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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对父母将孩子当作一个独立的个体来谈论,法子感叹这真是一个“优秀的家庭”,心情突然变得有些复杂:在这样的家庭里出生的孩子,应该会学那些比较特别的东西吧,比如芭蕾啊,小提琴啊;父母应该也会以对等的姿态听取孩子说的话……就像由衣家里那样。
和我家里完全不一样。
接下来,镜头切换到了一座景色优美的山里,很多孩子出现在了镜头前。看起来像是夏天,不少孩子晒得很黑。有的孩子拿着捕虫网,在镜头前展示自己捉到的独角仙或锹形虫;有的孩子聚在一起看着一张展开的纸,似乎是地图,他们讨论着:“喂,是那边吗,目标位置?”似乎是在探险。镜头再次切换,镜头里的孩子们齐声喊着:“我开动了!”他们正在一个像是食堂的地方,镜头逐渐拉近孩子们吃饭的场景。
画面里,一个孩子正大口吃着青菜,边吃边笑着大声说:“好吃!”还有一些孩子排着队轮流用刨冰机咔嚓咔嚓地做刨冰,刨好的冰淋上了五颜六色的糖汁,四处响起了孩子们的笑声。之后,所有孩子开始齐声背起了画面上显示的文字,有《论语》《百人一首》,还有一些谚语。孩子们的脸部特写出现在了镜头里。然后,背诵声渐渐消失。
突然,镜头里出现了一个寂静的湖。
湖面在一片被深绿色的树木环绕的森林中闪闪发光。阳光从树木的缝隙间投射下来,鸟儿叽叽喳喳地鸣叫,还能听见“叽——叽——”的声音,也许是小虫发出的,还有翩翩起舞的大凤蝶和乌鸦凤蝶。
看起来就像是童话故事或RPG(角色扮演游戏)里出现的“传说之泉”。只要喝上一口这里的泉水,主人公的HP(生命值)和MP(魔法值)就会全部加满。简直就像是欧美奇幻电影里出现的场景,日本真的有这样的地方吗?
展示湖水的影片之后,画面又切换到了一个全新的地方。
这次是室内,很宽敞,应该是一个教室,很多孩子坐在里面。孩子们的前面站着几个表情严肃的大人,看起来就像学校一样。孩子们的表情和在室外玩耍时完全不一样,十分认真专注。有一个戴着眼镜、似乎是老师的老爷爷正在跟孩子们讲话。
“大家觉得为什么战争总是没完没了地发生?”
孩子们都认真地看着前方。一个孩子回答:“因为人们都只考虑自己。”
老师继续追问:“你觉得大家总考虑自己的什么呢?”
那个孩子低下头,回答:“金钱、财富什么的……”
然后,一个看起来大一点儿的男孩子说:“我觉得不止如此。我也想拥有财富,但我觉得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富裕。”
另一个女孩子用有些强硬的语气说:“你说的虽然没错,但正是因为人类对财富的向往,我们的世界、我们的地球才发展到现在的程度。我觉得,可能是在某个环节上出问题了……”
“如果人人都有仇必报的话就会发生战争。”老师问:“但是,真的有人能做到以德报怨吗?”
孩子们都沉默了。有的孩子紧闭着双唇,低头盯着自己的手看。所有人表情都很认真,没有人笑。看着录像,法子受到了很大震撼。
不只是因为她看到刚上小学的孩子就讨论这样深刻的问题,更因为她看到有几个孩子哭了。有一个男孩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并没有擦,只是任凭泪珠掉下来,滑落到他的膝盖上。他哭并不是因为自己被欺负了,也不是因为什么地方疼,而是在为看不见的人们流泪。法子知道,现在的日本是没有发生战争,可世界上有一些地方仍处于战火中,这个孩子是在为那些正在经受战争摧残的人流泪。
法子从没看到过这种眼泪。如果流泪的是大人,法子是理解的,可那孩子年龄跟她差不多,这让她觉得难以置信。
录像放完后,由衣的妈妈问法子:“怎么样?”她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眼睛红红的。看刚才的录像的时候,阿姨似乎落了泪。
法子心中感叹:“真是个好人啊。”
“夏天,要不要和我家由衣一起去那里呀?不用担心,阿姨也会去的。和你妈妈商量一下吧。”
由衣的妈妈走了之后,法子的妈妈似乎并没有表现得很积极。
“妈妈觉得去不去都行吧。”她轻飘飘地说,应该是真的觉得无所谓,“你看看想不想跟由衣一起去玩吧。说不定,你们班的惠理可能也会一起去。”
听到惠理的名字,法子觉得心头有点沉重,刚才那种期待的心情瞬间消失了。她很喜欢由衣,但不太喜欢惠理,惠理也并没有想和法子交朋友的意思。而且,由衣和惠理关系很好,如果她们两个都去的话,一定会干什么都在一起,法子肯定无法加入她们。法子早早做出了决定:如果惠理去的话,自己就不去。
可第二天法子一到学校,由衣就微笑着过来搭话:“法子,要不要一起去学舍呀?”
