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子看到了站在他身边的小女孩的面容,她穿着粉色羽绒服和牛仔裙。女孩也看向法子,眼神相遇了,不夸张地说,法子感到时间一下子停止了。
一瞬间,法子被拉回了记忆中的那个夏天。
细长的眼睛,淡淡的眉毛,从小小的嘴里露出来雪白的牙齿。那是美夏。
法子认识的那个,已经无法回忆起长相的那个美夏。
早上好!
你的睡衣真好看,颜色和花边都好可爱!
初次相遇的那个夏天的清晨。
法子都想起来了。美夏的脸。法子孤独无助想回家时,微笑着冲她打招呼的同岁的女孩。
那个夜里坐在泉边,用纤细的声音说其实想和妈妈一起生活的女孩。
不会有错的,眼前这个女孩就是美夏的女儿。
滋之前说过,他和美夏有一个十一岁的女儿。一眼就能看出来。
“滋,你怎么在这儿?”
法子全部的心思都被眼前这个女孩吸引了,不过她还是跟她的父亲说起了话来。
法子还没回复滋要不要替美夏辩护,还没有下定决心。今天滋也没有提前预约。上次他也没预约,法子不得已就这样接待了他。要是每次都这样,可就麻烦了。
滋爽朗地冲满心困惑的法子微微一笑说:“啊,今天我不是要去你们事务所。我和小遥每年见一次面,正好是在这周。她说想来东京玩,就带她来了。”
对,他说过女儿叫小遥。
听到“每年见一次面”,法子感到很心痛。次数也太少了。可在未来学校,就算是有抚养权的母亲和孩子也只能一年见一次。今天是工作日,孩子本应去上学。可未来学校不是很重视学舍之外的义务教育。
“滋,你现在住在哪儿?”
上次见面的时候,法子忘记问他是住在离婚前所居住的北海道,还是住在首都圈。
“平时我住在静冈,不过最近常来东京。”
听到静冈这个地名,法子心中一跳。他跟静冈的学舍还有什么关系吗?
滋似乎看透了法子的疑惑,静静地说道:“我有一个小学同学,在那边开了一家制茶工厂,现在我在那儿工作。”
“是这样啊。”
他说的“小学”应该是他上过的学舍外的小学吧。滋在家乡的学校肯定也有不少朋友。即使出了未来学校,他也能维持良好的人际交往。
滋看了看站在身旁的女儿,孩子的个头还不到他的胸口。但是,由于法子平时能见到的大多是和蓝子差不多的那些还在上保育园的孩子,所以在她看来,滋的女儿已经算是“小大人”了。现在,她正一脸好奇地望着法子。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滋对法子说:“我跟女儿说,爸爸和妈妈的朋友是律师,在银座工作。她听了,说想看看银座,还有你们事务所附近是什么样子,我就带她来了。我上次来的时候发现这边有个公园,里面有孩子们玩的秋千、滑梯,挺好的。还有,上次在这边买的红豆大福也很好吃,小遥很喜欢大福。”
“……这样啊。”
法子有些困惑。那么远从北海道来到东京,不应该带孩子去一些小孩子会喜欢的地方吗?这附近确实有个公园。不过,小遥平常就生活在亲近自然的环境中,公园什么的不去也罢。这边的大福嘛,确实不难吃,但味道差不多、价格更便宜的店东京有的是。
或许他不知道该怎样带着孩子在东京玩。小遥也是,特意来看父母朋友的办公楼。不管父亲还是女儿都那么“纯真”。他们的世界似乎只存在于伸手可及的范围之内。
一个明亮的声音忽然对法子说道:“你好。”原来是小遥,她微笑着,有些害羞地望着法子。
各种情感涌上了法子的心头。
她们说话的方式也很像。
比起声线,其实是小遥说话的方式,比起现在的田中美夏,更神似小时候的美夏。看着小遥,法子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错觉,似乎美夏一个人被留在了那个夏天,长大的只有自己和滋。
法子回答“你好”,冲小遥露出一个灿烂微笑,“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你是法子阿姨吗,爸爸和妈妈的朋友?”
法子望着小遥清澈的眼睛,愣了一下回答道:“没错。”
小遥笑了笑,抬头看着法子,突然支支吾吾了起来,语气不像刚才那么干脆。她小声地问道:“律师,是不是学很多东西呀?”
这孩子看上去很机灵,可能因为从小被亲生父母以外的人带大,就算面对陌生的大人也不怯场。
法子笑了笑,点了点头说:“我学习是很用功。”
听了法子的回答,滋爽朗地笑了笑:“果然如此。你从小就想当律师吗?”
