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这一家媒体吗?”
“是的,‘目前’只有一家。”
“他们是以为您会接手这个案子吗?提到我了吗?”法子的脑海中回荡起由衣担心的声音:
你怎么打算的啊?要是你接了这个案子,你小时候去过那里的事就会曝光,可能会被很多人说三道四。
山上律师回答:“没有人提到你。他们只想确认,我们事务所是不是接了这个案子。”
这应该也只是“目前”吧。
“是这样啊。”法子点了点头。
“是的,明天你来事务所后我们再详细说。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谢谢您特地告诉我。”法子挂了电话。
她的心情沉重了起来,由衣的担忧正变为现实,媒体的关注给法子带来压力。没想到自己竟与这样一件事扯上了关系,法子越想越发愁。
法子把头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想,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她考虑了多次,接这个案子明显弊大于利,自己没义务也没理由接手。可为何自己无法干脆地拒绝呢?
刚才的电话里,山上只是把真实情况告诉了法子,并没有积极劝她收手。这几天,法子翻来覆去地想象接手或拒绝后的场景。很明显,一旦接手,不管自己还是其他人都将面临一场严酷的考验。
这是一场追问谁应该为井川久乃的死负责的审判。在刑事审判中,有没有杀人,被告是不是犯人等问题一般是争论的焦点。可在民事审判中,还要讨论被告是否给原告带来了包括精神伤害在内的其他伤害的问题。所以,除了“是不是被告的责任”这个问题,“原告到底有没有受到伤害”“原告主张的受伤害程度是否妥当”等问题也十分关键。站在被告的立场上,应该重点准备应对这些问题。
既然田中美夏一口咬定自己杀了人,那责任就在她身上,这点无法动摇。所以作为律师,法子该思考的是“作为原告,久乃的母亲是否真的蒙受了损失,损失的程度怎样”等问题。换句话说,就是要在法庭上追问“久乃的母亲对女儿的感情,有没有深到理应要求赔偿的程度”。
这位母亲在女儿年幼时就把她送走,如今却为女儿的死悲叹。人们指责井川志乃,“都怪她把女儿送到了那种地方,女儿可以说是被她害死的”。对打官司的事,人们批评她“竟然还想利用女儿的死赚钱”。
法子不知道井川志乃和她的家人到底有什么目的,可她觉得人们对久乃母亲的非议反而激起了志乃的逆反心理——她拼命地想取回些什么。不是金钱,而是更宏大的、无法用金钱衡量的东西。法子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直面她那过激的感情。
这是一次追问久乃的母亲是否爱自己女儿的审判。
法子想起,当年久乃一边盯着自己一边和身边的朋友议论自己。思考着她的死,思考着她是否被母亲爱着,法子感觉心脏快要被压碎了。
正在这时,客厅那边突然传来咣当一声。
法子急忙赶过去,一打开通向走廊的门就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猛然想起平底锅里烤着汉堡肉排,忘了关火。然而下一秒,法子的目光就被餐桌上的狼藉吸引了过去。牛奶盒倒在餐桌上,白色的液体洒了一地。蓝子的杯子也掉到了地上。刚才那声咣当应该就是杯子砸在地板上发出的。
“怎么了!”
法子赶紧跑过去。蓝子捡起杯子,正准备把牛奶盒中剩下的牛奶倒进去。看来牛奶盒不是偶然翻倒的,估计是蓝子做了什么打翻的。
“你在干什么呀!”
法子忍不住大叫,一把从蓝子手中夺过了牛奶盒。
蓝子先是呆呆地望着法子,然后像火被点着一样大哭了起来。“积木!”
“啊?”
“蓝子要搭积木!”
“啊……”
法子想起,今天保育园的老师说蓝子玩了牛奶盒做的积木,还说蓝子的朋友夸她积木搭得特别好。那时,法子像往常那样和老师聊了几句,并没有放在心上。蓝子说要玩积木,可晚饭在先,法子就没答应。
“积木!”
