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夏努力让声音听上去活泼明朗,因为她觉得有点尴尬。可是,久乃没有回答。
看来她还在发脾气,美夏无奈地看了看久乃。
托盘从美夏手中滑落,摔在了地面上。特意为久乃拿来的酱油瓶打翻在地,酱油洒了出来,满屋都是酱油香醇的味道。
美夏发出这么大动静,久乃还是没有醒过来。她倒在地上,眼睛是睁开的。只消看一看就知道,那样子很不自然。那眼睛眨都不眨。不管美夏等多久,眼睛还是一直圆睁着。
“久……”
美夏想叫久乃的名字,可没等叫出口,声音已在喉咙深处变为恸哭。久乃一动不动。
美夏惊恐地环视四周。昨天久乃拿的那本杂志上溅满了酱油,吐司也掉在了上面。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那张桌子昨天并不是放在这个位置的。桌子旁边是一把椅子,椅子也倒在了地上。
桌子正上方是天窗,美夏抬头一看,便明白过来。
久乃可能是想从天窗逃出去。她搬来了桌子,又在桌子上搭了把椅子,站在椅子上拼命伸手够天窗。可还是够不到,就跳了起来……桌子上有一道白色的、长长的、很深的划痕。
“久乃……”
美夏的手不停地颤抖。久乃的脸已经变得青白。从天窗射下来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明亮得有些不合时宜。久乃的眼依然圆睁着,一动不动。
美夏的心坠落着,越落越深。
她放声大哭,飞奔了出去。
她想寻求帮助,便按照大人们临走前吩咐的那样,跑去了水野老师那里。
◇◆◇
“没想到……”
坐在法子面前的美夏终于开口了,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说什么,只觉得一个一直被压抑的声音从身体内部钻了出来。
“没想到他们竟然处理得那么随意。”
法子喘了一口气,她的紧张透过空气传递给了美夏。
泪珠越来越重,眼眶再也承受不住,终于顺着美夏的脸颊滑落了下来。
“没想到,竟然埋在广场上。”
“嗯。”法子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没想到,他们把久乃‘留在’了那里。他们放弃静冈的土地时,我以为他们会把久乃一起带走,没想到……”
美夏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像风鸣一样,慢慢变成哭声。
“是啊。”
法子冲美夏点了点头,目光坚定。
“他们怎么那么冷酷,那么草率……怎么会……”
“是啊。”
“我以为他们会好好儿……”
“是啊。”
“怎么能……”
“是啊。”法子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应和。
◇◆◇
美夏朝着幼儿部跑啊跑,冲进了水野老师的校长室,讲了那天早上发生的事。她说久乃没有呼吸……可能是死了。
那时,其他老师都不在,水野老师正一个人坐在校长室里写着什么资料。
“哎呀,怎么了,美夏?”
美夏还没完全放弃希望,她觉得久乃似乎并没有真的死去,没准儿等他们回去就又活过来了。久乃怎么可能死?怎么可能发生那样的事?
