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欢终于将视线落在沐非的身上,半晌,又垂下看着手上熠熠生光的透明矿石。
“我不知道,沐非。”
那就是还没答应?沐非轻叹一声,说:“没事,反正冷总不是说让你好好考虑?你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他也不在乎再等一阵子。”
锦欢将手上的戒指摘下来交给沐非,“帮我收着吧,待会儿去片场让人看到了不好。”
“行。不过你最好快点拿走,否则这么值钱的东西搁在身边,我怕忍不住想做坏事。”
锦欢轻轻笑了。
锦欢这次是友情客串,酬劳不多,只是露一下脸,为电影多增添一个噱头。
之前她的档期一直都很满,大半时间都在国外。这次也是沐非利用专机的时间硬挤出来的:她三个小时前回国,和冷湛吃了一顿饭,然后赶去片场拍戏,子夜还要乘飞机飞往法国,为她主演的电影做电影节的前期宣传。
得到锦欢要来剧组的消息后,整个片场忙得人仰马翻。先是要调整演员和戏份,然后还要为她准备单独的化妆室。
锦欢如今的地位大可以提出更苛刻的条件,但所幸她的要求不高,只要一间干净的化妆室,以及指定品牌的有气矿泉水。
听说锦欢要来,原本已经收工的很多演员和剧组的工作人员又纷纷从酒店赶了过来,就是为了一睹影后之姿。只可惜,锦欢的助理提出了清场的要求。虽然惋惜,但他们仍不死心地守在外面,即便能远远地望上一眼,对这些新人来说也是很宝贵的机会。
半个小时后,化妆室的门被打开。首先出来的是锦欢的助理沐非,紧跟其后的便是四个人高马大的保镖,锦欢走在中央,匆匆行走间,他们只能看到她身上黑色的大衣和脸上宽大的墨镜。
今天来到片场的人格外多,尤其锦欢出来后更是嘈杂,议论纷纷,但仍掩盖不了不远处副导演责骂的声音。
“你到底怎么回事?这么点戏份也老出岔子?要不是看在你……算了,我怎么能拿你和那人比呢?”最后,副导演下了通牒,“我告诉你,你若是演不来就趁早走人,眼巴巴盯着这个角色的人多得是,别以为你是辰星新签的演员我就换不了人!”
锦欢无意地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忽然,身子微微一震。
一旁的沐非也察觉出不对劲,跟着看了过去,更为惊讶。
沐非喃喃道:“真是像……”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沐非连忙噤声,神情复杂地看向锦欢。
而锦欢似乎没有听到,只是沉默地看着不远处被副导演数落的新人。
沐非说得没错,的确是像,像那个人刚出道时青涩朝气的样子。只是,那个人的脸部轮廓要更深刻锋利一些,像是艺术家拿着刻刀一点一点雕琢出来一样。那个人的眼睛也要更深沉莫测一些,不悦时还会微微眯起来,那时候她总觉得他那做出那副表情时特别可怕,却又说不出的俊美。
须臾,锦欢回头对沐非说:“你去跟导演说一声。”
沐非了然地点头。
说什么?不管说什么,沐非只是知道,这孩子今天是撞大运了。
事情办好后沐非迅速钻进车里,暖风扑在脸上格外舒服。车子缓缓行驶在路上,沐非屡次透过后视镜观察锦欢,欲言又止。
“办好了?”锦欢似乎有些察觉,主动将视线从车窗外的夜景收回,落在沐非身上。
“办好了。那小子似乎得罪了女主演,暗地里给他压了不少戏。导演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我刚才和导演交流了一下,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会另外再给他安排一个角色。”
“嗯。”
“锦欢,距离起飞的时间还早,我预订了一家酒店给你休息……”
锦欢打断她,“沐非,我想取消今天的行程。”
“什么?”沐非的声音高了八度,“可是……”
“我要取消。”
通常锦欢如此温婉地说出我要如何如何时,那么就证明这件事已经毫无转圜的余地。
沐非轻叹一声,回头对司机说:“去酒店。”
为了不引起注意,锦欢和保镖分开走进酒店。沐非办好入住手续,随后与锦欢一起上了楼。保镖进门先将房间检查一遍,没有异常后,向沐非点了点头。
沐非将房卡交给锦欢,担心地问:“今晚自己睡,没问题吧?”
