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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夏想,如果把是谁说的告诉老师,那老师肯定会责问那个孩子,所以绝不能说。她只回答是“大家”说的,然后补充道:“大家都这么说。明明是我干的,可为什么只有我没有被老师们训斥呢?”
知登世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这对美夏来说是一种安慰。她庆幸自己是跟知登世一起进来的,她就知道知登世一定会默默守在自己身边。
“老师,对不起。”美夏对老师说,泪水清晰地从眼角流出,滑下脸颊,“虽然您和仁美老师都没说我什么,但如果你们生气的话,就朝我发火吧,我会道歉的,对不起,我认错。”
“啊……美夏!”水野老师突然站了起来,走到美夏身边弯下腰,用那双布满皱纹、粗糙的大手捧起了她的脸,又用干燥的手指擦去了挂在她下巴上的泪珠。
美夏惊诧极了,她望了望老师。老师的眼神中透出悲伤,显得十分慈爱,没有愤怒、不满、厌烦。美夏哭了起来,用比刚才更大的声音喊着:“对不起!”
“老师,是我错了。”
“美夏不要这么想,”水野老师大声说,“别哭了。对不起,都怪老师没有跟其他孩子解释清楚,让美夏受委屈了。”
美夏只是沉默地不停摇头。
水野老师直起腰,捧起美夏的脸,让她把头抬了起来。美夏的眼睛依旧泪光闪闪,水野老师看着她的眼睛说:“谁都没有生你的气,老师们真的只是担心。而且,老师们也没有教训其他人,只是叮嘱孩子们不要再做类似的事情。”
美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仍在大声说道:
“但我把泉水弄脏了啊。”
水野老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用温柔的眼神望着她说:“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啊,是觉得自己做了坏事,所以一直很自责吗?”
“因为……因为……”
“美夏真是个好孩子。那不怪你,你只是不知道不应该那样做。”水野老师忍不住抱紧了美夏。美夏的泪水沾湿了他的胡须,被沾湿了的胡须又蹭到了美夏的脸颊。美夏第一次跟老师靠得这么近。
“颜料的事不要紧的。”老师就这样抱着美夏说,“后来,老师们仔细地问过对颜料比较熟悉的朋友,朋友说美夏用的颜料是水彩颜料,所以没关系,可以完全溶解到水里被冲走,水迟早会变清澈。如果是油性颜料就麻烦了,因为油性颜料比较沉,会积在泉底。总之没事的,泉水不会被水彩颜料弄脏的。”
美夏打起了嗝,水野老师把她安稳地抱在怀里,继续看着她的眼睛说:“大家知道泉水没什么大碍后,就都不生美夏的气了,真的已经没人在生气了。”
美夏半信半疑,还是有些不安。水野老师对她深深地点了点头说:“我很感动。”然后看了看站在旁边的知登世,问道:“知登世也很感动吧?没有任何人责怪美夏,但美夏独立地思考,反省了自己的过错,还专门前来向我道歉。这是发自内心的反省啊。”
知登世被水野老师挡住了,美夏没能看到她的表情。水野老师有些自说自话地对美夏大声讲:“我要对美夏这纯粹的心灵做出回应。下次进行问答时,大家一起来讨论。不光是幼儿部、小学部,还有初中部和高中部,甚至大人们都要来参加。”
水野老师站了起来,打开门朝楼道喊:“仁美老师!仁美老师!有人吗?”楼道里传来了“来了来了”的声音和脚步声,好像有一个老师过来了。接着传来了水野老师的声音,好像是在夸美夏了不起。
不知不觉,美夏脸颊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她有些惊讶,还有些恍惚:本以为会被老师狠狠教训,没想到竟然被夸奖了。走廊上,老师们还在讨论着,说要举办会议,还有问答。
被留在小小的校长办公室里的美夏朝知登世看了看,知登世也和美夏一样显得有些不明所以。美夏想,知登世是被水野老师叫来的,现在又没事了吗?是自己打扰了他们吗?知登世为什么会被叫来?虽然她很想问问知登世,但又问不出口。她想,知登世刚才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陪在自己身边,所以自己也别多问了。
◇◆◇
“今天的问答将会很长。”
第二天,幼儿部举行了问答,老师和孩子们被召集到一个宽敞的大厅里。水野老师一个个地与他们对话。
“我想大家可能已经知道……”水野老师从美夏夜里偷偷溜去泉水边的事开始说起……
夜里外出是不对的吧,泰明?
往泉里扔东西或者弄脏泉水也是不对的,是吧,飞鸟?
大家觉得为什么不对呢?有什么危险呢?
水野老师的问答这样进行着。
但是,美夏她不知道。
因为她不知道这样做不对。
尽管如此,她还是来跟我道歉了。
虽然没有任何人责怪她,但她还是反省了自己,用一颗纯粹的心。
她说,她也想跟大家道歉。
“你觉得该如何评价拥有这样心灵的人,久乃?”