美夏呜咽着、喘息着,上气不接下气地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水野老师。
她丢掉羞耻心和恐惧感,把她和久乃间发生的事全说了出来。
久乃发现了什么,给美夏看了什么,如何嘲笑美夏的。
还有久乃从柜子里发现的那本杂志。
水野老师瞪着眼,看起来有些慌张,但还是一直催美夏继续说。水野老师边听边问:“然后呢?”“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水野老师说:“总之我们去看看什么情况。”
他没通知其他老师,和美夏两个人走去了自习室。
一进入自习室,美夏的希望便破灭了。她意识到那并不是她做的一场噩梦,久乃依然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房间发霉的空气中混合着浓浓的酱油味。
久乃……这不是真的。太阳透过天窗照下来,酱油、鸡蛋、面包、牛奶的气味充满整个房间,杂志封面脏兮兮皱巴巴。久乃怎么能死在这里,太可怜,太可悲了。
美夏泣不成声地说:“久……乃……说,那本……那本杂志是……从水野老师的柜子里……找出来的。”
她很害怕,但还是一遍遍地诉说着,她希望水野老师能否认此事。
虽然久乃那样说,但会不会是她搞错了。
水野老师不会看那种东西,那不是水野老师的。
她希望水野老师否认,希望水野老师说那怎么可能是他的。
可水野老师什么也没说,只是弯腰捡起了那本被酱油弄脏的杂志,卷了卷夹在了腋下。
水野老师说:“没关系的,美夏。”
美夏不明白什么“没关系”,她依然期待着水野老师告诉她“没关系,美夏,她搞错了,这不是我的书”。
可美夏想错了,水野老师说出了完全不同的话:“没关系的,美夏。美夏没做错任何事。未来是属于你的,为了你的未来,为了不伤害其他人,我们这些大人会保护你。”
水野老师把手伸向美夏的头顶。
水野老师以前经常这样做,对美夏说只有这里才有未来,然后摸摸她的头。在幼儿部的时候,美夏就常常坐在水野老师腿上。美夏原本很喜欢水野老师拍她的头,可是……
美夏下意识地躲开了,似乎是身体自己动了起来。水野老师的手从空中划过,那粗糙的、爬满皱纹的手。
躲开后,美夏才意识到自己不想再被水野老师抚摸。美夏感到有些不适。
不要碰我。虽然眼下没有任何人碰她,但她想起了别人摸她头的触感,打了个寒战。
那时的美夏——是怎样的表情呢?水野老师僵硬地瞪大了双眼,手尴尬地停留在半空中。
那之后的事,美夏就记不清了。
那是美夏记忆的极限,在那之后,时间过得像快进一样。她应该是去了校长室,在校长室的沙发上睡着了。后来,换了个地方继续睡。为了忘掉所有的事,美夏闭上了双眼。
下一段记忆始于和父母相见时。
“美夏!”
爸爸妈妈担心地看着美夏。
美夏没食欲,不想吃也不想喝,但口干舌燥。从那之后,也不知过了多久。
妈妈温柔地问:“听说你一直没吃饭?”
美夏扑到妈妈怀里,握着爸爸的手臂哭了。她想告诉爸爸妈妈发生了什么,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真的很想把一切都告诉他们,发生的一切,看到的一切。想和水野老师好好聊聊,却又觉得不能多问。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问……
就好像一开口,所有东西都会崩塌。久乃死了,美夏本就大受打击,要是再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都讲出来,可真的会崩溃。
自己相信的东西,似乎全都崩塌了。她最怕的是,即便自己讲出来大人们也无动于衷。
就像水野老师那样,什么都不解释,只是重复着“没事、没事,我们会保护你”。为什么他们不好好说话呢?为什么都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呢?
大人们有自己的秘密,美夏知道自己帮他们保了密。自己帮他们保了密,可谁都不认真跟美夏解释到底是怎么回事,只当事情没有发生过。
“没事吧,美夏?”
爸爸妈妈担心地看着美夏的眼睛。美夏已经几个月没见过父母了。美夏累得不行,恍惚地想着,自己一直乖乖听话时,父母不来看自己。一出事——久乃死了——他们就来了。早知道就应该早点搞些事出来。
美夏的嘴唇颤抖,不知道应该先说哪件事。
“久乃,偷了钱。”
她睡的时间太久,声音有些沙哑。
“嗯,”美夏的父母点了点头,“我们知道。听说你不想原谅她。”
“还有……”
“嗯?”
“久乃从老师们的柜子里翻出很多成人的书。”
她感觉自己几乎用尽了一生的勇气。
这两天发生了太多事,美夏不知怎样才能消化这件事,希望大人们能告诉她。
她以为泪水早已干涸,可话一说出口,泪珠又渗出了她的眼睑。她哭得太久,眼角的小伤口被泪水碰到很疼。哭声从她嘴中轻轻地漏了出来。她本想放声大哭,可早已没了体力。
爸爸妈妈沉默了。美夏感到有些奇怪,怎么爸爸妈妈没有立刻做出反应。
他们沉默了那么长时间,长得美夏都要绝望了。美夏知道,他们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美夏的爸爸轻抚了一下美夏哭肿的双眼说:“这样啊,确实是被吓到了。”
爸爸的手大大的,很硬,很冰冷。
“忘掉那些事吧,美夏,可怜的孩子。”
啊……?
