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逢凌玄素与老王妃告别,陆霏雨大腹便便,看着满身是伤的凌玄素,站在一旁泪如雨下,“玄素,你快走吧,大将军不会放过你的。”
凌玄素深深睇了一眼陆霏雨,再看向她腹中孩子,俊颜上头一回出现欣慰的笑,“我若走了,整个裕王府怎么办?你与孩子怎么办?”
老王妃在十四年前就已预料到终究会有这一日,自打凌天翔决定留下玄素的那一刻,裕王府的覆灭便只在旦夕间。
“你以为,不走,便能保全整个裕王府吗?”裴晟的声音冷冷传来,在裕王府空寂的院落中格外清晰,“你们裕王府不是养了很多死士吗?这一刻怎未出来护主?”

第154章 剑挑双手
凌玄素眼中遍布血丝,狠狠瞪着裴晟,厉声道:“裴晟,你别得意,你离死期也不远了。你以为律家倒台了,轩辕璟会放过你吗?我知道你坐拥天下兵马,你有本事就颠覆这大晋王朝呀,只有自己登上那紫薇宝座,你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
裴晟嗤鼻一笑:“死到临头,还想挑拨我与皇上的关系吗?你这半生倒是为北胡操碎了心,可如今北胡已灭,你还苦苦挣扎些什么呢?”
凌玄素脸色微微一变。
“北胡王子耶律靖,是这个名字没错吧?”裴晟一字一句,话语凛然,“十二岁起,被送入大晋,成为裕王凌天翔的儿子凌玄素,你们以为这偷天换日的勾当没有人知道吗?一年前我便已查到你的真实身份,我不点破,为的就是要你亲眼看着这一日。”
凌玄素心中那段尘封的过往再次被人提起,脸上终究闪过一抹痛苦。
“你精心设计,为的不过是想借皇上的手除掉我,替你们北胡除掉一个眼中钉,这样北胡便能长驱直入,一举拿下帝都城。只可惜皇上并不如你们想的那样昏庸,枉费了你这么多年来的精心布局。这一年,我留着你的命,就是要你看着我裴晟亲手灭掉北胡,让你知道,敢犯我大晋者,必诛之。”裴晟看着凌玄素惨白的脸色,继续道:“而今,养你十多年的裕王府也要因你而葬送,是不是很痛苦?”
凌玄素怒火中烧,勃然大怒,纵然身受重伤,仍旧提气朝裴晟攻了过去,想要给予其致命一击。
裴晟眼看着他虚浮的脚步合着凌厉的掌风逼了过来,轻松避过。
避过掌风的顷刻间,手中长剑已出鞘,裴晟剑锋寒光乍现,“你杀裴瑾时,用的是哪一只手?右手?”阴冷的光芒乍现,回首间,手起刀落,剑挑凌玄素的右手。
凌玄素只觉手腕一痛,右手已再也使不上一分力气,血如泉涌,竟是手筋已被挑断。
“还是左手?”裴晟又是一声冷语,长剑乍起,剑挑其左手。
“玄素!”陆霏雨大惊失色,嘶声力竭,大步上前扶住狼狈倒地的凌玄素,恳求道:“晟哥哥,念在你我相交一场,求您饶他一命吧!”
“不要求他!我凌玄素就算死无全尸,也决不求他分毫。”凌玄素全身虚弱,却厉声斥责。
“放心,我不会让他死的这么简单,我也要他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一个离他而去。”裴晟收起长剑,不再看他一眼,领着手下决然而去。
此时的陆霏雨突然下腹一痛,“啊,我要生了,玄素……”
老王妃大喊着:“快,快请稳婆来替王妃接生。”
可此时的裕王府早已不似当年,经逢律家被诛九族的变故,府上下人早已逃的逃,走的走,留下的也只有几个忠心侍主的人。
“大将军把整个裕王府都包围了起来,没人能出的去。”张婆满脸着急。
陆霏雨的手死死握住凌玄素那双被血染红的双手,始终不肯松开。
凌玄素看着痛苦不堪的陆霏雨,心中微闪动容,深深低语道:“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我们是夫妻,任何风雨……我们一起承担,哪怕是死。”陆霏雨笑着摇头,眼底满是情意,“不论你是谁,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夫君,孩子的爹……黄泉路上,我们一家三口,可以团聚,岂非是一件乐事?”
