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你们从来就不是什么老朋友。而且,”陆世钧顿了顿,“Stephen也不想见你。”
握着咖啡杯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有一滴咖啡溅到了手背上。如果是四年前的锦欢,也许会在陆世钧说完这种话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她自尊心向来很强,如果有人对她态度恶劣,她虽然不至于和对方大打出手,但至少不会留下来让自己难堪。
可现在,她却没有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表情的流露,目光平静,眼神中多了坚持。
相对于她那早已经薄弱的自尊,她更想知道那个男人消失这么多年的真相。
“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会想办法找到他。”
陆世钧听后笑出声,“是啊,都差点忘记了,你如今早已经不是那个刚从乡下出来闯世界的叶锦欢了。不过,如果你是真的想要见他,也不会白白等上四年的时间。所以,这种类似‘想尽一切办法也要见到他’的话,还是留在拍戏的时候说吧。”
陆世钧的话让锦欢哑口无言,更无从反驳。
陆世钧其实和锦欢并无大仇,但对于她,心里始终有一个疙瘩。
如今,已经等了四年,实在不吐不快。
“还记得最开始,你第一次向Stephen提分手是因为什么吗?”陆世钧忽然问。
锦欢不解陆世钧为什么会提到这个,但还是点头,“因为颜若冰和他的绯闻。”
“对,就是这件事。”陆世钧也不拐弯抹角,“有些事情,我想你应该知道。当初Stephen和颜若冰闹绯闻,完全是不得已为之。当时,颜若冰手里有你和Stephen一同出现在妇产科的照片,甚至还掌握了许多证明你们两人有亲密关系的证据。颜若冰拿这些来威胁Stephen说要曝光给媒体,除非Stephen可以帮助她上位。”
陆世钧把锦欢震惊的表情看在眼里,他继续说:“Stephen并不是会向别人妥协的人,他开始考虑将你们两个人的事情先公开,杀颜若冰一个措手不及。只是你似乎不大愿意公开你和他的关系,Stephen只好另想办法。他知道你有多想成功,这件事如果经过颜若冰的口,再加上她和几家媒体的关系,只要见报,对你事业的伤害一定很大。
“除夕那天,颜若冰早就安排好了媒体守在餐厅外。她的小把戏Stephen心知肚明,毕竟他混娱乐圈的时间比你们都早,这些东西早就是他丢弃不玩了的。可是,又有什么办法,主动权在颜若冰手上,他只能配合。”
说不震动是假的,忽然明白之前在厨房,时璟言为什么那么坚持问她想要做明星的原因。
原来,是她帮他下的决心。
“只是他没想到,你竟然会为了这件事要和他分手。”
锦欢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颜若冰的事情其实只是导火索。那时候她意识到自己对时璟言的感情已经不单纯,不想让自己陷得更深,所以才想要快刀斩乱麻。可她不知道,这件事背后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可是令我吃惊的不是这个。”陆世钧目不转睛地盯着锦欢的脸,似乎想要仔仔细细地将她每一个表情都记在心里,“那天你突然消失一下午,沐非急得在电话里哭。当时接电话的是我,可不知道怎么被Stephen听到了。楼下还有媒体,他也不管不顾,非要在那么敏感的时间去你公寓找你。夜里我们从你家回来,他突然告诉我,他想隐退了。不是为别的,而是想用自己的新闻将你的压下去。公司不管你,他却不能袖手旁观。
“你和他不过是交易关系。在这个圈子里,潜规则就算是家常便饭,但也不是万金油。你陪导演或者高层睡了,也不一定会有戏拍。可是时璟言却会为了你,放弃自己的事业,我觉得他是疯了。”陆世钧忽然笑了,“更疯的还不止如此呢。你为什么找上他,不会忘了吧?”
