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包陆续发到孩子们的手里,有的孩子得到的是六年级孩子用过的旧书包,有的孩子得到的是老师买来的新书包。从包装盒里取出的新书包,锃亮锃亮的。
以前,美夏他们经常听到比自己年长的孩子议论书包的事,有人说很羡慕能得到新书包的人,也有人问是不是旧书包坏了就能拿到新书包。孩子们都知道,书包每年都是有新有旧的,也就没有多想。可一见到实物,孩子们立刻就明白为什么大家都想要新书包了。唯独美夏不一样,她想要的就是小滋的旧书包。可孩子们没有选择书包的权利,只能等大人们把书包分到自己跟前。美夏他们紧张地等待着决定命运的瞬间。其实美夏知道,小滋的书包是不可能分到自己手里的。因为早已规定了女孩们用红书包,男孩们用黑书包。
书包按由新到旧的顺序放成一列,一个一个地被领走,只有几个旧的剩了下来,其中就有小滋的书包。小滋书包的皮革已经很旧了,有的地方都快破了,所以没人领。美夏抱着崭新的书包想:“小滋的书包会被扔掉吗?小滋会怎么想呢?”小滋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知登世不在这里。美夏没问过知登世是怎么回事,但听说久乃和其他几个孩子直接问过知登世。
“你要回去了吗?”
知登世点头回答:“要回去了。”
“回去哪儿?”
知登世回答:“长崎。”
美夏并不知道长崎是什么地方。
◇◆◇
回去了。
知登世回去了。
那一天,老师们还是什么也没有跟美夏他们提起,但知登世起床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擦地板。
知登世用来放换洗衣物的置物架一向整洁,不知何时也空了。在她准备去校长室时,美夏喊住了她。
“你要走了吗?”美夏问。
“嗯。”知登世慢慢转过身来看着美夏。知登世长长的头发漂亮极了。不只头发,那略显锋利的眼睛和说话腔调都很可爱。美夏一直觉得,知登世其实是一个既可爱又美丽的孩子。老师们没有跟孩子们正式宣布,美夏也不知道该不该跟知登世告别。
和知登世分别后,美夏开始奋力地擦拭二楼的地板,正在这时,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美夏和身旁四年级的女生向楼下看去,她们看到知登世和那天在走廊上见到的女人站在一辆汽车前,旁边还有一个男人。男人面向汽车,只能看到侧脸。美夏猜,那个人应该是知登世的爸爸,比起妈妈,知登世长得更像爸爸。
佳绘和理绘议论道:“知登世今天走啊!”
“那是她的爸爸妈妈吧?”美夏将抹布一把扔到地上,向知登世那边奔去。
美夏穿着室内鞋跑到学舍后门,大喊:“知登世!”
知登世和也许是她爸爸妈妈的两人一齐转过身来。除了他们,水野老师和仁美老师等负责幼儿部的老师们也在。大家都吃惊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美夏,只有知登世很冷静。
“美夏。”知登世回道。
美夏不知道说什么好,沉默着慢慢走到了知登世面前。
知登世的妈妈和蔼地问知登世:“你的朋友?”又问美夏:“你是来给知登世送行的吗?”
从知登世妈妈的身上传来一股香香的味道,很好闻。
仁美老师告诉知登世的妈妈:“这是知登世的朋友,她们俩同岁。”
水野老师补充说:“她们两个特别要好。”
美夏以前并不觉得自己和知登世关系有多么要好,但被老师们那样介绍后,她忽然觉得自己跟知登世关系似乎真的很好,似乎自己本来就特别喜欢知登世。
大人们交谈起来:“啊,是这样啊。”
“是的,她们一定很舍不得对方。”
“既交到了这么好的朋友,又亲近了大自然,托老师们的福,知登世在这里看来真的收获良多。”这时,知登世突然用大人们听不见的声音问美夏:“那天你许了什么愿望?”
美夏很意外,缓慢地眨了眨眼。
知登世的表情很严肃。平时,知登世总是一副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表情,但这时,她用认真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美夏。
“……我的愿望是能见到爸爸妈妈。”
微小的声音一说出口,就仿佛消散在了空气之中。美夏突然意识到,其实自己一直希望有谁知道自己许了这个愿望。
这回换成知登世吃惊了。她紧抿着嘴唇,盯着美夏。
美夏没有再说什么,知登世也没继续追问。知登世默默地把手伸向美夏,环绕住她的脖颈,紧紧地搂住她。知登世纤细的身体紧紧贴住美夏,又慢慢离开。她身上也有和她妈妈同样的香味。她的眼里虽然没有泪水,但泫然欲泣。
水野老师说:“美夏,知登世同学,时间差不多了。”
他对美夏直呼其名,却称知登世“同学”。
“能认识这么好的朋友,你们两个真的都很幸运。”
水野老师眯起眼睛不住地点头,知登世的妈妈看上去也很欣慰。可知登世的爸爸却始终一言不发,并没有像知登世的妈妈那样冲美夏点头微笑。他一直看着旁边的车,甚至连老师们都不正眼看。虽然知登世的爸爸并没有对美夏说什么,但他那样的态度还是让美夏感觉自己好像被讨厌了。
仁美老师唤着美夏的名字,从背后抓住美夏的肩膀,将她从知登世身边拉开。知登世的眼睛依然看着美夏,在妈妈不停地催促下,她终究还是转身离开了。
美夏只记得这么多,那之后的事情美夏已经记不清了。
佳绘和理绘应该在楼上看到了美夏跑下楼后发生的事。美夏回去后,她们或许对美夏说过什么,但美夏也已经没有印象了。知登世走后,幼儿部的其他孩子们有没有觉得不舍,有没有感到悲伤,她也都忘记了。
关于幼儿部的记忆到此结束了。
和知登世的分别,似乎占据了她全部的记忆。
在那之后,转眼间美夏就成了未来学校的小学生。


第二章 法子
法子正坐在巴士的后座上思考着一个问题:“怎么会这样?”
