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场中之人如何反应,作何感想,既然此番决斗的另外一方终于出现,那么这一场比斗,就会继续持续下去。
决斗开始的第一项,便是签下生死状。
这一场比斗,与寻常的江湖比斗完全不同,因为它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决斗双方,都恨不得弄死对方。
既然如此,那么就需要签订一下生死契约,让双方明确恩怨,不必将后续的事儿带到台下去,也避免一方死去之后所带来的法律风险。
毕竟日本国现如今举国西化,自诩文明世界的一员,甚至愿意成为基石之一,所以这方面还是十分谨慎和注意的。
决斗双方,在中、日以及中立第三方的见证下,在生死契约上面签了字。
这份生死契约,一式三份,分别用汉语、日语以及英文做了备注。
工部局的两位洋大爷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在自诩文明的西方世界,决斗曾经在中世纪之时风靡一时,甚至成为了铁定的律令,但后来却因为背离社会制度和法理,慢慢地被抛弃了,但是在相对于比较偏离世界秩序的南欧与俄国,却还是十分盛行的。
只要双方做好了契约,那么活下来的人,将免受任何法律的制裁……
面对着这一场发生在东方两个古老国家的私人决斗,到底会是怎么样的一个情形,他们都很感兴趣。
对于他们而言,这不过是一场茶余饭后的娱乐活动而已。
不过对于决斗双方的当事人而言,失败则意味着自己人生的结束。
无论是死,还是败。
所以签订生死契约的时候,两人都显得有些严肃,小木匠落笔之时,甚至有一些“发抖”。
反倒是旁边的真空大藏要轻松许多,因为他虽然搞不清楚小木匠到底是用了什么邪门术法,欺骗了大家的视线,但他在与对方接近之后,却是能够感受到对方身上近乎于空空荡荡的气息,仿佛一个空瓶子一般。
也就是说,这个人大部分的修行,都没有了。
除了一点儿维持身体的正常力量之外,这个男人,什么也没有。
他就是个一个普通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变成这样?
难道真的如同小道消息所说,他因为走火入魔,失去了一身修为?
如果是这样的话……
真空大藏先前的时候,其实还是有一些紧张的,因为他虽然知晓此人不如自己,但比斗之事并非是算术问题的加减法,它瞬息万变,谁也不知道最终结果会是怎样,而且他担心对方藏着什么大招和套路,在现场等着自己……
但是现在,瞧见此人的模样,真空大藏顿时就感觉到又羞又恼,绝对即便是赢下此人,也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这样的战斗,即便是胜利了,也不能够给他带来荣誉。
说不定更多的,是嘲笑与讥讽。
别人会笑他太过于卑鄙,将人家的女人抓了起来,强迫着小木匠过来送死……
如果是这样,那可真的是太损武士荣誉了。
一想到这个,真空大藏便很是郁闷,不过既然走到了这里,他也不会有什么妇人之仁,毕竟此人杀了自己最喜爱的徒弟,他不可能让对方活着离开。
为了摆脱污名,他还是尽着武士本分,开口说道:“你若是身体欠佳,我们的决斗,可以改期。”
这话儿一说完,真空大藏算是彻底洗白了。
毕竟决斗的时间与地点,都是对方选择的,而且他也在决斗之前,基于对方状态,提出了改期执行,算得上是仁至义尽了。
但决斗之期能改么?
这么多大人物在这儿陪着,双方都已经被架在了火上,怎么可能随意更改?
若是改了,对方岂不是身败名裂了?
所以小木匠自然是如真空大藏预料的一般摇头拒绝,而他也收获了自己武士的荣誉。
新月道场的场主收了签过名的生死状,传递各方瞧看之后,回到场中,直接宣告道:“契约已生效,双方请动手,生死……勿论咯!”