锦欢身体僵硬,猛地抬起头来看向陆世钧,眼里甚至带着惊恐。
陆世钧缓缓扬起唇角,“没错。他都知道。如果不是为了报复江茹锦,你怎么会和他做交易?可他却假装一无所知,配合你演这出戏。”
出来时还放晴的天空,这时候阴了下来,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蓝色窗纸将天空的颜色衬得更加阴沉。
锦欢觉得全身都在发冷,开口,牙齿似乎也在打战,“他在哪里?让我见他。”
陆世钧抿唇,以沉默回答她。
锦欢有些急了,“你跟我说了这么多,又不告诉我他在哪儿,你究竟是什么目的?”
“我只想让你难受。”陆世钧忽然阴鸷地看着她。
锦欢不由得愣了,耳边听到他的声音,“之前说他很好全是骗你的。这四年,他过得很不好,不只是因为身体上的疼痛,还因为你。可是你呢,事业处于巅峰期,再也用不上他了,而且身边还有一个男朋友每天大秀恩爱,但是你想没想过他?你如今能得到这一切,难道不是Stephen用自己的一切为你换来的吗?其实这一切我本不该知道的,毕竟时璟言最不喜欢向别人解释什么,要不是那次他喝醉,我也蒙在鼓里。而他喝醉的原因更可笑,因为他在电视上看到了你和冷湛共同出入别墅的新闻。”
陆世钧深呼吸,这似乎是向来圆滑世故的他第一次失态,“现在,他的生活好不容易重新走回了正轨,他也好不容易要把你忘了。请不要再打扰他,就算是为了他好。”
陆世钧终于将憋了四年的话说了出来,就像他所说,没有理由这些事只让Stephen一个人来扛,她也应该知道,当初有一个男人为了她究竟付出了多少。
从座位上起身,只想潇洒地为这次见面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走出两步,身后传来她低低的声音,“你是该恨我。他也应该恨我。”
“他的确最应该恨你。可是,他没有,他甚至从来都没有怨过你。”陆世钧的脚步只是停顿了一秒,也许更短,高瘦的背影消失在雨中。
这座城市已经很久没有下过雨了,一整个夏天都窒闷得令人发慌。不过还好,秋天马上就要来了。路边的小树已经有叶子开始泛黄,晶亮的雨水在空中形成一张巨大的帘幕,像是在为大地进行洗礼。
锦欢的车子开得很慢,雨天信号不好,收音机里时不时传来刺啦刺啦的声音,遮盖了歌手原本的好嗓音。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收音机里唱的是什么,只是第一次觉得车内这种安静会将她逼疯。所以哪怕是刺耳的噪声,她都想听一听。
车子终于停在了目的地,这个地方她已经有四年不曾来过。
在时璟言出车祸两个月后,他就派律师将这座别墅转到了她的名下。她没有拒绝,在房产转让书上签了字。可是,她却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沐非好像雇了保姆经常过来打扫,推开门,没有想象中的潮湿味儿。锦欢循着记忆找到了吊灯的开关,客厅蓦然大亮起来,光线刺眼得让她想流泪。
熟悉的家具,熟悉的摆设。这中间隔了四年的时间,可是再次站在这里,恍惚觉得这四个年头好似根本没有出现过,只是梦一场。
锦欢巡礼一般将所有房间的灯光打开,一一走过。
视听室里还有她最爱的那张黑胶唱片,名字是西班牙语,她一直不太会念,有一次他说要教她发颤音,当时他离她很近,她看到他舌尖在两片形状完美的薄唇中移动,完全不知道自己跟着他念了什么,脑海中只是不断地浮现出他吻她时的样子。她的脸红成功引来他的笑声,连那双漆黑的眼睛都在笑,她却窘迫得抬不起头来。
还记得那次在书房,他在沙发里看剧本,她就坐在不远处的地板摆弄他新买的手机。后来玩得脖子都僵了,抬起头,却看到他在面前。他半弯着腰突然揉了揉她的发,说,好乖。
因为这个动作,他们都愣住了。最后还是他先站直身体,若无其事地从她手里抽走手机,塞给她一本英文字典。
有时候,他的举止根本不像是快要三十岁的男人。就像那天,不知从哪儿来的兴致,非要和她玩你写我猜的游戏。他让她闭上眼睛,然后在她手心上写字。后来有一个字,他写得很快,她隐约记得先是一撇,然后三个点。她告诉他猜不出,他好像有点失望,骂她是笨蛋,她两眼一闭,只当没听见。