此时此刻的凌玄素多想回握住她的双手,只可惜双手的筋脉已被挑断,再也使不上一分气力。
这么多年来,他身负重任,谋划多年,不肯对任何人付出真心,对任何人都存着利用之心,极尽一切利用着身边的人,可到最终,连自己的妻子与孩子都保护不了。
目光不由投向一旁的母亲,此时的她已是泪水涟涟,竟不知何时两鬓已经斑白。她虽非自己的亲生母亲,但待他如亲子,善养他这么多年,说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他的心中早已将她当作自己的亲生母亲。
只可惜,如今,他已没有能力保护他们。
凌玄素挣开陆霏雨的手,挣扎着起身,“张婆,帮我备纸笔。”
焦急中的张婆不知此刻的凌玄素为何要纸笔,却也还是领命去准备,才迈步脚步,却被凌玄素喊住,“算了,我这双废了的手,又怎还拿的起笔写字?”他抬起废了的双手,满目鲜血,如今全盘皆输,这双手的安好与否于来说已无所谓。
他一步一步的踏入屋内,取一方洁白的帕子铺于案上,就着鲜血淋淋的手,于帕子上写下一段话,随后交给张婆,“让朝夕送到将军府,亲手交给姚丹青。”
·
不知不觉,已至正月十五上元节,自打那一回姚丹青点了裴晟的穴道擅自闯朝天殿后,归来的他们之间便再也没有说过话,眼看着时间流逝,她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找裴晟好好谈一次。
“夫人,您找将军吗?”张德言面色恭敬地上前迎着。
“他不在吗?”姚丹青目光瞥了下紧闭着的房门,看似无人。
“一个时辰前将军已奉召入宫面圣。”张德言如实禀报。
“那我在这儿等他。”姚丹青并没有离去的意思,只是静立在檐下,视线北望,一轮骄阳明媚,和煦的暖光铺洒在天地间。
“外头天寒地冻,夫人可进屋等候。”
“没事儿,我就在这等他,你且去吧。”
张德言见她固执,也不再劝解,朝她行了个礼,便缓缓退下。
却在此时,一个身影跌跌撞撞的闯入将军府,身后紧随将军府的侍卫,姚丹青眯着眼仔细一看,方才发现来人是朝夕,她当即喝住护卫。
“二小姐,二小姐!求您见见王爷最后一面!整个裕王府被大将军团团围住,我拼死出了裕王府来见求您。”朝夕扑腾一下,便跪在她面前,眼中含泪,将怀中的锦帕递给姚丹青,“这是裕王亲手写给您的。”
姚丹青犹豫了片刻,才自她手中接过,打开一看,竟是血书,里面只有寥寥几个字:青菡,我想见你最后一面。
她终究是将血书递还给朝夕,“裕王府的事与我没有任何关系,凌玄素也是。”
“就在半个时辰前,大将军亲手废了王爷的双手,如今王爷已是废人一个,大将军定不会放过王爷的。朝夕不求您救他性命,只求您能去见他最后一面,你们毕竟相交一场,曾共谋大事……”
“相交一场?”姚丹青冷笑几声,“我与他之间的情分,早就在政斗中消磨殆尽,该说的话,在将军府大牢与他已说完,你走吧,我不会再见他。”
朝夕眼看她无动于衷,只得道:“裕王府被团团围住,可王妃却在此时要临盆,根本请不到稳婆,如今唯有你才能带稳婆进入裕王府救人。您看在孩子无辜的份上,救救王妃和孩子的性命吧。”
姚丹青闻言,心中微动,“你说陆霏雨要临盆了?”
“是啊,没有稳婆那可是一尸两命,您真的忍心见死不救吗?”
“我随你去看看吧。”

第155章 大晋太平盛世
朝天殿内一室宁静,轩辕璟高坐金漆雕龙纹宝座,陪着静伫在金钻铺就的九阶之下,二人神色凝重,隐约透着争锋相对的氛围,冷凝到极致。
须臾,轩辕璟终于开口道:“若朕还姚家一个公道,你当真会交出虎符,卸甲归田?”
