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夏以为这个女人会和别人一起来,没想到只有她一个人。美夏沉默着,望着眼前的这个女人缓缓坐下。美夏正视着这个女人的脸,这个疯了的、准备替自己辩护的女人。
“好久不见。今天还请多多关照。”
近藤法子。
不久之前,她也像现在这样,在这个会议室里和她相对而坐。那时,尸骨的身份还没有确认,作为一对怀疑尸体是自己孙女的老夫妇的律师,她来到了这里。那时,她的目光里充满了对美夏的警惕和敌意。那天,她也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和白衬衫,领子上别着的律师徽章闪闪发光。
“辩护的事,我应该已经拒绝了吧。”
美夏说。
美夏看见法子放在座椅靠背上的手,一瞬间因为惊讶颤动了一下。但是,立刻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下拉出椅子坐了下来,低头从包中取出文件。
美夏继续说:“我会拜托深田律师帮我辩护的,不用麻烦你了。”
“我来到这里是想和你谈谈。”
法子的语气十分诚恳,没有丝毫动摇,和上次见面时相比,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此前,她一直被美夏牵着走,现在不同了。
美夏反问:“谈谈?”
美夏笑的时候会皱起鼻子。不知从何时起,她常对前夫和父母这样笑,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笑法。
“谈谈,谈什么呢?”
“我想知道美夏的故事。”
法子目不斜视地看着美夏。
“我想知道,”她说,“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什么意思?”
这可不是律师该说的话。可即使是以个人身份,法子没有权利这么刨根问底。
法子不再畏惧美夏带着轻蔑的笑,眼神冷静而沉着。从两人多年后的“再会”,再到今天,这是美夏从未见过的表情。
“听说你承认自己杀了人,一直表示井川久乃是自己杀的。”
“是的。”
“可你周围的人都不相信人是你杀的。当时学舍的那些老师、同学、你的父母,还有滋先生,他们都不相信。”
美夏没回应。
法子提到她的父母和前夫,让她感到不太舒服。她称呼前夫为“滋先生”,看来两人也已经见过面了。
美夏突然感到有些感伤。不知法子还记不记得。
法子还记得曾经对滋有过淡淡的爱慕之情吗?爱慕着,然后,不知何时,又忘掉了吗?
美夏知道,法子和滋通信的事。
真令人怀念啊。那时,她既嫉妒法子也嫉妒滋,对两人又爱又恨。法子不过是合宿时来住过几天,滋就积极地给她写信,只因为她是山麓的孩子。美夏心里非常不是滋味。其实,美夏也很想给法子写信,几乎就要写了。可是,知道法子和滋已经在通信后,她就一点儿都不想写了。她觉得,是滋的错,是他害得自己跟法子写不成信。过去那么久,早已无所谓了,但那时的心情美夏现在还记得。她又惊又气,法子和滋竟然都那么迟钝,完全不考虑自己的心情。
事到如今,美夏不会再为那些事生气。可法子表现得好像那些事从未发生过,还毫不犹豫地提到滋的名字,美夏还是无法相信她。
但是,几乎是在美夏如此思考的同时,法子的表情突然松弛了下来。
“我能问你一个奇怪的问题吗?”
法子第一次放弃了说敬语。美夏默默地看着法子,没有回答。
法子问道:“美夏,你还记得我吗?”
◇◆◇
美夏心想,你在说什么蠢话。
你是傻了吗,我当然记得。
虽然在事务所初次见面时,美夏没有认出法子,可法子一报上姓名,美夏立刻想了起来。
但是,那天在那昏暗的走廊中,法子却没能立刻认出美夏,质问“你们这些人,到底想怎样?”,又接着坦白自己曾去过学舍。这令美夏心中又混乱又愤怒。
那些关于美好的夏日和学舍的回忆。我意识到,你没有将共同的记忆中的那个“美夏”,和眼前的我联系起来。意识到这一点后,我已控制不住脱口而出的那些话。
当美夏意识到,法子看着面前长大成人的“美夏”,无法想象这就是那个小时候的“美夏”时……
其实,法子是不是希望自己已经死了呢,当自己还是那个美丽少女的时候?想到这里,美夏的心里突然变得出奇平静。
她意识到,其实自己也如此希望。
如果我的生命结束在那个夏天就好了。
如果死的不是久乃,是我死了……
希望以死来将时间停止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
美夏沉默着,没有回答法子提的问题。
上次已经很清楚地告诉法子“不记得”了,法子却又来问,这让美夏感到无奈。脑海里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说,不如像上次那样,说一些话压制住她。——“早就不记得了。”
“跟你有关的那些回忆对我来说毫无价值。”