其实,她猜到那个字应该是一个繁体的“爱”,可是那个字太敏感,只好假装猜不出。
卧室也还是原来的样子,双脚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走到衣橱前,打开,里面只挂着一件衣服。
这件漂亮的睡裙还是他送给她的,因为太过暴露,她一直找借口不想穿,后来他大慈大悲地同意,说只需在他生日的那天穿给他看,他甚至还很幼稚地倒计时。后来彼此都忙,倒计时的短信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发给她,而这件睡衣,也一直没有机会穿给他看。
有些事情,总觉得已经忘了,可事实却是,你只是将它藏在了内心很深很深的地方。也许某一天,听到一首他轻轻哼唱过的老歌,路过一同走过的风景,都会将它们从心里面勾出来,让你猝不及防。
如今仔细回想,才记起他们一起做过的事情并不多。只有生活中这些不经意的小温暖,在不知不觉中深刻到骨髓。
就好像是开放性伤口,每一次碰到都会痛苦不堪,却又总是无法愈合。
原来,最残忍的不是时间,回忆才是。
最后,沐非在别墅找到了锦欢。
同陆世钧见面后,锦欢一直没有回来,沐非怕她会出事。所幸四年前的教训让她学聪明了,沐非在锦欢的手机里安装了定位系统,所以这次才能这么快找到她。
刚一打开别墅的大门,沐非就闻到一阵呛人的酒味。终于,在吧台的角落里她看到了锦欢。
锦欢蜷着身体坐在地上,脸颊是异样的红,头垂在膝盖间,脚边摆了两个空酒瓶,还有一个喝了一半的酒杯。
这几年,锦欢也有一些推不开的应酬。当年喝两杯酒就会醉得站不住脚的她,如今可以面不改色地喝掉两瓶。沐非摇头轻叹,看到狼狈至极的锦欢,却说不出一句责备的话。
她蹲下,先拿开脚边的酒瓶,以防锦欢摔倒会撞到,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抽走她手里的那只酒杯。
沐非的动作惊醒了锦欢,她缓缓抬起头,恍惚地望着沐非,乌亮漆黑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氤氲雾气,那些沐非从未看到过的脆弱此刻全数映在脸上。
“你醉了。”沐非说。
锦欢却苦笑着摇头,“我没有,沐非,为什么我喝不醉?”
沐非没有说话,因为不知该怎么回答。
“下午,我见到陆世钧了。”她说。
沐非丝毫不意外,刚刚因为担心锦欢,她拨了个电话给陆世钧,只是至于他们谈了些什么,陆世钧却又闭口不言。
“陆哥说了什么?”如果不是陆世钧说了什么,锦欢今天不会变得这么不对劲。
“说了很多很多……”很多她以前不知道的事,很多她有预感却一直逃避的事。
之前,陆翌晨为了跟她拉近关系,甚至不惜装扮成时璟言的模样。原来全世界都知道她喜欢他,却只有她,一直不知道。
这些年来,她始终没有办法解释清楚和时璟言的关系。而那些她曾经不敢承认的感情,终于在时间里慢慢沉淀,变得越来越清晰。
听人说,男人要成熟以后才会经历更多的事,而女人是因为经历太多的事而变得成熟。可她宁愿不要成熟,依然做她单纯简单的叶锦欢。至少那个时候,还有他在她的身边。
这幢别墅一直空着,她却始终没有搬进来。也许并不是不愿意,而是不敢,因为这里有太多他的影子。不知不觉间,他们都融入了彼此的生活那么多那么多,只是她一直在自欺欺人。
“他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没有陪在他身边,我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讨厌你’。我经常会梦到自己回到最初与他相识的时候,我多想收回所有让他伤心的话,可惜,现实永远不会给我重新来过的机会。”
沐非心疼地握住锦欢抱着双膝的手,默默地给她安慰。
“他为什么不恨我?连陆世钧都恨我入骨,他为什么不恨我?”锦欢无助地看着她,“沐非,我从来没有这样厌恶一个人。可是现在,我好讨厌我自己。”