他大声宣唱着,那声音似乎能够传出道场,让外面围观之人,也隐约能够听到。
“开始了,开始了……”
新月道场外面围观众人都激动无比,热切地等待着结果,有的人甚至想要翻墙而入,或者更近一些,却被维持秩序的制服给拦住,甚至乱棍打出……
而道场中,站在小木匠对面的真空大藏凝望着负刀而立的对手,将手微微一抬。
摆在身后台面上的那把日本刀,却是飞到了他的手中来。
真空大藏瞧见对方没有任何动静,于是也慢条斯理地将刀插进了自己的腰间,并且用和服上面的腰带,将刀身给绑得结实。
他之所以做得如此细致,在于拔刀术的核心思想,便是“一击必杀”,它主要是利用瞬间高速的拔刀攻击,对敌人造成出其不意的打击,从而完成击杀敌人的效果。
它的表现形式是“拔刀”,而真正的奥义,则在于“速”与“势”。
速很好理解,便是刀出如电,瞬间取敌人首级,或者重创对手。
至于“势”,讲的是日本刀和刀鞘具有一定弧度,它不同于砍,砍的刀尖轨迹是直线,拔刀则是弧线,所以类似于杠杆原理,拔刀术是利用拔刀时的这个弧度制造一种瞬间的爆发力,力量和速度传到切线时会达到最大峰值。
这一刀挥出去的奥义,便是日本剑道无数前辈几百年来,一直追求的东西。
它便是道。
时间奥义,穷到极处,便是“道”。
准备妥当之后,真空大藏斜看着对手,瞧见对方依旧站立原地,神态轻松,却没有进攻的意思。
他没有理会,按照武士规矩,朝着对方行礼,然后说道:“我开始了。”
随后,真空大藏踏着步调向前,在近身的一瞬间,他拔刀了。
这一刀,就要敌手性命。
挥刀出去的一瞬间,真空大藏感觉到了自己整个人的灵魂都得到了升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这一击,却是挥出了居合拔刀流的终极奥义。
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或者角度,以及玄之又玄的“势”,都是他的人生巅峰。
就这一下,他感觉自己能够斩杀世间一切之敌。
死……
他口中怒吼着,然而眼看着刀锋即将掠过对方的脖子,那人却在那一瞬间,倏然不见了。
怎么回事?
失去敌人踪影的真空大藏一脸大骇,而就在这时,他听到新月道场的场主喊道:“小心,在后面……”
铛!


第五十五章 一无所有,又或者拥有全部
铛!
一道兵器碰撞声在道场正中陡然响出,真空大藏匆忙之间的一记挡击,却是把蓄意偷袭的小木匠挡得连退了好几步,方才最终停了下来。
仅仅只是这一下,便让场中众人瞧出了这比斗双方实力的悬殊差距来。
只不过,真空大藏并没有趁胜追击,而是将刚刚拔出来的长刀横在身前,然后怒目望向了发声的场主。
在小木匠挥刀的一瞬间,他其实已经锁定了对方的气息。
什么都可以消失不见,唯有杀气不行。
他原本可以稳稳地接下这一刀,结果却因为场主的提醒,而让自己的抵挡变了味,一想到这件事情,真空大藏的心中,就好像是刚刚吞了一百只苍蝇那般难受。
而这个时候,杜先生已然站起了身来,朝着新月道场的场主发出了质疑和警告。
观棋不语真君子。
游戏尚且如此,更何况是这种生死较量?
面对着众人的质疑,新月道场的场主尴尬地笑了笑,使劲儿挥手,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再出声。
关心则乱,倘若这场比斗只是真空大藏与那个叫做甘十三的小子私人之间的事情,他绝对不会有半分担忧——但问题在于,随着杜先生等一帮人的宣传,已经将其上升到了两国的高度。
这样的状况下,谁都输不起,所以结果也让双方人员都为之揪心……
短暂的插曲之后,双方才一次的交手,而为了对刚才几方人员的做法表示道歉,真空大藏主动提出,要让小木匠三招,用来表示补偿。
面对着对方的“好意”,小木匠拒绝了。
让三招是什么意思?是站在那儿不动,伸出脖子来让我随便砍么?
既然不是,哪里又谈得上让?
