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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夏记得高崎初,去北海道后就再没见过他。她听说,“瓶装水事件”发生后,高崎全家一起离开了未来学校。法子连已经脱离了未来学校的人都打听到了吗?居然打听得那么细。
美夏并不觉得自己是为了高崎他们才那么做的。进行问答的时候老师们问了大家这些问题:
“低年级的孩子真可怜,要怎么办呢?只让跟久乃一个年级的孩子等她回来再吃饭,还是大家一起接受惩罚?”
老师们的提问听上去是在询问孩子们的意见,鼓励孩子们独立思考,实则是诱导。
我们接受惩罚,让其他孩子吃饭吧。
作为久乃的同学,我们会让她好好遵守规矩的。
这些才是大人们希望得到的回答。
美夏当时饿着肚子,以为只要说出大人们希望听到的“正确答案”就可以吃上晚饭,便那样回答了。
可是,最终她们也没吃上晚饭。老师惩罚了所有和久乃一个年级的孩子。
同年级的孩子都哭着说“我最讨厌久乃了!”,美夏也觉得久乃最讨厌了。
“我去朋友家玩了。一家人一起去唱了卡拉OK,在家庭餐厅吃了饭。我第一次喝饮料自助,特别开心。”
久乃回来后不仅毫无反省之意,还有些挑衅地冲美夏她们笑。
“美夏她从小到大都是好孩子哦。”
那一次,不是在学舍,而是在山麓的学校里的时候,午休期间,美夏听到久乃对身边的人谈论她。和美夏不一样,久乃在山麓也有很多朋友,他们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嘻嘻哈哈地看着美夏。
“你不敢直接找我抱怨吧?对我也这么温柔呢,还很照顾我。你怎么不说话了?问答的时候,你不是跟老师们说,像我这样的人永远成不了优秀的大人吗?问答的时候你不是跟老师们这样说的吗?真是个笨蛋。”
“问答!”
久乃身后传来男生们的笑声。
“问答是什么啊?”
“我知道!在‘未来学校’很重视问答哦!”
美夏想起当时自己无言以对、懦弱的样子。当时的退让只是因为不想让事情变得更复杂。在未来学校,不管老师还是孩子都很信赖、依赖美夏,而在山麓的学校,久乃比美夏强势得多,美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久乃有些轻浮地笑着说:“我早晚会离开那个鬼地方,肯定能离开那儿。我跟你不一样,可不想一直在那儿当‘好孩子’。”
法子突然抬起头对美夏说:“我也对井川久乃有印象,合宿的时候见过。”
“……你们说了什么?”美夏忍不住问,可能是因为一直没说话,刚开口声音有些嘶哑。
“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美夏以为这突然的问题会让法子感到措手不及,但法子并不惊讶,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我对她的印象不太好,虽说不应该数落已经去世的人。可合宿的中途,当时我没跟她说过一句话,她却突然用语言攻击我,还故意说得很大声让我听见。”
“她说你什么了?”
“当时我有些喜欢小滋,所以她才会说那些话给我听。久乃和身边的孩子一起大声说着:‘小滋和美夏早就心意相通了。’令我很难堪。就好像被他们警告‘快滚开’一样。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可她们就是看我不顺眼。第二年再去学舍的时候,我尽量与她们保持距离,没有再招惹她们。”
法子这么干脆地和盘托出,美夏有些意外,也有些佩服。甚至像是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
原来法子都记得。
四年级的夏天,合宿结束之后,久乃来找过美夏。
“我帮你警告过那个孩子了。”
“你去帮忙的那个小组的孩子。昨天她跟小滋在一起,看上去有些飘飘然,我就说了她。”
说完,久乃一脸狡猾地笑着,亲密地抱住美夏的肩膀。美夏很喜欢有人那样对她表示亲昵。甜甜地说着“我们是朋友,是伙伴”,然后又指着别人说“那孩子可真任性”。可是,久乃是个可怕的孩子。这时她搂着美夏的肩膀说别人坏话,下一刻便搂着别人的肩膀说美夏的不是。以袒护美夏时的表情,坦然地贬损美夏。
久乃就是那种孩子,令人害怕,正因为如此又魅力十足。
“关于自习室,我听说大人们有时会进去,可孩子们基本不会。孩子们知道有自习室这个东西,但都认为那是大人们待的地方。被赶进自习室的孩子倒也不是没有,可绝大多数情况下孩子们都是在教室里反省,写检讨,而不是去自习室。”
法子安静地望着美夏说。
“可我听说,美夏你进过自习室。小学的时候,你喜欢去看泉水。大人们不让你一个人去,批评过你很多次,可你还是不改,所以他们把你关进去过几个小时让你反省。还有四年级合宿的时候,夜里你带外面的孩子去泉边,后来也被关进去几个小时。”
美夏还是一言不发。法子面对将沉默贯彻到底的美夏,只是缓缓地说道:
“那个外面的孩子,就是我。”
法子一字一字地说,目不转睛地直视着美夏。这种压迫感令美夏有些不舒服。
“因为带我一起去,美夏被惩罚了。我也是到现在才知道。”
美夏心想,那又不是为了你。
是我自己想在夜里去看泉水,带你一起去不过是碰巧。自习室也是我自己主动要进去的。能在大人们平时用的房间里不慌不忙地思考,让我很高兴。平时干什么都要跟其他孩子一起,只有自习时能一个人待着,那可不是坏事。
美夏躺在自习室里,仰望着天窗想,如果早晚都要来的话,还不如等合宿结束了再来。和小滋一起去给合宿的人帮忙很开心。只是,法子有没有发现我不在了呢?她会担心吗……
“即便如此,也是早上、上午等比较明亮的时候把孩子关进去,只要孩子说想出去,大人们一定会放他们出去,这是必须执行的。久乃夜里被关进自习室的事确实是特殊情况,因为大人们都不在。”眼前,法子切回正题,美夏依然沉默,“很多人都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我让他们尽量回忆,将他们的证言相互对照。久乃应该是大人们走后的第二天夜里进入自习室的。那天,孩子们晚饭时一起吃了自己做的咖喱和沙拉,之后就去洗澡了。老师们不在,大家得了自由,比平时睡得晚。但是,要等人到齐了才能睡,睡前是你发现久乃不在的。你让低年级的孩子们先睡,然后和同年级的女生们一起去找久乃了。听说在未来学校,同岁的孩子很团结。”
美夏在心中反驳,根本不是那样。
未来学校原本很重视不同年龄的孩子之间的交流,可那年久乃肆意妄为,破坏了大家的团结。在那之前,大家从没想过什么“同岁的孩子要团结”,可因为“连带责任”,和美夏同一个年级的孩子只能选择“团结”。
那天夜里,美夏和同学们一起去找久乃。
大家毫不推脱,表现得很主动。没有大人的夜晚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大家商量好分头行动,美夏先去了泉边。其实她并不觉得久乃会在泉边,单纯只是自己想去。老师们告诉过她,不要独自前往,要和小伙伴手拉手一起去,可现在老师不在。虽然是夜里,可美夏去过那么多次早就习惯了,闭着眼都能走到。有时美夏甚至觉得要是自己迷路了的话,就那样遇险丧命也不错。
她从很久以前就经常那样想过——什么时候迷路、丧命都无所谓。不知何时,她心中出现了一种自暴自弃的厌世情绪。正是这样的情绪促使她爽快地承认,是自己杀害了久乃。
“夜里,发现久乃的是你,美夏。”法子说,“提供证言的人里,很多都记不清那之前发生了什么,但都记得久乃是被你发现的,也记得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们说,你发现久乃后生气地把她关进了自习室。其实除了你,大家都没见到久乃本人。很多人说,你并没有跟大家商量,就感情用事,自作主张地把久乃关进了自习室。听说自习室在大人们的宿舍里,原本是大人们住的一间屋子。”
法子看着美夏瞳孔深处,似乎想从中发现什么真相。
“有人怀疑久乃被关进去之前就死了。还有人说,久乃可能是被美夏杀死的,也可能是意外身亡,但是美夏把她的尸体藏到了自习室里。”
法子声音低沉,美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法子立刻摇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家都不知道,毕竟后来谁也没见过久乃。有人说你把久乃关起来后,非常生气地回了寝室,还说绝不原谅久乃。很多人都推测你们俩吵架了。自习室很小,只有一扇天窗。可考虑到可能有大人长时间待在里面,又放了坐垫、毛毯、小桌子之类的东西,还是可以勉强生活的。所以,大家虽然知道你把久乃关了进去,也没多说什么,都觉得关一晚也没关系,正好让久乃反省反省。久乃确实惹了很多麻烦,大家都想惩罚她。毕竟,连平常会护着久乃的温柔的美夏都看不过去了。”
美夏心中隆隆的风声不知何时平静了下来。此时,她能听到的只有法子的声音。她听着法子说的话,心渐渐回到那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美夏觉得很不可思议。
学舍的风景,她竟还记得这么清楚。还有教室、走廊、山泉、大家一起睡觉的大教室、大人们的宿舍、自习室……在记忆中那么鲜明,可那些地方早已不存在了。
“可第二天早晨,情况突变。傍晚,老师们就会回来。孩子们起床后开始自己准备早饭。大家让你去自习室给久乃送早饭。有一个叫木下的六年级女生说可以陪你一起去,可你拒绝了她,还是一个人去了。”
木下……木下未绘。
这么说来,她好像确实找过我。虽说现在已经记不清了。那天早上,美夏本来就准备一个人去,如果有人说要跟她去,她八成会拒绝。
美夏以为自己依然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发生的全部事情,没想到竟然有别人记得可自己却想不起来的部分。
大家不是都走了吗?