泪珠从眼眶里滚落,然后一滴又一滴,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心伤都一并流出来一样。沐非沉默地抱着她,轻拍她的背。
从时璟言消失到现在,她从未见到过锦欢流过一滴眼泪,也许应了时璟言说的那句话——真正心痛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她还以为锦欢永远不会哭,一直担心这样下去她会到极限,然后以他们担心的形式爆发。现在能哭出来也是好事,有的事必须要流出泪来才能算是真正的解脱,否则那些眼泪不从眼睛里流出来,也会流到心上。
哭过之后,沐非将锦欢搀扶回了卧室。
拧了一条热手巾给锦欢擦脸,没有蜂蜜,只好去烧一些开水来给她解酒。所幸锦欢虽然带着醉意,但还算配合。
“我去打个电话,让人送些日用品过来。你有想吃的东西吗?否则胃会难受。”沐非不放心地问。
锦欢摇了摇头,发泄过后她已经平静许多,“我没事的,你去忙你的。”
“好。”
沐非又不放心地看了她两眼,才去客厅打电话。
锦欢靠在床头坐了一会儿,拿过沐非放在床头的手机。短信的发件箱里有很多信息,这四年来,她不断给那个号码发信息,因为知道这个号码他不会再用,所以她才能那样肆无忌惮地允许自己一遍遍剖析自己的心。可是内心深处,她却又矛盾地希望,有一天,他会读到她的这些心情。
她犹豫了一下,指尖熟练地在按键上游走——
时璟言,如果告诉你,我一直很喜欢你,你还会不会回来我身边?
一如既往地按下发送键,然后将手机扔到一边。
夜晚的风沁凉入骨,虽然别墅里很干净,但花园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修剪了,枝丫挡住了窗外大部分景色,繁繁点点的星星更像是点缀在树上,而不是夜空中。
她定定地凝视窗外,也就只有酒醉失去理智时,她才会这样光明正大地想他。
过了这么多年,再回到这里,总觉得空气里有他的味道,好像下一刻他会突然出现,倚靠在房间门口,像从前一样柔柔地看着她。似乎真的在玻璃上看到了倒映着的他的笑脸,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跟着上扬。
但她知道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只是思念在作祟。
轻轻闭上眼睛,方才挂在睫毛上的水珠终于不堪重负,倏然坠落。
如果一切能重新开始,那该多好啊!
锦欢的新戏开始投入拍摄,只是她不知道会在这部戏中遇到熟人——蒋薇薇,那个曾经诬赖她耍大牌的女明星。
这么多年再次遇见,锦欢以为会多少有些尴尬,自从那件事之后,她唯一一次听说别人说起蒋薇薇,好像是在说她和之前的经纪公司解约了,现在签了一家很小的工作室,但事业始终没有什么起色。
拍了几天的戏,锦欢也有些吃惊。曾经那么倨傲蛮横的蒋薇薇,居然变得谦逊有礼,她不再计较自己是否能用上单独化妆室,不再对工作人员报以冷脸,甚至还会很客气地对每个人笑。前天她们在拍第一场戏之前,蒋薇薇还专程过来和她打招呼。若放在几年前,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但娱乐圈就是这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今日大红大紫,但不意味着会火一辈子。也许明天因为某个人、某件小事,多年的努力付之一炬,再大牌的艺人也会变成浅水里的鱼,苟延残喘罢了。
拍戏的空当,锦欢接到了一个电话。
前些日子,她派了私家侦探去调查陆世钧,今天终于拿到了陆世钧的地址。这件事锦欢连沐非都没有告诉过,因为不想沐非在她和陆世钧之间为难,毕竟那个女孩子的心,一直在陆世钧身上,这么多年都没变过。
将私家侦探给的地址抄下来,锦欢去化妆间换装。
门响了响,周露探头探脑地望进来。
锦欢从后面的试衣间走出来,恰好瞧见她这副模样。
“干什么呢?不进来吗?”