裴晟面色沉郁,却无比认真地答道:“是,只要皇上昭告天下。”
轩辕璟却嗤声一笑,“你该知道,若你交出兵权,朕绝对不会放过你。与其受人摆布,为何不拼死一搏?若你登上这皇位,亦可还姚家一个公道。”
“我裴晟为大晋征战天下近二十载,所有的荣光都是轩辕家给的,没有先帝的赏识便没有裴晟的今日。而我始终相信,皇上您并非昏庸之辈,你有雄图伟略,北胡已灭、律家已除、兵权已收,杀裴晟于你来说并不是明智之举。”
“你说得对,若朕杀了一个像你如此忠心耿耿的臣子,才真正是愚蠢。”轩辕璟凝重的脸色缓缓松弛,忽而问道:“你交出兵权,便要与姚丹青远走高飞,隐居山林吗?”
裴晟闻言,却沉默良久,才答:“只要她愿意,我会陪她到天涯海角。”
轩辕璟像是早料到他的答案,点了点头,“若朕不允你走呢?”
裴晟眸心一冷,似有狐疑。
“朕答应将姚家灭门真相公诸于世,条件是你裴晟这一生都要为朕守护这大晋江山。”轩辕璟一字一句清晰响彻大殿,无比的信任与托付。
裴晟霍然震惊,对上他面上炙热的温度,似一湾清泉流淌入心间。
“朕曾疑你,更因父皇临终的嘱托,早已打定主意要在除掉律家后,决断的将你除掉。但那一日,姚丹青与朕的一番肺腑之言,似乎点醒了朕混沌的心。她说的不错,朕已是个成年人了,不该束缚在父皇临终的嘱托中,该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遵循自己的心去相信一次。”轩辕璟缓缓起身,自那九龙金阶上走下,停驻在裴晟面前,“这一次你本可除掉律家后调转头对付朕,废朕帝位登上皇位,可你没有。这一点足以让朕看到你对大晋的忠心,朕为这些年对你的疑虑与猜忌道歉。”
轩辕璟话音至此,竟是双手抱拳,深深地朝裴晟作揖。
裴晟见此情形,猛然托住他的双肘,制止他的大礼,“皇上使不得。”
轩辕璟浅浅一笑,“你知道,朕也有身为天子的无奈,自登基以来,律家大权在握,在朝政上,朕从未掌控过实权。如今律家已除,若朕将姚家灭门的真相公诸于世,接受天下臣民的审判,此事便会成为轩辕家最大的污点载入史册,更有可能失去天下民心,让朝臣心寒。”
“所以皇上便要臣留下,稳定民心,助你重振朝纲。”这一刻,裴晟已然明白了轩辕璟的用意,姚家灭门真相公布于世,必然引起轩然大波,若他也卸甲归田,这轩辕家的江山将岌岌可危。
“朕曾打定了主意,要让姚家的案子成为永远的悬案,这样才能永保轩辕家的威严。可直到那一日,姚丹青明明可以杀了朕报仇,但她最终还是放弃了,她临走时对朕说,一个帝王应有的不仅仅是退让有度,更应有的是勇于担当,而朕永远成为不了名传千古的帝王。”轩辕璟想起那一日姚丹青对自己说的话,不由会心一笑,“可朕偏要让她看一看,轩辕璟可以成为名传千古的帝王。”
轩辕璟的右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头,诚挚地说道:“裴晟,你可愿与朕一同守护江山,创建大晋太平盛世?”
裴晟问:“皇上信臣?”
轩辕璟道:“这一次,朕会给你全部的信任。”
裴晟对上他坚定无比的目光,内心却是无比复杂,脑海中犹然闪现那一日,姚丹青决绝而去的背影。
“好。”他平静地回答,虽然只是简单的一个字,却是他对轩辕璟的承诺,对这个大晋的承诺。
小青,也许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诚如你所言,自此后,裴家与姚家两不相欠。
·
姚丹青命人请了京城最好的稳婆与大夫,携着他们一齐赶往裕王府。
此时裕王府戒备森严,任何人进入都必须严加排查,守卫者正是将军府统领雷之。
雷之见来人竟是夫人,脸上满是惊愕,即刻上前迎道:“夫人,您怎么来了?”