看到久乃被点名,美夏有些惊讶。久乃原来和她关系一直很好,不管问答的时候还是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在一起,但出事后久乃就再也不理她了。
此时,比美夏还要惊讶的是久乃本人,她挺直了腰板,环顾四围,看到美夏后立刻把视线移开了,然后说:“我觉得很了不起。”
久乃发言时,美夏紧握着双手,祈祷久乃说的是真心话。她希望这不是久乃专门为问答准备的、只是为了说给大人们听的话。希望久乃是真心这样认为。
平常做问答时用的白板也被搬了来,水野老师在上面写了一个词——宽恕。
“泉水固然重要,”水野老师说,“可更重要的是宽恕真心悔过的人。我们应该接受美夏的道歉,她没有错。我想大家都知道,她把颜料挤到了泉水里。”
孩子们一言不发地等着老师继续讲。
“但是,泉水并无大碍。老师问过专家,美夏挤进去的颜料成分安全,过一阵子就会顺着水流走,并不会污染泉水。泉水现在已经恢复原状了。”
听了水野老师的话,大厅里凝重的空气变得轻松起来。
“美夏,”老师突然叫了她的名字,“你不是有什么话想和大家说吗?”
突然被叫到,美夏吓了一跳。她并没有什么想说的,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水野老师看着她,等她发言。
美夏想,虽然没有想说的,但还是走过去比较好。她拼命思考着,说什么才能让老师高兴,想啊,想啊,想啊,大脑里一片空白。她想,和平常问答时一样,要说出能让老师高兴的、能被表扬的回答。
然后,她起身走了过去,站在了大家的面前。
“……大家,对不起。”
虽然这并不是她想说的话,但一说出口,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一流泪,她便觉得这仿佛真是她想说的话。
老师们都跑过来,水野老师和仁美老师安慰她说:“好了,美夏。”“没关系的,美夏。”
其他老师也纷纷握住她的手安慰她。
大人们对她说:“不过是水彩颜料,完全不用担心!”持续了很久的问答结束后,久乃来到了美夏身边,有些尴尬地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后,对美夏说:“一起走吧。”
美夏高兴极了,用颤抖的声音回答“好”,久乃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就像水野老师说的那样,这样的“问答”在小学部、中学部、高中部也举行了,大人们或许也参加了。
早晨擦地板的时候,佳绘和理绘尴尬地对视了一下后,对美夏说:“那个……对不起。”
“不过,美夏并不是因为被我们说了才去道歉的吧?”
“是自己认识到错误才去了水野老师那,对吧?”
后来,在全校的会议上,美夏感到高中部和中学部孩子们看向自己。会议结束后,高中组来了一群女学生问她:“你就是美夏吗?”
被比自己大很多又成熟的姐姐们问话,美夏不仅害羞还有些紧张,其中一个姐姐对她说:“你很勇敢。”
还对她说:“听说你马上要升入小学部了?升入小学后,就能和我们一起做各种各样的事了,我们很期待!”
◇◆◇
到了春天,美夏就是小学生了。
和久乃那些小学部的孩子们重归于好后,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可知登世还是一如既往地独往独来。
再也没有主动找美夏说过话。美夏有些担心地想,自己孤单一人的时候,知登世主动来找自己说话,可现在却不来了,会不会因为自己,她又变成孤单一人了呢?而且,接下来要去上山麓那边的小学,在学舍里开始新的生活,和高年级的孩子们接触的机会会越来越多。可没有哪个高年级的孩子跟知登世特别要好,真的不要紧吗?