锦欢忍不住轻笑,“难道你还要给我讲床头故事吗?放心吧,又不是三岁小孩。”
“就因为不是小孩才担心你。你要是三岁,哪儿还用得着把我弄得累死累活?直接塞块糖给你,或者打你几巴掌,你准老实。”
锦欢白了她一眼,仍旧带着风情。
沐非仍是不放心地又问一遍:“真的没事?”
砰的一声,锦欢直接关上房门,结束这场对话。
洗过澡后,锦欢光着脚来到阳台。披散着湿漉漉的长发,身上穿着丝质的睡衣,勾勒出纤细有致的身形。裙摆下露出一双匀称莹白的小腿,以及圆润小巧的脚踝。
沐非若是在身边,恐怕又要数落她了。她知道不该太靠近阳台,这样的装束更是大忌。可她被捆缚得太久了,也压抑得太久了。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地站在这里,看一会儿夜晚的景色。
尤其是今晚。
锦欢掏出香烟,夹在指端。打火机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火苗燃起。
她安静地吐出一圈烟雾,透过白色的烟雾看着落地窗倒映出的自己。
她知道沐非担心什么,毕竟今天发生了那么多事。冷湛的求婚,还看到和那人极像的一张脸……
思及此,锦欢夹着香烟的手微颤了一下,香烟顶端的烟灰抖落下来,落在地板上。
这几年她极少有吻戏,即便有也总是借位拍摄。因为无论任何人吻她,闭上眼睛后总会浮现出另一个男人的脸。所以冷湛吻她时,她总要睁开眼睛,牢牢地记住此刻亲吻自己的人是谁。
冷湛总是笑称接吻的时候她太不投入。其实她不是,只是不能。
香烟夹在指端忘了抽,等回过神来时已燃到了尽头。
就像她和那个人,在一起时总是别扭得很,她总希冀着有一天可以和他一刀两断,可等到他真的消失,她才省悟了很多事。但那时,前方已没有路,能让她走向他。
她自嘲地轻笑,那人对她的影响有多深,连沐非都清楚。他教会了她很多事,演戏、如何在这个圈子生存,甚至连抽烟,都是跟着他的时候学会的。
那个人……
不知不觉在玻璃上写下了他的名字,她抬起手轻轻抚过,又在半空中止住。明明时刻提醒自己要忘掉他的名字,连她身边的人都不敢提起,可是,却又如此清晰地记得——
时璟言。
这四年中,沐非接替陆世钧成为辰星的王牌经纪人,地位和Melody不相上下。有时候锦欢都放假了,沐非却还在为新人的片约繁忙着。
沈玮君虽然称不上辰星的一线女星,但片约还是源源不断,而她和陈炳然的感情也是扑朔迷离,周刊记者不止一次看到他们两人单独出游,或者她在陈炳然的别墅过夜,但是陈炳然始终坚称自己和沈玮君只是朋友,这让沈玮君大为恼火,却也无可奈何。
至于颜若冰,虽然四年前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件事对她的事业打击很大,但是对于艺人来说,不会永远遭遇抵制,再大再轰动的事件也有淡化的那一天。这一年,她的工作已经开始逐渐恢复,好像也新签了几部电影合约。
沐非对此颇有微词,锦欢却不太在意。如今江茹锦接的戏少之又少,最近这两年几乎没有。锦欢坐稳了辰星一姐的位子,已经无人能够撼动。
而这一切,都是时璟言给她的。
他的车祸以及消失,在娱乐圈造成了很大的轰动,就算是过去这四年里,影迷和业内人士依然不断地在寻求真相。他与颜若冰绯闻的那件事,锦欢成了最大的受害者,也因此,在时璟言受伤隐退后,也许是爱屋及乌,她得到了他所有影迷的支持。
她一直清楚,如果没有时璟言,她不会有今天的成就。
因为有一个片约要运作,沐非这几天都不在家。
锦欢也已经习惯一个人守在空荡荡的房间。洗过澡后,她披散着还滴水的长发,只穿了一件浴袍,来到化妆镜前,绕开瓶瓶罐罐的保养品直接拉开抽屉。里面有保姆刚从超市买回来的香烟,撕开包装,燃上一根。
她的烟瘾很大,沐非曾几度劝她戒掉,甚至会偷偷将她包里的烟扔掉,但最终都失败了。久而久之,沐非也不再干涉她吸烟。
随手拿过新戏的剧本,锦欢将自己沉在沙发里。这次的女主角是一个吸毒的女明星,剧本主要讲述的是她如何从事业巅峰跌到谷底,巨大的落差让她只能用毒品来麻痹自己,最后导致死亡的故事。
看过剧本锦欢觉得讽刺,让她来演这个角色的确再适合不过。虽然她没有吸毒,她的事业也没有完蛋,但她却能体会到女主角那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心情。
当第三根香烟碾灭在烟灰缸里时,手机响了起来。
接起,是一个很陌生的声音,“是叶小姐吗?”