由衣性格明朗,是个不管在哪儿都很耀眼的孩子。
虽然住在同一个小城,可只有由衣看起来像生活在大都市里的孩子。是因为她妈妈给她买的衣服很时尚吗?发型也是,虽然都是麻花辫,可由衣的辫子就比大家的好看。由衣的辫子看起来十分柔软,不像法子的妈妈编得那么古板。
法子想,由衣说的学舍应该就是指昨天在录像中看到的未来学校吧?
由衣说:“我妈妈呀,昨天还说,要是法子也能一起去就好了。”
“啊,嗯……我还在犹豫。”
在班级里,只有一小部分同学会这么亲密地叫法子的名字。被由衣叫得这么亲密,她觉得心里痒痒的。
法子在班里属于那种比较老实、有些土气的孩子,虽然她自己不这么想,但从身边同学对她的态度可以感觉出来。明明自己的行为举止很正常,但好像总是和周围的人有些不太合拍。男生们讨论喜欢哪个女生的时候,也不会有人说出法子的名字。
法子看着镜子想:难道我的脸长得很奇怪吗?可她看不出来自己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身材不胖也不瘦。即便如此,她还是能隐约感觉到自己不怎么受欢迎。如果法子能对自己的现状死心的话也还好,可她还是很想和由衣她们那些受欢迎的女孩子成为朋友的。但是,在那些女孩子里,除了由衣,她觉得都跟自己性格合不来,那些女孩也一定不会那么亲切地叫她的名字。
由衣是那些女孩里最可爱、最聪明的,而且对法子也很友善。法子每次看到由衣都感叹,真正优秀的孩子是不会嫌弃任何人的,不管对谁都一样热情。
看过昨天的录像后,法子似乎明白了由衣的那种单纯善良是从哪儿来的。还有由衣那看录像看得眼圈都红了的妈妈,正是因为有那样的妈妈,才培养出了现在这样的由衣。
由衣露出了她的小虎牙笑着说:“在学舍真的特别开心。”
每次看到由衣的笑容,法子都觉得那对小虎牙特别俏皮可爱。惠理她们也曾夸过由衣的虎牙很可爱。那是法子第一次知道虎牙的存在。
由衣滔滔不绝地对法子讲起了关于学舍的事:“那里的饭菜特别特别好吃,每天我们都在小溪里游泳,游完泳大家一起做刨冰、吃刨冰,想吃多少吃多少。那里的米也跟家里的完全不一样,甜甜的,蔬菜都是从附近的农家直接运来的,很新鲜,特别甘甜。”
法子不太喜欢吃蔬菜,青椒、葱、茄子是一口都吃不下去,西红柿和洋葱勉强能吃,但绝不爱吃,经常被妈妈批评挑食。
她从没想过蔬菜能是甜的,如果真有甜的蔬菜,她倒是想吃吃看。但由衣都说好吃了,可能是真的好吃吧。
“一眨眼一周就过去了,真的特别开心,一起去吧。”
平时在班级里,由衣可不会这么跟自己说话。“一起去吧。”这句话击中了法子,在她的心中回荡了起来。太开心了,由衣这么努力地邀请自己。
由衣转而用有些遗憾的表情继续说道:“我也邀请了惠理,但惠理说那段时间她要去奶奶家。奶奶家离海边很近,如果等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再去的话,海里有了水母就不能游泳了,所以得早点去。”
“这样啊。”
由衣看起来有些遗憾,法子可不觉得遗憾,她内心动摇了:惠理不来,只有由衣在,那个谁都喜欢、想和她成为朋友的由衣。
在那儿度过的时光是班上其他同学无法得知的。如此说来,从“学舍游学”回来后,由衣没准儿会把自己当成特别的朋友。一定会的!
法子小声说:“……我有点想去。”
由衣听了,表情一下子明亮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对法子说:“嗯!那就这么定了!”
放学的时候,法子基本已经下定了决心。虽然她不知道有没有其他同学被邀请,但觉得今年夏天去那边看一看也不错。正当她收拾完书包要走出教室的时候,突然被人叫住了。回头一看,是惠理,旁边还站着晴美和美绘,都是经常跟由衣一起玩儿的孩子。
她们开门见山地问:“你是要去未来学校吗?”此时,由衣已经不在教室里了,是已经回家了吗?法子想,她们可能是听到早上自己和由衣的对话了吧。她们总是这样,所以法子觉得难以相处。对于法子这样有些不起眼的孩子,她们是不会叫名字的,都是上来就说,而且不顾对方的感受,总是想问什么就问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嗯,虽然我还没跟妈妈说定,但应该会去的。”
虽然也知道没必要,但是跟这些孩子说话时,法子总会紧张,担心自己会惹她们生气。
听了法子的话,三个人互相看了看。她们喜欢的由衣,如果和法子这样的孩子一起玩就太没意思了。
惠理说:“由衣上幼儿园是中途入园,在那之前一直在上未来学校哦。虽然后来和惠理我都进了向日葵班,那之前一直在那边。”
她们又开始自说自话了,净说些只有她们自己明白的事。每次听到这样的声音,法子都会有些畏首畏尾,不知道该回以什么表情。如果她能配合她们讲话的内容,立刻做出合适的反应,可能也就能跟她们愉快相处了吧。
惠理扫了法子一眼,继续说:“你知道吗?”