平常的生活中,美夏也比之前更关注知登世。孩子们一起去参观山麓的小学时,所有人都在认真听老师讲话,只有知登世呆呆地看着窗外。那正是严冬结束、春天到来的时节,窗外阳光普照,金灿灿的。在金色的阳光下,知登世长长的头发看起来美极了。
参观结束后,大家回到学舍。大家排队返回教室的时候,只有知登世被仁美老师叫住,被带去了走廊的另一边。那时,久乃和其他孩子正在讨论吃什么饭,没有人注意知登世,可美夏注意到了。知登世最近经常被老师们叫走,美夏去找水野老师那天,知登世也在,她被水野老师叫去了校长办公室。
美夏也离开队伍,一个人来到知登世和仁美老师消失的走廊拐角,小心地探出头,想看看是什么情况。
她看到水野老师的校长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留着短发,身形消瘦。看到女人红润的嘴唇,美夏意识到她化妆了。在学舍里没有老师化妆,这个人像是山麓那边的人。不,她应该就是山麓那边的人,身上穿的套装也和学舍的老师们穿的完全不一样。她的衬衫上的印花就像千代纸的纹样,长裙是樱花色的,她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衬得整个楼道都鲜亮了起来。
女人看着知登世,脸上露出了笑容。那么、那么温柔的脸。
她用细长的手指摸了摸知登世的头。看着女人的动作,美夏看出她是知登世的妈妈。
在学舍里,没有大人会这样抚摸一个孩子。知登世背对着美夏,美夏不知道她是什么表情。美夏慌慌张张地藏到了走廊的角落里,不知为何心怦怦直跳。
如果……如果知登世用我们从没见过的笑容回应了那个女人的话……
想到这里,美夏突然感到很难过,她不想看到那样的场面。
到了春天,大家一起上小学,学校是怎样的地方呢?早上走哪条路上学呢?和小学部的姐姐们一起生活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从学舍到山麓那边的小学需要走很长的路,此前和小学部的姐姐们一起走过几次,真的很远。老师们发给每个孩子一顶黄色的帽子,说一定要戴着这顶帽子上下学。
可老师们没发帽子给知登世,只有知登世的课桌上没有帽子。
这是为什么呢?睡前,美夏正躺在被窝里想这个事,睡在旁边的久乃小声对她说:“听说知登世好像不去小学部。”
“什么!?”美夏心里咯噔了一下。
知登世的被褥铺在大厅靠里的地方,和美夏她们隔得比较远,但是,美夏还是忍不住朝那边看了看。房间中十分昏暗,只能勉强看见枕头上知登世的脑袋。
久乃继续说:“她好像马上要离开这里了。”
“是听谁说的,老师们吗?”
“不是。”久乃摇了摇头。
“老师们什么都没说,但今天不是没有给知登世发帽子。是小学部的孩子们说的,她们说:‘原来知登世不去小学部啊。’之前,不是也有孩子离开这里了吗?小唯呀,小智呀,你还记得吗?”
“离开后她要去哪里?”美夏的心又开始怦怦跳了。她想起了那个轻抚知登世的头的女人。离开这里后,知登世可能……
“不知道去哪里。”久乃困倦地摇了摇头,接着说,“我就说嘛,总感觉那孩子跟我们不太一样。”久乃的语气和往常不一样,并不是在说知登世的闲话,而是发自内心这样感慨。
美夏觉得身体深处就像麻痹了一样,很不舒服。明明没有被什么东西撞到,却还是感觉好像有什么地方隐隐作痛,浑身发沉,难受得不得了。
就像久乃说的,之前也有孩子半途离开。小时候曾经在一起生活,可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美夏还记得那些孩子离开后,知登世来到这里时的情景。这次,轮到知登世离开了。
渐渐地,她意识到自己内心其实是不开心的。她再次看向了铺着知登世被褥的方向,她不知道知登世知不知道她们在讨论她的话题,但可以肯定的是,黑暗中知登世的脑袋一动不动。睡在旁边的久乃不知何时已将身体缩进了被窝,美夏也学着久乃的样子把身体和头都缩进了被子里。
她慢慢意识到,自己不开心不是因为知登世要离开这里。当然,如果可能的话她也想和这里的小伙伴们一直在一起。但她跟知登世并不是特别要好,也没有整天都在一起。
会不会正是因为美夏并没有对知登世足够好,才导致知登世要离开这里呢?想到这里,美夏有些难过。
她想,早知道,应该对她更好一些。
如果,只有知登世能离开这里和妈妈一起生活,这太不公平了,不公平!
怎么能这样?为什么只有知登世能和妈妈一起离开,太狡猾了。
在走廊上见到的那个温柔的女人不是美夏的妈妈,完全就是个陌生人。但是,美夏一想起那个女人轻轻抚摸知登世的头顶,拉着手带走她的情景,就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抓挠自己的心脏一样难受。早知道会这样,应该跟知登世好好相处,成为好朋友。她一边想一边在被窝中止不住地流泪。
◇◆◇
老师们还是什么都没说。
如果知登世要离开的话,应该会举办告别活动,可老师们什么都没有说。如果美夏她们没察觉知登世要走的话,老师们准备怎么做呢?即使某一天在大家都不知情的情况下知登世突然消失,没人跟她告别,老师们也不在乎吗?
知登世自己也什么都没说。因为马上要毕业了,六年级的孩子们把自己用过的书包拿到了幼儿部,并挨个在大家面前发言:
“学校是一个让人开心的地方。”
“在学舍进行的问答能够促使人思考,上学后依然受益颇多。”
“在学校,因为和小学部同学结下深厚的友谊,我们过得很开心。”小滋也在其中,他拿着一个黑色的书包,书包上方的皮子皱皱巴巴,几乎快要剥落。他站在大家面前说道:“请大家珍惜我们的书包,好好使用。下次就轮到你们把这书包交给新入学的孩子们了。”小滋的目光从包括美夏在内的所有的学生身上扫过。他们就要成为中学生,去市里的学校上中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