“小时候倒也没有。”
小时候,在未来学校认识滋和美夏的时候,法子还没想过要当律师。
滋摸了摸天真无邪、一个劲地感叹“好厉害、好厉害”的小遥,语气轻快地说:“小遥也是,为了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必须要努力学习才行哦。”
小遥害羞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但是,仅仅是看着这对父女之间再平常不过的对话,竟也令法子有些不知所措。
为了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在未来学校长大的孩子们的“未来”会是怎样,法子不知道。现在的未来学校可能不再像从前那样,强烈要求孩子们长大后仍留在团体内部。可又有谁能够保证,小遥真的有“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的自由呢?这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
正感到有些尴尬,法子看向婴儿车。里面躺着一个男孩,是小遥的弟弟,由滋抚养。这孩子长得既像滋也像美夏,硬要说的话,像美夏的地方更多一些。看着这对融合了滋和美夏面影的姐弟,法子强烈地感到了岁月的流逝。
男孩穿着一件带有小熊布贴的绗缝布外套,眼睛滴溜溜地动个不停。小小的脚踢来踢去,把盖在婴儿车上的毯子踢了起来。
美夏现在应该也在东京,可小遥和滋似乎不准备去东京事务局见美夏。这是未来学校的规定,美夏也不会跟他们见面。
美夏为什么非要让孩子和自己一样,从小和父母分开生活呢?
经历了昨天的那些事,法子明白这是个自以为是的疑问。可看到小遥和她弟弟,法子的思考方向又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了回去。
“那个……”
闻言,法子抬起了头。两人对视了几秒,法子忽然意识到,滋是想问她那件事。
关于辩护的事。
法子本想傍晚先和山上谈话,过后再做决定。虽然知道现在这么做有点不厚道,她还是故意问道:“什么事?”
本想问些什么的滋轻轻吸了一口气,紧张的情绪从他眼中消失了,表情又恢复了以往的平稳。
“我们先走了,还得给小遥买大福呢。”
“嗯,今天能见到你家孩子真是太好了。”
因为无法立刻答复滋,法子感到有些抱歉。她冲小遥和婴儿车中的男孩笑了笑。啊,对了……
“弟弟叫什么名字?”
滋回答:“彼方。”
一瞬间,法子突然反应了过来。
法子直视着滋,滋又说道:“姐姐叫遥,弟弟叫彼方。”法子感到,胸腔中一阵强烈的收缩。
一开始,她不理解自己为什么那么难受。过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是因为从这对姐弟的名字中,读出了父母的期待。
遥,彼方。
只听姐姐名字的发音,法子还不确定是哪个汉字。现在终于明白了,汉字应该是写作“遥”和“彼方”。不知这两个名字是美夏起的,还是滋起的。从这两个名字中可以感受出世界之广阔,也寄托着他们的希望——愿孩子能离开出生之地,走向远方。
这两个名字里,似乎还包含着希望孩子们“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的愿望。
法子不知道滋是否看穿了自己的想法。可滋只是微微地笑了一下,告诉法子:“两个名字都是美夏起的。”
“真好。”
她发自内心这样认为。“是吧。”
滋再次笑了笑。
旁边的小遥也开口道:“是这样啊。”
滋和法子一起看向她,她有些害羞地说:“我才知道,我的名字原来是妈妈起的啊。”
滋说:“是的。”
“哦。”
小遥故意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一瞬间,法子心中悬着的石头落地了。她发现自己无法反抗。
这几天,她一直希望有人能推她一把,不管是接受还是拒绝。显然,刚刚他们已经这样做了。法子心中依然有踟蹰,可她还是说出了口。
“滋。”
其实这时应该叫他“滋先生”,但法子还是选择了面对老朋友时的称呼。她知道自己不是很冷静,可还是对滋说:
“我决定替美夏辩护。”


第九章 最终章 美夏
脚步声越来越近。
阴暗的会议室里,田中美夏倾听着那脚步声,一边听一边回忆过去。
那年夏天的事。
那些遥远的日子。
水野老师。
母亲。
父亲。
前夫。
那口也许不会再见的山泉。
井川久乃。
还有,孩子们。
脚步声越来越近。美夏只是静静地等着脚步声的主人来到自己跟前。会议室的座椅靠背冰凉冰凉的。
“失礼了。”
门开了,她走进来。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在她的后背上。美夏冷冷地抬头看向那张脸。
◇◆◇
最近这段时间,不知为何,美夏总想起那些人。