“你是?”
“我是陆翌晨。”
这个名字对于锦欢来说很陌生,她还是想不起自己是否认识这一号人物。
可能是许久没有听到她的回应,陆翌晨补充,“上个月在《鸿门宴》片场,我和叶小姐有过一面之缘。导演说,后来我得到的角色是叶小姐为我推荐的。”
原来是他。
锦欢合上剧本,略带疲倦地掐了掐眉心,闭上眼睛,“我记得你。我也没做什么,只是举手之劳。”
“您的举手之劳对于我来说却是雪中送炭,要不是您,那样的角色是不会轮到我头上的。所以,我想当面感谢您。”
“不……”
锦欢的拒绝还卡在喉咙,就被陆翌晨打断,“其实我现在已经在您楼下了,是沐非姐给我的地址。这么冒昧,希望叶小姐不要生气。”
沐非这样做,锦欢也不知道该不该对她生气。那天在片场她的确多看了陆翌晨几眼,原因无非是他长得实在太像那个人。沐非肯定是误会了,所以才将陆翌晨送到她的门前。
“好,我现在下去。”
锦欢穿好衣服下了楼,在一棵隐蔽处的树下看到了倚在车门上的陆翌晨。
陆翌晨对她招了招手。
很有朝气的年轻人,笑的时候眼睛都是弯弯的像月牙,虽然穿着沉稳老气的黑色西装,可还是让人无法不注意到他身上独属于青春才有的气息。
相比之下,她就像是死气沉沉的老女人。
“这么晚还来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陆翌晨不好意思地搔搔头。
这动作却让锦欢回神。虽然他和时璟言很像,但只是长相而已,声音和举止,没有一处相同。
“知道是您在帮我,我真的很高兴。刚从沐非姐那里好不容易打听到您的地址,想也没想就开车赶过来了。我想请您吃顿饭,可以吗?”陆翌晨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任谁看了应该都不会拒绝。
锦欢轻轻笑了一下,“就像我说的,只是举手之劳。晚饭就不用请了,你只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也就算不枉费我的心意。”
虽然小区近几年安保措施相比之前好了许多,但还是人多口杂,被人看到她和陆翌晨这个时候在她公寓楼下,不知道又要传出什么谣言。
锦欢向陆翌晨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只是没料到,陆翌晨会在这个时候忽然拉住她的手,锦欢讶异地回过头看他。
陆翌晨早已经褪去了刚刚的青涩和尴尬,漂亮的眼睛里隐藏了诸多话语,望着她时全是赤裸裸的诱惑,压低了声音对她说:“如果你不想出门的话,我们也可以去你那里吃。”
不难发现,“您”已经换成了“你”。
经过在娱乐圈几年的磨砺,她早已经不是当初单纯无知的叶锦欢。
对她来说只是两片嘴唇动一动这么简单的事,在陆翌晨看来可能就是她在释放对他感兴趣的信号。
忽然明白为什么在第一眼看到陆翌晨时她会愣住,今天陆翌晨的打扮和曾经的时璟言一模一样。只是他不知道,时璟言只会在上镜头的时候这么穿,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喜欢舒适的家居装,越简单越好。
当然,他的这些小习惯,外人都不知道。
明明知道不应该,锦欢却还是陷落在陆翌晨的眼睛里,无法自拔。她缓缓抬起手,冰凉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陆翌晨的脸。
她的举动让他脸上漾出了欣喜,眼底却有一丝紧张一闪而逝。
陆翌晨微笑着,脸颊主动贴上她的手心,讨好一般地蹭着她。出道仅一年,他却在娱乐圈尝尽了各种人情冷暖。后来知道是叶锦欢帮他,虽然开心但也很奇怪,直到翻出了四年前的那桩绯闻,他似乎才明白。
所以他来了,尽管这种事他也是第一次做。这一年他已经明白得够多,没有靠山,他这样的小角色只会让别人踩在脚下。于是,他打扮得像是那个男人,一举一动也在模仿他。如果她真的喜欢那个男人的话,一定不会拒绝自己。
只是让陆翌晨不解的是,为什么她明明碰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眼神却这么空洞,这么哀伤?
