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夫人,我时日不多,却有个不情之请。”陆霏雨的目光转向身侧的女婴,眼泪簌簌滚落,眼底的悲恸与不舍尽显,“想请你收留这个孩子……这世上,也唯有你能护他周全…希望您能不计前嫌,我夫君做了再多的错事,都不干孩子的事,只求您看在孩子无辜的份上,救他一命吧…我知道如今对你提这样的要求很自私,可我……真的不忍心,看着孩子出生就没了爹娘…”
收养凌玄素与陆霏雨的孩子?
姚丹青眼底微有震惊,更多的还是犹豫。
陆霏雨用尽全部的气力坐起身,冰冷的双手紧紧握住姚丹青的手,话语间全然是卑微的恳求,“求你,就看在……玄素他曾数次对你相救的情分上……收养他最后的血脉。”
姚丹青朝一旁正哇哇大哭的孩子望去,心中五味参杂。
凌玄素的孩子,便也是北胡的血统,皇上容不下这个孩子,裴晟更容不下。
更何况,这孩子长大,若是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裴晟害死的,岂不是又将引起一段复仇恩怨。
可她若不收留,任这个孩子长大,对裴晟与轩辕家的误解更大,只有她收养下孩子,才能自幼教导,化解这一段恩怨。
看着陆霏雨脸上的期翼,她几番挣扎,终是点头道:“好。”
陆霏雨听到姚丹青的应允,一颗悬着的心终是放下,她无力地松开手,颤抖地从枕下取出一个香囊,“这个香囊,是我亲手做的……希望将来她长大后,看到这个香囊,能想起我这个素未谋面的娘……这便够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香囊塞入孩子的襁褓中。
这才安心地靠回了枕上,她凝望头顶那深深幔帐,目光有些模糊不清,耳旁依稀传来孩子的啼哭声,却好似渐渐飘远,虚无缥缈。
这是陆霏雨留在这世间最后的一句话,她走时,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很是安详。
姚丹青看着陆霏雨香消玉殒的面容,也不觉红了眼眶,自稳婆手中接过孩子,却突然觉得抱得有些沉重。

第158章 上元节
夜幕降临,寒风刺骨,黑夜的苍穹高挂着一轮明月,璀璨如华,淡淡溶溶铺了一地寒霜。
裴晟在归来的路上,途经帝都最繁华的长安街,四周彩灯高挂,烟火漫天,一片欢声笑语传进马车内,这才让他想起今日是上元节。
本该是一家人团聚的好日子,而今他却成了孤家寡人。
想到方才在朝天殿与轩辕璟的一番对话,他的嘴角不禁流露出一抹讽刺的笑,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他仍旧难以自权欲的漩涡中脱身而出。
待到将军府外,裴晟才下马车,便见等候在外的张德言,只闻他低声禀报着:“将军您回来了,夫人她去了裕王府……”
张德言的话音未落,只闻黑夜中一阵马蹄声传来,一辆马车停在府外,只见一个浑身沾满鲜血的人自马车内钻了出来,她的怀中还拥着一个孩子。
“夫人?”张德言满脸惊讶。
裴晟目光一寒,心中已然猜到几分。
“这是凌玄素与陆霏雨的孩子,他们临终前托付给了我。”姚丹青这话说的平静,对上裴晟那双冰冷的眸子。
裴晟却看着她许久都未言语,半晌终是化作一声轻叹:“既然你决定了,那便依你。”
姚丹青眼中满是惊讶,在回来的路上,她想过裴晟会反对这个孩子,却未想到,他没有问任何,便由着她。她又何尝不知,这个孩子的存在,将意味着什么,纵然裴晟纵容她,也不该是如此反应。
她问:“你可知这个孩子代表着什么吗?长大了,若知道将军府与裕王府之间的恩怨,是否会复仇?我以为,以你的性子会要斩草除根。”
他答:“我相信,既然你决定收留这个孩子,必然经过一番深思熟虑。”
她又问:“你可知,阿瑾是谁杀的?”
