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这个人的教养也很好。锦欢发愣的这一会儿,他也并不催促,只是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
听人说,像他们这样成功的商人,每一秒钟都有大笔的金钱进账,而她是耽误不起的。锦欢连忙调整一下,礼貌地介绍自己,“你好冷总,我是叶锦欢,也是贵公司投资的《一叶知秋》原定的女二号。”
“原定?”冷湛轻皱了下眉头,似乎在回忆是否有她这号人物。过了几秒,他才挂起微笑,“我记得你。不知道叶小姐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
冷湛的语气十分客气,漆黑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商人特有的疏离。锦欢越发意识到自己此行有些唐突,但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只好硬着头皮问:“我只是想搞清楚,贵公司为什么突然将我换下来。”
冷湛点点头,回答得很官方,“虽然BSB是这部戏的主要投资方,但这部戏的很多决策还是制片方和监制共同商定的,我没有做过多的干涉。不过我相信,临时换主演,应该有一些理由。”
“理由?如果冷总所谓的理由,是指和某位董事关系密切的话。”
冷湛有些错愕地看她。
而说完这句话,锦欢自己也愣了一秒。她从来就不是喜欢刨根问底的人,这样上门讨说法更是第一次。人家已经明确地告诉她,撤换主演并不是他的主意,不管真假,她这样嘲讽也实在不该。
“……对不起。”锦欢略微尴尬地开口,“因为我之前为这部戏做了很多的准备,临时被换下来总觉得有些接受不了。我这个人很拗,我可以接受任何形式的批评,却唯独不会向这种不明不白的失败低头,所以才这么唐突地想要一个解释。”
“没关系,这种情绪我能理解。”冷湛淡淡地笑,显得很雍容大度。
相比之下,锦欢更觉得自己太小家子气,更何况还耽误人家大老板这么长的时间,而且态度恶劣,冷湛没有立刻赶她出去,还真是有风度。
知道不会改变什么结果,锦欢倒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她抬起头,对面是大幅透明的落地窗,因为是早上,阳光并没有那么毒辣,光芒折射在玻璃上,形成华美的静态画面,冷湛站在熠熠光芒之中,实在是赏心悦目。
“如果冷总肯屈尊去演电影的话,一定会俘虏很多少女的心。”她有感而发。
冷湛听了笑着摇头,“我是个只会赚钱的俗人,那种高雅的艺术还是只欣赏,不去染指的好。”
这个男人虽然浑身上下散发着距离感,却不像某些富豪带给人高不可攀、高高在上的感觉,这让锦欢对他的印象好了许多。
“不好意思耽误您这么久,我也该告辞了。”向冷湛点点头,锦欢转身离开。
快走到大门的时候,却听他问:“叶小姐不再争取争取吗?”
闻声,锦欢回过头,对上冷湛饶有兴味的眼。沉吟了一刻,她最终还是摇头,“该是我的,总会是我的。失去这一次的机会,还有下一次。我会成功的,只是早晚而已。”
虽然很想得到这个角色,但她终究不是能厚着脸皮求人家施舍的人。她想,她的骨子里,尊严还是大过一切的。
锦欢离开后,冷湛仍站在原地。在她说出“我会成功”这句话时,只觉得那一刻她的眼神十分熟悉。似乎是几年前的自己,脱离家族,白手起家,创立BSB时,他时常能从镜子中看到这样坚定不移的神采。
本来锦欢对这个角色不再抱以希望,但却没想到,几天后她接到了剧组的电话,说要破例重新为她安排一次试镜。锦欢本来就为这个角色做过很多功课,再加上原定的演员就是她,所以很顺利地取代颜若冰,再次得到出演《一叶知秋》女二号的机会。
几番的临时换角,包括方子健在内都被搞得一头雾水,但这种事在演艺圈里也不算稀奇事,大都见怪不怪了。进组之前有一次她跟时璟言谈起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他嘴上没说什么,锦欢却觉得他似乎有些不悦。至于为什么,她也不明白,只当时璟言的怪脾气又犯了,便没做他想。