蓝子拼命伸着手要法子把牛奶盒还给她。
地板被牛奶弄得湿淋淋的,屋里充满了汉堡肉排烤焦的味道。米饭还没煮好,没有面条也没有冷冻米饭。每天努力上保育园的女儿说要积木,可法子忙着打电话没理会她。蓝子等不及,自己把牛奶倒出来,准备用牛奶盒做积木。
没有时间,没有余力。可时间是问题所在吗?就算能抽出时间,法子也不觉得自己能聚精会神、全心全意地和女儿一起玩。
蓝子哇哇的哭声响彻客厅,法子也想哭,觉得自己真是太失败了。她动作缓慢地关了火,黑黑的汉堡肉排已经不能吃了。
家里的电话也响了起来,与蓝子的哭声一唱一和的。
工作上的人一般会打法子的手机,打家里电话的大多是水电维修等基础设施的服务人员。法子心想,不接也行吧,可要是媒体采访呢?法子不敢多想,今天实在是受够了。
法子抱紧坐在地板上的蓝子说:“抱歉,蓝子,真的对不起。”
张口说出“对不起”的瞬间,眼泪涌出了法子的眼眶。蓝子紧紧抱住了法子。这个幼小的孩子别无选择,就算还在生妈妈的气,也只能抓住妈妈伸向自己的手。想到这儿,哭声好像真的要从法子咬紧的牙缝中挤出来了。
汉堡肉排烧焦的气味和牛奶的气味混合在一起,不停响着的电话铃声也在刺激法子的泪腺。电话转到了录音,法子依然没有起身,一直蹲坐在地上抱着蓝子。
电话嘀了一声后,房间里响起了对方的声音“啊,您好”,是不认识的女性的声音,干脆明亮。法子想,果然不是水电维修就是媒体采访吧。
没想到,那个声音却说:“我是区立日野坂保育园的园长筒井。保育园的事定下来了,蓝子四月可以入园。打电话来,就是通知您这件事。”
一瞬间,法子的嘴里吐出长长的、长长的一口气。那口气好像无休无止,好像全身的空气全部都被吐了出去。吐出这口气的同时,不知不觉又带出了一些声音。不成词不成句的“啊——”脱口而出的瞬间,法子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搂住蓝子,哭了起来。电话留言依然继续播放着:“邮件已经发出,要先确定一下体检的日期。白天也联系过您几次,每次都打不通,所以这么晚打扰,很抱歉。稍后再和您联系。”
“妈妈。”
不知何时,怀中的蓝子抬起了脸,担忧地望着法子。她用小小的手摸了摸法子的头,轻轻说道:“乖。”
蓝子有些困惑地抚慰着妈妈。听着蓝子的声音,感受着蓝子手掌的重量,法子大声哭了起来。
法子觉得女儿可爱到不行,对女儿真的是又怜又爱。但是,终于找到了托管女儿的保育园,还是让她顿时感到轻松了。
法子突然想到了田中美夏。
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孩子呢?自己小时候那么孤单,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孩子也承受同样的孤单呢?
这是法子对美夏一直抱有的疑问。法子一直认为美夏和自己的思考方式不同,未来学校的问题和保育园的问题是性质不同的两件事。可果真如此吗?被美夏看透的,可能正是这一点。
法子一直觉得未来学校是一个特别的地方,那儿的理念离自己无比遥远。因此,她不理解美夏的选择,不理解美夏为什么离开自己的孩子。
其实,可能并没有什么“为什么”。考虑到工作,法子只能把孩子送进保育园,别无选择。可能美夏也是一样的,别无选择。为了能让蓝子和自己分开,法子拼命寻找保育园,找到后倍感欣慰。想把女儿托管到别处的心情和对女儿的爱是两种不同的感情。不管是美夏,还是把孩子送去未来学校的其他母亲——比如井川久乃的母亲,内心的想法可能都是一样的。
或许是为了孩子的教育,或许是因为爱,或许是主动选择与孩子分开生活,也或许是为了自己方便。把孩子送去别处的理由很难归结到一点,要求她们给出明确的理由是一种自以为是的态度。
虽说不是完全明白,可法子第一次感觉自己跟她们站在了同样的立场上。过去,法子一直觉得自己和她们相隔了十万八千里,而现在,她明白这距离是不存在的。为什么我一直认为,她和我完全不同呢?
“妈妈,乖,乖。”
蓝子依旧抚摸着法子的头,虽然动作不太熟练。
“嗯。”
法子抓住女儿的小手,说了声“谢谢”,然后闭上了双眼。
“谢谢你,蓝子,妈妈最喜欢你了。”
电话也不响了,房间中依然飘着汉堡肉排的焦味。法子抱着女儿思考今天的晚饭要怎么办。该做的事堆积如山,不知该从何处开始做起。可蓝子温暖的手臂环绕着法子的脖子,让她感叹女儿的存在就像是一个奇迹。
法子低声感叹:“真可爱。”这是法子真心这么觉得,这份喜爱里没有一丝杂质。可另一方面,她又感到不安。仿佛如果不这样说,女儿就会离开自己。又有泪水要从眼眶中落下了,法子赶紧眨了眨眼。
◇◆◇
上午,法子为手上一个离婚协议的案子去了一趟法院。法院离事务所有一段距离,但结束后,法子还是走着去了银座的事务所。
山上所长今天去见顾客了,估计要到傍晚才能回来。他回来后,可能就要确定是否接手未来学校的案子了。
东京地方法院离皇居的护城河很近,法子每次到这边来的时候总是能感到水的气息。水冷冷的感觉似乎与冬天有些暗淡的天空融成了一体。也有可能只是法子的错觉。
进入三月后,阳光变得更加强烈。法子依然没想好要不要为田中美夏辩护。不过,昨天晚上和蓝子抱头痛哭后,她的心情竟轻松了不少。早上,法子给接受蓝子入园的区立认可保育园打了电话,把入园体检、面谈等准备工作一股脑全部交给了丈夫瑛士。昨晚的突发情况太多,搞得法子吃不消,也让她明白有些事不得不交给丈夫去做。
昨晚,瑛士到家时,蓝子已经睡了。法子告诉瑛士,蓝子的保育园确定了,想把入园手续交给他办。瑛士十分爽快地答应了,说正好工作即将告一段落。法子如释重负,很庆幸将这些事交给丈夫去做。
法子还把未来学校的人拜托她替田中美夏辩护的事告诉了瑛士。
说到有媒体打电话到事务所问长问短的时候,瑛士先是很惊讶,然后坐到了餐桌的椅子上,认真听法子说话。
他问法子:“然后呢?”