他答:“我知。”
她盯着他,捧着孩子的双手紧了紧,低声道:“你可知,阿瑾她——”
话到嘴边,却被裴晟截断:“别说了。过往的事,我不想再提。”
姚丹青将“阿瑾她也是因我而死”这句话咽回,自嘲一笑,便将孩子交至一旁的张德言:“找个奶娘,好好安置孩子。”
张德言即刻小心地接过,而姚丹青却迎风而立,仰望远处黑夜苍穹的漫天烟火,震耳欲聋的声响却好似生生敲打着她的心间,她道:“今日是上元节,我们逛逛这长安街吧。”
裴晟亦望向那漫天烟火,“好。”
·
二人并肩而行,穿越重重人群,漫步在长安街上,夜风拂过脸颊,些许凉意袭来。
街头巷尾挂满大红灯笼,漫天烟火下飘荡着许多天灯,瑶湖的湖畔边,人头攒动,男女老少皆在天灯上写着上元节的愿望,放飞五彩缤纷的天际。
姚丹青在湖畔不远处驻足而望,眼底蕴含着一抹淡淡地笑意。
她与裴晟走了这一路,虽然彼此都未曾讲话,可她却很享受这片宁静,此时此刻能有他陪在身边,却觉得无比安逸。
与裴晟在一起,她好像永远都不需要想未来的归途,但与律文灏在一起,却会惶惶不安,看不透他,便也猜不透他下一步是否会抛下她远去。
不知从何时起,她觉察到对裴晟的感情已不知不觉渗入内心深处,不知不觉竟取代了她对律文灏深入骨髓的痴恋。
若裴晟从不曾欺骗过她,也许她会就这样一辈子与他走下去,不论前路有多少阻碍,她也愿意生死相随,白首偕老。
裴晟出声问道:“听管家说,你之前找我,有事?”
姚丹青想起今日找他的本意是为放妻书,可此情此景却让她有些沉醉,不愿提起此事,只问:“皇上召你入宫,何事?”
裴晟稍一考虑,才答:“关于姚家灭门之事。”
听他提起此事,她眼角眉梢掠过一抹淡然地笑意,“其实,我已不在意真相是否能公诸于世,我已看透这些。而你,也无须为了我而反大晋,我要你成为名传千古的大晋战神。”
裴晟收回飘远的视线,微微侧身,凝着她那清丽无双的侧颜,心中翻涌,“小青……”话到嘴边,却生生咽了回去,他轻扯嘴角,“再等几日吧。”
“等什么?”姚丹青心中闪过犹疑,亦收回视线,侧首对上他那双隐泛寒色的眸子,里头似乎藏了太多的东西,让她捉摸不透。
“还有三日便是正月十八。”
姚丹青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再过三日便是姚家灭门整整五年的日子。
“皇上会在那一日昭告天下,姚家的灭门的真相。而我亦会将放妻书给你,从此往后,你便自由了。”
裴晟的字字句句平缓而淡漠,在这热闹的鼎沸的人声中,却显得格外清晰,让姚丹青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问:“皇上真的会将真相昭告天下?”
“皇上说他偏要让你看一看,他轩辕璟可以成为名传千古的帝王。”裴晟想起轩辕璟那一日有些孩子气的话语,不由失笑。
姚丹青的脑海中一片混沌,始终不能相信轩辕璟会这么轻易还她一个公道,犹记得那一日在面对她的威胁,即便是死也不肯给她承诺,“你答应他什么了?”
“没有答应他什么,只是皇上突然想通了。”裴晟说到此处,却淡淡地岔开了话题,“有没有想过,真相大白后,你要去哪儿?”
姚丹青愣住,一时被他问住,久久答不上来。
裴晟道:“天地广阔,你可以追寻你自己想要的,不要再被仇恨蒙蔽了你的心。”
她脸上却依旧挂着平淡地笑意,“仗剑江湖,快意恩仇,这兴许会是我最终的归宿。”
“真好。”裴晟无声一叹,收回视线,放眼遥望天灯,这种惬意的日子,他又何尝不想体验。
“我们也去买个天灯来放吧。”姚丹青也不等裴晟回应,便径自去了小铺,买了个天灯。
裴晟依稀伫立在原地,目光却追随着她的身影,此时的她正低头在天灯上写着什么,认真且专注。
那一刻的他,只是那么静静地盯着她,仿佛欲将她的容颜深深刻在心中,永不忘却。
片刻后,姚丹青便双手捧着天灯过来,裴晟便帮忙取了火点燃,然后放飞天际。
许完愿后,姚丹青好奇地问:“你不许愿吗?”
裴晟摇头:“没有愿望。”
姚丹青笑了笑,又问:“听说,你要娶杜小莲了?”