以前,不管坐多长时间的车,法子都没有像现在这样难受过。学校每年发的远足通知上,必备品一栏里都写有“晕车药”。低年级的时候,法子曾问过妈妈什么是晕车药。妈妈告诉她,晕车药是给容易晕车的孩子准备的,你不需要。从那以后,法子知道了世界上原来还有人晕车,但一直觉得与自己无关。
由衣的爸爸开车把法子和由衣送到了巴士站的时候,法子还没觉得难受。巴士出发后,法子也还是能和邻座的由衣一起指着车窗外的景物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可巴士开上盘山路之后,因为下坡时弯道多,法子开始觉得恶心了。由衣对法子说:“那个广告牌上的画真搞笑!”“路边的花都开了。”可法子每点一次头,恶心的程度都增强几分。说出“我好像有点难受”的瞬间,法子感觉几乎要吐出来。由衣大喊“妈妈!”,将妈妈和其他大人叫到了法子身边。
法子听到大人们说“似乎是晕车了呢”,才意识到晕车原来是这种感觉。
大人们让法子躺在车后座上,在她眼睛上搭了一块毛巾,然后找了一个从家里带来的超市购物袋放在她嘴边,告诉她这是呕吐袋。法子虽然想吐却吐不出来,感到越发难受了。
大人们问道:“早晨没吃晕车药吗?”
法子摇了摇头。其实她很想解释,因为自己不是容易晕车的小孩,所以就没吃药,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她突然想起,由衣的父母给她的纸质注意事项上,也写了要准备晕车药,可她觉得和自己没关系就没在意。
法子本来十分期待能跟由衣像“闺密”那样谈天说地,愉快地度过乘车时光,可因为实在太难受,只能闭着眼跟着车摇摇晃晃,祈祷能早点到达目的地。法子还觉得有些对不起由衣,因为自己离开了原来的座位,由衣只能孤零零地一个人坐了。法子有些担心,由衣会不会后悔,想着“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和法子一起坐”呢?
载着躺下的法子,巴士又绕了几个接站点,接了其他等候的乘客,一同朝着目的地开去。
在路过其中一个接站点的时候,法子听见有一个孩子上车的时候喊了一声:“由衣!”由衣也应声喊了:“亚美!”看来两人本就认识,之后两人一路都有说有笑的。法子一直躺着,虽然看不到车内的情况,但她知道亚美大概是坐到了由衣身边的空位上。法子耳边传来了亚美和由衣看窗外景物时发出的兴奋的叫声,还有其他孩子嘈杂的说话声。法子想,看来由衣不会孤单了,太好了。如果因为自己晕车了,由衣一路只能孤零零地一个人坐,似乎失去了一起来的意义。
远处传来由衣和亚美说话的声音:
“亚美,你和那个人怎么样了,他是叫悠介吧?”
“哎呀,真是的,那已经是老早以前的事了,现在……”
只听声音,法子就觉得亚美一定是跟由衣一样可爱的孩子,从她俩聊的话题就能听出来。要是自己没有晕车,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由衣肯定会向自己介绍亚美,让亚美和自己交朋友吧?法子感到有些遗憾的同时,又感觉松了口气,不说也罢,自己其实不是很擅长跟那种长得可爱又喜欢聊恋爱话题的孩子交朋友。
巴士上有个孩子问道:“那孩子是睡着了吗?”
另一个说:“她是怎么了呢?”
