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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法子忽然把讲述的主语换成了自己。
“我问大家有没有觉得不对劲。大家说确实有点怪,但没觉得有什么大问题。在未来学校,经常有人突然被父母领回家。没人告诉大家那些孩子为什么突然离开,没什么奇怪的。”
的确。美夏也经历过很多次那样的离别。那些突然离开学舍的孩子,连再见都来不及说。大人们不告诉其他孩子是什么原因,能不提就不提。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不能使用广场。”
广场——大家一起放烟花、切西瓜、出去玩时集合的地方。去年尸骨被报道之前,美夏也不知道久乃被埋在了那里。
“那年夏天,广场上种天然草坪。校方以保护草坪为由,禁止大家踏入草坪。大家告诉我,他们接受了那个理由,不觉得有什么可疑之处。”
真有意思,美夏从小看到大的那个广场是没有草坪的。美夏走后,广场变了样,但她想象不出新的广场是什么样子。
“我从当时在场的学员们那儿了解的情况就是这些了。我也问了一些当时的老师,他们的描述和学员的描述有的地方不太一样。”
说到“老师”这个词时,法子的眼神似乎变得更加锐利。
“绝大部分老师在久乃死亡事件前后都没有直接见过你,不过他们几乎都提到了当时在幼儿部当校长的水野老师。也就是说,当时直接从你那儿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只有水野老师。你的父母当时因为举办演讲活动长期在外,再次见到你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美夏禁不住问道:“你见过我父母?”
一连串的讲述突然被美夏打断,但法子并没有动摇,只是点了点头说:“见了。”
“这样。”
美夏又陷入了沉默,法子也没说话,就这样继续自己的讲述。
“我想,孩子们集会的时候你应该也一直待在水野老师的办公室里吧?水野老师不希望你再受其他刺激,在你父母回来之前尽量避免你与其他大人接触。他应该是按照自己的意思处理了那件事。”
美夏小声说:“全部都是他的意思。”
她听出法子话里有话,忍不住出了声。
法子看美夏似乎领会了自己的意图,点了点头说:
“他隐瞒了久乃死亡的事实。”
◇◆◇
“从当时的情况来看,”法子说,“你发现久乃情况异常,应该是去自习室送饭的时候。”
美夏下意识反问道:“情况异常?”她觉得法子的说法有些模糊不清,轻轻抬起了头。
法子点点头说:“也就是死亡。我觉得你只是发现了死在自习室里的久乃的遗体,并不像你自己说的那样,对久乃抱有明确的杀意。不管怎样,你应该就是那天早上得知久乃的死讯的。”
美夏再次陷入了沉默。
法子预料到她会沉默,不在意地说:“那我继续。就算是‘杀人’,也不是那种有周密计划的杀人。我推测那是突发事件,最多算是意外事故。不管事实如何,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得知久乃的死讯后,你极度惊慌,去找留在幼儿部的水野老师求救。听说水野老师从你小时候就一直担任校长,你也很依赖他。”
美夏依然沉默,毫无回应的意思。
“水野老师率先采取了行动。他告诉大家久乃死于事故。大人们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开始讨论怎么办。这时,不仅幼儿部的老师,视察归来的小学、初中、高中部的老师也参与了讨论。为了使未来学校能继续办下去,大家决定掩埋尸体。”
对水野老师来说,这简直易如反掌。每次进行问答时,最终结论看上去是大家自发讨论得出的,可实际上都是大人们的诱导,诱导大家得出唯一的“正确答案”。
他们让孩子们盲目相信这世上存在所谓的“正确答案”。
这世界上并不存在“正确答案”或“绝对的真理”。如果有人认为这世界上有绝对的“正确答案”,那一定是被谁误导了。明白这一点,美夏用了多久呢?在未来学校,大人们会告诉孩子,无论何时都能找到“正确答案”。那里的大人都坚信这一点,不断朝着“正确答案”前进。
“听说水野老师告诉其他成年人,久乃死于意外。可亲眼看到过尸体的人都说,尸体上并没有什么外伤。有人说,因为不清楚久乃被关进自习室时的气温和环境怎样,只能推测她死于衰弱。水野老师只告诉大家是意外,大家也不好多问,只能自己说服自己。也有人说……”法子停顿了一下,看了看美夏,“水野老师可能是想包庇擅自使用自习室的孩子。就算那个把久乃关进自习室的孩子既无恶意也无杀意,也需要对久乃的死负责。水野老师可能是为了那个孩子的未来,隐瞒了真相。”
美夏不由自主地念着“未来……”,但没有嘲讽或讽刺的意味,语气十分自然。
