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们先把小型无人机放下去,确认空气成分安全,然后四个身穿防爆服的武装警员先行,走下楼梯。罗伊和武田也拔出配枪,跟在后面。
隐藏的密道一路向下,直入地下10米以上。在这样的深度,如果不调整至大功率参数,地表的常规扫描设备根本无法探测到。
无人机提前投掷的照明点吸附在墙壁上,让通道亮如白昼。尽管楼梯狭窄,仅容一个人通行,但一行人走得并无障碍。楼梯只有一层,众人着地后,面前是一扇虚掩的门。也许屋主觉得,既然已经到达此处,再安装一扇带锁的门也无意义。无人机先行穿过门进行扫描,安全警报解除,众人推门,鱼贯而入。
在照明点柔和的光芒之中,众人看清了里面的全貌。这是一个不足100平方米的地下室,布置得冷冰冰的。左侧是宽大的工作台,上面摆放着各种科学器械、瓶瓶罐罐,警察们也叫不出名字,另外有一些手术刀具和一只便携式的器官冷冻箱。右侧是一排可移动的监测设备,排线纵横交错。正面靠墙的是陈列架和书柜。尽管当下已没有多少人阅读纸书,但罗伊知道大多怀旧的人还是喜欢翻厚厚的大部头查阅资料。
房间的正中间,并排放着两张手术床。床上绑着固定带,床头分别有一个网状的金属罩,底部有一支钢笔形状的激光枪,各种监测设备的排线与之相连。罗伊和武田对望了一眼,他们都听闻过海马体临摹器外观十分简约,一见之下,心想,确实如此。
武田开声说:“应该有电。”
话音刚落,一个警员已经找到了开关。尽管是声控,但相当容易破解。片刻工夫,房间的天花板和墙壁亮起惨白的照明光。光线在各处都没有明暗差异,显得毫无感情。
照明点关闭,警员们陆续把枪收起。一个警员说:“有发现。”
背面的墙壁上有几个灰色的把手,轻轻一拉其中之一,一个嵌入式的箱体翻转下来。箱体密封,前部有透明材料做的视窗。
罗伊和武田走过去,看着那个形如棺木的箱子。他们都见过这种样子的东西,那是用来存放克隆体的冷冻仓,当然,用来存放人体也可以。
警员们逐一拉动把手,把每个冷冻仓抽出,放下来,一共有五个。其中四个空空如也,一个里面平躺着一具躯体。一个警员想将仓门打开,罗伊抬手阻止。他和武田走近,透过透明的视窗望进去,看见一张皱纹密布的人脸。尽管面容老朽,但这个人的样子在场的警察都很熟悉——嫌疑人金民。
“找到了。”武田叹了一声。
在场的警员有一瞬间都不作声。过了一会儿,一个警员打破沉默:“这里还有一扇门!”
众人聚集上前,在地下室的角落有一扇小门,由于造型和墙体几乎无差别,一时间不好分辨。门紧闭着。
“是磁锁。”武田说,然后让到一旁。
负责电子技术的警员趋身上前,将探针插入控制面板。半分钟后,小门滑动打开。门口通向另一条通道。
武田望着罗伊:“你说这次通向哪里?”