被爸爸的手挡住了视线,美夏看不见妈妈的脸。爸爸凉凉的手放在美夏肿肿的眼睛上,很舒服,美夏也没力气把他的手拨开。
“可是,妈妈,我……”
美夏有太多问题想问他们。那些杂志都是谁的?看那样的杂志是不是可耻的行为?她希望有人能回答她。美夏知道婴儿是怎样出生的,自己是从哪儿来的,她既不想指责大人们,也不想伤害大人们的尊严。她只想跟大人们一起思考,那时应该如何跟久乃对话。把久乃关起来是错误的决定,久乃因此丧命。那到底应该怎么做呢?什么才是正确的呢?
作为一个十一岁的少女,美夏受伤了。用尽全力寻求帮助。
当知道自己尊敬的老师们有不为人知的一面时,她受伤了。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自己为什么受伤,为什么悲伤,久乃就死了。她混乱极了,不知该以何种心情面对这些事。这样下去的话,美夏连自己为什么受伤,怎么受的伤都搞不清楚。
都是空话假话。
可没你想象得那么值得尊敬。
美夏想起久乃说过的话。空话假话也没关系,不值得尊敬也无所谓,美夏只希望他们能好好解释,和自己一起思考。
“不要紧,”妈妈说,“那不是你的错。”妈妈说的话和水野老师说的一样。
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他们越这样说,美夏越觉得他们认为错在自己。
“忘掉那些事吧,美夏。”
没有一个大人认真对待美夏。为了保护美夏和所谓的“未来”,他们一言不发。美夏明白,想要被保护的话就接受一切,什么都不要说。
事情全都是因自己而起,所以大人们才会对自己说:“你没错,我们会保护你,全部交给我们吧。”
美夏长大后,尸体被发现。
所有人都来问美夏那是怎么回事,可真正想知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的人,是美夏。她比谁都想知道为什么久乃死了。没有人跟她解释,人们都只想着怎样隐瞒事实。美夏不知道久乃是怎么死的。大人们后来有没有好好调查死因呢?长大后,每次看到儿童脱水而死的新闻,美夏都紧张得说不出话。久乃的死会不会不是因为碰到了头,而是因为脱水什么的呢?失去意识之前,她是不是一个人痛苦了很久?她是不是在那狭小的房间中拼命挣扎了很久?我想知道真相,想赎罪,想忏悔。
久乃是怎么死的?要是我拼命咬着大人们不放,让他们好好把真相说出来就好了。美夏懊悔极了,不闻、不看、不知道竟然如此痛苦。
这么重要的事,竟没有一个大人认真和美夏交谈。我们不是什么事都要在问答时议论的吗……
究竟是谁的责任?大人们一边说着“谁都没错。”
“不让任何人受伤。”,一边把责任全推给美夏。全都是为了保护美夏。
就当事情没发生过。
◇◆◇
可是——
不知何时,法子握住了美夏放在桌上的手。
法子的手很凉,但那细细的手指和纤薄的手掌却充满了力量。法子紧紧握住了美夏的手,紧到指甲快陷到美夏的皮肤里了。
不是你的错!
