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传来寒寒窣窣的动静,进去一看,竟然是久乃。她站在大人们放东西的柜子前,不知在干什么。
“久乃?”
听到美夏的声音,久乃回过头来,手上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空气中飘浮着发霉的味道。平时美夏几乎不会来这里。
久乃面前的柜子是男老师们的柜子,她手里拿着的竟然是钱。
在学舍,孩子们既看不到钱也没有钱的意识。山麓的孩子有零花钱,但他们很少带钱去学校,带也不过几百日元。看到久乃手上的纸币,美夏受到了很大刺激,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久乃,那是……”
“哎呀,被发现了。美夏,我分你一点好了,你别告诉别人。”
久乃坏笑着,有些粗暴地一把关上了身旁的柜子。柜子上贴着“信田”的名牌,是丰老师的柜子。丰老师个子很高,是一位像大家的爸爸一样的老师。
“这样是不对的。”
美夏的声音有些颤抖,虽然她不想让久乃看出她的胆怯,可声音不争气。
久乃略显厌烦地瞥了一眼美夏问:“为什么?”
看来久乃不是第一次,可能像这样偷偷摸摸进来过很多次了。和山麓的朋友在家庭餐厅、卡拉OK店玩到夜不归宿时,久乃说钱都是朋友或他们的父母出的,看来不是每次都有人给她出钱。
“不为什么……”
“因为不能偷东西?偷东西的人是坏人?确实啊。那为什么偷东西不好,大家一起思考吧!噢!噢!美夏是这样想的啊,真棒!”
久乃学着大人们主持问答时的声音语调戏弄美夏。美夏感到自己喉咙深处一股热流即将涌出。
“都是空话假话,你也是,老师们也是。”久乃侧着头斜眼看着美夏,轻蔑地说,“我告诉你,这儿的大人可没你想象得那么值得尊敬。他们可真能装,蠢得连柜子都锁不好。而且啊……”
久乃不屑地笑了笑,笑得有些毛骨悚然。她用手勾着美夏的脖子把美夏拉到自己这边,指着柜子前面的地板说:“你看啊。”
大片肌肤的颜色进入了美夏的视野,美夏瞬间惊呆了。那是一个女人的泳装照片,照片上写着“情色”,还有“过激”“激情”“纯情”“爆乳”。除了照片还有漫画,上面画着的人赤身裸体地微笑着。
不止一本,地板上放着好几本这样的书。
久乃笑了。
“这都是我从柜子里发现的,顺手拿了出来。老师们回来看到后会是什么表情呢?想想就好笑。他们在孩子面前像正人君子一样,背地里却在看这样的东西。好几个老师柜子里都有。”
美夏站在原地动也动不了,心中像是破了一个洞。“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久乃摇晃着一个糖果盒一样的小盒子,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美夏不知道。久乃明知美夏不知道,还故意捉弄她。美夏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明白那是不该看的东西。盒子上画着圆圈和箭头的符号,美夏知道那代表男性和女性。
“丰老师要和谁做这种事呢?”
听久乃这么一说,美夏真想立刻把脸捂住。下腹部有一种沉沉的不舒服的感觉。
进行问答的时候久乃也老是这样。有一次,问答的题目是“爱”。“老师,爱不就是性吗?没有爱也可以有肉体关系吧?”
那时,听到久乃这么说,美夏他们都傻了。他们不知道久乃说的“性”是什么意思。低年级的孩子更不知道了,只有老师们满脸通红,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现在,美夏知道自己的脸肯定也红了,耳边拂过的空气变得凉凉的。
久乃嘲弄着眼前一动不动的美夏:“美夏,傻,死认真。”
她随手从地板上捡起一本杂志拿到美夏眼前说:“看啊看啊。”
久乃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杂志,杂志上一个男人正在摸女人的身体,还有马赛克、涂黑的方块。闭着眼的女人穿着红蝴蝶结的水手服,露着胸口,撩起裙子。还有其他的照片,嘴里叼着什么东西……
久乃把杂志封面举给美夏看。上面的女孩看起来和高中部、中学部的孩子年龄差不多。
“这是从你最喜欢的水野老师的柜子里找到的。”久乃的声音回响在美夏耳朵深处,听起来很遥远。
久乃笑着说:“连老头子都看这种东西,看来他喜欢学生服啊。身为校长还爱好这个,可真恶心。你说我要是在问答时问他,他会怎么回答?我们干脆把这些杂志拿回小学部给孩子们看看怎么样?保证大家哈哈大笑……”
美夏大声喊道:“住手!!”
久乃闭上了嘴,吃惊地看着美夏。美夏也很惊诧自己竟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就像一直沉睡在喉咙底部的悲痛的哭声。
讨厌、讨厌、讨厌。
声音在美夏的脑中轰鸣着,她抓住久乃的脖子,胡乱拉扯。纸币从久乃手中滑落了下来。
“哎哟,等、等一下,美夏你,啊——”
两人扭打在一起,美夏拉扯着久乃的头发。她没想到自己竟有这么大的力气,指尖传来头发离开头皮的触觉,那感觉很不好。
被美夏拽住头的久乃大声喊:“你讨厌什么?莫名其妙!”