年迈的母亲侧着脸说:“太过奖了。我只是想为大家做点事,仅此而已。”
美夏的父母一直在未来学校负责“山麓的学员”的教育。从美夏小时候开始,直到瓶装水出事,他们在全国各地举办过很多次山麓的会。
他们宣讲未来学校的理念,还会带着与会者一起做问答。美夏的父母主持问答,引导学员们对话,是中心人物。他们俩虽然不是团体的创始人,但能说会道,人多时也不怯场,很能代表未来学校的理念。
演讲开始时,他们一般会介绍自己进入未来学校之前经营保育园时的事。
那时,边工作边育儿的母亲很少,私立保育园也很少。他们办的保育园入园条件比较宽松,接收了很多孩子。孩子们的母亲有的工作,有的不工作。
这样的举措在当时是很有先驱性的。美夏在上小学时,就经常听周围的大人称赞自己的父母。在未来学校,很少有人提到父母的事,可老师们偶尔会谈到美夏的父母,美夏就是从老师们那儿知道的。
听到老师们称赞自己的父母,美夏很自豪。如果是当着其他孩子的面,这种自豪感就更强烈了。
从父母那儿直接听到那些往事的时候,美夏已经上高中了。那一次,美夏去在札幌举办的“山麓的学员”的集会帮忙,正好听了父母的演讲。母亲站在台上面对众多听众娓娓道来,她侧脸上的皱纹比美夏上小学时多了一些,似乎在诉说着岁月的流逝。可她看起来,还是比每年正月一家人团聚时有精神。
“我开始办保育园的时候,情况和现在差不多。很多刚刚成为母亲的年轻女性,对育儿的很多方面感到很不安。有的担心,不知道给孩子准备的饭菜合不合适;有的迫于无奈,只能让年幼的孩子一个人看家。只要有家庭申请入园,我们的保育园都会尽可能接收。那时,也有人批评我们的做法,认为我们太娇纵孩子的母亲,太迁就母亲的利益。可是呢,我从那时候就觉得,孩子是老天爷赐予的,不是父母的私人物品。无论什么样的家庭,大人们应该做的都是在社会中抚养孩子,把孩子平安送出社会。后来,我和未来学校相遇了。他们的理念和我的理想无比相符,我真的很惊讶。”
听众们纷纷称赞:“这在当下可是开创性的。”
“能有这样的想法真是太了不起了。”
“接受孩子入园,挽救了多少母亲和家庭。”
听到大家的称赞之声,美夏的父母连忙摇头说:“太过奖了。我们只是想为社会做一点贡献。”
听完演讲的一段时间内,美夏其实对父母的生活方式、活动内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她只是知道了,原来是这样的。
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美夏说不准,可突然有一天,她开始这样思考:对于我的父母来说,这个世界上的所谓“双亲”,其实是完全不可信任的。
他们不是想拯救为育儿烦恼的母亲、家庭,而是不信任这些孩子的父母。所以他们想把这些孩子从父母手中“收回”来,放在自己办的保育园中养育。孩子是老天爷赐予的,不是父母的私有物品,所以要从那些不好好给孩子做饭的家庭,从父母整天外出不管孩子的家庭中“收回”孩子。
只看结果的话,他们做的事确实了不起。孩子们茁壮成长,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可那绝不是为了帮助、拯救那些父母。他们之所以做那些事,就是因为不相信他人。
美夏觉得不可思议,他们为什么……有那么崇高的使命感,坚持守护“属于社会的孩子”呢?又是否信任自己呢?相信自己养育孩子的方法吗?
只要稍微想一下,就能立刻得出结论。
我的父母一定连他们自己都不信任,所以他们加入了未来学校,把我交给了那个名叫未来学校的社会,再不过问。
那我自己又怎样呢?
我们下山吧,去外面的世界生活。
前夫望着美夏,他想和孩子们一起生活,重新做回孩子们的“父母”。
我究竟能否相信,那个作为孩子“父母”一员的自己呢……
“好呀,我们也可以一起生活,怎么样?”
“瓶装水事件”发生后,美夏的父母来到了北海道的学舍,找到美夏对她说了这番话。
距美夏高中时去他们举办的演讲活动,又过去了好几年。此时,美夏已经二十多岁,是“大人”了。
“从现在开始……?”
美夏从喉咙深处挤出了这句话。听到父母说可以一起生活的瞬间,美夏的大脑就像宕机了一样,一时没反应过来。
美夏的父母不可思议地看向彼此,然后看向美夏,笑了起来。那笑容就像大人迁就小孩子时说“真拿你没办法”。
“怎么了,美夏。难道说,你从前就一直很想跟我们一起生活吗?”
“从前,每年正月后你都不乐意回学舍,原来是想跟我们一起住啊。”
他们想把这个权力送给她。
这个想法越来越炽热,几乎灼伤了她的胸膛。虽然没有被刀刺,也没有被殴打,胸口却痛得像被火烧一样。
我多想把你们刚才对我说的话,送给那时的自己。
送给那个想见妈妈,想和妈妈一起入睡,为了实现愿望夜里独自跑到泉边的自己。
送给久乃死去的那个早上的自己。
◇◆◇
面前,站着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