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起这个,裴晟明显一怔,却如实道:“对,父亲临终遗愿。”
“我听说在这一年间,杜小莲为你付出了许多,将军府上下许多人对她很是尊敬,更重要的是她对你是真心的。”姚丹青云淡风轻地说着,“她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该好好待她,就像报答我的恩情一样……”
“永远不可能一样了。”
“都是恩情,怎会不一样。”
裴晟盯着她,心中闪过几分愠怒,怪她到如今还将他对她的感情视作恩情。
姚丹青看出他的怒意,想了想才改口道:“对,你对我还多了几分愧疚。”
裴晟闻言,却突然笑了,笑得满眼讽刺,“是啊,这么多年来不仅报答不了你的恩情,更偿还不了对你的愧疚。”
姚丹青恍然,原来真的只是恩情,只是愧疚而已。
“能求你最后一件事吗?”
“你说。”
“孩子,我不能带走。我希望能养在你膝下,待她如亲生女儿,教她做人。我知道,这个要求很强人所难,但我没办法,我孤身一人即将离开,照顾不了这个孩子……”
裴晟看着她恳切的目光,“你的要求,我何时拒绝过?你放心,我自然会待她如亲生。”
“阿晟……”她喃喃低语,满腹话语到嘴边,却又无法出口,终究是化作一抹轻叹。
“很晚了,走吧。”裴晟径步越过她,快步离去。
姚丹青盯着他远去的背影,眼中流露几分落寞,亦快步追了上去,与他一齐归府。

第159章 第一国案,终得昭雪
回到将军府,姚丹青却见杜小莲在屋内等候她多时,桌上烛光摇曳,光芒印照在她那清秀可人的脸上愈发楚楚动人。
杜小莲见姚丹青归来,便自席上起身,盯着她的目光带了几分锐利,“姚姑娘。”这一次,她没有再唤她为“夫人”。
“有事?”姚丹青入屋,顺手将门带上。
“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离开将军府。”此刻的杜小莲俨然一副将军府女主人的语气。
“将军的放妻书一到,我便会离开。”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放心,我不会阻碍你与将军的大婚之期。”
得到姚丹青这句话,杜小莲显然松了口气,但心中却又存了几分疑,“你当真舍得离开?”
“有何不舍?”姚丹青反问。
“大将军的独宠,以及将军府荣耀的地位。”杜小莲咬了咬唇,脱口道:“说句大不敬的话,如今将军手握天下兵马大权,只要他愿意,这大晋江山都是他的。如若他登上皇位,你可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姚丹青眼中迸出凌厉:“你若想成为裴晟的妻子,今后这大不敬的话最好莫再提,裴晟对大晋的忠心,不容任何人挑唆。”
“是吗?我以为你恨将军呢,如今却如此维护?”杜小莲讽刺一笑。
“我是恨他,却也同样敬他。”
杜小莲突然觉得自己已对她无话可说,便悠悠起身,“既然你愿意走,便希望你能收到做到。告辞。”
姚丹青看着杜小莲即将离去的身影,突然开口道:“我走了,希望你能好好照顾他。这一生,我与阿晟无缘,望你能好好珍惜这段缘分。”
“你放心,我对大将军的爱,绝对不比你少分毫。”杜小莲淡淡说罢,便大步出了屋。
屋内再次陷入一片宁静,姚丹青自怀中取出小夜明珠,把玩在手中,却定定出神。
·
和晋三年,正月十八。
时值姚家灭门案至今整整五年,五年来其案真相一直扑朔迷离,渐渐地也被天下百姓所淡忘,可每当谈起这桩悬案时,纷纷惋惜,但大多数人还是将此案的真凶归于律家。当年楚亲王与太子的争斗剑拔弩张,姚从兴全力支持太子,成为楚亲王登上皇位的最大阻碍,于是律家派杀手杀光姚家一百多口,放火毁尸灭迹,这么一来,阻碍清除,削弱了太子的势力,楚亲王是最大的得益者。
虽然律家被诛九族,但姚家灭门的悬案却被百姓理所应当的转加给律家,可让天下百姓惊诧的却是皇上轩辕璟的一道昭告天下的诏书,天下哗然,百姓震惊。
诏书中不仅将姚家灭门真相明白且精准地写明,轩辕璟还代轩辕弘韬认错,并将全部责任揽在自身,并将所有的一切交由天下评判。
原来这第一国案竟是先帝轩辕弘韬一手操控,目的就是为了削弱太子的势力,并将罪名转嫁给律家,暗中扶植还是湛王的轩辕璟。
这个真相让朝野大振,竟不知先帝竟如此残忍,为了铸就这稳固的皇位,连姚从兴那样的忠臣良将也杀害,甚至灭其满门,其手段之残忍让原本对大晋忠心耿耿的朝臣寒心,天下百姓群情激奋,甚至口诛笔伐。
诏书的手抄份很自然传到了姚丹青手中,当她看着里头的字字句句时,满腹委屈与不甘顷刻间像是得到了宣泄,失声恸哭。