过去,大人们对美夏说过的话,法子也说过,但说法完全不同。
“法子。”
美夏叫了法子的名字,这是美夏长大后第一次亲密地叫法子的名字。
从重逢到现在,美夏从没在法子面前直呼过她的名字。她不知道该怎样称呼法子,犹豫之下便直呼其名了。好像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一样。
“法子,我……”
“嗯。”
法子的手握得更紧了。泪珠像断了线一样滑下脸颊,滑过下颚,掉落在桌子上,聚成一汪。法子任凭泪水滑落也不去擦,她的目光严肃而温柔。
“嗯,你说。”
“我,我没杀人。”
说出口的瞬间,美夏呜呜地哭了出来。那哭声就像水沸腾时烧水壶发出的爆鸣。
山泉的模样突然出现在美夏脑海中。
那个她再也去不成的地方,记得清清楚楚却从这世上消失了的地方,美夏抛弃了很多东西的地方。
本以为早已沉入水底的声音源源不断地涌出喉咙。美夏轻轻甩开被法子握着的手,捂住嘴,捂住脸,蜷缩起身体。
美夏听到喘息声,下一个瞬间,美夏的视野被什么东西遮住,整个身体被谁包裹了起来。不看也知道,那是谁的双手。
“知道了,我知道了。”
温柔的声音在美夏耳边响起。
“你什么也没有做错。”
那个声音说。
那声音那么甘醇那么柔和,仿佛自己吐出的气息一般。美夏以为是自己幻听了,不过,就算是幻听也无所谓。
“久乃。”美夏边哭边呼唤着久乃的名字。被我关起来,时间永远停止了的朋友。
久乃对不起。在心中诉说着,美夏的心脏似乎要裂开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是多么想和你一起长大。

第十章 尾声
“判决——”
在审判席中央正襟危坐的法官的话音响彻法庭。法庭肃穆的气氛被打破,旁听席上的人们有些躁动。法子真切地感受着法庭上紧张的氛围和人们内心的波动。
坐在被告律师席上的法子和山上,听到对面原告席上的井川志乃紧张地吸了口气。法子想看一眼原告席的情况,但忍住了,默默地注视着法官。
“驳回原告请求。”
法庭内紧绷着的弦一下子松弛下来。一些旁听席上的人起身走出了法庭,那是媒体工作者。开庭前,法子在法院入口看到了一些抱着摄像机的摄影师和记者的身影。这些起身的人应该是回去汇报法庭内的情况的。
法官继续宣告:“诉讼费用由原告承担。”
井川志乃的脸模模糊糊地出现在法子眼角的余光里。不用看也知道,她正一脸茫然地看着法官和己方律师。法子感到井川志乃好像把头转向了自己这边,心怀怨愤的视线贴在自己身上一动不动。法子只好忍受着那视线的压力。但法子能感觉到,井川志乃盯着的其实既不是自己也不是山上律师,而是另一个人——被告人田中美夏。田中美夏曾和井川志乃的女儿一起生活,今天没有出庭。除了田中美夏,井川志乃还注视着另一个人的身影。
法官宣读判决,明示事实和判决理由。
首先,以被告当时的年龄,不需要承担刑事责任;其次,无法确认被告故意或过失杀人的事实,因此原告无法要求被告赔偿,驳回原告诉讼。
“闭庭。”
法官宣告后,法子和山上一起朝着法官鞠了一躬。虽然原告的眼神让法子浑身不自在,但法子还是尽量假装不在乎,自顾自收拾桌上的资料。法子的指尖还是有些颤抖。法子感到井川志乃依然盯着自己,做好了被她质问的思想准备,可井川志乃什么也没说。法子用余光扫到井川志乃的律师正陪在她身边。
“近藤律师,”山上悄声说,“你联系一下田中女士吧。”
“好的。”法子抬起头回答。
山上虽然没说什么,但显然松了一口气。他右手轻轻握着拳,像是在对法子说“辛苦了”。
这令法子有些激动。法子也是一样,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但心里激昂起伏。她脸颊热热的,稳住呼吸,似乎一喘气激动之情就要从嘴里漏出来。
驳回诉讼请求。
美夏的证言被认可,法院认定井川久乃的死不是美夏的责任。就像法子主张的那样,当时年仅十一岁的美夏无须承担法律责任,久乃死于意外。美夏在法庭上也是那样说的。
今天,法院门口来了很多扛着摄像机的人,比三个月前美夏第一次出庭时还多。