可是,美夏已经疲惫得说不出那样的话了。伤害别人也是需要体力的。美夏不知道眼前沉着自若的近藤法子在想什么。即使经过之前那样的冲突,法子依然选择为美夏辩护,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明明一直放任不管。
近藤法子第一次来到事务所时,美夏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当时,美夏没想到眼前这个人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法子”。那段时间,自称与尸骨有关的人接连不断地到来,令美夏备感厌烦。法子的客户吉住夫妇也让美夏感到愤怒。美夏对那些人表现出不满的时候,砂原他们总劝她不要耍小孩脾气。离婚之前,滋也经常那样提醒她。可每当美夏直抒心中不满,他们听后也都一脸爽快的表情。他们其实也对那些人感到厌烦,只是自己说不出口。
明明一直放任不管,什么也不记得。尸骨被发现后,那些人的记忆似乎也被挖了出来。他们成群结队地似乎想要取回什么东西,多么的傲慢啊。所谓能够取回的东西,其实,早就不存在了。
那些想要取回什么的人……
把美夏告上法庭的井川久乃的妈妈也一样。
真是可笑又可恨。她想要赎罪,但不是为了久乃的妈妈。美夏要赎罪的对象只有久乃。
她必须要面对。因为她长大成人了,久乃却没有。她早已决定,如果被人问起,就说久乃是因自己而死,是自己杀死了久乃。
美夏想要赎罪,不仅为了久乃,也是为了自己。可是,她一点儿也不想告诉近藤法子。
法子问她记不记得自己,她没有回答。为了提醒法子不要转移话题,她突然问道:“很多人不相信人是我杀的,那些人的根据是什么?谁也没有亲眼见过当时的情况。”
那个暑假,大人们都离开了。
美夏他们得到了短暂的自治权,非常兴奋。虽然大人们告诉他们,如果遇到困难就去找幼儿部的老师,孩子们却没有当回事。对孩子们来说,这段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受大人管束的时光无比珍贵,无比耀眼。
近藤法子静静地看着美夏,点了点头说:“对,我也很惊讶,当时竟然无人在场。”
美夏默默地考虑法子究竟想要说什么。
法子继续说道:“大人们都离开了,让还在上小学的孩子们照顾自己,没有一个大人知道那时发生了什么。对此我真的非常震惊,孩子们居然真的无人照料。”
法子语气激烈,像是在责备谁。她没有直接点名未来学校,是因为考虑到美夏也是这个团体的一员。可是,美夏还是能从法子的语气中感受到愤怒,她在指责那些没有责任心的大人。
法子停下喘了口气,严肃地说:“听说那年夏天,孩子们自己弄了一个自习室。还有人作证,说美夏确实把久乃关进了自习室。”
美夏惊讶得倒吸一口气。但她不想让法子察觉到,努力地没有发出声音。
“所以呢?”美夏慢慢地开了口,语气中透露着厌烦,“是我把久乃关了进去,然后杀了她。”
“很多人都表示,久乃确实是被你关进去的,但人是不是你杀的,就不好说了。我尽可能多地找到,并询问了当时和你一起住在未来学校的人,大部分都不同意你的说法。他们说,久乃死后确实是你第一个发现的,可你只是单纯地希望久乃能主动去自习,并没有强烈地想要‘杀死她’。”法子的语气冷静沉着,“大家说,当时,你的责任心比其他孩子都强,但绝不是会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的那种人,也不会强迫低年级的孩子服从。你希望大家能愉快相处,主动关心不合群的孩子,温柔劝说霸道的孩子。这些我也都知道。”
说着,法子嘴角浮现出一个浅浅的、不易察觉的微笑。即使被恶狠狠地瞪着,法子的表情也不失柔和,令美夏有些意外。
“第一次参加学舍的合宿时,我不是很积极。一是因为,那是我第一次离家,有些胆怯;二是因为,邀我去的小伙伴和其他孩子玩在一起,我可能会变成孤身一人,非常害怕。那时,是你主动跟我搭话,关心了我。”
法子的声音真挚得透明,她早已决定,就算被美夏拒绝也不放弃。“每年,你都接触很多来合宿的孩子,对你来说,我不过是他们中的一个。但我真的非常高兴。第二年我再次去参加了合宿,就是因为想见你和小滋。”
她是想让我打开心扉么?太可笑了。就像一阵干燥的风吹进心底的空洞,发出隆隆的回响。美夏不知道,那隆隆声是真实存在的声音还是幻觉。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仿佛只有美夏和法子还留在这个世界上。法子的话,伴着那隆隆的风声传入了美夏的耳中。
“当时,我在学校的班里没有关系好的朋友。不知为何,我和大家相处得都不好。我担心被其他人讨厌,总看别人脸色行事,朋友很少。可在学舍,我可以成为不一样的自己。和你聊天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就算回到山麓也能享受学校生活了。那是因为你尊重我,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人,当成你的朋友,平等地对待我。即使后来美夏你已经不记得我了,但我真的很高兴当时你能那样对我。所以我第二年也去参加了合宿,就是因为想见到你。”