在这之前,她仍旧还在怀疑轩辕璟是否真的会做到,又或是一时的玩笑罢了,但今日拿到这份诏书,却恍若如梦,她本以为将会带着遗憾离开这里,可如今看来,她终于圆满了。
“父亲,你看到了吗?轩辕家终于认错了,您在天之灵,终于能欣慰了吧?”姚丹青站在廊前,仰望那无边无际的苍穹,声音哽咽,面带激动。
正在此时,梓雨却匆匆而来,一脸凝重地将一纸文书递给了她,面色悲戚,“这是将军让我交给夫人您的。”
姚丹青将手中诏书收起,接过梓雨手中的文书,打开一看,眼中闯入“放妻书”三个字,她的心中一阵无以复加的绞痛,却是连泪都忘记该如何流,只是仔仔细细地将这封放妻书的内容看完。
她该开心的,时至今日姚家冤案昭雪,她在世上唯一的愿望也实现了,一切终归尘埃。
“夫人,为何?”梓雨喉头微带哽咽,心中满是不解:“您为何一定要离开?”
姚丹青却微微一笑,始终不答。
“您真的要把将军拱手让给杜小莲吗?她这一年来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将军夫人这个位置,处心积虑的接近老太爷,哄得老太爷临终前强迫将军娶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将军是不愿的,若你离去,岂不是让杜小莲奸计得逞吗?您真的放心把将军交给杜小莲吗?”梓雨苦口婆心地劝着。
“纵然杜小莲做的这些是处心积虑,但她却从未做过伤害裴家的事,她终究也只因为爱裴晟,把裴晟交给杜小莲照顾,我很放心。”
“夫人!”
“梓雨,自今日起,我便不再是这将军府的夫人。”姚丹青淡淡打断她欲往下说的话,目光决然。
梓雨知她心意已决,未再劝阻,只是问道:“您就不与将军告别吗?”
姚丹青却摇头道:“道别,终究是徒增困扰。”说着,便将怀中小夜明珠却出,递给梓雨,“交给阿晟,希望将来看见这小夜明珠便会想起姚丹青。”
梓雨接过小夜明珠,低声道:“将军让奴婢给您准备了一些衣物与银票……”
姚丹青仍旧拒绝道:“我孑然一身而来,自是孑然一身而去。衣物与钱财,皆是身外之物,天高地大,我自有归处。”
说罢,便与梓雨告别,头也不回的大步而去。
出了将军府大门,她终究没忍住,蓦然回首,遥望府门外金匾上“大将军府”四个大字。
却在回首间,看见了数丈之外的裴晟,他就站在府内,遥遥注视着她。
那一刹那的悸动,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二人遥遥相望,似乎要将彼此的面容铭刻在心中,可终究无人迈出一步。
“珍重。”姚丹青冲远处的他轻声道,这一生,繁华终落幕。
她缓缓转身,迎着呼啸的北风,大步而去。
这一次,她不会再回头,也没有权力再回头。
那抹绯色的身影,隐匿在帝都城热闹的长安街上,来往的行人中,渐渐消逝而去,再也不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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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明天或者后天大结局。

第160章 大结局一
五年后,帝都皇城。
今日皇上册封年满三岁的二皇子轩辕睿为太子,生母珍妃李氏为皇后,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皇上设宴紫薇楼,邀百官同贺。
紫薇楼内笙歌一片,百官纷纷朝贺。
这七年内,大晋在轩辕璟的治理下一片繁荣昌盛,北胡早已荡平,偶有余孽兹事,皆被镇压斩杀。
如今的裴晟已贵为晋安王坐拥兵权,皇上身边第一近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偶有官员谏言皇上,收回裴晟兵权,却被皇上怒斥重罚,往后便不再敢有人妄议裴晟之事。
这些年来,除了裴晟,皇上最信任的臣子便是段韶,多年来为皇上出谋划策,建言献策,如今的段韶已被册封为太子太傅,妻子夏婧语又诞下麟儿,可谓人生得意。
“王爷,你与王妃也成亲七年有余了吧,为何王妃的肚子迟迟不见有动静?”坐在邻桌的段韶面容温润,却是不偏不倚的将话锋直指杜小莲。
一直静坐在裴晟身旁的杜小莲闻言,脸色一白,盯着段韶的笑颜,只觉那样刺目。
裴晟面色冷据,“本王的家事,不牢太傅操心。”
段韶无所谓的耸耸肩,举杯将酒一口饮尽,看着殿内歌舞升平,眼中露出几分嘲讽,“如今的王爷无比荣耀,地位无人可以撼动,可曾想过故人?”