小木匠能够感觉得出来,这位居合拔刀流的日本大宗师,对于面子,或者名声,还是十分看重的。
他比较重视武士的荣誉,又或者说是风评。
当然,这可能也是大部分成名已久之人的通病吧……
真空大藏是背负着巨大包袱的,而他甘十三却不是,毕竟从一开始到现在,他都不过是一条为了生存而追逐奔走的野狗而已……
而即便是现在,他也一直都在为了生存而战。
小木匠再一次将手中的刀给举了起来,然后将刀尖前指,对准备了真空大藏的眉心之处。
这把旧雪长刀的刀尖,在微微颤动。
那是里面的刀魂在遇到厉害对手时发出的兴奋颤栗。
事实上,刚才挥出的那一刀,大部分的力量,都是刀身之上的——而这力量,甚至还有鸟山佐男的一部分实力溶于其中……
至于小木匠,其实并没有用上什么劲儿。
毕竟此刻的他,身子宛如空空如也的瓶子一般,是挤不出太多的力量来。
真空大藏则将长刀,对准了刀鞘,又缓缓地收了回去。
居合拔刀流最具有威胁的那一下,却是拔出刀锋劈出之时,如果长期把刀放置于刀鞘之外,不但没办法借到那一股势能,而且很容易将手中长刀的“刀气”给散掉。
何为“刀气”?
对于真空大藏而言,这把刀历代的前主人,以及他们斩杀过敌人的精血,会在滋润着手中长刀,让它变得有如生命一般,产生出灵性来。
这一抹“灵性”,便是他的刀气。
他手中这把刀,乃战国名器,轻易不显于世间,而一旦出现,那么就必须见血。
要么是敌人的血,要么就是自己的血……
真空大藏长刀回鞘,随后抬头,发现对手并没有异动,显然是在等待着他的进攻。
瞧见这状况,真空大藏的脸色就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他已经和对方交过了手,知晓对方的实力与他相距甚远,通常情况下,这个叫做甘十三的家伙,是抵不过自己的一刀。
但问题在于,对方看似孱弱,毫无威胁,但刚才他那巅峰一击,却是落了空。
不但落了空,还被秀了,差点儿被人反杀……
也就是说,那个家伙身上,其实是有古怪的,至于到底是什么原因,真空大藏并不是很了解。
综合之前所得到的种种资料来看,这家伙如此手段,之前也从没有当着别人面前使用过——至少资料上是没有……
真空大藏双目微眯,使劲儿盯着眼前敌人,试图从他身上瞧出一些蹊跷来。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发现。
既然如此,那么边战边看吧?
众目睽睽之下,真空大藏没有太多犹豫,箭步踏前,蹬蹬蹬几步踩得扎扎实实,体内蕴含的力量将整个道场都给震得随之抖动起来。
紧接着,在接近小木匠的一瞬间,他猛然拔刀,再一次挥出了手中的名器。
这把刀除了俗名之外,在居合拔刀流的内部,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竹内晴子。
竹内晴子,曾经是这把刀第一任主人妻子的名字。
那位剑法如神的前辈,用自己最为挚爱的妻子之血,祭祀了这一把日本名匠打造出来的利刃,从而使它在斩杀了九十九名敌人,又献祭了自己挚爱之后,变成了一柄魔兵。
凶兵杀敌,但也妨主。
平时它能够给自己的主人提供强大的战力,但若是没有足够的鲜血供养,它将会反噬自己的主人,然后去寻找下一任能够供养它的武士。
这边是名刀晴子。
呼……
长刀激烈,陡然挥出去的一瞬间,竟然将整个空间都变得森寒,宛如冰窟那般。
然而它再一次落空了。
这一次小木匠没有再次消失,而是与那刀锋所向差之毫厘地避开了。
瞧见这一幕,真空大藏的心中并无任何波澜,当下也是按照拔刀流最为刚猛的手段,发动了连招,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施展出更多的杀手锏来。
然而尽管真空大藏的刀法宛如烈火焚山,野火燎原,但小木匠这人却仿佛风中摇曳的垂柳一般。
他不断移动身位,却最终都没有被伤到一分。
仿佛在那刀丛中跳舞一般,显得无比的轻盈。
这场面着实有一些古怪,在旁边的人看来,明明真空大藏占据了巨大的优势,仿佛随时都能够将这人给一刀斩杀,但不管真空大藏使出什么样的手段,攻势如何激烈凶猛,都没有办法沾到小木匠的半片衣角。
一开始的时候,大家因为瞧见小木匠十分狼狈,所以都觉得没有什么,但随着双方的交手跨越了二三十个回合时,便开始感觉到不对劲儿了。
这决斗,与他们预想的剧本完全不同,它好像是躲猫猫,而不是生死拼斗。
很明显,虽说真空大藏占据绝对的优势,但轻身手段,却及不上小木匠,所以才会出现如此尴尬的局面……
这样的场景,难道要一直持续下去?