周露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过了这么多年,她还和锦欢刚遇到她时一样,像个孩子。
“锦欢姐,你要出去吗?”周露见锦欢已经脱下了戏服,换上自己的长T恤衫和牛仔裤,长发也扎成了一个马尾,看起来比她还要年轻呢。
“临时有点事,可能要出去一会儿。待会儿看到导演,帮我打声招呼。”锦欢坐到化妆镜前卸妆。
周露也跟了过来,拿起桌上的化妆棉蘸了卸妆水,帮锦欢卸妆,一边说:“姐,我听副导演说你前半部分的戏已经结束了,马上要演吸毒之后的部分了?”
“是啊。过几天我就要放假了,回去专心减肥。”锦欢透过镜子对周露微笑,“这是你第一次演女二号,我不在的时候多和导演沟通一下,会有助你把握这个角色。”
“我知道啦,呵呵。”卸完妆,锦欢随意用湿巾擦了把脸,再抬眼,见周露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站在身后,“你过来是想和我说什么吧?”
“姐……”周露吞吞吐吐地说,“你和时先生的事,是真的吗?”
锦欢的手微停,然后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听到和时璟言有关,锦欢直接转过身子,面对周露,“什么事?”
“我表姐夫是美国很有名的骨科大夫,这几天刚刚从美国回来。昨天碰面时,我听到他和表姐聊起时先生的事,我才知道表姐夫是时先生的主治大夫。听说时先生在那场车祸中受了很严重的伤,不过因为美国有病患保密条约,我怎么问他都不肯跟我说了。”
听到“很严重”三个字,锦欢的双手渐渐捏紧,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过了一会儿,勉强稳住紊乱的心跳,才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来,“谢谢你告诉我。我最近刚搬了家,等你这几天你放假了,来我家吃饭?”
周露心思简单,听锦欢邀请,马上变得很高兴,“好啊,到时候带我男朋友一起去。”
按照记事本上的地址,锦欢一路驱车来到一个很偏僻的别墅区。她将车停在不远处的角落,熄了火。
这里的别墅区比时璟言之前居住的那个地方还要戒备森严,所幸锦欢这张脸如今还比较吃香,保安见到她显得很惊喜,拿到了她的亲笔签名后立刻放行。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锦欢也越来越沉静。
其实她有些冲动了,得知他住在哪里就想立刻过来看一看他。但她并不知道见了面要和他说什么,对不起?还是谢谢你?
就在锦欢坐在车里走神的时候,一辆黑色的房车缓缓停在了别墅门口。这辆车看起来很眼熟,原来锦欢那天在十字路口看到的人真的是时璟言。
车子停稳后,首先下来的是司机,然后是副驾驶座上的一个年轻男人。司机打开后车座的门,锦欢看到陆世钧不疾不徐地下了车。
陆世钧下车后,随年轻男人一同站在车旁边。车门没有关上,可见车里还坐着另一个人。锦欢听到自己的心咚咚咚地在响,整个人也紧张得紧绷起来。她摘下鼻梁上的墨镜,想看得更清楚些。
很快,她看到一条修长的腿迈出车子,紧跟着另一条腿,然后……
在看到时璟言拄着一根手杖从车内出来时,这一刻,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
他似乎没怎么变,深刻分明的面部轮廓,幽邃沉稳的双眸,轻薄漂亮的唇,举手投足间尽是她熟悉的高贵和优雅,只是一个小动作,都像是演电影时放的慢镜头一样。剪裁合体的西装衬托出高大英挺的身材,气宇轩昂。即使站在人群中,也带着几分盛气凌人的气势,让人第一眼就会看到他。
如果不是出现在他手里格外醒目的手杖,如果不是他笔直地站在那里时,会将重心放在一条腿上,她真的会以为时间不曾走过这四个年头。
虽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看到他微跛的身影,她的心跳开始变得缓慢,犹如死人一样了无生气,她抓在胸口的那只手渐渐泛白,只觉得呼吸乏力,近乎枯竭。
远远地,他们三个人站在原地交谈,锦欢注意到时璟言会隔一段时间动作幅度很小地变换一下姿势,似乎这样长时间站立会让他不舒服。
司机从后车厢拎出两个行李包,随后又拿出一辆轮椅。
她闭上眼睛,她怕继续这样看下去,会受不了。
他们走进别墅后,锦欢几乎立刻启动车子,逃离那个地方。
她所有的勇气,在见到那根手杖后全部消失殆尽。
时璟言因不适不停变换姿势的画面像是重播一样浮现在脑海里,锦欢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别墅的。
周璐说他在那场车祸中受了很重的伤,就是指他的腿吗?四年前他突然从公众眼前消失,就是因为他的腿受了伤吗?