姚丹青问:“听说裕王妃临盆,你们竟连个稳婆都不让请?”
雷之当即回道:“是大将军之令,不允许任何人出入裕王府,否则杀无赦。”
“事情要分轻重。”说着,便向朝夕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将稳婆与大夫带进去,可雷之却即刻拦住,一脸为难,“夫人,这将军有吩咐……”
“有任何事,我会担着。”姚丹青冷声打断。
雷之有了她这句话,这才敢放行,他不是不知道,大将军对夫人的纵容,他有千百个胆子也不敢拦下她。
进入裕王府时,里屋时不时传来的阵阵痛苦的哀叫声,那尖锐的嗓音饱含着嘶哑虚弱,稳婆与大夫赶紧奔入屋内。
“二小姐,既然都来裕王府了,您就见一见王爷吧。”朝夕仍旧劝说着,她又何尝不知,此时此刻的裕王府只在旦夕之间,这一面只怕是最后一面了。
姚丹青却问:“你可知,这些年来,凌玄素一直在利用你?你这样为他,值得?”
朝夕的眉宇黯然,“我知。”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如此执着?”
“因为爱。”朝夕说的无比坚韧,随即自嘲一笑:“虽然我的爱很卑微。”
姚丹青此时看着朝夕这副狼狈的模样,心中仅剩的一些介怀终究是烟消云散,朝夕又何尝不是身不由己。
“朝夕是真的将您当主子,未曾想过背叛,只是那一日王爷找到我,要我去金銮殿揭发您的身份。他承诺只是用你的身份来对付裴晟,你的性命绝对不会受到威胁,所以我才答应了。自打踏上金銮殿那一刻起,朝夕便明白与你主仆情分已尽,可我不后悔,因为我爱王爷,所以我希望他开心。尽管我知道他对我那些承诺都只是谎言,但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守护他……”她眼底的真切与诚挚是那样动人,“即使这些年过去,我仍旧明白,王爷的心中只有你一人,尽管他对你有过太多的伤害,但他都是逼不得已。”

第156章 临终吐真言
“有多少的逼不得已,需要用那么卑劣的手段?”姚丹青漠然以对。
“青菡。”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姚丹青回首,正对上面色惨白的凌玄素,目光注意到他那双被裴晟废了的双手,此时已被绷带缠绕,雪白的绷带上隐约透着鲜红的血迹。
朝夕见凌玄素来了,便默默地退下。
“这些年,我一直都欠你一句对不起。”凌玄素缓缓走向她,可脚步却那样虚浮无力,似风一吹便会倒。
曾经那个玩世不恭的凌玄素,如今竟变成了这般模样,当真是物似人非。姚丹青心中百感交集,可如今却不愿再对他多说一句话,犹似对待仇人一般。
“有些话,是时候对你多清楚了,我怕再不说,就再没有机会为自己辩解了。”凌玄素站在她面前,却笑得洒脱,“最初我是打定了主意要利用你,谋划好了一切,却因对你的一份情意而将全盘计划打乱。律家多次要我调查你的真实身份,我却对其隐瞒,只因想要保护你。”
他的目光渐渐飘远,眼中满是讽刺,“直到你要嫁给裴晟,我都没有想过要利用你的身份来对付裴晟。直到裴晟设计杀害了父王,杀害了养育我十多年的父王,我若不能为他报仇,当真是枉为人子。”
姚丹青听到此处,眼中微闪疑惑,如今的凌玄素不过二十五六,他的父王养育他十多年又是何意?
凌玄素看出她眼中的不解,也未曾想过隐瞒,只是用那双无力的手卷起左手衣袖,露出手臂上一块巴掌大的伤疤。
那伤疤随着时间的流逝,却未淡去。
“这里,曾经刻着一个虎头纹身,是我的亲生父亲将其亲手剜去,只为掩藏我的身份。”凌玄素再说起当年那份痛苦,却早已是云淡风轻,侃侃其谈,仿若这些不曾发生在他身上过。
北胡王室,以虎头纹身为权力的象征。
“你是……北胡人?”姚丹青不可置信。
“对,我是北胡人,打从十二岁起便被送入大晋,成为名正言顺的裕王世子凌玄素。”
“裕王府竟通敌卖国!”
