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湛阅人无数,通常只打一个照面,他就大约能猜到这个人接受的是什么样的教育,做什么性质的工作,甚至是出身。只是这个人,让他失了准头。
男人戴着黑色的鸭舌帽和墨镜,皮衣里搭配了一件很简约的白色T恤,没有任何图案。他将帽檐压得很低,似乎在刻意遮挡自己的脸,而露在墨镜外面的轮廓像雕塑一样分明,神情淡漠,看不出什么情绪。冷湛只觉得这个人很熟悉,却叫不出他的名字。
陌生男人唯一出现的表情是在看到锦欢架着石膏的腿时,嘴角细细地抿了起来。
“受伤了为什么不通知我?”男人一开口,便是质问。
冷湛看到锦欢默默地将头低下去,披散在背后的长发随着动作丝丝缕缕地从两侧的肩头垂落到胸口。她咬着唇,睫毛轻轻扇动了一下,神情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这是在他们相处时,他从没有看到过的神态。可见锦欢和这个男人,彼此之间应该很熟悉。
冷湛迟疑着要不要帮锦欢解围,这时听到男人叹了口气,似乎也不忍苛责,“算了,先回家吧。”说完,他弯下腰,打横抱起她。
而锦欢从始至终表现出了十足的乖顺,双手绕上男人宽厚的肩,长发散落在男人的手臂上。在从冷湛身旁走过时,她似乎才突然想起他,为难地看着他,隐带歉意。
在她开口前,冷湛已经不着痕迹地收敛起眼底的错愕,一只手扶着轮椅,另一只手向她挥了挥,“回家好好休息,剧组的事先不用担心。”
锦欢被放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男人很细心地为她系上安全带。隔着一段距离,她面露尴尬地对他点点头,而冷湛站在原地全程微笑,直到房车隐没在川流不息的车阵中,嘴角的弧度才渐渐消失。
从开始到离开,那个男人从没看过他一眼,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真是十足傲慢的家伙。
尽管习惯了时璟言时常不发一语,但此时锦欢还是从空气中嗅出一丝异样。几次转头偷偷看他的侧脸,却都被他脸色紧绷的模样堵得将话吞回去。他又在不高兴了,她暗自得出结论。
车子开得十分平稳,速度并不快。每次他掌握方向盘的时候更像是上战场,如临大敌。异常严肃的表情让锦欢轻松许多,忍不住开口问他:“为什么是你开车,徐毅呢?”
“临时决定回来,就没有通知徐毅。”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前方,回答言简意赅。说完,又将唇角微抿,呈现出一副不愿多说的姿态。
锦欢在心里轻叹了一声,终于放弃调节气氛这样困难的任务,将头转向窗外,沉默地欣赏窗外匆匆掠过的景色。
回到别墅,时璟言将她放在卧室的床上就不见人影。在医院里住了这几天她都没有好好地洗一个澡,本想叫时璟言帮她放一下水,可又想到之前他难看的脸色,只好作罢。她一只脚下了床,姿势不太优雅地一跳一跳到浴室,刚打开浴缸上的水龙头,就听到时璟言带着明显怒意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锦欢转过头,时璟言已经脱了外套,换上了浅色家居装,笔直挺拔地站在浴室门口,面色冷肃。他端着一杯冒着雾气的热水,一只手里捏着白色的药片。
她这才想起,到了该吃药的时间。
原本以为时璟言又犯脾气,才把她一个人丢在房里,没想到是为她准备药去了,锦欢的语气也不由得软了下来,“我想洗个澡。”
时璟言眉头一皱,将水杯搁在一边,走过来拦腰抱起她,大步跨出浴室。锦欢的手臂贴合着他的胸膛,感受到那里一起一伏得厉害。时璟言将她放在卧室的床上,转身又要走。
这一次,锦欢终于出声问:“你到底在别扭什么?”