美夏心中的风鸣声越来越大。她紧咬着牙,沉默不语。她早已决定不对法子讲任何与自己有关的事,但是……就像在压抑着什么,美夏紧闭着嘴唇,用力咬紧了前牙。
那时的美夏心中想的是:“她和我很像。”
美夏跟法子搭话,是因为法子看上去情绪低落。
虽然她不知道法子是不是真的情绪低落。但是,每年合宿的时候,都有几个那样的孩子。
他们被小组里的朋友或是一起睡觉的小伙伴排挤,以至于落了单。美夏一眼就能从人群中把他们找出来,因为他们和美夏很像。
和那个无法融入山麓的学校的自己很像。
只因为是来自未来学校的孩子,就会被“特殊”对待。就连关系好的同学都会说:“咦,美夏你是那个团体的人吗?真看不出来。”
“真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被当着面说还算是好的,有时还会被人在背后议论。每次听到这句看似夸奖的话,美夏都不知该做何感想。正是在那样的小学时代,美夏与法子相遇了。
美夏喜欢去给来合宿的大家帮忙,是因为在山麓的孩子面前,她可以变成那种特别、成熟又帅气的孩子。和未来学校的孩子朝夕相处的生活过于平凡,已无法给美夏带来慰藉。可来自外面的孩子却十分向往与美夏交朋友。就连与她同岁的孩子都把她当成前辈或是姐姐。这令美夏十分高兴。
就是因为想见到你。
法子的话仿佛刺进了美夏的胸膛。心中的某个角落被看不见的风吹得轻轻晃动了起来。
法子用温和的语气继续说:“之前,在这个楼道里跟你说话时,我有些混乱,没能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再加上这么多年没见,一时没看出你就是美夏,特别惊讶。我很后悔,当时没能把自己的感受说出来,所以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告诉你。”
法子坦然地直视着美夏。
“我很庆幸那具尸体不是你。知道你还活着,我非常高兴,真的。我绝对不会希望你已经死了。从尸体被发现的那一刻,我就在祈祷那不是你。”
法子热烈的视线,仿佛将美夏紧紧束缚住了。“美夏还活着,还能见到美夏,真是太好了。”
法子目光坚定地望着美夏,又说了一次。一字一句,仿佛是要把这些话刻在美夏心里。
美夏心中隆隆的风声变得越来越大,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那单纯枯燥的风吹得有些动摇了。心中那些细小的褶皱互相碰撞着发出声响,似乎与法子的话产生了共鸣。
美夏盯着法子,意欲抵抗住心中的那阵风。可即使面对美夏那锋利的视线,法子也没有畏惧。她回视着美夏,眼神中没有一丝动摇。
美夏想反驳,说些“你可真会说”“这肯定不是真心的”之类的话,可又怕一张嘴别的话冒出来,还是咬紧牙关没有开口。法子看美夏不说话,便从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包中取出了一份资料。
“我查过了。那个夏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能查的我都查了。”
法子的语气极其平静、冷静,感觉不到丝毫的兴奋或是热度,不带任何强加之意。这令美夏有些动容。
本以为,今天当面拒绝这个人就可以了……
本来就没准备请近藤法子辩护,美夏想不通法子为何要插手。如果法子不过是参加过几次合宿就自以为很了解未来学校的话,如果法子只是想对那个见过几面的“美夏”表示同情的话,美夏是一定不会允许她介入的。她不认为这样的人有权利干涉她的事。
可是,现在一切都乱套了。法子这出人意料的沉着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听说,井川久乃是那种不守规矩的孩子。”法子看向手头的资料,“可能也是因为正处于小学高年级这个麻烦的年龄,在那个暑假之前,久乃经常放学不回学舍,而是和山麓的孩子到处玩耍,有时连晚饭都不在学舍吃。学舍的老师很生气,会以‘连带责任’为名惩罚其他孩子。比如要等久乃回来才让其他孩子一起吃晚饭。有时候,孩子们真的吃不上晚饭。”
美夏没说话,却在脑海中开始回忆。
要等久乃回来,大家才能吃上晚饭。低年级的孩子不懂什么叫“连带责任”,哭着说饿。都因为久乃不回来,那天夜里,没吃上饭的孩子和大人一起做了很长时间的问答。
那已经是久乃第三次不按时回学舍了,怎么办呢?
连年幼的孩子都因此吃不上饭,太可怜了。
“……一个当时上小学二年级,叫高崎的男人后来告诉我,当时久乃不回来大家都饿着肚子很难受,是美夏主动对老师们说:‘我们这些和久乃同一个年级的人会对此事负责,请不要惩罚其他年级的孩子。’他还说,多亏美夏让他们吃上了饭,现在也时常想起美夏对自己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