罗伊说:“既然带锁,可能是回到地上的后门。”
“也可能是通向地下的黑牢。”
罗伊不置可否,默默执枪。众人按照来时的顺序,无人机和武装警员再次打头阵,钻进通道。
这次的通道没有楼梯,以平缓的坡度向前延伸,而且比木屋内部的通道宽敞,可供三人并行。墙壁上装有通气孔,空气有点潮湿。
众人走了数百米的距离,空气质量渐渐变好,但墙壁上挂着水珠。又过了一会儿,众人明显感觉到有风。罗伊让警员把照明点暂时关闭,果然看到通道尽头有户外的光线。众人又走了几步,已无疑问,先行的无人机反馈情况,这条通道直通地面,走到尽头将重见阳光。
武田对罗伊说:“又被你押中了。”
通道尽头有一扇带栏杆的铁门,用铁链锁着,已经锈迹斑斑。栏杆镂空很大,无人机已经穿了出去。一个警员朝铁链开了一枪,用脚一蹬,铁门斜向一旁。罗伊等人穿过铁门,发现通道口掩藏在一个土堆后面,边缘被凸出的岩石包围,像一个天然的洞穴。估计在空中扫描的无人机也不容易捕捉到。
罗伊向前走出,眼前的景象让他驻足。在疏林区的边缘,有一大片灰褐色的沼泽区,水面迷蒙,漂浮着落叶和枯木。几只娇小的水鸟停在沼泽区中央的树枝上。沼泽的一头靠近疏林,另一头则伸向远方,消失在一片迷雾之中。这番景色说不上让人反感,但空气中弥漫着不祥的气氛。
警察们一字排开,蓦然一个警员向前指了指,然后用一根树枝捞起某件物品。罗伊和武田走过去看,发现那是一块红色的碎布,上面的字母模糊不清。
那是一件残缺不全的衣服。
随后,侦查组调来大量警力增援,蝗虫般的无人机在沼泽上方来回巡查,蓝茫茫的网格线笼罩着迷蒙的沼泽区,像投下了巨大的捕蝇器。不久柯鲁奇上尉也亲赴现场。到了下午,打捞队捞上来第一批残缺的人类骸骨,然后是第二批。
傍晚时分,有警员把一颗不完整的头骨送过来。柯鲁奇上尉、罗伊、武田等人都趋上前,警员说道:“已经做了初步鉴定,是自然人的头骨,死者是富场三。”
“都找到了。”武田说。但是在场没有人感觉松了一口气。
夕阳渐渐低垂,罗伊站在岸边,看见沼泽四周亮起照明灯火。他向前眺望,穿越迷蒙的水汽,能看见林区之外落日余晖中的滚滚黄沙,更远处则是城市的边缘。城市变成橙黄色,看着如此细小,就像一具泡在水晶球里的模型。
又有警员过来报告,说:“截至目前,已经发现了四具不同对象的骸骨……可能还有……”
柯鲁奇上尉面无表情:“继续找,今天大家辛苦一下,通宵达旦也要把这片沼泽翻过来。”
武田走到罗伊身后,喟叹了一声。
“我收回我的话。”
“什么话?”
“我说‘都找到了’,这句话我收回。另外,我说‘你押中了’,这句话我也收回。”
“我没说对吗?”
“不,是我们都对。”武田说,“那条通道,既通向地上,也通向地下。”
第十一章
3月29日,被命名为“拉撒路事件”的谋杀命案对外宣布告破,引起极大的震动。因为公民们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从官方口中听说到“连环杀人”这种词语了。
这个案件和以往的连环杀人案相比,特别之处在于,无论是案件的命名还是定性,都确立得相当晚,几乎可以说是在案件告破前夕才有明确的依据。也就是说,当警方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一宗什么样的案子时,案件也解决得差不多了。这样的说法也可以倒过来:直到最后关头,警察们都没搞明白自己在查什么。一些媒体就使用了这样的说法。
当然,了解内情的人不会抱有指责的态度,因为这个案件确实具有特殊性。初期的案由仅仅是找到一具被胡乱丢弃的过期克隆体,后来发现连克隆体的本尊也没了踪影,因而确立为人员失踪案。而当警方通过各种努力顺藤摸瓜,最终找到失踪者的时候,才发现案情比所有人的想象都严重得多……