杜小莲面色一变。
裴晟脸色依旧如常,“本王的故人很多。”
“我说的自然是王爷最在乎的那一位。”段韶笑得平缓,可眼中却透着几分尖锐,“前段日子去了趟扬州,结实了扬州富商章壁,听他说起将军,若非当年是你给的一千两黄金起家,也许此刻的他还在街头巷尾中混混度日。”
裴晟思绪一转,却想不起他曾认识一个叫章壁的人,“受过本王恩惠的人很多。”
“王爷竟是忘记,当年他为姚丹青治病的恩情了。”
段韶一语惊醒梦中人,裴晟把玩酒杯的手一顿,竟已僵住,经他这么一提,他确实想起当初那个登门而来为姚丹青治病的章壁,只稍一把脉便知她所中之毒,当即调配了一剂药方,便缓和了她的毒性。那时他赏赐了他千两黄金为报酬。
“我曾好奇他是个大夫,为何却改行从商。他却说自己从来都不是大夫,根本不会诊脉治病。”段韶的话就像一把利刃,狠口口入他的心间,他重重放下手中酒杯,厉声道:“你把话说清楚。”
裴晟的声音凌厉,在歌舞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事,我觉得你该自己去扬州章府问问清楚。”段韶轻叹一声,话语中有惋惜。
裴晟静坐在案,思绪千转百回,想起五年前,姚丹青临走时那决绝的目光,心中仿佛被什么击打,猛然起身,正欲离席而去。
杜小莲却一把拉住裴晟的手,“王爷……别走。”
裴晟垂首,盯着杜小莲一脸恳求的目光,终是将她的手甩开,大步而去。
紫薇楼满座惊讶,纷纷瞅着裴晟大步而去的身影,满腹狐疑。
唯有段韶,嘴角露出微微一笑,笑容中透着尖锐的恶毒之色。
·
裴晟自皇宫出来后并未回府,只是带着池渊一行即刻策马奔赴扬州,经过两天的日夜兼程,终于抵达扬州,稍一打探便知章府位处何地。
章壁听闻晋安王裴晟来临,面色一僵,心中惶恐不安,却还是热情出门相迎。
还未站定,裴晟却一把揪住他的襟领,冷声道:“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章壁不敢挣扎,“王爷……您要小的说什么?”
裴晟面色冰冷入骨,仿佛下一刻便要将他碎尸万段,“我要你说什么,你很清楚。”
章壁知道,这一日终究会来,却不知会来的这样快,“是,我并非那所谓的神医,五年前,我还是混迹在街头巷尾的流浪汉,盗窃、闹事、乞讨……”
裴晟亲耳听到他说出真相,满腹怒意却在顷刻间消散,揪着他的手像是没了气力般,缓缓松开。
“我每日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直到那一日,我遇见一位姑娘,她让我冒充神医去将军府揭榜治人。我不懂一点儿医术,自然不敢应下,可她却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说是只要我去,必然能治好。我长这么大,何时见过一百两银子,更何况这位姑娘说得信誓旦旦,我也就状着胆子去了。我扮作大夫进入将军府给夫人诊脉,却惊然发觉,夫人竟是那口口遇见的姑娘。虽然我很不解,却还是照着当初她交待我的话说了一遍,按照她给我的药方开药。”章壁回忆着五年前的往事,如实交待着。
“那药方究竟是什么!”裴晟一字一句地问。
章壁摇头:“我不通药理,自然不懂这药方是什么。”
裴晟怒道:“你不懂,你敢开给她吃?”