美夏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竟下意识地不断喊着“讨厌”。她也不知道自己讨厌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久乃动了手。
长大后,她明白了自己那时为什么那么生气。
一开始,是因为那些露骨的杂志刺痛了她的眼睛。没想到自己身边的老师们竟然看那样的东西,美夏很震惊。本以为那样的事和那样的人离自己很遥远,可没想到竟然就在身边,美夏受到了冲击。
但在美夏心中,对久乃的愤怒要远远超过对大人们的幻灭。
如果仅仅是说说可能大家不觉得,其实那时的美夏比早熟的久乃懂事得多,是真正意义上的成熟。
对她来说,久乃是“违反了规则”。
可能大人们确实看了黄色书籍,也确实做了下流的事,但久乃做的事践踏了别人的尊严。当时的美夏虽然无法用语言表达出这个意思,但有这个意识。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都有不想被他人入侵的地方。久乃不仅入侵了那个地方,还想公之于众,那是绝对不可原谅的。
未来学校重视语言,一直通过问答训练孩子们思考问题的能力。久乃说那都是大话空话,但也接受过这样的训练,心里其实是明白的。即便情况混乱,美夏的头脑也是清醒的。
对大人们的幻灭当然不是没有。久乃说,这些大人们没那么值得尊敬,这句话射穿了美夏的心,令她感到沉重、痛苦。
美夏的心中充斥着各种情绪。什么是错的,什么是正确的?就算现在进行寻找正确答案的问答,也许也找不到模范的解答。这样的主题,本来也不会出现在问答里。
美夏吼叫着:“久乃你给我好好反省!”
久乃突然被美夏抓住脖子,痛苦地用手拍打着地面喊道:“搞什么啊,你明明利用了我!”
这话令美夏感到一阵眩晕。
久乃继续喊道:“你为了当‘好孩子’,利用我这个‘坏孩子’!”
“闭嘴!”
美夏制止久乃,是因为被戳到了痛处。她大脑一片空白。
利用了我!
久乃并非伶牙俐齿,可此时无意中说出的话却非常准确、尖锐,令美夏焦躁。
美夏明白久乃的意思。不知从何时开始,她意识到自己在利用久乃,比如美夏在学舍忘记值日的时候,没按时交作业的时候,故意多拿一份零食的时候。
当老师们用“像你这样的好孩子怎么会这样呢”的眼神质问、批评美夏的时候,美夏只要说“因为久乃……”,大人们就会原谅美夏。
因为要照顾久乃,所以忘记值日,晚交作业;因为照顾久乃,所以多拿了一份零食。这时大人们会想,既然是因为久乃那就没办法了,她就是那种孩子。只要有久乃这个“坏孩子”,美夏就能一直当“好孩子”。
发现自己的小心思被久乃看穿,美夏气急败坏。她先感到的是羞耻,随后是愤怒。没想到,竟被久乃看出来了。久乃平时那么迟钝,怎么偏偏这时候这么敏感呢?傲慢的怒火在美夏的心中越烧越旺。
“你这种人必须好好反省!”
反省、反省、反省。
美夏对久乃又打又拽,压制着久乃的反抗。她拽着久乃的手臂,拉着久乃的头发,把久乃拖出房间,拖到楼道里。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力气,只觉得久乃的所作所为无法原谅。
“好痛啊,住手啊!”
美夏无视久乃的喊声,把她拖到楼道里,发现自习室的门正好开着。怎么那么巧呢,这简直就像是在邀请美夏和久乃进去。自习室里没开灯,从天窗透下来的月光在屋里铺展开,召唤着美夏和久乃。
美夏拼命把久乃往屋里推。久乃一直被美夏拖着拽着,美夏突然松开手,久乃差点跌倒。美夏趁势把久乃推了进去。
久乃倒在天窗泻下来月光里。美夏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关上门,锁上了那把大得与门有些不相称的大锁。
咔嚓一声,门被锁住了。
屋里传来喊声:“放我出去!”
屋里的久乃好像爬了起来,咚咚咚地用力砸着门。
“放我出去,美夏!”
美夏也咚地捶了一下门,愤怒地喊道:“你给我在这好好反省!好好自习!”
久乃的声音开始带哭腔:“我不要,放我出去!我给你道歉。”
美夏闭上了眼睛,眼球被温热的泪包裹了起来。
“我道歉!我道歉好不好!”
美夏紧咬着牙,双手捂住脸,在门口蹲了下来。她不想让久乃知道她哭了。久乃说要道歉,可她肯定不知道为什么应该道歉。不管美夏怎么解释,久乃也不会明白她为什么受到了伤害,也许一辈子都不会。
“我会把钱还回去的!”