时璟言的背影一顿,过了片刻,才缓慢地转过身来。
面对隐隐含怒的他,锦欢只觉得无力。这一阵子彼此都忙,他们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见面。她能感觉到两人之间似乎又筑起了重重的壁垒,她猜不透他,更看不懂他。
这两个月她来身心俱疲,工作上又受了极大的委屈。虽然和时璟言的关系谈不上正常的交往,但就算是朋友,至少也该关心一下吧?可她非但没有在他这里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温暖,甚至还要面对他莫名其妙的臭脸,即便她再好脾气,也忍不住爆发。
“受伤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沉默了许久,才说出这样一句。
锦欢先是愣了愣,不明白他有什么理由生气。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你工作那么忙,就算我说了,你又不可能赶回来。而且只是小伤,我不想麻烦你。”
“麻烦?”他冷冷地重复她的话,须臾,露出一抹讥笑,语气生硬,“所以你宁可麻烦他,也不肯麻烦我是不是?叶锦欢,你到底把我当作什么人?”
“他?你到底在说什么?”谁说只有女人会无理取闹,男人无赖起来也那么讨厌,她也气极,“我才要问你把我当作什么,没错,是我有求于你,连身体我都肯卖给你!我一点也不高尚,也不伟大,我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可也不是你随时拿来消遣的宠物!高兴了就哄一哄、逗一逗,不高兴了就对我说一大堆莫名其妙、没头没尾的话。”
怒意跃上了他漂亮的眉眼,深邃的眸子越发漆黑。若是她此刻腿脚方便,恐怕早就躲到房间的另一头,可她还是忍住了。
时璟言走到她面前,近在咫尺的脸,一副风雨欲来的架势。两指扳起她的下颌,四目相对,一字一顿地说:“宠物?你要是真的这么想,我就该成全你。”
他低下头以吻封缄,在锦欢做出反应前,唇舌进驻。
锦欢只感觉到下巴的皮肤和嘴唇被他厮磨得疼痛,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眼底蕴藏着浓浓的一团火,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强烈的气势甚至让她感到害怕。
当人察觉到自己受到了威胁,就会下意识地做出反抗的举动。她用力地推拒他的胸膛,却屡屡遭败。纵然她力气再大,又怎么能敌得过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就在时璟言抽干她身体里最后一口空气时,她猛地合紧牙关,只是一刹那,浓烈的血腥味就在口腔中弥散开来。
时璟言吃痛地皱眉,终于松开了她。他盯着她的眼底有无数情绪流动,最后凝聚成一抹冷笑,“你的电话两天都不通,原来是和他在一起。怎么,有了新靠山后就要把我这个旧的丢一旁了?”
呆愣了几秒钟之后,锦欢终于明白时璟言口中的这个“他”应该指的是冷湛,她不相信他竟然会以为她这么快就和另一个人在一起,掩饰住了受伤的情绪,反驳道:“我和他才没有你想的那么龌龊!”
“只有我龌龊吗?你去问问他,几次三番地接近你,他就真的没有任何想法?在这个圈子里,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男人更不可能毫无目的地去帮助一个女人!是你太天真还是装作不知道?”
锦欢红着眼睛瞪着他,她是不是那种为了利益可以委身任何人的女人,难道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对,没错。我都知道,全部都知道。我和你不也是这种关系?既然我能卖给你,同样可以卖给别人!对于我来说,和你睡同和冷湛睡,没有任何分别!”
顿时,周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在那一刻,她清楚地看到了他眼底闪烁着凛冽的寒光。他的手掌紧握成拳,漂亮圆润的指尖微微泛白。忽然,他抬起了手,锦欢倒吸口气,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甚至之前钳制她下巴的力道也瞬间消失不见。待锦欢回过神,睁开眼睛,房间空荡荡,再也找不到他的身影。
紧接着,客厅的大门传来不小的动静。
他走了。
时璟言走后,锦欢蜷缩在床的一角,动也不动。
这是他们相处以来的第一次争吵,除了演戏,她从来没见过时璟言会用这样的语气同人说话。曾经她还想过,时璟言这个人总是不冷不热,真正发火的时候也许抛给对方一个白眼就算严重的了。可直到今天,她才领略一个男人暴怒起来是什么样子。
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锦欢还没有完全缓过神来,只是盯着窗外雾气霭霭的暮色发呆。是一阵清脆的门铃声让她清醒,难道是他回来了?