章壁当即跪地道:“王爷饶命,小的一切都是按照夫人的吩咐做的啊——夫人说若是她的病不好,将军便会死,所以她必须好起来。那时我才感到害怕,夫人给的那个方子根本不能解毒,我临阵退缩,夫人却威胁我,若不配合她,便有一百种法子让我死。那时的我已没了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干。后来我才知道夫人是服了曼陀罗花炼制的毒才抑制住体内蚀骨丹的毒。”
“曼陀罗花的毒?”
“我曾偷偷问过大夫,才得知,原来蚀骨丹的毒与曼陀罗的毒相生相克,夫人便是饮下了曼陀罗的毒才抑制住了蚀骨丹的毒。可夫人她同时饮下两种世间最烈的毒,便再无解药。”章壁说到这里,突然感慨起姚丹青的决绝,“夫人心善,事成之后写了封亲笔信给我,说是倘若有朝一日事迹败露,便将此信交给将军,可保小的一命。”
“信在哪?”一旁的池渊着急地问。
“我去取。”说着便跌跌撞撞地奔入屋内取信,片刻后便双手捧着信递了过去。
裴晟望着面前的信,上面写着“裴晟亲启”四个大字,分明是姚丹青的笔迹,这一刻的他,竟没有勇气接过信,甚至不敢看里头的内容。

第161章 大结局 番外
章壁见他迟迟未接信,有些惊讶地仰头,只见此刻的裴晟面容憔悴,神色凝滞。
池渊略微有些担忧地望着裴晟,低声道:“要不,还是别看了。”
裴晟听到这话,却恍惚间回神,自章壁手中接过信,拆开,取出信。
雪白的宣纸随着时间的推移,如今已泛黄,可里头的字却能清晰入目。
阿晟:
当你看见这封信时,姚丹青已经不在人世。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纵然你是姚家灭门执行者,我也不愿成为旁人手中的利刃,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为了我,抛弃你心中的那个信仰。
我心目中的大晋战神,是一个忠于大晋忠于轩辕家的臣子,你有一腔抱负,为大晋奉献了半生。纵然轩辕家对你不信任,你仍旧选择忠诚,这便是世间最难能可贵的。诚如你这般至诚至信,丹青又该如何在恨你,责你,怨你?我知你的情真意切,知你的左右为难,唯有出此下策,方能保全你的信仰,不负这大晋,不负你的赤诚。你所做的种种,让我懂得了宽容与放下,灭门之仇固然要报,但家国安危远比仇恨来的更为重要,当我的匕首抵在轩辕璟身上时,我却下不了手,我的父亲纵然面对先帝的狠辣甘愿挥剑自刎,而作为他的女儿若痛下杀手,岂非是辜负了父亲的在天之灵。我活于世间,明知仇人却不能复仇,只会痛苦一生。生无可恋时,为何不成全了你的信仰,还自己心中一片净土?多少个日夜,我曾问自己,对你的感情是否超出了年少时对律文灏的感情,直到律文灏的死讯传来,我才真正明白自己的心。那时的我身中剧毒世间无药可解,却无勇气挥刀自刎,陪他共赴黄泉。我仍期盼着余下的日子能够留在将军府,哪怕多与你说上几句话,多看你几眼。我与律文灏的感情是求而不得,苦苦煎熬;反之与你的感情是细水长流,深远绵长,可谁又能说这样的感情不动人?最遗憾的是,在此时此刻才能看透感情,甚至连一句“爱”都不敢说。这些年,一直是你隐忍着默默为我付出许多,纵然我们间隔着灭门之仇,可我仍想在余生为你做点什么。姚丹青一生碌碌无为,却能在临终前,成全你的信仰,不负此心,不负姚家,也算是功德圆满。愿余生,你能安乐幸福。
姚丹青书。
……
看完此信,裴晟眼底的悲痛愈显,眼眶中泪水凝聚,一刹那仿佛天地万物黯然失色,他的脑海中唯有挥之不去姚丹青的身影。
想起上元节那一夜,姚丹青将凌玄素的孩子托付给他,他竟未觉察到,原来她是自知时日无多,只能将孩子托付给他。
想起她带着放妻书离开将军府时,回眸与他深深凝望时,欲言又止的神情,原来只是最后无声的告别。
小青,你看似无情,可却在背后为我做了这么多,可你又知道,我的信仰远与你的性命是并存的,你若离去,我那苦苦追求的信仰又有何意义?
就在此刻,几十名黑衣杀手从天而降,刀光剑影间,池渊大惊,猛然抽出长剑,大呼:“将军小心!”