道场之中,日本人这一方,那个一直没有说过话的刀疤脸男人终于瞧不下去了,于是比较轻微地咳了咳嗓子。
按理说,在如此激烈的拼斗之中,一个观众的反应是很难被人捕捉到的。
但真空大藏却听到了,而且还立马朝着那人望了过去。
当瞧见那男人眼中流露出来的严厉目光时,真空大藏的脸一下子就变得红了,随后也是下定了决心。
他将左手伸入怀中,摸出了一个泥塑人像来,将其抛向了前方,随后口中猛然一喝,却是挥刀,朝着那人像斩落下去。
唰……
真空大藏看似只挥出了一刀,但那泥塑人像却是裂成了八瓣来。
而当它裂开的一瞬间,泥塑人像的内部,却是迸发出了巨大的黑红色光芒来,而光芒附着在了名刀晴子的刀身之上,让其变成了一柄暗红色的长刀。
真空大藏猛然往前一戳,小木匠的身后,竟然凭空浮现出了两头脑袋上生出双角的鬼物来,朝着小木匠伸出双手去,按住了他的肩膀。
小木匠当下也是立刻反应过来,手中旧雪挥击,朝着那两个鬼东西划去。
没想到旧雪居然直接划过,这两个玩意儿却是虚无的,完全不受旧雪的任何伤害,如同空气一般。
但小木匠却能够感觉得到双肩之上,传递过来的巨大力量。
那力量是如此的沉重,让他没有办法继续站立,不得不将身子往前躬了下去。
而这时,真空大藏又挥了一下晴子,那两个古怪玩意儿却是伸出腿来,朝着小木匠的小腿处蹬去。
这架势,却是想要让他跪倒在地去。
但尽管感觉到身上传来了极度强悍的力量,但小木匠终究还是没有屈膝跪下。
他身子很是诡异地前倾,与地面竟然形成了一个差不多六十度的夹角,随后形成了僵持。
小木匠全力抵挡这古怪的力量,而另外一边,真空大藏瞧见松本先生给他配置的凉宫魔式神已经将小木匠控制住,没有任何犹豫,缓步上前,随后将手中的晴子高高地举了起来。
他虽然很注重武士之荣誉,但说到底,对于胜利的渴求才是最为强烈的。
所以即便是在旁人的力量帮助下获得胜利,那也无妨。
而杜先生这一边,眼看着小木匠的头颅就要被人斩下,一脸焦急,下意识地望向了那个信誓旦旦的家伙,却发现那人的脸上,居然还在笑。
他为什么还在笑,是脑子进水了么?