锦欢动了动,这才发现就连未受伤的那条腿都有些麻木,可见她维持着同一姿势已经有很长时间。好不容易挪到大门口,几次深呼吸后,打开大门,见到的却是风尘仆仆的陆世钧。
“锦欢?你怎么在这里?”
顾念着锦欢行动不便,陆世钧自行去厨房倒了两杯茶。走进客厅时,就看到锦欢脸色苍白地坐在沙发上发呆,与她一头柔顺墨色的长发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反差。
将水放到锦欢面前,她眼睛终于动了动,轻轻说了声:“谢谢。”
陆世钧望着她的眼神带着些许的疑惑,沉默了须臾后,他才恍然大悟似的开了口,“原来是因为你。”
锦欢抬起头,不解,“什么?”
“这几天Stephen行为怪异,整天抱着个手机。台词也背不熟,对他来说一场很简单的戏,都能NG好几次。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又不说,他向来是这个脾气,不想说的事嘴巴就跟蚌壳一样紧,我也就没再多问。谁知道昨天他突然发了个短信给我,说有急事要回来一趟……”
陆世钧见到锦欢拿起一旁沙发的抱枕放在胸口,整个人似乎都沉寂了下去,他继续说:“海南那边最近刮起了台风,飞机都停飞了。后来我才知道公司少了一辆车。Stephen以前出过车祸,虽然不严重,但之后很少碰方向盘,公司出于对他的安全考量也是一再明令禁止的。所以一知道他是开车连夜赶回来,我心脏吓得都快要停了……”
“他没事。”她喃喃地打断陆世钧的话,“至少刚才是好好的。”
陆世钧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锦欢咬了咬唇,半天没有开口,抱着抱枕的手又紧几分,眼神也暗下来,“刚刚我们吵了一架,他就走了。”
“吵架?”陆世钧有些不敢置信,他跟在时璟言身边好多年,至今没有看到过那男人失态的样子,更别提吵架。
锦欢点点头,心里越发不好受。脑海里出现他尽是红血丝的眼睛,这时候才明白那并不是因为生气,而是连夜开了十来个小时的车所致。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在一起的?”陆世钧犹豫地问。
锦欢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和时璟言的关系算不算是陆世钧所谓的“在一起”。她和时璟言仅仅是银货两讫的关系,他帮助她在娱乐圈站稳脚跟,她将自己交给他。再明白不过、简单不过的交易,却因为今天的争吵而变了味道。
即便她再迟钝,也能察觉到时璟言对她浓浓的占有欲。而陆世钧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是说时璟言对她是真感情。时璟言担心她,她信了。只是说到喜欢,她不能赞同。时璟言经常说,娱乐圈里光怪陆离的事多了,就是没有真爱这东西。就连他自己都这么想,她又怎么能相信时璟言会喜欢上她?