这一次,裴晟从帝都来到扬州十分匆忙,不过带了池渊与六七名随从,功夫不高,早已被黑衣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干掉。
黑衣人将他们团团围住,而此时的裴晟虽处于姚丹青之死的悲痛中,却还是一眼便认出了黑衣人的路数,“裕王府的死士?”
为首的黑衣蒙面人倒是冷冷一笑,抬手将蒙面巾扯下,露出一张清朗冷峻的面容,此人不是段韶又能是谁。
“段太傅?”池渊一脸惊讶。
“我隐忍五年,费尽心机谋划,却没有任何机会对你下手,偏偏在一个月前,机缘巧合来到扬州认识了章壁,方得知这一段旧事。单单这一段旧事,便能引来防备松懈的晋安王,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段韶的声音冰冷如铁,蕴含着无限杀意。
“我倒不知,与段太傅有这般恩怨,竟让你密谋五年。”裴晟讽刺一笑,目光扫向他身后的死士。
段韶手中把玩一柄镶着红宝石的宝剑,缓缓开口道:“六岁那一年,父亲对外谎称我体弱多病,需送出帝都养病,这病一养便是六年。”
才听了个端倪,心中却已然知晓个大概,惊诧道,“你是——”
“对,我才是真正的裕王世子,凌玄素。”段韶眼中幽芒隐隐,恻恻地笑着,“父亲便给了我一个新身份,猎户的儿子,名段韶。自此,便再没有来看过我。直到十二岁那一年,父亲才秘密来看过我一次,他告诉我,今后会有一人顶替我的身份,成为裕王世子凌玄素,并再三交代让我永远不要再踏入帝都,以防有杀身之祸。”
池渊听闻大惊,猛然盯着段韶上下打量,竟不知真正的裕王府世子竟会是段韶。
“可我终究还是回来了,我不甘心,定要回帝都弄个清楚明白。于是在二十岁那一年,踏入帝都的那一日,机缘巧合下遇见了律文灏,他赏识我的才华,要收我为己用,并安排我进入太子府当差。我进帝都的目的就是为了将父亲的计划弄个清楚明白,自然不会拒绝接近帝都权贵的机会。很可惜,我始终无法得知父亲的计划,直到那一日,父亲的死讯传了出来,我这才敢以凌玄素的身份名正言顺的去找顶替我身份的凌玄素。”段韶眼底的不甘与愤恨交织,“我这才了解到父亲全部的计划,而这个顶替我身份的凌玄素,竟是北胡人。父亲正因如此,才被裴晟派人暗害丧命!”
池渊冷声道:“凌天翔身为大晋的裕王,通敌卖国,收养北胡王室之子,图谋不轨,其心可诛。王爷身为大晋的臣子,有权利有义务诛杀凌天翔。”
“我不管父亲做了怎样危害大晋的事,我只知道,裴晟杀了我的父亲,害整个裕王府没落,他便是我的仇人。”段韶宝剑一挥,直指裴晟,“我谋划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日,裴晟,你今日插翅难逃。”
段韶一声令下,几十名死士持剑朝裴晟冲了上去,池渊即刻挥剑入阵,全力护着裴晟。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池渊很快便支撑不住,不会功夫的章壁早已身中一剑,倒地身亡。
而裴晟却没有反抗,反倒是平静地站在原地,不顾那刀光剑影朝自己直逼而来,身受重伤的池渊看着段韶的长剑笔直朝裴晟刺去,他嘶吼着:“将军——”声音凄哀,回荡在刀剑铿锵的庭院内,悲怆无比。
段韶的剑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笔直插入裴晟的胸口,顿时鲜血如泉般涌出。
裴晟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任剑锋没入胸口,直戳心脏。
那一刻 ,他仿佛又回到十四年前,一个小姑娘走到他面前,将一枚小夜明珠放置在他手心,笑着说:十年后我等着你还有命赎回还给我。
他无力地后退几步,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地。
他仰望无边无际的苍穹,繁星点点。
他曾说过,这条命是她给的,只要她想要,随时可来取。
可如今,连她都不在人世了,他留着这条命又有何意义。
丹青,你成全了我的信仰,让这大晋江山稳固,可我们的爱情又有谁来成全?
虽然晚了五年,但他在黄泉路上,定会追逐上她的步伐。
这一回,他不会再隐忍退却,定要与律文灏争个高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