合约一经签成,锦欢带着沐非搬进了剧组。此时的她在业内也算崭露头角,待遇相较之从前好了许多。不仅有了自己的化妆间,连酒店也住上了单人套房。虽然这些都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大事,但对于锦欢来说,这都是她正一步步走向成功的证明。
《一叶知秋》很快投入了拍摄,锦欢在此剧里饰演女主角的妹妹,一个费尽心机想要铲除女主角、夺得家族财产继承权的坏女人。
这种类型的女二号向来吃力不讨好,一般很难赢得观众的喜爱。但锦欢似乎对于这个角色有着自己独特的诠释,头几场戏拍下来,不仅没有因为需要烘托女主角而忽略了角色本身,反而牢牢地抓住了观众的注意力,想要从这个表里不一的女人身上挖掘出更多的故事。
方子健和导演为此还夸赞了锦欢一番,直称当初换角是很正确的选择。
一晃半个月过去了,锦欢渐渐熟悉了拍摄的节奏,方子健对她也颇为照顾,经常会抽时间帮她说戏。锦欢原本也不是张扬高调的人,甚至平易近人到时常让人忘了她也是明星的身份,剧组的很多人都喜欢她,只除了女一号的扮演者蒋薇薇。
据说蒋薇薇的家境很好,父亲是国内知名的企业家,她从小就是要风得风的千金小姐,进入娱乐圈后,星途也一直顺顺当当,难免比其他人要娇纵一些。这些都是圈内公开的秘密,自从感觉到蒋薇薇对她不太友善后,锦欢也是能躲则躲,毕竟以她此时的身份地位,和蒋薇薇有不愉快,吃亏的只会是她。
某天拍摄前,锦欢正在化妆间里准备,剧组的工作人员后脚就跟了进来,通知她,“锦欢姐,这个化妆间能不能腾出来?蒋姐要用。”
“凭什么?是我们先来的,难道她不懂什么叫先来后到吗?”沐非语气不佳。本来她就对蒋薇薇很有成见,看不惯那女人对锦欢颐指气使的样子。
小杨是刚来剧组的小伙子,二十出头,谁都得罪不起。他搔搔头,一脸为难,“这……”
锦欢明白蒋薇薇只是针对她,不想牵连无辜,拉了拉一旁动怒的沐非的手,“没关系,反正我的戏还早,就先给她用吧。”
“可是……”沐非还想说什么,被锦欢抛来的眼神止住了,深呼吸,把气往肚子里咽。
小杨十分感激,连连道谢。
锦欢只是笑笑,拉着不情不愿的沐非搬到了另一间。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第二天,上戏之前,锦欢突然被蒋薇薇拦了下来。
“听说因为化妆间的事,你对我意见不小?”蒋薇薇扬着锥子似的下巴,“怎么?搬到群众演员的化妆间,委屈你了?”
锦欢盯着蒋薇薇描画得完美的眼睛,过了几秒,慢悠悠地说:“没有。只是化妆间而已,哪里都一样。”
“真的?可你的助理似乎不是那么想。”蒋薇薇冷哼一声。
“沐非只是性子直,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而且,她只是我助理,怎么想、说什么,这是她的自由,我不会干涉。”锦欢抿抿唇,语气也硬了几分。蒋薇薇针对她无所谓,但针对沐非不行,她不能容忍蒋薇薇欺负她身边的人。
“你最好管住她的嘴,否则指不定哪一天,给你惹出什么是非来。”
离开前,蒋薇薇阴恻恻地瞪了她一眼。锦欢心知肚明,这个女人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虽然她不明白自己是哪里得罪了这位大小姐。
果然,下一场戏时她就尝到了苦头。
蒋薇薇饰演的女主角终于看清了女二号居心叵测,气急之下,扇了女二号一巴掌。
这种戏一般借位借得好,即便手没有碰到对方的脸,在观众看来,效果也是十分逼真的。一开始对戏还很顺利,可到了正式开拍的时候,锦欢还来不及反应,蒋薇薇的手就抽了过来,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很突兀,锦欢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挨了蒋薇薇一巴掌。
周围不知谁倒抽了口气,可导演没喊“Cut”,锦欢还是要硬生生地把戏给演下去。
小演员吃大腕的亏,这也不是首例。蒋薇薇借题发挥,就是因为知道不会有人说什么,即便有人站出来说话,她只道这是剧情所需,别人又能怎么样?