锦欢深呼吸,闭上眼睛,徐徐收回了自己的手。
“你走吧。”离开前,她这样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客厅的钟表指向凌晨五点。
阳台的玻璃门开启着,晚夏的风拂起两旁白色透明的窗纱,飘浮在空中宛如天使的羽翼,空气中始终弥漫着浅浅的烟草味道。太阳已经缓缓升起,薄暮之中隐约夹杂着丝丝凉意。
锦欢就坐在晨雾之中,阳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漂亮的金色,她却像是身处寒冬一样紧紧地环抱着自己。
一旁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同放在矮桌上的手机还亮着,四寸的屏幕上显示出一则刚打上去的信息——
今天遇到了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人,我几乎以为就是你回来找我。那一瞬间,我听到自己心跳快得像个疯子。我在想,如果我上去打你一巴掌,质问你为什么时隔四年才出现,你会不会对我生气?可是一想到你生气也许又会消失好几年,就难受得想哭。
也许我应该鼓起勇气紧紧抱住你,大声告诉你,之前说要分开的话都是假的。快回来吧,时璟言,我也有好多话想要对你说。
而事实却是,他终究不是你。我只能强作镇定地碰碰他的脸,想象站在我面前的人,是你。
几秒钟后,手机发出嘀的一声显示发送失败。
她并不意外,仍是动也不动地凝视前方。这样的结果她早有预料,她一直都明白,这个号码永远不会收到她的信息。
新片《尽在不言中》的合约终于谈拢,沐非虽然不高兴锦欢接这个戏,却也只能妥协。扮演吸毒女必定要减重,如今锦欢和其他女艺人相比已经算很瘦了,若是再按照剧本减肥的话,势必会对她的健康产生影响,可是锦欢对这个剧本情有独钟,沐非再怎么劝都没有用。
有时候沐非会觉得,锦欢这几年的工作方式,简直就像是在自虐。
签完合同,从公司回家的路上,锦欢一直很安静,沐非早已经习惯她这种状态。锦欢本来就不是很活泼的人,这几年更是越发安静。
“过几天是霍导生日,经纪公司说今年要为霍导办一个与众不同的party。”沐非坐在副驾驶座,回过头来说,“他们做了一个剧本,把几部经典的电影做了一个串烧,可能是个恶搞的小短剧。公司想要你抽空去捧个场,反正花不了多长时间,要是能演一个角色的话就更好了。”
锦欢沉默地听完,点点头,“应该的,当初刚出道时,霍导也帮了我很大的忙。沐非,你安排一下吧。”
“好。”
路口的信号灯变成了红色,车子缓缓停了下来。
时值上班时间,路上的车辆并不算多。等灯的空当,锦欢烟瘾犯了,手伸进放在座位上的皮包,摸到了金属质地的打火机。可在车里是不能吸烟的,毕竟要考虑其他人的健康,忍了忍,锦欢又将打火机放了回去。
这时,前方有一辆车横向行驶过去,锦欢只是无意间抬头,却一眼看到了坐在那辆车后座的男人。
车窗半摇下来,只能看到那人的脸,沉静得如同一座雕像,半垂着眉眼,下颌紧绷,英俊而倨傲。隔着一段遥远的距离,锦欢呼吸急促,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她想尖叫,想让司机跟上去。可此时此刻,她却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安静地看着那辆车载着他离去。
沐非再转过头来的时候,见到锦欢脸色苍白,吓了一跳,“锦欢,怎么了?不舒服吗?”