那两个孩子好像在朝自己这边看。法子感到有些羞耻,全身都紧绷了起来。她想着,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
旅行的契机,是放暑假之前的事了。
有一天,法子练完钢琴刚回到家里,由衣的妈妈就来家里做客了。
“你好呀,法子。”由衣的妈妈跟法子打了个招呼。
法子有些吃惊,她一直觉得由衣的妈妈跟自己的妈妈关系也没有很好,不管是参观课堂、亲子远足,还是运动会,她们俩都没有一起参加过。和法子妈妈关系比较好的应该是惠美的妈妈,她们在同一个儿童俱乐部共事过,还有和法子同一个托儿所的拓真的妈妈。
由衣上的幼儿园,校服是胭脂色的,离这里很远,需要乘巴士上下学。两家现在分别位于小学校园的两侧,方向正相反。
更不要说,由衣和法子也算不上关系特别好。孩子之间、家长之间关系都不是特别好,为什么由衣的妈妈会在自己家里呢?法子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阿……阿姨好。”法子有些尴尬地跟由衣的妈妈打了招呼。
由衣是一个特别招人喜欢的孩子。与其说是法子这样认为,不如说是班上所有人都这样认为。班上的同学讨论“喜欢的人”的时候,几乎所有男生都说了由衣的名字。虽然法子觉得景子和真莉也很可爱,但不管女生还是男生,绝大多数的人都认为由衣最可爱。所以,法子也这么觉得。听说由衣多才多艺,既学芭蕾又学钢琴,还学英语和书法,最近连艺术体操都开始学了。可能正因为这样,上体育课的时候老师经常让由衣给大家做示范。看了由衣做的动作,法子第一次知道原来学芭蕾和艺术体操的孩子身体可以这样柔软。
虽然法子也在学钢琴,但比由衣弹得差远了。她无法像由衣那样大方自信地演奏。法子不想让由衣的妈妈知道自己也在学钢琴,悄悄地把妈妈给她做的钢琴图案的乐谱包藏到了身后。
法子的妈妈对法子说:“我跟由衣妈妈还要再聊一会儿。”
法子的妈妈是护士,这个时间在家说明她今天可能是上夜班,或是刚下早班。法子想:“如果是上夜班的话,晚饭是爸爸做吗?如果爸爸下班也晚的话,是不是要去奶奶家吃晚饭,吃完在那儿睡觉呢?”客厅的桌子上放着很多不知哪里来的宣传册和宣传单,看来是有什么事情要讨论。法子有些好奇,回屋后竖起耳朵听偷听她们的谈话。
“其实能不能考上好高中,上不上补习班不重要,小时候有没有在大自然中玩耍过才重要。”
“真正好吃的蔬菜,即便不使用任何调味料烹饪也是好吃的,对不对?也就是说,蔬菜的味道取决于种蔬菜时浇的水。”
“由衣就一点也不挑食。”
“至于学校的功课,由衣也基本是靠在那儿学习获得的能力才得心应手。现在虽然才四年级,但即便是到了中考的时候,我们也觉得不上补习班她也没问题。”
由衣的妈妈讲个不停,法子的妈妈只是“嗯”“啊”地应和。法子从她隐约听到的话里推测出妈妈们应该在谈跟自己有关的事,于是感到有些坐立难安。又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妈妈在喊她的名字。
法子回应道:“干什么呀?”
妈妈说:“阿姨带录像来了,过来一起看吧。”法子刚来到客厅,视频就开始播放了。
电视画面上出现了“未来学校”四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字——“夏日的学舍留学篇”。
影像中最先出现的是一位妈妈,膝上坐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她坐在一个小沙发上,后面是厨房,那厨房的环境和住在住宅小区里信太同学家的厨房差不多。
“我非常惊讶,”这位妈妈说,“孩子从未来学校回来,一进家门,我就发现他的眼睛变得闪闪发亮。他说,那里的米饭非常好吃,米粒吸收了水的味道。还说,给妈妈写了信,和那边的老师们约定回来后也要给他们写信,想要信纸……一开口就停不下来。竟然会这样,这孩子本来不爱说话。”
除了坐在妈妈膝上的这个孩子,还有一个看上去跟法子差不多大的孩子从妈妈身后经过。孩子有些害羞地朝摄像机看了看,转身跑走了,妈妈只是微笑地看着。
“这孩子很不擅长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所思所想,但这次回来后,我感到孩子的语言就像泉水一样源源不断地从嘴里涌出来。去那边之前,这孩子一定是写不出这么长的文章的。尽管只有短短一周,我就已经感受到孩子的成长了。”
画面切换到了另一个家庭。
“我们认为问答这个活动真的很厉害。”
画面里依旧是一个不认识的某个孩子的妈妈和爸爸。画面中虽然没有小孩,但看这两个人说话的感觉,可以推测出来。这家的环境和第一家完全不同,就像电视剧里看到的那种别墅,看起来很宽敞,后面还有一个生着火的壁炉。
“孩子的对话能力确实得到了提高,而且不是被大人们逼着或教着说。怎么讲呢,应该说是既保护了孩童的天性,又获得了逻辑思维的能力。”
讲话的这位爸爸头发稍显花白,脑后梳了一个辫子,看气质像是个画家或艺术家。坐在身边的妈妈身形苗条、面容姣好,穿了一件纯白的毛衣,毛衣上没有一点污渍,看起来就像新的。去年,法子跟妈妈说她想要一件白色的新毛衣,可妈妈说白毛衣太容易弄脏不能买。视频中这个妈妈穿的就是那样的毛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