美夏到底会不会好好为自己提供证言?会不会明确地说井川久乃不是自己杀的?法子虽和美夏提前沟通过多次,但还是很担心。毕竟美夏自责了那么多年,不管法子和她沟通多久,真到关键时刻,没准儿还是会一口咬定是自己杀了久乃。
虽然法子早已决定,不管美夏在法庭上怎么说都尊重她的决定。但美夏入庭时,法子还是紧张得不得了,连肩膀和手臂都变得有些僵硬。可看到美夏抬起头声音沉着地宣誓时,法子确信,一定没问题。
“我把久乃关进了那间被叫作自习室的屋子里。真的不该那样做,我很后悔。可我只是希望她能好好反省,并没有想害死她的意思。”
美夏的声音虽小但吐字清晰,毫不动摇地讲述着自己的真实经历。
准备阶段,美夏明确地跟法子表达了自己的意向。她希望法子尽可能调查清楚久乃的死因。虽说美夏是没有杀意的,但她还是想知道久乃在那间屋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当时大人们以美夏还是孩子为由,究竟隐藏了什么,法子也想知道。
法子很理解美夏的心情。虽说二十多年前的尸体的死因很难验证清楚,但法子还是拜托鉴定员再次鉴定。可没想到井川志乃却怎么都不同意,最终也没鉴定成。
了解当时情况的未来学校的人说,久乃的死应该是因为从高处跌下时撞到了头部。法院审判时也是基于这一点进行判决的。
久乃的母亲志乃为何拒绝再次鉴定死因,法子不得而知。她肯定也想知道女儿是怎么死的,但一定有什么更关键的理由使她顽固地拒绝了被告方的要求。
美夏在证人席上发言的那天,原告席上的志乃多次探出身子观察美夏的侧脸。志乃虽然没直接跟美夏说话,但确实是一直盯着美夏看。
看着志乃那样的姿态,法子虽然不想相信,但还是隐约觉得她心中应该有什么超越了怨恨和愤怒的东西。美夏是女儿的同班同学。如果女儿还活着的话,和现在的美夏一样大。志乃时而闭起眼,时而用手绢掩着眼睛。
很多人指责志乃企图用女儿的死获取钱财,可法子却觉得,志乃想要的并非是金钱。因为志乃拒绝了调解,法子本来是做好了调解的准备的。法子当然希望能在法庭上证明美夏的清白,但比这更重要的是把美夏从那束缚她的过去中解救出来。可原告接连两次表示,坚决不接受调解。
原告方应该也明白,追究当时年仅十一岁的美夏的法律责任是极其困难的。她们坚持诉讼可能是为了给在未来学校做妇女部部长的美夏找麻烦,也可能只是想知道真相。如果她们的目的是钱的话,与其继续打对她们不利的官司,不如接受调解获取和解费。美夏他们早已做好了付钱的准备,可志乃仍执着于打官司。
在法庭上看到紧紧盯着美夏不放的志乃时,法子再次意识到,志乃可能只是想见见与自己女儿同岁的美夏,才把她叫到了法庭上。当然,法子明白事情不可能那么单纯,但在她看来,志乃的目的就是如此。
井川志乃作为原告的诉讼共有两件。一件是状告美夏杀人,要求损害赔偿和精神损失赔偿的诉讼;一件是状告未来学校过失致死、隐瞒真相的诉讼。为避免这两个诉讼在利益方面出现冲突,志乃要求法院分开审理这两个案件。
状告美夏的诉讼开庭早于另一个诉讼。审判前者时,法院没有追究美夏的法律责任,也没有提到未来学校的过失和监护责任。但团体隐瞒事件的事既然属实,在今后的审判中法院判决团体支付损害赔偿等赔偿金的可能性就非常大。
就此次审判来说,比起明确美夏应负的法律责任,追问井川志乃与其女儿久乃是怎样的关系更为关键。正因为这一点,法子感到自己不忍直视法庭上听审的志乃。
在审判中法子一直强调,志乃在女儿三岁时就离开了她,那之后十几年中也只是见过几面,甚至没有定期确认女儿是否平安。换句话说,她们之间不存在一般意义上的亲子关系。这就等于说,原告志乃跟女儿的关系并没有亲密到会为女儿的死伤心欲绝的地步。
说到这种地步真的好吗?
想到这里,法子有些心痛。虽然自己只是作为被告美夏的律师说的那些话,但美夏是否也会和自己有一样的感受呢?
有一次商讨时,美夏告诉法子,她一直以为久乃的姓是“高村”。还说直到尸体被发现,她都不知道久乃的妈妈再婚了。在新闻里看到“井川久乃”这个名字,觉得很奇怪。
自从把女儿送到未来学校后,志乃就没怎么来看过久乃了,也没通知团体给女儿改姓。久乃户籍上的姓可能是“井川”,但她上静冈的小学时姓也没改,美夏一直以为久乃的全名是“高村久乃”。
审判时也问到了与此相关的问题。
原告的代理人问美夏:“你认识井川久乃吗?”