下了戏锦欢没说什么,也没抱怨一句,导演心里有数,提前结束了锦欢的戏份,让她先回酒店休息。
一路上沐非的眼睛都是红的,不知是气的还是心疼锦欢。而锦欢这个受害者还得出声安慰,不能火上浇油。转念想想,这好像是她挨到的第二个巴掌了。虽然她的家境并不是大富大贵,但在家里也是被爸爸放在心尖上疼的,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踏进这个圈子还不到一年,就接连吃了两个巴掌,接下来还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她。
忽然想起时璟言说过的那些话,这就是娱乐圈的生存法则,忍受不了只能甘心接受失败,你不屈服始终坚持,也许最后就会赢得尊重和追捧。
锦欢苦笑,她究竟是给自己选择了怎样一条难走的路。
借此机会,锦欢在酒店里睡了个昏天黑地,直到晚上的一通电话将她吵醒。
投资方今天在酒店里订了几桌,慰劳他们这多半个月的辛苦。锦欢今天心情糟糕,实在没有力气再去做那些阿谀奉承的事,借口自己不舒服,让沐非代替自己走个过场。
交代完这些事,她可悲地发现自己已经全无睡意。自从工作以后,她似乎很久都没有尝到过睡回笼觉的滋味了,每天都像是上了发条的钟表,时时刻刻绷着一根弦。
锦欢刚走进浴室给浴缸放水,门铃就响了起来。以为是沐非提前回来,她披了件外套去开门。
见到来人,她着着实实吃了一惊,“冷总?”
西装笔挺的冷湛站在走廊,眼底也划过浅浅的错愕,但这种情绪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很快就被微笑代替,“楼下的饭局上没找到你,刘导说你病了,就过来看看。”
锦欢只知道今天是投资方请客,却不知冷湛也会到场,更没料到这个和自己仅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会特意过来看望。也许这就是这个男人成功的秘诀吧,将每件事都处理得圆滑完美,为人处世让人觉得很舒服。
她也客气地笑了笑,“没什么,只是小头疼,睡一睡就好了。”
“那就好。”冷湛停顿了一秒,目光缓缓落在她的左脸颊上,“脸怎么弄的?”
经他一提起,锦欢才想起来自己的脸还是肿的。她的皮肤薄而且敏感,现在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疼了,可看起来却像是很严重。
“拍戏的时候不注意,碰了一下。”锦欢尽量说得云淡风轻,可她还不习惯说谎,眼神一直飘忽不敢看向冷湛。
她的小动作冷湛尽收眼底,他不疾不徐地开口,好像真的信了她的话,“片场人多嘈杂,受伤也在所难免。只是你这样,还能上镜吗?”
“没事的,红肿很快就能消下去。而且导演特意放了我两天假,算起来,我也是因祸得福。”生怕他怀疑,末了,锦欢还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冷湛眼底也漾出笑意,开口似乎要说些什么,这时,一旁传来蒋薇薇独特的嗓音,“冷总?您怎么在这里?”
锦欢和冷湛都看过去,蒋薇薇穿着裸色的长礼服,步伐优美地朝他们走过来,“楼下找了您一圈呢,没想到您跑这儿来了。”说完,蒋薇薇也注意到了锦欢,用十分关心的语气问:“锦欢,你的病好些了吗?”
蒋薇薇眼神中充满了真诚,语气也似乎带着隐隐的担忧。锦欢看了她两秒,才发现自己的确还是道行太浅,演技远远不如蒋薇薇。她不想勉强自己也做出友善亲近的表情来,于是草草点了点头当作回答。
蒋薇薇显然心思也不在她这里,波浪长发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在空中画出一道浅弧,她的手很自然地搭上冷湛的手臂,笑容明媚,“时间还早,冷总要不要到我那里坐坐?”