她有一肚子的问题想要问,却又不知道该问谁。她想象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过刚刚那种情形。
他一向骄傲甚至是自恋,虽然平时喜欢穿着随意一些,但对每件衣服也都是精挑细选后才穿上身。他偶尔还会变态到对每一片指甲都有要求,记得有一次帮他剪指甲,无名指的指甲剪短了一些,他会连续几天不由自主地去摸光秃秃的指尖,典型的强迫症症状。
可是如此力求完美的他,现在却……
锦欢闭上眼睛,甚至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她不敢去想,这四年,他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她不敢去想,却又不得不承认,造成如今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其实是她。
如果当初不是为了她,他不会自己开车,不会分神打电话,更不会闯红灯,造成今天这个局面。如果不是因为她,他不会想要牺牲自己的事业来保全她,更不会妥协于颜若冰的威胁,毕竟他是那么骄傲、从不肯低头的人。她知道,如果没有她的出现,他的生活应该会好过许多,会继续做他人人敬仰爱慕的天王巨星。
可如今,这些,都被她一手摧毁了。
这么多的如果串联成噬骨的心疼,她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沐非结束会议回到别墅时,就看到坐在客厅里心事重重的锦欢。
以为是拍戏太累,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却忽然惊见锦欢脸上的泪痕。
沐非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她连忙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锦欢,可她丝毫没有要接过来的意思,神情木然。转过头来视线在沐非满是担忧的脸上停了几秒,她闷闷地开口,“沐非,他还会原谅我吗?”
原谅她的利用,原谅她从一开始就别有心机,原谅她从始至终的伤害。
他会原谅她吗?
沐非虽然不知道锦欢说的是谁,但她此刻这副模样,多半和时璟言有关。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时璟言,再也不会有人能让叶锦欢这么失控。
“当然会。”生怕她不信,沐非重重地点头。
锦欢脸上的那种惨白让她心惊,沐非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派人二十四小时跟在她身边。
只是短暂的几分钟,锦欢脸上已经闪过无数情绪。最后,她收起眼泪,“就算他还在生我的气,也没关系。”
他的退让,他的付出,他的迁就,他的牺牲。欠他的,她会一一还给他。
等到将这些债还完,她还要努力争取,就算是用尽卑鄙的手段也好,她要回到他身边。
遇到他之前,人生就像是一场醒过就忘的梦。失去他之后,所有独自走过的风景都成为一种折磨,连呼吸都会痛。
这种失去,她不会再体验第二次。
第十章 哪怕只有一刻
第二天,锦欢又开车停在了同一个地方。
下午四点钟,房车准时回到了别墅。和昨天一样,那个年轻男人和陆世钧先后下车,最后才是行动不便的时璟言。
他依旧一身西装革履,如果曾经的他可以用意气风发这个词来形容的话,四年后的今天,他更为成熟和稳重,浑身上下好似精雕细琢过的,即便手里拿着手杖,也都散发着迷人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