法子摇摇头说:“不知道。”
她不知道除了摇头还能说些什么,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脑子里有些混乱。
她想起,昨天看的未来学校的宣传手册和宣传视频上出现过“静冈县”。也就是说,由衣是从静冈县搬来的吗?
惠理转身朝另外两个人看了看,好像和平时有些不一样,总是自顾自说话的惠理,似乎想要和法子认真沟通。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对法子小声说:“一直到中班哦,厉害吧?”
“什么?”惠理有些着急地说:“法子你啊,用不着跟她去啦!”
法子还是不明白她想说什么。她沉默地看着对面的三个人,她们的表情看起来都有些阴沉。法子意识到,自己没有给出她们想听的回答。
惠理皱了皱眉头说:“你倒是说点什么啊。法子你真是……虽然挺聪明的,但就是无法沟通。”
法子的喉咙和两肩腾地热了起来。
她知道,成绩好是自己唯一的可取之处。上课时,如果没人举手发言,老师一定会叫法子回答问题。法子很清楚,这样会让惠理她们不高兴。她们经常在背后说她的闲话:“老师就知道偏袒法子!”“她以为只要学习好就行,真让人生气!”“跟她比起来,我还是觉得有运动天赋更好!”“虽然我是个笨蛋,但至少我有朋友。”
法子学习虽好,却近乎绝望地狼狈。有很多同学想成为由衣——学习好,跑得快,身体柔软,会艺术体操又会跳芭蕾,但没人想成为法子。法子自己也明白,但她不知道该怎样改变。
三人看到法子无力反驳,得意地笑了起来:
“惠理你说得可有点过了。”
“哎呀,抱歉,如果伤害到你的话还请见谅啊。”
法子知道她们就是故意要伤害自己,但是,这么思考的自己是不是也有问题呢?就因为自己老是这样想,才会被人认为“无法交流”吧?
她们也算是道了歉,法子只能回道:“没有的事。”
法子想要笑着说一句“没关系,是我不好”,却紧张到脸颊上的肌肉都抽搐起来。三个人丢下不知所措的法子,笑着离开了。为什么明明自己什么坏事都没有做,却总是在道歉呢?
法子决定暑假去参加“学舍游学”活动后,由衣和她的妈妈便经常来家里做客。知道由衣要来自己家时,法子特别高兴,就像做梦一样。由衣钢琴弹得好,自己家的钢琴在她的演奏下就好像变成了一件全新的乐器。
由衣说:“今年暑假能和法子一起过真是太开心了。”其实,法子比由衣还要开心。
“我们去置办去学舍要用的东西吧,夏天穿的衣服和睡衣也得买了。”
听到妈妈这么说,法子高兴极了,平时妈妈都不带她去买衣服的。法子跟妈妈说想要裤脚带荷叶边的淡紫色的睡衣,妈妈却说睡衣不用穿得那么花哨。不过,这次法子没有让步,她觉得要跟可爱的由衣交朋友,不能穿得土土的。
摸着轻柔的荷叶边,法子把新睡衣装到行李箱里的时候,心里美得快跳起来了。
“可别得了思乡病哦。”妈妈笑着说。“思乡病?”法子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就是想家、想妈妈想到哭鼻子。”
“我才不会呢。”
法子想,我都四年级了。看到妈妈有些幸灾乐祸地笑着,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妈妈戏弄了,有点生气。反正平时妈妈经常上夜班不在家,我怎么会那么依恋妈妈呢?
“哦,也是,我家孩子哪有那么敏感。”
被母亲这么说,法子更加无语了。她觉得妈妈才是神经大条的人,谁说妈妈大大咧咧女儿就一定也会大大咧咧?她不喜欢妈妈说话总是不考虑她的情绪。如果妈妈是那种说话能照顾到孩子的想法的家长就好了。
由衣家里的对话,一定就是那样的。
◇◆◇
法子不知不觉间睡着了,从晕车的痛苦中解脱了出来。等再次睁开眼时已经舒服多了,只剩下一点疲倦的感觉。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巴士中的气氛变了。她慢慢掀开盖在眼睛上面的毛巾,发现大人们已经不在身边,孩子们说话的声音也没有早上那么喧闹,也听不到由衣和亚美说话的声音。
法子躺在座位上,仰头看了看斜上方的车窗。巴士应该是驶入了山里的树林中,绿色的枝叶在窗外伸展。在夏天的太阳下,树影看起来更黑了。黑色的树影重叠在绿色的树叶上,与绿色的树叶形成鲜明对比,漂亮极了。巴士依然在山路上行驶,不过,已不是刚才那种弯弯曲曲的盘山路,似乎是在爬一个长长的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