锦欢有些吃惊,因为蒋薇薇赤裸裸的邀请。
再看看冷湛,成功又年轻的企业家,最重要的是不逊色于明星的英俊。蒋薇薇的大胆示好,似乎也在情理之中了。
冷湛的脸上还挂着客气的微笑,但锦欢却在其中察觉到了一丝疏离。他不着痕迹地推开了蒋薇薇的手,“不了,公司还有些事要处理。”
蒋薇薇似乎没有料到冷湛会拒绝,愣住了,其实就连锦欢都觉得意外。就在她们发愣的这当儿,冷湛已经转过头看向锦欢,“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一步。”
锦欢回过神,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直到冷湛的背影消失,蒋薇薇的目光才再次落在锦欢身上,带着些许的怪异和研判。
拍摄耗时两个月,今天最后一场戏拍完,锦欢在《一叶知秋》所有的戏份也杀青了。
她提前来到剧组作准备,因为今天这场戏要拍摄她被蒋薇薇推下楼梯,所以工作人员也比平时来得早,逐级楼梯排查有无尖锐物,做好安全保障,确保万无一失。
化妆间里,锦欢抱着剧本窝在沙发里做最后的复习,余光瞥到化妆间的门被推开,抬起头,一抹熟悉的身影进入她的视线,“Melody姐?”
Melody笑着走近,锦欢放下剧本也站起来,两个人拥抱了一下。
“今天本来该陆哥过来,可他现在正陪着Stephen在海南拍戏,行程排得满满当当的,实在赶不过来,公司就派我来了。怎么样,今天就杀青了,紧不紧张?”
听到时璟言的名字,锦欢的眼神闪了闪,“紧张倒不紧张,只盼着赶快结束,痛痛快快地放一个假。”
“这有什么难?公司还没有给你做其他安排,休息一个月应该没什么问题。对了,剧组送去的样片领导看过了,都夸你演得好呢,一点也不像是非专业出身。”
锦欢的笑容波澜不惊,心里却是高兴的。这对于她来说是莫大的肯定,证明她这些日子的努力和隐忍并没有白费。
“方董也直夸你呢,说你有才气,是棵值得培养的好苗子。”Melody细细地盯着锦欢脸上的表情,话锋一转,问:“你应该知道方董吧?”
锦欢点头。早前她还跟在颜若冰身边时,见过那个男人。只不过她不是很喜欢他,她记得当时他看颜若冰的眼神十分诡异。
Melody继续说:“方董在看人这方面很准,也喜欢培养新人。他可是难得对一个人赞不绝口,你可得好好把握机会,这样才能在公司那么多新人里出头。”
“把握机会?”锦欢轻蹙起眉头,隐约听出Melody话中有话,“Melody姐这话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有些话我也不能说得太清楚,方董对你倒是挺有好感的,这种事全凭你自己心气儿,你要真想在这么多优秀的人里出类拔萃,还得多做些功课。”
Melody说得语重心长,锦欢却听得刺耳极了。之前的开心全然不复见,只觉得恶心。她微微垂敛睫毛,遮挡了眼底的厌恶,闷闷地开口,“这种机会我不想把握。Melody,劳烦您跟方董说一声,他的好意我只能心领了。”
“唉,你还是太年轻,少不更事的……”Melody似乎还有话说,但被蒋薇薇推门而入打断了,Melody只好把接下来的话咽回去,含混地说:“算了,就先这样吧,你再好好考虑一下。有什么事,就打电话给我。”
锦欢没有说话,Melody深深看了她一眼后离开。她坐回沙发上,打开剧本搭在腿上,但很长时间,都没看进去一个字,只是发呆。蒋薇薇不知听去了多少,透过镜子看着锦欢的眼神带着轻蔑。
忽然,她开了口,“冷湛和你什么关系?该不会也是那种关系吧?听说是他开金口让你换下颜若冰的。”
锦欢头也不抬,“这好像是我的私事吧。而且,我和他不熟。”
蒋薇薇轻哼了一声,锦欢从中听出了讥讽和嘲弄。可她已经无暇理会,为什么在她每次信心满满、觉得自己距离成功不远的时候,都要受到这样的打击?