“不,裕王府通敌卖国的只有凌天翔一人,其他人皆不知情。”凌玄素立刻驳斥道:“当年凌天翔亦有个六岁的儿子,为了将我与之偷天换日,便谎称其子体弱多病,需送出帝都养病。这病一养便是六年,待到其十二岁被接回裕王府时,世子就已变成了我。六年来,王府来来去去的下人也不知换了多少波,我的归去自然没有引起旁人的怀疑,倒是母亲……自己的骨血即便是多年不见,也能一眼感受的到,她早就知道我并非她亲生,却没有问,这些年来一直视我如亲生儿子般对待。”
说到这里,他的嘴角露出苦涩苍白的笑,“我身在裕王府这十几年来,每每听到裴晟大捷归来的消息,都必须强颜欢笑,可谁又能知,裴晟在战场上杀了我北胡多少同胞。在帝都常见他,还必须对他俯首陈臣,你可懂这种无能为力的滋味?”
他的声音冷到极致,没有丝毫温度,全然是对裴晟的昭昭恨意。
姚丹青喃喃道:“可那一日,你在扬州分明有杀裴晟的机会,但你却放我们走了。”
“那是我此生做过最错的一件事。”提及此事,他的声音猛然提高,可看着如今依旧安然站在面前的姚丹青,心中却闪现一抹欣慰,“可我却从未后悔那一日放你们离开。”
姚丹青平复了内心的震惊,动了动唇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原来凌玄素隐藏的这么深,皆因他是北胡人。
如此,便能解释的了,为何凌玄素从最初便对裴晟有如此之深的仇恨了,乃至后期所做的一切。
那么当初他有大好机会可以置裴晟于死地,可最终却放过了他们,这竟成为了他给予的最大的恩惠。
正当她处于震惊时,却见他嘴角溢出的鲜血,滴在他那青衫之上,“你怎么了?”
凌玄素的面色一分分变惨白,终是支撑不住那摇摇欲坠的身子,双腿一软便朝后摔去。
姚丹青即刻伸手去扶,却因他沉重的身子而一起跌跪在地。
凌玄素却反手拥住她,双臂微颤。
“这十多年来,我在帝都以纨绔世子的面目示众人,却是在秘密搜罗大晋官员的情报,抓住他们的把柄,威逼利诱。这么多年来,我从不能做我自己想做的事,就连爱上一个人的资格都没有。”凌玄素话至此处,凝聚在眼眶中的泪水滚落。
多少年了,上一回落泪,该是父亲亲手用刀剜去他手臂纹身的那一块肉。
那时的他不能理解,父亲为何如此残忍,竟要这样对他。
而如今,父亲在他脑海中的记忆早已模糊。
戏演得久了,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就是真的凌玄素了。
现在,终究还是要面对自己的真实身份了。
“青菡,我很庆幸在有生之年遇见了你,那一日,我告诉你,我们今后不再是朋友,皆是违心之言,只是仇恨太重,我无法面对裴晟的妻子。我只希望,不论多少年,即便白骨成灰,你我还能是朋友,永远不是敌人。”
凌玄素拥着她的双手,不住地颤抖着,自口中不断溢出的黑血滴在姚丹青的发丝上。
姚丹青感受到脸庞之上一片冰冷,阵阵血腥味弥漫着她的鼻间,她颤抖着深处手抹了把侧脸,只见掌心尽是狰狞的黑血。
“你中毒了?”姚丹青的震惊道。
“裴晟留着我的命,就是要我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个死去,这才是对我最大的折磨。我这条命,早该随着北胡的灭亡而终结,可我不甘心,大仇未报,我要亲取裴晟的命,所以我对你用毒了,利用你来牵制裴晟,我自己都觉得很卑鄙……只可惜大势已去,我空留着这条命在世上,不过是给自己的折磨,还不如自我了断来的好。”凌玄素的脸上虽有泪水,可此时的他却挂着温淳的笑,像是毫不恐惧即将来临的死亡。

第157章 临终托孤
姚丹青推拒着凌玄素,想要瞧一瞧他的伤势,可他却好似用尽了全部的气力,容不得她挣扎。
“不要看!不要看这样狼狈的我!”凌玄素低声呢喃着。