失踪者富场三——准确来说是其骸骨——在一片沼泽地里被发现。在那个被死亡笼罩的可怖深潭里,警方还打捞出了其他属主的骸骨,最后证实死者人数竟高达七人!那些死者的尸骨零零碎碎、残缺不全,有些仅能找到一两块。警方尽管仍旧在持续打捞,但是由于沼泽地宽广,下游又和河道相连,尸骨分散或者被水中生物吞噬的概率很大,无法抱持乐观的预期。事实上,由于尸骨残缺度太高,警方甚至有一个内部口径:不排除疑犯采取了分散抛尸的策略,也就是将尸体肢解以后,遗弃或者掩埋在多个地方,目前已无迹可循。
沼泽地多年受到附近河流的污染,含有酸腐物质。那些尸骨长期沉浸其中,腐蚀期已无法准确检测。但总体来看,不同属主的骸骨腐蚀分解的程度存在差别。譬如,最初的失踪者富场三的头骨还有另外几具尸骨已分解过半,推断其腐蚀期超过十年;另一些则相对完好。
幸运的是,七名死者的遇害时间另有线索可循。
残忍扼杀七条鲜活生命的命案嫌疑人官方叫作“拉撒路杀手”,民间流传的版本则叫“兔子杀人魔”。之所以案件及疑犯自身会被冠以“拉撒路”(1)之名,是因为作为与“沼泽坟场”二位一体而存在的“杀人魔窟”,是一个地下实验室。这个地下实验室距离发现死者遗骸的地方特别近,嫌疑人在那里进行了骇人听闻的人体实验,对实验的牺牲品如同对待废旧物品一般,丢弃在沼泽地里。这场持续了十多年的可怕实验,被嫌疑人称为“拉撒路计划”。嫌疑人甚至制作了学术报告,报告开篇如此写道:
“毋庸置疑,我已经取得了举世瞩目的学术成果。如果有人将我和上个世纪的罗伯特·考尼什(2)之流相提并论,他们现在可以闭嘴了。之所以刻意沿用这个名称,既是向所有抱持相同梦想的前人致敬,也是对这个梦想的重构和正名。我所独立完成的‘拉撒路计划’,是真正的起死回生之术,不,应称之为长生不老之术。
“直接揭示我的成果吧:海马体信息束无损传递的难题已攻克!我成功让一位志愿者的灵魂先后在五具躯体之间流转,强有力地证明多次意识转移的技术已无障碍,人类无限续命的技术已无障碍。拉撒路被上帝偏爱,但上帝仅仅装腔作势地赠予了一次。我却能赠予所有人,我能让每个人都成为拉撒路。从今往后,人类将不再需要吝啬的神明的施舍……”
报告的内容可谓振奋人心,但毫无价值。显而易见,它将永远不会得到学术界的认可,因为那是一场骗局!
嫌疑人的本名叫金民。这个人多年前曾经在长青藤公司的实验室谋过差事,接受过一定程度的专业技能训练。此人被辞退以后,在荒郊野外,依葫芦画瓢搭建了一间简陋的实验室,也就是前面说的“杀人魔窟”。在2040年到2055年的十五年间,他一共诱骗了七名受害者参加他的死亡实验。由于他的技术水平不足,最初两次实验以失败告终;中途又失败一次,导致三个灵魂无辜消逝。除此以外,他粗糙而碰巧地完成了四次海马体临摹手术,也就是将四名受害人的精神意识,先后平移到同一型号的克隆躯体之中。为了营造实验大获成功的假象,他驱使这四名受害者始终取缔某个人的社会身份,在K市里过着日常的生活。当实验进行到第三年,也就是2042年8月的时候,他甚至让实验对象和一个名为花静子的女性结婚,在此后八年的时间里,始终以丈夫的身份和那个女性生活在一起。
事实上,这个疯狂的科学家让他的实验对象取缔他人社会身份的手段,十分简单也十分残忍:将某个人本体的眼球,连续多次活生生地移植到克隆体上面。这种移植手术,与更换克隆躯体的时间和次数相匹配,分别是在2040年1月、2043年7月、2047年12月、2050年9月、2055年3月,一共进行了五次。
通过这样的诡计,再加上为人丈夫的身份掩饰,嫌疑人制造了对同一个实验对象进行过多次意识平移的骗局。他以某种利益为诱饵,接连让新的实验对象继承“前任”的社会身份,生活则尽量保持低调。多年间,无论是其妻子还是周边的友人,居然都没有识破在他们面前出现的并非同一个人。从这个层面看,前后与四个克隆人同床共枕的那位妻子,也是案件的受害者。为避免受害者受到外界的骚扰,警方对该女士的姓名进行了严格保密。
事情出现转机,是后来发生的实验对象逃跑事件。