锦欢表面没有什么异样,实则内心焦虑。到了夜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安睡,直到陆世钧在门外告诉她已经联系上时璟言后,她一颗心才落了地。
这短短的一天发生了很多事,锦欢的体力也消耗殆尽。最终她在极度的疲惫中睡了过去,只是不太安稳。隐约听到房门传来动静,然后便是一阵熟悉的烟草味道,比平时略浓烈了些,可她却因此舒展开了眉头。
有人动作轻柔地将她脸上被汗水打湿的发丝拂开,沁凉的指尖在她的脸颊上流连。锦欢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睁开带着几分困倦和迷蒙的眼睛看向眼前伫立的黑影。
他的手指在空中僵了一下,迅速要收回。但锦欢的动作更快,拉住他温暖干燥的手掌,他英俊的面庞一半笼罩在阴影里,一半被月光描绘出淡淡模糊的轮廓。她艰难地坐起身,而他就势要抽回手,可她就是死死地握住不肯松开,最后他无可奈何,只好由着她去。
不知道时璟言是不是还在生气,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锦欢有些无所适从。她将脸贴在他的掌心,轻轻地摩挲着,“对不起。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来气你。”
寂静中,锦欢明显带着示好意味的声音飘荡在房间里,就算是再生气,听到这样的声音也气不起来。时璟言低头看着她的眼神明显缓和了许多。
“你不在,我睡不好。”她说。
似乎再也没有比这更动听的情话,时璟言轻叹一声,承认败给她,于是脱下外套上床躺在她身旁。
锦欢立刻凑过来,手环在他精窄的腰间,脸在他的胸膛蹭来蹭去,耳边传来他熟悉的心跳声,只觉得格外安心。
“我和冷湛只见过三次,算不上朋友,只是点头之交。我和他没什么,你不要瞎想。”趴在他胸口,她出声解释。
他的手拨开她落在脸颊上的长发,缠绕在指尖把玩,听完她的话,唇角无声地画出弯弯的弧,“我知道。”
“你跟我说过的话,我都明白,也一直记在心里。经过陈炳然的事,我也知道了该怎么保护自己,你真的不用太为我担心。”
他的语气仍是淡淡的,“嗯。”
锦欢忽然直起身,盯着他的脸。
他眼底藏着深深的疲倦,与她对视时,也全然没了平时的意气风发,锦欢感觉自己心口的位置猛地紧缩了一下。
“答应我一件事。”她的口吻认真,“我一直不敢跟你说实话,你的车技真的很烂,坐在你旁边每次都要杀掉我很多脑细胞。今天听陆哥说你之前出过一次事故,更是吓得我坐立不安。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自己开车了,好不好?”
他看着她,似乎眉眼都在笑。他俯身靠过来,压在锦欢身上,薄唇印在她的嘴角,细细密密地吻着她。她被他撩拨得动了情,主动伸手环上他的背。四周是他温热的气息,锦欢听到他隐约轻声应了一声好。
空气开始稀薄,越发意乱情迷。时璟言一手撑在她的身侧,另一只手腾出来解开她睡衣的扣子。忽然,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锦欢心跳紊乱,一边喘息着,一边顺着他怪异的视线看下去,映入眼帘的是她那条腿上厚重又可笑至极的石膏。恐怕他多性急,也没办法对目前半残的她下手吧。
她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破坏了当下和谐又暧昧的气氛,果然得到时璟言狠狠的怒视。见她笑得花枝乱颤,时璟言无奈摇头,最终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平稳呼吸,压抑身体某一处已经燃烧起来的热源。
由于耽误了这几天,时璟言的行程更加紧凑。第二天他送锦欢回她自己的公寓后,就和陆世钧开车赶回片场。
接下来的日子,锦欢腿脚不便,就一直安安分分地留在家里休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半个月后,她腿上的石膏终于能拆下去,尽管还不能过多地行走,但至少可以痛痛快快洗一个热水澡了。
沐非一早就去了公司。洗过澡后,锦欢闲来无事,想起自己搁下许久的厨艺,就当是慰劳自己,她穿了件外套,拿着钱包就出了门。只是没想到,刚打开小区的大门,还来不及看清眼前的状况,锦欢就被眼前不停闪烁的镁光灯闪花了眼睛,有人不断将录音笔和话筒递到她面前——
“叶小姐,关于你在片场耍大牌一事,你有什么解释?”
“叶小姐,你这次骨折受伤,和蒋薇薇有没有关系?”
“叶小姐,听说你是靠关系才得到《一叶知秋》女配角的角色,真的是这样吗?”
