,你没事吧?”
瞧见对方脸上满是关切,小木匠有些感动,对他说道:“不好意思,中间出了一点儿小岔子,所以跟大家失联了……”
简单解释几句,他也不想聊太多关于自己的事情,而是问道:“除了慈文小姐的事情,听说斧头帮的人来找过我?”
王凤田点头,说对,是一个叫做高明金的男人。
小木匠问:“说了什么?”
王凤田说道:“那人就是过来找你的,得知你不在,人就走了,不过他说他今天晚上还会来一趟……”
小木匠点头,说好,我们现在就回杜公馆。
王凤田瞧见小木匠脸色有些惨白,脚步轻浮,忍不住关切道:“甘先生,您这身体……可是那阵王为难你了?”
小木匠摇头,说:“不,修行上出了点儿小问题。”
王凤田听到,不再吱声,但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去,掩饰着心里面的失望。
小木匠知晓他心中的想法,也没有点破,当作不知,与他一起走到了另外一条路上,随后上了车。
回杜公馆的路上,小木匠一直都在闭目假寐,王凤田几次试图说话,但瞧见他的模样,都忍了下去,等进城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对小木匠说道:“甘先生,如果你需要休息的话,要不然咱们先别回去了,直接出城,离开这里吧?”
小木匠睁开了眼睛来,问:“此话怎讲?”
王凤田低声说道:“日本人在上海滩派遣了大量的高手,虽然这些人不是冲着你来的,但我听说你已经被列入了他们的黑名单里面,一旦露面,很有可能就会招到他们最激烈的报复,就算是杜先生,也未必能够保得住你……所以我个人觉得,你不如先离开这儿,等养好了伤,再卷土重来就是了;至于慈文小姐,我们已经通知到了湖州,据说常先生已经派人来处理了,问题应该不大……”
小木匠能够感受到王凤田话语里面的真诚,但还是委婉地拒绝了:“放心,我不会勉强自己的。”
王凤田瞧见劝不动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回到杜公馆之后,小木匠从侧门进入其中,而随后周红赶了过来,告诉他杜先生有请。
在先前的茶室里,小木匠再一次瞧见了杜先生,这会儿的杜先生比两日前要疲倦许多,瞧见他进来了,招呼他坐下之后,一脸歉意地说道:“甘先生,这件事情怪我,没有能够说服小苏……”
他与小木匠道着歉,而小木匠则立刻说道:“这件事情比较突然,谁也没有预料到,所以您不必介意……”
杜先生依旧很内疚:“不不不,当初我可是答应过你的,唉……”
小木匠又劝了两句,然后问道:“现在情况怎么样,日本人那边怎么说?”
杜先生说道:“我已经派人过去交涉了两回,但他们却矢口否认,不承认有这件事情,另外我们派了人盯着疑似扣押小苏的虹口新月道场,发现那里戒备森严,没有办法渗透进去——看来日本人这回是铁了心……”
小木匠说道:“守株待兔而已。”
杜先生一愣,问:“什么意思?”
小木匠当下也是将自己与真空大藏之间的恩怨,与杜先生说了起来,然后说道:“日本人摆出这样的架势,说到底,不过就是想要让我自投罗网而已。”
杜先生思索前后,终于明白了,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最好别露面,这件事情让我来慢慢处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