杜先生一脸错愕,而就在这时,被两头古怪式神控制得头都抬不起来的小木匠,突然间吸了一口气。
他这一口气吸进肺中,道场之内的所有人,突然间都感觉到了缺氧,喘不过气来。
而就在众人为之窒息的时候,那个男人却是站了了身子。
他伸出双手来,将那两个看似虚无一般的家伙给拿捏住,擒住脖子,一手一个,随后,甘十三的头顶上却是有无数的白色烟雾浮现,被他吸入了鼻孔之中去……
与此同时,真空大藏挥出了手中那斩首一刀。
然而这个时候,真空大藏突然发现,眼前的这个“空瓶子”,突然间变了。
它不再是空瓶子了,而是变成了……
瓦斯罐。


第五十六章 人形龙脉,甘墨胜
真空大藏这一刀劈下去的时候,已经感觉到了不对。
眼前的小猫咪已经变了,呼吸之间,却是成了一头洪荒巨兽,让人为之惊惧。
而旁观者的众人瞧见,也是陡然心惊。
就连中立第三方的那两位工部局洋大佬,先前瞧见那真空大藏陡然出手,刀劈泥塑小人像,召唤出那“东方恶灵”出来,将小木匠给控制住,随后扬起手中长刀,准备取其首级时,心中多少都有一些不高兴。
倒不是说他们喜欢小木匠,立场站在这一方,而是出于观众的角度,单纯觉得这场比斗实在是不太精彩。
两人根本就没有怎么交锋,一开始不过就是躲猫猫,随后就是将人给拿住,准备砍头……
这样的比斗,甭管背后代表的意义有多少,在他们眼中,着实是乏味得很。
然而当瞧见那个被恶灵死死控制住的男人突然间挺立起来之时,他们的双眼也圆睁开来,准备打量着接下来的情形,想着这一回,应该要精彩一些了吧?
事实上,接下来的情形,又何止能够用简单的“精彩”二字,拿来形容?
那两头一看就知道十分难缠、炼制不易的玩意儿,被小木匠双手一捏,直接烟消云散了去。
尘归尘,土归土……
而随后,小木匠将手中的旧雪抓起,朝着真空大藏这巅峰一刀挡了过去。
先前能够拖上那么久的时间,旧雪占据了很大的功劳,而这一回,他决定带旧雪飞一下了……
轰!
一声巨响,真空大藏凝聚全力的爆发,包括他自己对于居合拔刀流奥义之道的理解,以及晴子魔刀所孕育的力量,全部融汇于此处的一击,却是被小木匠给挡了下来。
不但挡住了,而且旧雪之上,却有为之恐怖的力量,宛如大江大河一般奔涌,又如同雪山崩塌一般砸落,全部涌到了真空大藏的身上来。
面对着这股恐怖之力,真空大藏的脸在一瞬间憋得通红,想要努力过来阻挡。
但他很快感觉到,有的东西,就仿佛历史洪流一般,任何想要阻挡其流逝之人,都如同螳臂当车的小蝼蚁一般,没办法有任何的功效……
真空大藏在刀兵交击的一瞬间,憋出了几个字来:“为什么,会如此?”
原本,他曾经可以一刀,就将此人给斩杀的啊……
仅仅只需要一刀就行……
为什么?
看着面前这人狰狞可怖的表情,小木匠平静地说道:“你错过了击杀我最好的机会,那个时候的我,几乎没有什么反抗能力,真的很替你惋惜。至于为什么……我没办法跟你透露事情的来龙去脉,只能够告诉你一件事情,那便是——不、破、不、立……”
不破不立。
这便是小木匠为何全身空空荡荡的原因,他在五天前的那一场顿悟之中,听从了屈孟虎的建议,做到了“放下”。
如何叫做“放下”呢?