“叶小姐……”
他们步步紧逼,锦欢节节后退,最后可算是逃回了公寓。关上大门,她靠在房门上轻喘。只是一个晚上而已,外面的世界就全然变成另一番景象。在那一刻,锦欢恍惚觉得自己是众多饿狼口中的一块肉,稍有不慎,就会被他们撕得粉碎。
这时候攥在手里的手机也响了起来,锦欢回过神,看到屏幕上显示着沐非的名字。
刚接起,沐非焦急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锦欢,今天外面不太平,你先不要出门。”
“沐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外面好多媒体,都在问我和蒋薇薇的事。”
“唉,别提了。我也是刚刚才接到上面的通知。你受伤的这件事不知道是谁添油加醋地爆料给了媒体,蒋薇薇那边的公关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抢在我们之前发表了一份声明,说是你在片场耍大牌,还不服从导演和编剧安排。现在媒体和很多影人都怕得罪蒋薇薇和盛皇,纷纷站出来替他们说话,我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锦欢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听沐非说:“你先不要担心,这事是白的,任凭他们一百张嘴也说不成黑的。我现在就是要去开会,会尽快将这件事处理好的。”
挂上电话,锦欢无力地坐在地板上。沐非说就算他们有一百张嘴,也没办法把白的说成黑的。可是锦欢却知道“三人成虎”这个成语,再加上身为盛皇一线艺人的蒋薇薇,还有无孔不入的媒体,恐怕这件事短期内不会善了。
她不知道这时候要不要打电话给时璟言,一想到之前因为她的事就已经将他的工作拖延了许多,就犹豫不决。锦欢双手发颤地从通讯录里翻出时璟言的电话,拇指在通话和挂断之间来回徘徊。
在她做出决定之前,Melody忽然打来了电话。陆世钧不在的日子,都是Melody带她们这些艺人,Melody资历深,经历的事也多,这时候接到她的电话,锦欢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Melody姐。”
“锦欢,你在家里还是在哪儿?”Melody开口就问。
“我在家。”
“那就好。外面有很多媒体,你暂时不要出去,窗帘拉好了,除了认识的人,谁敲门也不要开。沐非这边已经把事情原原本本地交代了一遍,我们会尽快做出危机公关,把不利的影响降低到最小。”
“好。”锦欢不知道除了说好,还能说什么。
“对了,”Melody顿了顿,“这次的事情闹得很大,纸媒和网络媒体都曝光了,如果我们不能立刻做出补救,恐怕损失会超乎想象。”
“Melody姐,你要我怎么做,我都会配合。”
“不是我要你怎么做,充其量我也不过是个传话的。真正做决策的还是上面的人。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方董的事吗?这次这么大的事,也只有方董能帮你了。你认为如何?”
锦欢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可悲又可笑。她干脆没有回答Melody,按下关机键,蜷起双腿,将脸埋在膝间。
也许连锦欢都没有想到,事态会迅速扩大到可怕的地步。在网络上,曾经和蒋薇薇有过合作的明星、盛皇旗下的明星,抑或是想借此机会攀上蒋薇薇这条大船的三流小艺人,都一边倒地倒向蒋薇薇那边,统统站出来指责锦欢。人大多有从众心理,不管这件事的真相如何,说的人多了,自然就会有人相信。
而让人不可思议的是,辰星这边竟然没有做太多的公关和声明为锦欢解释。在外人眼里,这无疑是锦欢做贼心虚的表现。
短短几天时间,这件事在网络上发表后,点击量就突破了几百万,百分之八十的人都支持蒋薇薇,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其中一部分保持中立看好戏的姿态,余下的很小一部分人才是锦欢的忠实粉丝。
眼看事情愈演愈烈,沐非被气得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简直是颠倒黑白!明明受气的是我们,委屈的人也是我们。我们还没有声张,他们倒恶人先告状。这帮影迷也都是笨得可以,被小人利用还帮他们喝彩!”
相比起沐非的怒气,锦欢倒镇定许多。
“锦欢,你说公司为什么不立刻拿出有效的应对措施来?我去找Melody姐,她也支支吾吾地说什么高层在商讨。这么多天了,为什么还没商讨出个对策?”