原本,嫌疑人金民制订的“拉撒路计划”实验时长为十年。当完成第四次“换人”操作后,他打算对外发表他的“学术成果”。没想到,第四个实验对象拥有比他的三个“前任”更坚定的自我意志,使得这个疯狂的科学家的如意算盘落空。2050年9月,不甘成为他人傀儡的“4号实验体”,从“妻子”身边出逃。此后的五年间,他躲着这个疯狂的科学家,曾经在多个小城市旅居。尽管生活不算得意,但那毕竟是自由的人生——人类自主意志的可贵以及对自由的不懈追求,此例可见一斑。
到了2055年2月下旬,当自身躯体保质期行将届满之时,“4号实验体”来到本市。他一方面希望在人生的最后时光体验一番大都市的繁华;另一方面,这名受害者的出生地正是本市,此举带有“落叶归根”之意味。可惜的是,他的行踪随即被嫌疑人发现,最后没能逃出“拉撒路杀手”的魔掌。原因在于。最近五年来,嫌疑人四处寻找“4号实验体”,但更多的是时间潜伏在本市周边,因为实验对象的“妻子”就住在本市近郊。嫌疑人甚至时常在这名女子的住所附近进行跟踪和监控,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嫌疑人金民在找到“4号实验体”后,将之绑架和软禁,目的是摘除其原生眼球,移植到另一具克隆躯体上。与此同时,嫌疑人开始寻找新的实验对象,但是仓促之间无法找到适合的人选。嫌疑人着急不已,因为“4号实验体”的保质期已经届满,躯体机能开始急速衰退,如果任由其发展,连带原生眼球也会坏死。克隆体一旦被激活,哪怕放置在冷冻箱里也无法延缓衰老进程,而活体摘除眼球并进行冷藏,虽然能保留一段时间的活性,但时长也相当有限。无计可施之下,这个疯狂的科学家采取了另一个疯狂的决定——把自己的意识平移到新的克隆体上,由自己来继承实验对象的社会身份!嫌疑人拟定的策略是,一方面,谎称自己数年前已去世,然后以实验对象的名义进行“学术成果”的发表。如此一来可以确保事态发展的可控性,避免重蹈覆辙——实验体逃跑;另一方面,他可以现身说法,借着强调“参加实验的自愿性”,在取得各界赞誉的同时,规避道德层面的谴责。
当然,这个策略的代价是,这个嫌疑人自身只剩下最多五年的寿命。但疯狂之人自有疯狂的心态,这种做法相比他此前的行径反而显得合理,毕竟虚假的荣耀对他来说吸引力过于巨大。
然而,上帝的审判不期而至,疯狂者的下场只有疯狂地死亡。最后一次海马体临摹——嫌疑人平移自己意识的那一次——实验失败了!这并非不可预见之事,尽管这个疯的狂科学家信心满满,但这种信心不过是一个狂人的认知。海马体临摹手术的成功率本就是随机的,实施手术的过程中必须对大量数据进行实时监控,但嫌疑人在进行自我意识平移的时候只能独立操作,其风险可谓不言而喻。这次实验的结果是,嫌疑人呈现出类似于“阿尔茨海默病”,也就是渐进性失智症的症状,认知功能严重退化,记忆力、注意力、辨识力在数日之内迅速衰退。事实上,在完成海马体临摹手术以后,嫌疑人还曾潜往D市进行眼球移植,但在回程途中精神状态开始异变,甚至于无法顺利返回住处,而一度如阿尔茨海默病患者般在郊外游荡。在此不久前,金民因为某种原因曾在城市边缘的游民区暂住,基于习惯性的作用,他一头扎进那个地方,直到数日之后才想起回家的路。
意识到脑力的衰变已无法逆转,嫌疑人心生绝望。在最后阶段,他潜入本市一家造船厂,用一台X射线探伤机久久照射周身,然后到夜市找了一个黑市医生,将刚刚移植的眼球摘除,借此湮灭自身躯体上关于“拉撒路计划”的痕迹。做完这些事情以后,他筋疲力尽,在游民区又逗留了一宿。第二天,他把摘除的眼球丢弃在游民区的简陋棚屋里,跌跌撞撞地回到住处—— 一间建于地下实验室之上,用以掩人耳目的荒废木屋。他没有进入实验室,反而切断了电源,封闭了出入口,然后坐在黑暗的木屋中间,罪恶的生命就此终结。
恶魔的“拉撒路计划”伴随众多生命的消逝而落幕,这一切都记载在嫌疑人金民的研究手稿里。但是对死者的告慰和案件的后续工作仍在继续。十五年间,嫌疑人金民使用假名藏身在本市郊外的13号农场,利用职务的便利销毁实验留下的过期克隆体,而将实验对象的本体抛弃在沼泽地。