那便是将自己身上所有的负担都跟放下,他既放下了对于自己年幼过往黑历史的挂念和懊恼,也放下了对于鲁大的怨念、仇恨与如父如子的亲情,放下了一切……
在绝对的平静与淡然之中,他又放下了体内那磅礴的龙脉之气……
被复国社三爷提炼出来的满清龙脉,有三分之一的气息,落入了小木匠的体内,让他从江湖末流的小角色,一跃成为了一二流的高手来。
尽管因为缺乏底蕴,以及修炼方法,使得他没有办法如同王白山、董惜武一样,一跃而上,成为江湖上炙手可热的人物,但好几次的危急爆发,让他在面对远比自己强大太多的敌人时,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但如果他继续这样下去,终究还是走不到一个别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对于许多如同尚正桐一般,自小含着金汤匙长得的修行者而言,这样的他,不过是一个德不配位的暴发户而已。
而且小儿身怀巨富过闹市,最大的可能,就是会被旁人觊觎,杀人越货了去。
虽说龙脉之气已经与这三人契合,但对于许多身具邪法的歪门邪道而言,都还是有想要尝试一把的空间……
但小木匠在“放下”的时候,龙脉之气彻底爆掉,它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冲刷着小木匠全身的经脉,乃至于他身体的每一个器官、皮肤与肌肉,甚至是每一个……
细胞。
很明显,那样的强度,对于当时的小木匠而言,无疑是一场灾难。
稍有不顺,他便会化作一大蓬的血肉,一如被塔罗会控制的成员那般,不复存在。
但当时脑子陷入一片空明的他,却敏锐地找到了一线生机。
他觉得是有可能的,所以就施展出来了。
事实上,想明白的那一瞬间,小木匠的灵霄阴策,便已经算是修行到了通神之境。
通神之境最大的特点,便是通达本我。
通达本我,讲的是对于这世界有了最基本的认识,并且对于自己的各个方面,有了最为全面的了解,不但明白了“自我”,而且还明白了“本我”与“超我”——这件事情,对于世家无数的修行者而言,简直是梦寐以求的。
类比于佛家,如果一个和尚的精神修行达到了通达本我的境界,那么他便已经能够称之为佛门大师,距离觉者(即佛陀果位),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尽管说这一步之遥,是凡人到天门的鸿沟,但那也算是万中无一的角色……
所以小木匠选择了放下。
放下拥有的一切,包括龙脉之后的他,将自己的命运也彻底放下,失去掌控。
他这么做,并非是盲目的,而是因为通晓了本我,并且对于屈孟虎有着绝对的信任——果然,引龙脉自爆的他,凭借着自己之前的修行,以及体内的麒麟真火,护住了心脉,而随后屈孟虎又引了莫比乌斯星阵的力量,还献祭了命运之轮来补足,终于让小木匠避免了粉身碎骨的下场,并且还进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秘境之中去……
事实上,如果能够让小木匠在那秘境之中停留足够的时间,感受完这世间至理,那将又是另一种不同景象。
这便是“放下一切,便拥有一切”的意思……
当然,命运或许并不容许小木匠走得如此一帆风顺,所以才会有今日之决斗,让小木匠提前苏醒了过来。
屈孟虎与小木匠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但对他却是极为了解的,所以才会把他叫醒了。
而事实上,即便是失去了对大道的领悟,但小木匠对屈孟虎并没有任何的怨念。
只有感激。
但因为提前醒来的缘故,身体并没有自动痊愈,而是满目疮痍的样子。
这几日的时间里,小木匠的身体还是千疮百孔,难以进行任何剧烈的运动,而这样的状态用来比斗,简直就是自杀。
这就是所有人都不看好他的缘故。
但这些都只是表象而已,唯有小木匠知晓,自己或许放弃了龙脉之气,让大部分的力量都消散于无形之中,但他却因为这一次的放弃,将自己的身体,变成了龙脉——经过大量龙脉之气的洗礼与冲刷,并且最终活下来的他,却是成为了一条与龙脉一般无二的存在,也拥有了吸收着山川河流,乃至于宇宙星辰气息的能力。
他从一个小溪流开始,拥有了成为一条大江大河的可能。
放下,等于拥有。
他从此之后,便是一条活着的人形龙脉了。
或许这个所谓的“龙脉”,需要打一个巨大的折扣,吸纳气息的功效甚至及不上百分之一,甚至。
而他后续的修行之路或许还会漫漫,并不能一蹴而就……
但话说回来,这世间能够完成如此成就的人,又有几个呢?
或许,他便是唯一吧?