美夏迟疑了一下回答道:“认识。但她在学校时姓‘高村’,我一直以为她叫高村久乃。”
听到美夏的证言,旁听席上的志乃和她儿子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法子觉得,在法庭上再三强调志乃和久乃的亲子关系早已瓦解的事实,无论对志乃还是对死去的久乃都是十分残酷的。
就算在状告未来学校的诉讼中,法院判决未来学校支付赔偿金,也不是为了抚慰志乃痛失爱女。那不过是对未来学校隐瞒事实的惩罚。这虽属于细枝末节,但二者天差地别。
志乃到底抱着什么目的提起诉讼?虽说她应该不是想接受惩罚,但她的渴求应该与这个很接近。她选择诉讼,或许是为了更久地接近女儿已死的事实。法子甚至觉得,她意欲获得世间的关注是为了赎罪。
法子拿起电话,电话里传来数次铃声。
接下来有一场记者招待会,山上和法子准备出席。不管判决结果如何,美夏都不会到场。她决定让法子向媒体转述她的想法。
法子很尊重美夏的选择。美夏明确表示不想过多参与审判,所有事都尽可能交给法子和山上办,这说明她终于开始与过去拉开距离。
电话接通了。
“……喂。”
美夏的声音有些拘谨。
“我是近藤法子。”法子说,“法院驳回了原告的请求,认可了你的主张。”
法子不想用“赢了”
“输了”这样的词。美夏在电话那头舒了一口气,停顿了一下说:“是这样啊。”
“是的。”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近藤律师。”美夏先开口了。“你说。”
“谢谢你。”
从接手这个案子开始,已经过去了两年八个月。这段时间,美夏对法子的称呼变了很多次——近藤律师、老师、近藤女士、法子女士、法子。
美夏此时虽用了“近藤律师”这个过于官方的称呼,但说“谢谢”的语气十分柔和。听到这样的声音,让法子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永远是朋友。
这是第二次去“未来学校”时,美夏给法子写的留言。但友情中断,两人没能成为永远的朋友,今后两人的友谊也可能会再次中断。井川志乃继续上诉的话,法子依然会作为律师帮助美夏。既然变成了律师与客户的关系,可能反而无法恢复纯粹的朋友关系。
但是,即便如此也无所谓。
“应该道谢的是我。”
法子真的很庆幸,能再次遇见美夏。
法子感到电话另一头的气氛也变得柔和了起来。
“你还记得以前你来接我的事吗?”
“嗯?”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夏天。我半夜坐在泉边不回去,你不是回来接我了吗?”
法子很吃惊,至今为止,美夏从没提起过过去的回忆。
法子还没回答,美夏就抢着说:“我没想到你会回来找我,特别惊喜。还有,你说我们是朋友的时候,我也特别高兴。当然,长大后近藤律师还记得我,也让我很高兴。”
那时,法子和美夏曾牵着手从黑暗的泉边走回学舍。
时过境迁,美夏想起过去的事,对那时的法子表示感谢。法子庆幸自己把美夏从黑夜中领了回去。
“当然记得了。”
法子感动得快无法呼吸了。
“你现在在哪儿?”