“你曾说,你有选过我,只是我没有选你罢了。我不能娶你,并非我贪恋权势,只因我的身份不允许……我的北胡身份总归有一日会被揭发,那将会是灭顶之灾,我不能让你陪我一同送死。”凌玄素说到这里,嗤嗤地笑了出声,“你看,你的选择是正确的,若当初我不够理智,也许今日就要连累你陪我共赴黄泉了……”
姚丹青的泪水默默滚落,犹记起那一口口对他说:你若敢娶,我便敢嫁。
原来,他不肯娶,只是害怕。
“青菡,裴晟看重你……只求你能替裕王府那些无辜的……网开一面。我不想死后……满身罪孽。”凌玄素的声音断断续续,终是没了气力,瘫倒在地。
姚丹青身上的温暖消逝,只见那奄奄一息的凌玄素躺在地上,满身鲜血,脸上却是解脱后的欣慰从容。
他颤抖着自怀中取出一枚解药,缓缓递给她:“我知道你身上的毒根本没解,这枚解药……”
凌玄素的声音越来越低,姚丹青即刻上前,以耳附靠在他唇边,倾听着他最后一丝声音,“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
凌玄素看着她的面容渐渐模糊,到这一刻,他本可以结束自己的性命,在黄泉路上等待着姚丹青毒发身亡,去与他作伴,让裴晟痛苦一生,这便是对裴晟最大的报复。
可终究还是不舍真的伤害她的性命,正如那一年,不敢娶她,怕将来身份暴露,会牵连她与自己共同赴死。
正如那一年,明明有大好机会杀裴晟,却因不忍伤害她而放弃计划。
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与她初次见面时,她给他的那一巴掌,那时的他心想着一定要驯服这样一个烈性的女子。
可谁知到最后,却是他交付了真心,可他却连争取的勇气都没有。
……
“玄素!”喉头本就哽咽的姚丹青高声喊了一句,看着紧闭双目已是无声无息的凌玄素,泪水终是忍不住落下。
也就在此时,一声破空的啼哭声划破天际,声音高亢而洪亮。
姚丹青抹了把脸上的泪水,起身朝屋内走去,只见稳婆满脸笑意地抱着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孩,恭贺道:“恭喜夫人,生了个千金。”
满头大汗,发丝凌乱的陆霏雨躺在破旧的榻上,虚弱无力地说道:“快给我看看……”
稳婆将孩子抱至她身边,陆霏雨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身子,将孩子的面容一寸寸地铭刻在心,泪水悄然湿了眼眶。
大夫瞅着这一番情景,长叹一声,“裴夫人,准备后事吧。”
姚丹青大惊:“什么意思?”
“夫人难产,生产途中遭遇血崩,流血不止,拼了命才产下小千金,气血耗尽,只怕……”大夫说到此处,连连摇头惋惜,身为医者,他最不愿瞧见的便是有病人在他面前死去。
陆霏雨面色惨白如纸,巍巍地伸出手抚摸着孩子的脸颊,半晌才收回视线,定定地朝姚丹青望去,“玄素呢?他怎么不来看看孩子……”
姚丹青听她提起凌玄素,心中不忍告知她凌玄素已死的消息,犹豫了半晌,才道:“裕王他服毒,自尽了。”
陆霏雨瞬间一怔,泪水决堤,可脸上却露出解脱地笑容,“裴夫人……谢谢你不计前嫌……”
姚丹青即刻朝陆霏雨走近,靠在她身边才能听清她口中所言。
“自最初,我就妒忌你……凭什么能嫁给晟哥哥,像他这般高高在上的大晋英雄……岂是你这个被律文灏所弃的庶女能配得上的?晟哥哥喜欢你,就连我的夫君也喜欢你……”陆霏雨的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恨,话到此处竟已哽咽一片,满满不甘转化为欣慰,“可自打我知道你便是姚丹青……如今你还能出手相助……我才明白,自己当年对你的针对有多么无知……多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