法子看着美夏点了点头:“有一个人说,是为了美夏的未来。可只有那一个人是这样说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美夏皮笑肉不笑反问:“是吗。”这句话美夏也听过。对她那样说的不是别人,正是水野老师。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美夏。
未来是属于你的。为了你的未来,我们这些大人会保护你。我们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法子直截了当地说:“关于当时发生的,不论怎么调查,有一个问题我怎么也想不明白。”美夏慢悠悠地抬眼看了看法子,心想恐怕不止一个问题。
你真的杀了人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此之前,人们问过美夏无数次的那些问题。尸骨发现时,尸体身份确定时,久乃母亲的诉状寄来时……
就连未来学校的伙伴们都反复追问美夏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在未来学校的人很多都不了解当时的情况,即便是当年参与过掩埋遗体的大人也都跑来跟美夏问长问短。
美夏的父母也是一样,事发当初明明是不闻不问,现在却……
“我们听水野老师说了。美夏,辛苦你了。”
他们说完,还要学着那些体谅儿女的父母的样子,一把抱住美夏。而美夏只能哭着说“久乃死了”。
美夏没有想到的事,现在还有人来问当时发生了什么,竟然没有一个大人理解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法子肯定也有无数个问题想问。可她却说“只有一个问题”,令美夏有些意外。
“你能告诉我吗?”法子问,“你为什么把久乃带到自习室里去?”
美夏不由得露出惊讶的表情,瞪大了双眼。确实非常意外。在与法子的“较量”中,她本来不打算表露出任何感情的。不过,美夏不确定法子有没有注意到自己表情的变化。
“人们都不清楚你为什么要把久乃关起来。有什么理由吗?”
美夏反问:“理由?什么意思?”
美夏感到嘴唇有些干燥,微微地笑了。表情恢复了自然,可嘴角有些抽搐。
“大家没告诉你吗?久乃经常夜不归宿,惹是生非。那天夜里也是一样。”
法子说:“提到当时的事,知情的那些人都说,美夏把久乃关进自习室是没办法的事。他们说久乃经常耍得大家团团转,可美夏不仅不在意还常常护着久乃。但是久乃一点不领情,越来越嚣张,最后美夏实在忍不下去了。可是……”
法子摇了摇头,肯定地说,“我觉得,如果只是那样的话,你是不会把她关进去的。平时你对她很温柔,可那天你不跟任何人商量就擅自做了决定,一定是有什么理由。”
法子直视着美夏的眼睛。
“在未来学校,什么事都要在问答时商量。你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不可能忽略问答这个环节。你决定自作主张,一定是有什么导火索。”
那天你许了什么愿望?
美夏耳朵深处响起一个声音,像银铃摇动一般悦耳的声音。
声音小到大人们听不见。
◇◆◇
“那天你许了什么愿望?”
因为惊讶,还没上小学的幼小的美夏慢慢地眨了眨眼睛。至今为止,没有一个人问过美夏。
黑夜里,跑呀,跑呀,把宝贝颜料挤进冰冷的泉水里后许下自己的愿望。提问的千岁表情严肃。千岁平时总是一副不知在想什么的样子,可现在,她的眼神特别认真,一动不动地望着美夏。
美夏回答:“……我的愿望是能见到爸爸妈妈。”
美夏的声音,就好像担心话说出口后什么东西会融化消失一样。那时,美夏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希望谁能问自己这个问题。
千岁紧紧抿起嘴唇。
突然间,她无言地向美夏伸出双手,用力地抱住了美夏。
放开美夏后,千岁的眼里虽然没有泪水,可看起来仍像在哭泣一样。
◇◆◇
为何会突然想起这几十年前发生的事呢?
她突然发现,眼前的近藤法子虽然成熟稳重、态度毅然,可也是一副眼中含泪的样子。
法子虽然没流泪,但看起来却像刚刚擦干了泪水,看向美夏的眼神十分真诚,眼里充满了真诚。
“美夏,”法子声音有些颤抖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美夏想都没想,条件反射一样地回答:“什么都没发生。”虽然她一直在这里,哪儿都没去,可就像刚做完剧烈运动一样,有些喘不上气。
她看着法子回答道:“我把久乃关起来并没什么导火索。她不守规矩,还毫无反省之意。我很生气,所以把她关起来了。”
法子注视着美夏,不屈不挠地追问:“真的只是那样吗?”
“只是这样不行吗?”
“我不觉得你会无缘无故地做那样的事。可能你确实生气,确实有些冲动,可你不是那种不跟其他人商量就擅自处罚别人的人。”
“那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又懂什么?”