Melody虽然说得隐晦,但话中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锦欢知道,如果她拒绝了就是不知好歹,得罪了公司高层,将来她恐怕很难再在辰星混下去了。
终于明白什么叫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了。
不知道是锦欢因为之前那件事而影响到发挥,还是蒋薇薇伺机报复,在拍第二个她摔下楼梯的镜头时,由于酒店的楼梯口过宽,蒋薇薇推她时离预设的角度有些偏差,太多的巧合凑到一起,导致锦欢真的摔了下去。
尽管工作人员反应很快,第一时间拉住她,但还是晚了一步。
刹那间,锦欢只感觉到脚踝传来一阵阵钻心刺骨的疼,脸色苍白,汗珠从额头不断滴落下来。
她这么一摔,吓坏了很多人,尤其是沐非。在被送往医院的路上,锦欢都是浑浑噩噩的,意识不怎么清明,但她却清楚地感觉到沐非的担心,她的手自始至终都被沐非紧紧地握着,没有松开过。
经过一系列检查,查出锦欢的小腿骨有轻微的骨裂,脚踝扭伤。疼是会疼一阵子的,但只要好好休养,恢复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最开始的那几天,锦欢每天晚上疼到睡不着。沐非就在旁边的病床上休息,白天要照顾她,又要顾及公司里的大事小情,已经累坏了她,锦欢怕会吵醒沐非,就硬咬着牙生生地忍着,一夜无眠看着月落日升,到了中午才能勉强睡几个小时。四五天下来,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冷湛来看她的时候,她正坐在病床上看杂志。因为腿受伤了不能到处走动,怕她会无聊,沐非买了很多八卦杂志给她消磨时间。恰时,锦欢正好翻到某一页上,指尖顿了一顿。
彩色照片上的人影模糊,只是一个背影。但在如今,一个背影也能那么傲慢高贵,让人移不开目光,恐怕除了时璟言再无他人。而让锦欢出神的原因并不只是因为这个,而是这照片中另一个人无比清晰的脸——颜若冰。
他们怎么会在一起?
冷湛在病房门口站了好久,而病床上那个发呆的女人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到的意思,始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无声地摇头笑了笑。
以他的角度看过去,窗外的树荫遮挡了部分阳光,但仍有细碎钻石般的光斑洒落进来,窗台放着一盆漂亮的君子兰,空气中似乎都充斥着淡淡的清香。她安静而沉默地低着头,及腰的乌黑长发披散在背后,唇色苍白,穿着淡蓝色条纹的病号服,静默得像是一幅画作。
终于,他敲了敲房门,提醒她他的存在。
几秒钟过后,她缓缓地抬起头,黑眸深处还蕴藏着几缕迷惘,直到与他四目相接。她似乎很意外,吃惊到微微张嘴。冷湛觉得,这样的表情倒是十分可爱。
“这些补品都是适合伤筋动骨吃的,有的需要加工一下,你若不会,可以让助理上网搜一下做法。”冷湛将带来的东西放在一旁的矮桌上。
锦欢的视线跟着他移动,不知是不是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将东西放好,他的视线移到她裹着石膏的腿,“这一次又是怎么弄的?”
“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她还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脑筋有些迟钝,不过还是乖乖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冷湛摇头叹气,“你的不小心还真多。上次不小心撞到脸,这次不小心摔断腿,我都不敢想你下一次的不小心会是什么后果。”
经他一提,锦欢也想到他们这几次为数不多的见面,她都是以残疾人的身份出现的。虽然受罪的是她,可不知为什么听他这么说倒觉得有些搞笑。
而她也真的没忍住,笑出声来了。
冷湛微微挑眉,“你心态倒是真的好。”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要不然怎么办?郁郁寡欢、哭天抢地的,也不会让伤口好得快一些。”
他也笑,“这倒是。”
看着冷湛脸上的笑容,锦欢犹豫了一下,问:“您怎么过来了?是顺路吗?”