锦欢摇了摇头,苦笑,“只是认错人了。”
几天后,锦欢带着沐非来到剧组临时搭起来的小剧场,霍导的大弟子刘英见到锦欢连忙热情地招呼,“叶小姐您来了,老师说今天您会来,我还不敢相信。”
锦欢也和对方客套了几句。
“这个是您的剧本。老师跟我说,当初您第一次试镜的时候就是演的《东邪西毒》,所以我设计剧本时特意把这个角色留给您了。您看怎么样?”
沐非听到《东邪西毒》这几个字也愣了,自从某人失踪之后,锦欢就再也没看过这部电影了。
锦欢只是稍怔了一刻,然后神色自若地勾起唇微笑,“和我搭戏的人是谁?”
这场戏拍得很顺利,沐非担心的事情也没有发生。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锦欢这次饰演的是桃花,和她演对手戏的也是国内很有名的一线男星,之前两人曾经合作过一部电影,所以默契也够。
很快,锦欢装扮成电影里桃花的模样,有些破旧的长裙搭配松散随意的发髻。不知是不是妆容过于清淡的缘故,这样的锦欢出现在镜头中,带给人一丝过于孱弱的感觉,而刘英却觉得这种自身散发出的悲恸恰到好处。
桃花趴在窗台上,出神地望着远方的某一个地方。她的声音很轻很浅,似乎随时都会飘在风中不见,“你知不知道,现在对我来说,什么最重要?”
黄药师目光复杂地落在她的背影,说:“如果我没有猜错,应该是你儿子。”
她只是略微动了动唇角,笑容很淡,也很快地消失。长睫微微眨动,原本潋滟的眸子在这一刻沉寂下去,“以前我也是这么想,可是看着他一天天地长大,我知道他早晚会离开我,所以我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锦欢落在窗台上的手渐渐收紧,指甲似乎用力到要嵌进木头里。她好长时间都没有出声,片场里的沉默开始变得诡异,刘英疑惑地看向沐非,沐非却一声叹息,无奈地摇头。
不知过了多久,锦欢才再抬起头来,眼眶微红不知是不是错觉,眉梢跃上了丝丝嘲讽意味。她的眼神空洞,就这么直直地望着窗外,像是没有灵魂,冰冷和绝望凝在眼底,每一种情绪都那么让人心疼。
一片死寂中,幽幽地传来她的声音,“以前我认为那句话很重要,因为我觉得有些话说出来就是一生一世,现在想一想,说不说也没有什么分别,有些事会变的。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赢了,直到有一天看着镜子,才知道自己输了,在我最美好的时候,我最喜欢的人都不在我身边。如果能重新开始那该多好啊!”