而此刻,小木匠也并非是爆发,他只不过是在一瞬之间,将方圆几里的灵气纳为己用,如同一个孱弱的法师那般,自己明明没有太多的力量,却能够动用天地之力,从而压倒自己的敌人……
这样的手段只是临时的,而且对他而言,其实还是有一定的伤害,所以必须速战速决。
所以,小木匠没有与真空大藏费太多的话儿,而是答疑解惑之后,对他说道:“都说冤冤相报何时了,仇恨是人类最为负面的情绪,那么就让这一份恩怨,到今天为止吧……”
他郑重其事地对真空大藏说道:“这一刀,为了二强。”
一路好走。
小木匠在心中轻轻叹着,却是对已经离世多时的许二强,做了最后的告别。
与此同时,狂野凶猛的磅礴力量,在那一瞬间,从旧雪之上狂涌,倾泻而下,这时的真空大藏再也难以支撑了。
他口中愤怒地大叫着,手中的魔兵晴子刀身之上也浮现出了极为浓烈的黑色雾气,想要做最后的挣扎,却都没有任何的效果,被小木匠这一刀劈落,直接就落败了去……
轰……
新月道场门口附近,围着无数的人,这些人殷切地等待着,却迟迟没有结果,正焦虑急躁之时,只听到道场之中传来一阵轰然之响,紧接着所有人都为之窒息,下一秒,那道场主体却突然轰塌了下来。
紧接着,有一道流星穿过了道场,连着撞塌了好几道墙,最终落到了门前不远处来。
当一切都安静下来的时候,有好事者走到那落点去,低头一看,却瞧见那是一具没有了任何气息的尸体,而在他的旁边,则散落着数截断刀……
死一样的沉默持续了数秒之后,有人颤抖地高声喊道:“他赢了……”
随后,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朝着远处传了出去:“甘墨胜!”
国人,终于赢了一回……


第五十七章 天大危机
甘墨赢了,赢得彻头彻尾,也赢得相当让人意外。
他在最后一刻的反转,让大部分人都没有反应过来,而等到他的那一刀挥出之时,恐怖的力量除了倾泻在了真空大藏的身上,将他直接打出了道场之外,多余的气息也瞬间爆炸,将他们所在的道场给轰塌了去。
好在道场主体大部分的结构都是木材,加上场中众人都算是修行者,即便是那两位工部局的大佬,身边也有审判这样的高手。
所以场面即便是颇为狼藉,但倒也没有因为房屋倒塌,而造成死伤的状况。
烟尘过后,倒塌大半的道场一片狼藉,而与此同时,从四周冲出二三十人来,全部都是日本人。
这里面有新月道场的师傅与子弟,也有日本人的高手,另外真空大藏这一次来华带了不少徒弟,也围了过来。
而道场坍塌的始作俑者小木匠,则已经趁乱将旧雪收入鲁班秘藏印中,巍然而立。
杜先生瞧见日本人气势汹汹地朝着小木匠围了过去,立刻就站了出来,冲着日本商会的鹤田会长喊道:“这是要干什么?鹤田,他们可是签了生死状的,你们这是准备当场反悔么?”
与日本人关系不错的林啸风也站出来打圆场,笑呵呵地说道:“诸位,冷静,先冷静下来……”
这两位大佬同时站出来,让原本为之凝固的局面,稍微松了一些。
那帮日本人也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然后朝着场中己方的三位大佬望了过去。
这三人中,鹤田会长有些惊慌,新月道场的场主脸上愤恨不休,唯独那个刀疤脸男人显得无比平静。
他似乎对于决斗的结果并不关注一般。
而这个时候,一声大笑传来,那工部局的英国大佬在审判的保护下,走上了前来,对着场中矗立的小木匠赞赏地说道:“很不错,你很不错,很厉害啊……”
他的中文着实一般,咬文嚼字有一股怪味儿,小木匠也只是勉强听懂一些,出于礼貌,朝着那人说道:“多谢夸奖。”
英国人说道:“你唯一不好的,是没有提前通知我们,让我差点儿被砸死……”
小木匠耸了耸肩膀,说道:“我实在没有想到,这儿的房子如此不结实。”
两人说着话,日本人的脸色越发黑了起来。
但小木匠却并不在乎日本人的感受,与那英国人应付几句之后,转身走到了不远处的苏慈文身边来。
这一片的结构十分结实,而且离得比较远,所以并没有倒塌,而早在道场倒塌的那一瞬间,尚正桐就已经出现在了旁边来,保护着苏慈文的安全。
只不过苏慈文坐着的椅子这儿似乎有些机关,尚正桐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不敢妄动。
小木匠却没有这个忌讳,他走到苏慈文跟前来,开口说道:“还好吧?”