他们跟我不一样,不是都离开了未来学校吗?
“你去送饭后没过多久,小学部的学舍里就来了好几个幼儿部的老师,每个人都脸色煞白。”
法子的声音仿佛在低语。
看来法子真的是尽可能去调查了。因为,美夏并不知道在那之后小学部的学舍发生的事。
她去送饭后就离开了,那之后也再没踏入过自己生活过的小学部的学舍。
◇◆◇
美夏想象着那个正在敲自习室门的自己。在她的记忆中,门把手是木质的,很朴素,不太牢固。她想象自己站在门前的样子。圆圆的门把手被一把与门毫不相称的大铜锁锁了起来。那把锁是大人们用的。那天晚上,美夏把久乃推进屋里,用力锁上了门。
“久乃。”
美夏咚咚敲了两下门。
她单手拿着的托盘上放着牛奶、煎鸡蛋和面包,沉甸甸的。
“久乃,我给你送早饭来了。我们……”
美夏冲着屋里说。
“我们谈谈吧。”
久乃喜欢往煎鸡蛋上倒酱油,美夏把酱油瓶也拿来了。酱油瓶放在托盘上,不太稳,似乎随时有可能被打翻。在这里,每人每天只能往饭菜上浇一次酱油,每个餐桌上也只有一个酱油瓶。为了久乃,美夏特意把那珍贵的酱油瓶拿了来。
“久乃?”
美夏把托盘放到一边,拿出钥匙插进了锁中。打开门,美夏走了进去……
法子还在继续讲述。
“人们告诉我,到小学部来的那几个幼儿部的老师,神态举止跟平常完全不一样,脸色大变,看起来很亢奋,可眼中没有笑容。关于那天早上的情形,人们的描述不尽相同。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天早上大家都意识到学舍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吃完早饭,孩子们都被带到了集会的地方。老师们让孩子们暂时在那里等待通知。没过多久,幼儿部、初中部、高中部,学舍所有年级的孩子都来了。高中部的孩子们带头,进行主题为‘反思暑假生活’的问答。大人们并不在场,只是偶尔来看看孩子们的情况。他们好像有什么急事要处理,就把组织活动的事交给高中部的孩子。很多人都感到很奇怪,暑假不是还没过完吗?为什么要现在做问答反思暑假生活呢?”
◇◆◇
进入自习室的瞬间,托盘从美夏手中滑落了下来。
酱油撒了一地,专程拿给久乃的珍贵的酱油瓶也摔碎了,醇厚的香味扑面而来。美夏飞奔而去,哭着喊着求救。那天,我是不是不知道应该去哪儿?那天的我有没有犹豫?明明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美夏却记不清了。不过,我应该没有犹豫。
那之后,美夏无数次地问过自己。
那天,我没想过去小学部求救吗?
那里有那么多伙伴。
那又为什么没去高中部呢?
去高中部的话,可以去找滋。很久之前,在黑夜里把神志不清的美夏从泉边背回学舍的,也是他……长大后,美夏以为滋早已忘记了自己。没想到他竟追到了北海道,拘谨而又不合时宜地说着“好久不见”,后来成了自己丈夫的滋。
那个用不谙世事的眼神望着自己,说“一起离开这儿吧”的人。那个成了孩子们父亲的人……
要是那天美夏没去幼儿部,而是去了小学部或高中部,她的命运会因此改变吗?那天她应该是没有犹豫。她只是按照大人们说的那样,自治期间遇到困难就去找幼儿部的老师。
她奔向幼儿部校长水野老师的办公室。除此之外,她没有其他道路可选。
◇◆◇
法子继续说:“虽然大家都意识到学舍有情况,可问答依然在继续。‘反思暑期’的话题结束后,大家开始分班讨论秋日祭时表演什么节目,议题一个接一个。高中部的孩子带领大家把平时需要一点一点议论的话题说了个遍,一直说到晚上。那天晚饭也不是在食堂吃的,大人们把买来的三明治拿到集会的地方给孩子们吃。夜深了,孩子们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学舍,发现出去视察的小学部的老师们早就在等候了。没有大人打扰的自由生活就此结束,孩子们有些失望。”
法子一动不动地望着美夏,在她的瞳孔中寻找着什么。美夏也直视着法子,下意识地想躲避法子的视线,可最终还是忍住了。
法子说:“回到小学部的学舍后,大家才发现你不在。集会的时候大家以为你在其他班,就没在意。可你没回学舍,久乃也不在。大家想,要是久乃还待在自习室的话可不太妙,赶紧告诉了老师。老师们跟大家说没关系,已经知道了。大家松了口气,没再多想。”
法子几乎不看手头的资料,因为没必要。过去发生了什么她早已烂熟于心,随时可以复述给美夏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