法子对着电话问道。
◇◆◇
记者招待会结束后,法子走向跟美夏约定的地点。美夏告诉法子自己在日比谷公园等她。从法院出来后走一会儿就能到日比谷公园。
法子没想到美夏会到离法院这么近的地方来。看来,等待公布判决结果的时候美夏也一直心神不宁。
秋天的日比谷公园显得更开阔了。树叶被秋天染成红色,天高云淡。广场中央的大喷泉喷出的水闪闪发光,几个孩子追着地上的鸽子跑来跑去。
进入广场后,站在法子身边的山上律师“啊”地喊了一声。他指着前方,看着法子说:“近藤律师,那边,那边。”
山上律师说话的同时,法子也注意到了,她大吃了一惊。在广场上追着鸽子跑的孩子。她记得他们的样子。那是美夏和滋的孩子,小遥和彼方。
距离跟他们第一次见面已过去三年,小遥是初中生了,手脚修长,喷泉的水光映得她神采奕奕。她很照顾弟弟,配合着弟弟的速度奔跑着。彼方也长大了,动作灵敏,每一步都很扎实。
喷泉广场的对面有几张长椅,美夏和滋并排坐在一张长椅上。他们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法子和山上,只是坐在那里沐浴着秋日温暖的阳光。两人似乎在说着什么,美夏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平时,美夏总是一副生气的表情。经过这几年的接触,法子明白美夏不是真的生气,只是不擅长表露自己的喜悦。即便是微笑,表情里也总带着几分讽刺。但法子知道,那是她对信赖之人表达感情时的独特方法。
美夏上身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下面穿着一条百褶裙。美夏本来就不胖,两件衣服又都很合体,把她的身材衬得越发纤瘦。滋挨着美夏看着她的脸,法子望着他们俩的身影。法子突然感到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涌上心头。
那天,法子其实是想向美夏提议。
那天,法子决定绝心要帮美夏辩护,来到未来学校。和美夏对峙的时候,甚至抱着决斗的心情。
她本想对美夏说:“你没有犯罪,久乃的死不是你的错。”
“你有权利把未来学校告上法庭。”
正因如此,法子想和美夏一起对抗未来学校。
至于要不要告诉美夏,她有权起诉未来学校,法子其实是犹豫的。
法子曾想告诉美夏:“忘不了久乃的死,被未来学校夺去很多东西的不只井川志乃一个人,你也是一样。”那天,法子抱着这样的觉悟,坐在美夏的对面。
但是,法子最终没说出口。
现在想来,不说是对的。美夏对未来学校抱有的感情很复杂,一定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对她来说,未来学校背叛了她,同时也保护了她。未来学校是她的故乡,她的亲人。
处理此事的过程中,不少曾在未来学校生活过的人来拜访法子,表示想帮助美夏。看到报道,他们得知小时候那个美夏被起诉,赶忙联系法子。他们中有的是参加合宿时认识了美夏,有的是美夏在幼儿部、小学部时的同学。
有一个叫森知登世的女性,专程从长崎赶过来看美夏。知登世和美夏见面时,法子也在场。刚记事时,她们俩一起在幼儿部生活。见面时,两人先是互相盯着看了半天,然后慢慢靠近彼此,温柔地拥抱了一下。知登世小声说道:“我一直很想你。”
诉讼刚开始不久,美夏就主动辞去了未来学校妇女部部长的职务。但她并非脱离了未来学校,只是不再担任什么职务。在处理案件的过程中,法子感到美夏与团体的距离正一点一点地发生变化。但她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没说。不管美夏与团体的关系发生怎样的变化,法子都是美夏的代理人。法子只希望,美夏能好好面对滋和孩子们,想想今后应该怎么办。
法子觉得,滋和美夏应该是有联系的。法子不知道在判决结果公布的今天,滋和美夏一起出现。这意味着什么呢?他们俩在说什么呢?单是想象,法子就觉得胸闷得说不出话。
应该相信他们,没问题的。
不管他们做出怎样的选择,法子都准备相信他们,默默守护他们的将来。一定没问题的。
法子第一次看见美夏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样子。孩子们沐浴着秋阳在公园中追逐打闹,美夏和滋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在一起。喷泉喷出高高的水柱,地面上的鸽子一齐飞上天空。
听到鸽子扑棱扑棱展开翅膀的声音,彼方喊:“妈妈,鸟!”
他和姐姐一起把手伸向天空。挂在遥远天上的太阳把小遥和彼方的手照得近乎透明。
美夏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孩子们看过去。
“嗯?在哪儿?”
歪着头说话的美夏,声音比跟法子他们那些大人讲话时更甜美、更舒展。
听到那声音的瞬间,法子心中感慨不已。
不远处站着美夏的女儿,那个和小时候的美夏既相似又不同的女孩。
美夏顺着彼方手指的方向看去,又顺着转头看了看另一边。她终于注意到法子,露出了一个有些生硬的微笑。法子看见她嘴唇在动,隐约听到她在喊“法子”。法子把那声音牢牢记在了心里。
“美夏!”
一边呼唤着美夏的名字,法子一边慢慢向她走去。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