两人既是夫妻又是同行,法子告诉自己这不是“讨论工作”,仔细讲了起来。法子并不是想征求丈夫的意见,只是觉得应该在他看到电视报道前告诉他。虽说这是法子个人的决定,可法子还是做好了被丈夫责怪、劝阻的准备。
听完法子的话,瑛士沉默了。
“对不起,”法子看瑛士抬头看向自己,便继续道:“这么做可能会带来一些麻烦。我还没决定要不要接,明天再和山上所长商量一下。”
“你不用道歉。是工作嘛,没办法。”
法子有些惊讶。到家后没来得及换衣服的瑛士还穿着西装,一边松开领带一边疑惑地看着法子。
法子早已擦干净了客厅地板上的牛奶,捡起了杯子。很难想象几小时前,在这安静的客厅里发生过那么多事。
法子忍不住问:“你不反对吗?”
瑛士似乎有些困惑地笑了笑,说:“为什么反对呢,我没有那样的权利。那是你的工作。”
听着丈夫冷静的声音,法子感叹丈夫不愧是同行。
瑛士问:“能帮我倒杯水吗?”
法子接了杯水放在瑛士面前。
“谢谢。”
瑛士喝了口水,长长地舒了口气,看向法子。
“学生时代,决定走律师这条路之前,我犹豫过一次。”
法子点了点头,虽然她不知道瑛士为什么说到这个话题。
瑛士笑了笑,像是在自嘲。
“我想,一旦选择了律师这个职业,即便遇到与自己思想原则不同的人,遇到在别人看来明显有问题的人,也要为他辩护。我觉得这很痛苦,自己一定做不来,也曾想过放弃。可经过反复思考,我做好思想准备,还是选择了这条道路。”
听了丈夫的话,法子如梦初醒,反省原来自己是不是小看丈夫了。瑛士正视着法子说:“不管接还是不接,现在都是你的关键时刻。我不会干涉的。”
“……要是我接了,我小时候去参加合宿的事可能会被媒体报道,说不定也会给你带来一些麻烦。”
瑛士之前告诫过法子最好不要跟别人说自己去参加过合宿的事。
瑛士想了想,看着天花板轻轻地说:“有可能。”
他的声音不大,但一如既往地沉着。
“有些媒体确实会那样报道。可你又不是未来学校的顾问。你跟那个团体没有关系的,所以媒体应该不会大肆炒作,不用担心。”
法子想,原来瑛士不会劝阻我。
法子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期待丈夫能劝阻自己。不管选择接手还是拒绝,现在都需要相应的理由。单凭自己的感觉无法决定,所以希望能有人推自己一把。
瑛士突然用响亮的声音说:“太好了。”
“什么?”
“蓝子的保育园能确定下来,真的太好了。是那个院子很大的地方吧?竟然能申请到认可园,太厉害了,蓝子真幸运啊。”
丈夫“从容乐观”的语气令法子感到些许无奈。申请保育园的事都是法子在做。今天也是,回家后又准备晚饭又收拾家,那么辛苦。法子很想说丈夫两句,可最后还是忍住了。丈夫有时敏锐,有时也很迟钝,让人有些摸不清。也正因为这种性格,法子能跟他一起生活下去。
明明在说重要的事,怎么突然改变了话题呢?法子又意外又无奈,可她知道丈夫是信赖自己的,把选择权交给了自己。刚刚大闹了一场的蓝子正在卧室安安静静地睡着。
法子想了想女儿,点头说:“嗯,这小家伙真幸运。”
来到银座的事务所附近时,法子的视线被走在对面路上的父女吸引了。女孩大概是上小学的年纪,父亲推着一辆婴儿车。法子注意到这两人,一是因为这附近白天很少看到小学生,二是因为父亲一个人照顾着两个孩子。在这个时段,母亲或父母两人带孩子出门的情况很常见,但父亲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出门就比较少见了。因为是逆光,法子看不清他们的长相。柔和的阳光照亮了他们的背影。
那个看着像是父亲的人突然向着法子举起了他大大的手。他拉着女孩的手,推着婴儿车向法子小步跑来。
“喂——法子!”
法子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正朝自己走过来的竟是冲村滋。法子正想着他为什么在这里呢,冲村滋已经来到了法子跟前。
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