苏慈文不语,只是用眼神提示他“千万小心”。
小木匠打量了这桌椅一眼,随后上前来,蹲下身子,在椅子前方摸出了几根铁丝来,打了几个结之后,走到苏慈文跟前来,将她请出了座椅。
一开始的时候,苏慈文还有一些疑虑,不过瞧见小木匠近前而来,却并无机关触发,这才尝试着站起身,与小木匠走远一些,随后她伸手在耳朵上摸了两下,却是扒出了一块透明的薄膜来,扔在了地上。
那薄膜落地的一瞬间,苏慈文便冲进了小木匠的怀里去,死死地抱住了他。
她恨不得把自己融进小木匠的身子里去。
倘若不是众目睽睽之下,她甚至还会报以热吻,让小木匠知晓她劫后余生的惊喜。
然而面对着苏慈文的热情,小木匠的反应却显得有些“冷淡”。
仅仅抱了一下,小木匠便推开了她,随后对旁边的尚正桐说道:“拜托了……”
尚正桐走了上来,拉住了苏慈文的胳膊,说道:“好。”
两人说完,小木匠便转身,朝着外面走了出去。
尚正桐带着苏慈文在后面跟着,而杜先生以及林啸风也一起跟了上来。
然而他们刚刚走出几步,却被日本人给团团包围住,不让他们离开。
面对着堵住去路的一众人等,小木匠显得很是平静,甚至都没有开口说话,倒是旁边的杜先生站了出来,冲着日本人喊道:“怎么,输不起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旁边的林啸风吹哨叫人。
为了此番决斗,青帮也是召集了不少的高手,只不过因为日本人的要求,所以没有办法进入新月道场而已。
要比人数,他可不怕,唯一头疼的,是当前的局面……
这会儿日本人却是已经反应了过来,那鹤田会长笑眯眯地说道:“真空大藏技不如人,死了也就死了,没有人会关心太多的;只不过,我们想请甘先生留下来一趟,商讨一下捣毁新月道场的赔偿……”
这……
杜先生被日本人的无耻理由给噎得说不出话来。
小木匠也被难住了:“我没钱……”
鹤田会长很是为难地说道:“这可就麻烦了……不过没事,甘先生你且先留下来,我们好好商谈一下补偿方案……”
赔偿是假,留人是真。
至于留下来,日本人会怎么对付小木匠呢?
其实结果用不着怎么想就知道,无论是应福屯的旧怨,还是此刻真空大藏的新仇,都意味着日本人与小木匠,其实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日本人也绝对会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将小木匠给拿下来的。
事实上,倘若不是日本人还顾忌一点儿脸面,特别是中立第三方,以及外面汹涌的群众,他们或许已经开始动手了。
面对着日本人的苛责,双方形成了僵持,而就在此时,苏慈文却开了口:“此事既然因我而起,那么损失多少钱,便由我来赔偿吧……”
没人想得到,在这个时候,竟然是苏慈文站了出来。
这可是一笔大钱,不过对于苏慈文以及她背后的苏家而言,却是可以承担得起的。
有了她的表态,日本人再也没有理由将小木匠留住。
鹤田会长以及新月道场的场主都下意识地朝着那个刀疤脸中年男人望了过去,瞧见那人什么话也没有说,转身离开了,这才放了行。
日本人一撤开,小木匠等一行人便往外走去。
出了第一道门,尚正桐便走到了小木匠身边来,伸手扶住了他,低声问:“还好吧?”
小木匠身子一松,往他这边靠了靠,原本撑得有些难受的身体这才稍微舒服一些。
他不动声色地说道:“还好。”
他口中说“还好”,但情况其实很糟糕——劈向真空大藏的那一刀固然威力巨大,但小木匠却没有办法控制住,使得之后的一瞬间,小木匠的全身上下,却是没有一份气力,丹田经脉之中也干涸得如同大旱之后的田地,筋骨酸麻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