不可原谅的,并不是偷钱的事。
她无法原谅的是久乃故意给她看那些东西,还说要把那些东西公之于众。
美夏认为未来学校是个美好的地方,可久乃不认为。她并不觉得,肆意践踏美夏认为美好的东西有什么问题。美夏确实受到了伤害,事情既然发生了,她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美夏多么希望这一切都没发生过,她咬着牙听着背后传来的久乃咚咚捶门的声音。她这才意识到手臂很疼,是拖拽久乃时弄疼的。不仅是手臂,两人拳打脚踢弄得美夏浑身上下都疼。
“美夏,求你了美夏!”
门后久乃的声音渐渐变得无力,语气也变得近乎祈求,可美夏绝对不会心软。
美夏知道,久乃最希望的就是引起别人的注意。不管以怎样的形式,只要有人能注意到她,回应她,她就高兴。对久乃来说,把她一个人留在那儿让孤独折磨她是最好的惩罚。
美夏压抑着想哭的情绪回到了刚才那间屋子。地板上散落着一千日元和一万日元的纸币,还有几本封面皱皱巴巴的成人杂志。一连串银色的小袋子从糖果盒一样的纸盒里滑出来,落在了地板上。美夏边哭边收拾那些东西,既想看又不想看。眼前有一个柜子,她也不知道那些东西都是谁的,干脆全都塞进了那个柜子。
关上柜门后,她看见旁边的柜子上写着“水野”的名字。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各种情绪涌上心头,她忍不住抽泣了起来,那是至今为止最强烈的抽泣。
久乃的话不断在耳边回响:
这是在你最喜欢的水野老师的柜子里找到的。
连老头子都看这种东西。
水野老师看着美夏长大,经常偷偷给美夏零食吃,还会把美夏抱到腿上安抚。此时,那些与水野老师的回忆一齐拥上美夏心头,她恨不得大喊大叫。但是,美夏弓着身子用手捂住嘴,尽量不让自己喊出声来,仍然哭个不停。
突然传来一个轻轻的、像空气破裂一样的声音。美夏抬头看向自习室。原本一片漆黑的自习室里亮起了灯,黄色的灯光从门缝漏出。原来屋里有灯啊,美夏总算稍稍放下心来。久乃的哭声已经听不到了,或许她以为美夏走了,放弃了哭闹。没人看就不哭了,可真像她干的事。美夏悄悄把耳朵贴在自习室的门上听里面的动静。虽然没有哭声,但能感觉到呼吸声。确认久乃没事,美夏便离开了。
为什么非要经历这种事?美夏觉得自己非常悲惨,满怀怨恨地离开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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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久乃关到自习室里了。”
“我是真的无法原谅她。”
◇◆◇
她至少应该在那儿好好反省一晚,我绝不会原谅她的。
晚上钻进被窝里后,美夏依然在生久乃的气,满脑子都在想怎样才能让久乃明白自己错在哪儿。美夏闭上眼,又想起了地上的那些杂志。说一点兴趣没有是骗人的,杂志上那些照片都是怎么回事?美夏知道不该看,但又想一个人悄悄回去翻一翻。可她又觉得,就连有这样的想法也是不对的。那些书确实是老师们的,他们一定看过,水野老师也一样。不管美夏怎样努力,她受的打击都牢牢印在脑海,久久挥之不去。
突然,美夏想起把久乃关进自习室时,久乃手上还拿着一本杂志。是那本从水野老师柜子里掉出来的杂志,封面上印着一个穿水手服的女孩。
得赶紧把那本书从久乃那儿夺过来,要不她准得给其他人看。
即便美夏自己还没从打击中恢复过来,她已经开始担心别人了。要是久乃跟其他孩子说了那些,他们肯定也会深受打击,就像现在的自己一样,知道了不想知道的事,再也回不到从前。
而且,久乃肯定会越来越嚣张,带着其他人一起嘲笑、捉弄老师们。
明天一早,自己得赶紧去说服久乃,告诉她如果想出来就不要跟任何人提起那些事。得让她保证,还要让她把那本杂志放回去。
早上,美夏只身一人去给久乃送饭。
“久乃?”
美夏咚咚地敲了两下门。
一只手拿着沉重的早餐托盘,上放着牛奶、煎鸡蛋、吐司。
“久乃,我给你送饭来了。”
美夏想着,应该先跟久乃道个歉。她觉得昨天晚上自己对久乃太凶了。
“我们谈谈吧?”
美夏认为,只有通过对话才能说服别人。久乃偷钱的事,美夏不准备告诉任何人,她希望久乃也能像这样对杂志的事保密。托盘上放着一小瓶酱油,美夏知道久乃喜欢往煎鸡蛋上淋酱油。
“久乃?”
美夏手里握着从大人们的办公室里拿来的自习室的钥匙。久乃不回话可能是因为还在生气,也可能是因为还没睡醒。总之先跟久乃好好道个歉,她应该会跟自己好好聊聊的。
美夏把托盘放在一边,把钥匙插进了那把大锁。
大门打开……
久乃躺在地上。
美夏以为久乃在睡觉,拿起托盘对久乃说:“久乃,起床了,天亮了。昨天对不起。你有没有好好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