美夏脑袋里面热得要燃烧起来了,像小孩子般叫嚷起来。可法子毫不胆怯地回答:“我懂,因为我是你的朋友。”
法子自知这么说过于自以为是,几十年没见的人说这话实在有点恬不知耻。可没想到美夏却像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一样,直勾勾地盯着法子。
法子也一动不动地望着美夏说:“现在的你我不了解,现在的我也不是你的朋友。可小时候,我和你曾是朋友。我知道的,小时候的美夏决不会无缘无故做那种事。”
美夏紧紧咬住嘴唇。
“第二天早上,有几个孩子说要跟你一起去给久乃送饭,可你拒绝了,坚持要一个人去。这点也引起了我的注意,你肯定是想和久乃单独说些什么吧?”
“不知道!”
美夏忍不住脱口而出,其实原本一直保持沉默就行了。她不想说话,也不想考虑那件事。她已经很久没思考那些事了,现在突然强迫她重新面对那些事,她很痛苦。
从法子对美夏亲密的称呼中可以听出,对她来说,过去的“美夏”和现在的“田中美夏”是一体的。法子并没有把过去和现在的美夏分开看待,这令美夏感到痛苦,没有人在意自己反而更轻松。
美夏拼命想甩开法子的手,可法子却拼命想抓住美夏的手,不离不弃。
“你不想说就算了。不过,我知道你一定是有理由的。那理由促使你把久乃关了起来,并让你说出‘是我杀了她’这样的话。你们俩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我想知道。你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但我会一直问下去,因为我想知道真相。”
“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所谓的‘真相’?你不觉得那很傲慢吗?”
“确实傲慢!”法子不退缩,她高声说,“我的态度确实很傲慢,但我还是想了解真相。因为我相信,那可以拯救你。”
泪水从法子的眼眶中流了出来。
不知何时,法子的脸上出现了两道泪痕。法子咬着牙,涨红了脸,看着美夏哭了起来。看到法子的眼泪,美夏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是屏住呼吸看着她。看着看着,美夏的眼睛也热了起来。意识到自己的眼泪快要涌出来了,她急忙试着控制情绪。
美夏和法子互相对视着,表情一模一样,谁也不退缩,视线像是要射穿彼此。
“你是清白的。”法子斩钉截铁地说,“我会在法庭上强调你没有必要负法律责任,无论久乃死于意外还是他杀。不管你怎样强调久乃是自己害死的,这一点都不会改变。你可能会说你把她掐死了,也可能说你把她推下了楼梯,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反正你是清白的。”
法子眼睛都不眨地看着美夏。
“当时你才十一岁,还是个孩子。就算你确实有过失,也无法追究当时还是孩子的你的法律责任。应当被追责的,是放弃监护义务的大人们。不管那是意外还是故意杀人,都不是你的责任。大人们说掩埋遗体是为了守护你的未来,那都是诡辩。他们迫使你相信他们的话,等同于虐待。那之后,你也一直被那样的想法束缚着。该负责的是大人们,不是你!”
美夏眼前划过一道白光,头痛了起来。她无法继续直视法子,默默地闭上了眼。
我一直被束缚着吗……?
正因为他们保护了我。
所以,我才无法走出这里吗?我不知道。理由一定不止一个。
明明那么讨厌父母所在的未来学校,那么鄙视那个地方,却离不开。为什么呢?
爸爸……妈妈……
自己一边哭一边往冰冷的泉水里挤颜料。
爸爸妈妈明明就近在眼前,却热衷于追寻那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所谓高尚的理想,对自己的孩子不管不顾。连自己的孩子都无法拯救的人,却在教育其他孩子什么是理想社会。
我多么希望爸爸妈妈眼里只有我,多希望他们陪在我身边。
我心中透明的、美丽的“未来”,老师们边摸我的头边说,只存在于孩子心中的“未来”,一直占据内心的“未来”,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
那天夜里,久乃没回来,美夏去泉边找她。其实,美夏并不觉得能在泉边找到久乃,可因为她喜欢山泉,还是去了。要是自己在看泉水的时候,谁能找到久乃就好了。
坐在泉边的美夏心情十分平静。被水的气味、森林的气味包围时,美夏觉得可以单纯地做回“自己”,可以有自己真正的愿望、自己真正的感受,而不是扮演人们心中的“好孩子”。
美夏坐在泉边发呆,心满意足后准备返回小学部。半路上,她看见大人们宿舍的灯亮着。
明明今天应该没人在的。到底怎么回事?美夏疑惑地踏入了大人们的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