她曾经对那个人说,哪怕只是演戏,她也不想成为桃花那样的女人。
深爱的人明明就在身边,却为了可笑至极的理由折磨彼此。
可是人往往就是这样,当你懂得珍惜的时候,却已经再也无法挽回。纵使得到了全世界,到头来,没有那个人在身边,这一切都不重要。
锦欢现在才明白,原来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只有两样:得不到和已失去。
戏份结束到卸妆,锦欢都一言不发。沐非本应该去和刘英商讨一下宴会的事宜,可却不放心将她一个人留下。
如果说四年前沐非很了解锦欢的话,那么四年后,沐非再也摸不清她的想法。她会没由来地就这么安静一整天,一个字都不说;或者毫无原因,抽烟抽得很凶。
娱乐圈的压力又那么大,沐非有预感,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她会在锦欢之前发疯。
在化妆师耳边说了几句话,化妆师点点头离开,将房间留给她们。
沐非走到锦欢身后,两人在镜子中四目相对。锦欢向她扬扬眉,神情疑惑。
沐非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将这件事告诉她,“陆哥……从国外回来了。”
蓦地,锦欢拿着杯子要喝水的手一松,杯子掉在她的腿上,玻璃杯子撞到了膝盖,应声碎裂,水也洒了锦欢一身。
沐非没料到锦欢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愕住了一秒,然后立刻蹲在锦欢面前,撩开她还没来得及脱下的古装长裙。
碎掉的玻璃片在锦欢的腿上割出了一个小口子,已经有血丝冒了出来,在雪白的肌肤上显得触目惊心。沐非想去找工作人员要消毒的药品,可还没转身,就被锦欢死死地拉住了衣服。
低下头,是她煞白的脸,“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次。”
沐非望着锦欢的眼睛,这一刹那觉得自己好残忍,竟然听陆世钧的话,瞒了锦欢这么久,“陆哥回来了。时先生……也在这里。”
锦欢抓着沐非的手指渐渐松开,然后低下头去。沐非多看了两眼,却也看不懂锦欢的表情。视线一转又看到她腿上的伤口,血已经不流了,可还是得消毒。
沐非打开化妆室的大门,刚跨出一步,身后传来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告诉陆世钧,我要见他。”
沐非咬了咬唇,那些话在唇边徘徊。最后,她还是只说了一个字:“好。”
终于,沐非将陆世钧约了出来。如果认真说,应该是骗。
咖啡馆里的气氛很好,窗纸是淡淡的蓝色,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光芒还会在玻璃上变色。鼻端飘着淡淡的咖啡豆味道,微微的苦涩,还夹杂着一丝清香。咖啡馆的木门顶部挂着一个晴天娃娃,每次有人开门时,晴天娃娃就会随着门摆荡起来,好像要把她的笑脸展现给所有人看。
陆世钧报了自己的名字,服务生将他带到角落。当他看到坐在那里的人是锦欢而非沐非时,显然呆住了。
不过,他毕竟还是当年那个会照顾周全的人,陆世钧绝不会做出那种掉头就走让锦欢难堪的事。果然,只僵持了几秒,陆世钧坐到了锦欢的对面,偏过头对服务生很绅士地说:“Cappuccino,谢谢。”
咖啡端上来之后,他们谁都没有先开口。陆世钧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锦欢,精明掩藏在那一副金丝镜框之下,他缓缓地说:“虽然经常能从各大媒体上看到你的身影,但亲眼看到你,还是觉得你变了很多。”
听到陆世钧的话,锦欢才首度抬起眼帘,看向对面的男人,“时间在走,没有人会不变。”
时隔四年,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和陆世钧单独见面,却是最不自然的一次。时间也许真的改变了太多东西,他曾经很照顾她,甚至还会为了她向公司高层抗议,但如今,彼此间除了客套话,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陆世钧似乎也有些不耐烦,看了一眼手表,“让沐非约我出来,你一定有事想要问我。”
陆世钧很体贴地没有用“骗”这个字,锦欢点点头,在没有人能看到的桌布下面,渐渐地攥紧了拳头,“这些年,他还好吗?”
“如果你想知道的只是这个,那么我可以回答你,很好,他一直过得很好。”陆世钧说完就向服务生招手,想要结账。
“我想见他。”
话音刚落,陆世钧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徐徐把手收回,嘴角挂着轻笑,说不出的讽刺,“见他干什么?又要逼他帮你?你现在的事业风生水起,两届秋叶奖影后,片酬是国内一线水平,甚至可以参与票房分红。取得你现在这种成就的,辰星只有你和Stephen两个人。而且据我所知,你还有一个总裁男友。这样,你还见他干什么?”
陆世钧的疏离在锦欢的意料之中,可是这样明显充满敌意的语气,却是她没有想到过的。从四年前那场车祸开始,陆世钧似乎就已经将她当成了敌人,虽然他在离开辰星前一直帮她铺路,可锦欢能感觉出来他的不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