方董的事锦欢没有向任何人提起,沐非也不知道。公司没有做出任何补救已经表明了态度,锦欢明白自己这次是彻底得罪了高层,恐怕经过这件事之后,她就会被雪藏起来。
“沐非,我想回家。”忽然,锦欢出声。
沐非的脚步闻言顿了顿,回过头担心地望着她,“锦欢你没事吧?不要吓我啊!这里就是你的家啊!”
“不,不是。”她摇头,“我想回老家。”
那里没有网络,没有绯闻,也没有那么多的媒体和不相干的人对她口诛笔伐。就当她是逃避吧,如今她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将自己藏起来,远离这些是是非非。
沐非虽然不放心,但也明白锦欢每天战战兢兢地待在公寓里根本没什么用,反而更加折磨她,只好答应。
轻轻将行李放在脚边,锦欢看着眼前有些破败的木门,上面挂着一把硕大的铜锁。
走进院子里,她还能闻到清爽的梨花香。院子中央摆着一张石桌,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不知不觉离开这里竟然也已经有一年的时间,而这三百多个日子对于锦欢来说,像是过了大半辈子。
因为心累。
可能是真的放松下来,这几日积攒的心火终于在体内爆发。晚上,锦欢躺在床上开始发热,她的身体滚烫,不停地打着冷战。隔壁的好心邻居给她抱来的两床棉被她全部盖在身上,可还是觉得冷。
像他们这种小镇上的医院基本上都很远,锦欢没有交通工具,自己又病得四肢乏力,于是便放弃了去医院看病的想法。她大口大口地喝水,多难受,也只能一个人硬撑着。
锦欢从下午开始高烧不退,昏昏沉沉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夜里。人生病的时候总是格外脆弱,也许是触景生情,在浑浑噩噩中,锦欢梦到了和父亲生活在小院时候的情形。那时候才是真的快乐,真的简单。
她似乎还沉浸在梦境中,整个人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只是不停地落泪。
从她有了记忆以来,就一直是和父亲相依为命。可如今,那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带着遗憾离开了,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那样爱她,再也不会有人时常在她耳边说:“欢欢,不要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时候,似乎有人握住了她的手。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温度,使她从失去父亲的噩梦中抽身。
等锦欢再次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微微露白。她只记得自己夜里好像出了很多汗,可是现在盖在身上的被子干燥温暖。转头看见摆在柜子上的水杯和药片,锦欢病得混沌的脑子开始转动,可半天也想不出所以然来。
难道是隔壁的邻居知道她病了,才送来这些药吗?
正思考着,门外忽然传来乒乒乓乓的动静。锦欢皱了皱眉头,下了床。她还很虚弱,只能扶着墙壁一点点向外移动。走到厨房门口,终于看到照顾她一夜的好心人。
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有温温湿湿的液体涌上来。
时璟言只穿着一件衬衣,袖口一直挽到手臂处,衣摆上染着一大块油渍,这对于向来爱干净的他简直是折磨。可他似乎已经无暇顾及,眼睛盯着狼藉不堪的灶台烦躁地拨了拨短发,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眉目间蕴着深深的褶痕,眼前的粮食就像是和他有着深仇大恨的宿敌。
忽然,有一股热源靠近他。还没有来得及转身,腰间就缠上了一双小手。锦欢从身后环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背后。
“你又来救我了。”她如是说。
在她危难的时候,时璟言总是会出现。真是像奇迹一样。
事实证明,上帝果然是公平的。他给了时璟言一副人人羡慕的好皮相,却忘记赋予他一双会做饭的手。
尽管有锦欢的口头指挥,时璟言熬出的粥仍然难喝到一定程度。大米熬得半生不熟,味道也有点怪……可锦欢却美滋滋地吃了一大碗。
收拾碗筷的时候,时璟言总能察觉到锦欢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她,她就会立刻转过头,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脸无辜。怕她会尴尬,他也只好配合着当作没看到。而当他背对着她时,锦欢的目光就又会围着他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