“不是。”他回望她的眼睛,乌黑明亮得像是珍贵的黑曜石,在听到他的回答时微微一闪,“你是我们公司投资第一部 电影的主演,又是在拍摄时受的伤,于情于理,我都该来看一看。”
他的回答似乎让她松口气,自然的笑容重新漾在嘴角,“其实不用这么客气,只是小伤而已。”
冷湛也扬起唇,没有再说话。他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了,这个女人似乎对男人有些防备,抑或是只针对他。她对他的称呼很客气,不是“冷总”就是“您”,显得很尊重,却也疏远。
“什么时候能出院?”
“后天。”
“到时候我来接你?”
锦欢愣了一下,马上说:“不用了,您这么忙。那天公司会派司机来的。”
他点点头,“好吧。”


第五章 模糊的轮廓
出院的日子一到,锦欢就立刻促催沐非赶快办手续。这里的消毒水味道让她头疼,哪怕再多住一天都会疯的。看她急急忙忙收拾行李,沐非笑她幼稚得像个小孩子,医院又不会吃人。
交代好锦欢老实坐在床上不要乱动,沐非拿着单子去办出院手续。刚一转身,险些撞上门口正往里走的人。这个男人她见过一次,在投资方宴请《一叶知秋》剧组的酒桌上。他只出现了几分钟,和几位制片人导演交谈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沐非从别人那儿听过他的名字,叫冷湛,一个很厉害的人物。
“沐非,你怎么还不去?”锦欢见沐非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出声催促。
沐非向旁移动了一步,锦欢这才注意到冷湛,后者先对沐非点点头,然后跨步进来,“东西收拾好了没有?”
锦欢还是愣愣的,沐非站在原地看看她又看看他,眼珠转啊转,最后掩唇偷偷地笑了起来,“冷总是来接锦欢的?”
“如果不打扰你们的话,我正好顺路,可以载你们一程。”
“当然不打扰!”抢在锦欢开口前,沐非连忙说,“正好待会儿我有事要办,锦欢就交给您了。我去办手续,你们收拾好就先走吧,不用等我。”
说完,沐非冲着锦欢暧昧地眨了眨眼睛,却眨得锦欢一头雾水。
冷湛看到两人毫不避讳的小动作,隐隐泛起笑容。
锦欢坐在轮椅上,一条腿还裹着被沐非画满笑脸的石膏。因为住院时间短,行李并不多,只有几件衣服放在包里,包包就搁在她的双腿上。可让她觉得尴尬的是,此刻推着她的,是对她来说还算是陌生人的冷湛。
她自认为不是八面玲珑的人,也没有自来熟的天分。和不太熟悉的人在一起,她经常会觉得坐立不安,此刻和冷湛相处更是如此。她想打破流转在两人之间这种诡异的沉默,可嘴唇动了动,又不知该说什么。
幸好这时候,像是有感应一般,身后的冷湛倒先出声,问:“你这样回去没问题吗?家里有没有保姆能照顾你一下?”
锦欢嘘了口气,“日常起居没什么问题,而且沐非下了班就会回来,有她照顾我。”
“那就好。”冷湛停顿了一会儿,说:“如果有什么事,你可以打电话给我……”
他还没说完,就被她客气地打断,“不,不。我已经够麻烦您了。”
冷湛低下头,似乎在观察她的表情。锦欢表情始终淡淡的,没有什么异常,只是那双握着行李拉带的手紧紧地攥着,泄露了些许的紧张情绪。他们就像是在玩追逐的游戏,他每每走近她一步释放善意,她就会敏感得立刻跳开,他似乎都要怀疑自己之前在无数女人身上获得的追捧和优越感,是不是都是假象?
仅仅三次短短的接触,这个男人在锦欢身上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
冷湛推着锦欢在医院的大门口停下,绕到她面前,“我的车在停车场,你等我一会儿。”
久久没有听到她的回应,冷湛注意到她的视线似乎停留在他身后的某一处,眼波流动。他回过头,首先注意到大咧咧停在台阶下的高级房车,然后,是从驾驶室里走出来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