一如前述,基于对受害者的保护,警方没有对外披露遇难者以及相关人的身份。但其中另有原因。根据目前所知,七个被害者几乎都是社会的边缘人——包括第一个死者富场三。这个人父母早逝,没有兄弟姐妹,在十六年前来到K市,先后干过派件员、礼宾车门童等低端工作,由于年轻时出售过自身的基因样本而被这个疯狂的科学家相中。嫌疑人以厚利诱骗其参加“科学实验”,但是首次实验宣告失败。其后,嫌疑人将死者的原生眼球摘除,移植到“图纸”相同的克隆体上,从而让其他实验对象一直沿用他的社会身份。剩下的六个受害者中,两个因为实验失败而当场死亡,三个跟随克隆体过期而辞世,最后一个,也就是出逃的“4号实验体”,则被嫌疑人抓获而残忍地杀害了。
这六个人,和富场三一样,曾经拥有自己的姓名,但却被人世间遗忘已久,成为城市角落里无名的存在。嫌疑人金民接近那些身心残缺的人,仅仅许诺他们数年的正常人生,他们就同意了。金民在抓住“4号实验体”以后,为尽快找到适合的实验对象,曾经乔装改扮到游民区寄住,目的就是故技重施。
从沼泽地里打捞上来的富场三头骨牙槽完整,但是他的妻子告知警方,和她一同生活过八年的丈夫曾镶过假牙,由此可知,两者并非同一个人。当富场三失踪案告破的时候,人们才发现,失踪者原来早在十五年前就已经魂归天国。这些年来,一个接一个无名者相继持有失踪者的眼睛和身份,如同幽灵般存活于世间。但是,受害者们的灵魂始终在高呼,并最终借富场三的名义赢得了正义的审判。
4月3日傍晚时分,罗伊坐在公寓的窗边,眺望城市的风景。
形如大峡谷的居民区在暮色中灯火闪烁,拥拥挤挤,虽然一如既往地显得卑微,但是也在全力以赴地发出声音——“我们在这里生存”。不时有长蛇状、通体红光的公交车从半空中的路轨上滑翔而过。太阳已降落到地平线以下,远处有柱状的探照灯光拔地而起,高耸入云,仿佛一群硕然无比的神明从天而降,插足人间。罗伊估计,住在城中心的某个富豪正在办宴会。
门铃响起来,情景小姐从两层橙色的光环里现身。
“是武田警官,您的好朋友。”
罗伊笑道:“你不用每次都强调。”
公寓门向旁边滑开,武田走进来,从情景小姐身体里穿过,顺手丢给罗伊一个东西。
警长伸手接住。一瓶圆柱状的啤酒,瓶壁光亮如镜,十分华美。
“在下午的酒会上顺了两瓶,口味不错。”武田自己开了一瓶。
罗伊也把酒瓶扭开,瓶口伸展成与嘴唇贴合的形状。
“我还以为给我颁了个奖。”
“是有这个打算,有些老板有意筹划一番。”
罗伊不说话,他的搭档继续说:“你从庆功宴上溜走,连上尉都黑脸了。”
“那是被镁光灯照黑的吧,而且今天准确来说是慈善酒会。”
搭档笑了笑,旋即收敛笑容:“不过上尉确实有点不高兴。”
“怎么了?”
“听凯特说,综治局又打算插手。”
“什么由头呢?”
“所谓为了保护花静子的隐私而对外保密全部死者的资料,其实只是个借口。”
罗伊愣了一下,沉吟问:“是政治因素的考虑吗?”
“嗯,好几个死者有组织背景。”
“都有吗?”
“当然不是,富场三没有,还有两个人也没有,人家的亲属甚至登过寻人启事。”
“另外四个是OOP的人?”
“不全是OOP的,其他组织的也有,而且仅仅是多年前有相关背景。话说回来,这有何稀奇呢?大多数游民都是类似的出身,尤其是那些缺胳膊少腿的。综治局只是找个插手的借口而已。”
警长默然不语,片刻才问:“上尉打算怎么办?”
“正在斡旋,这次说什么都不能拱手相让。不过哪怕那些蛀虫要揽功,这次也晚了一步,因为案子已经到了收尾部分。”
“有些情况还需要核查的。”
“你说得对,富场三和第二个受害者已经过了时效界限,但其他受害者的部分可以持续查。上尉对此很欣慰,因为这一点恰好狠狠打了那些呼吁缩短案件追诉期的政客的耳光。只不过,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种久远的追查十之八九不会有结论。游民本来就是隐形的群体,能够确认其中两三人就算有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