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问题,法子不知该从哪儿答起。由衣其实是在以询问的形式表示反对,并不是真的想问法子什么问题,仅仅是以此表达自己的态度。
法子有些不快,感到自己和由衣之间存在着一层无法穿透的隔膜。那么多年都没有联系,竟然能找幼时的小伙伴问到电话号码,那个小伙伴居然就那么告诉她了。为了套近乎,直呼法子的名字也就罢了,竟然连工作的事都要插手。这些都与法子认可的常识相悖。法子也突然想明白了,为什么小时候老家的那些孩子觉得她无聊,跟她玩不到一块儿去。
“由衣,你怎么知道的?”
法子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辩护,故意问得模棱两可。可由衣好像明白法子想问什么,兴奋地答道:“我听别人说的。有人告诉我,一个曾经去过未来学校的律师接手了尸骨的案子。我想,法子就是律师啊,难道是法子?一问才知道,就是一个姓近藤的女律师。”
法子意识到,由衣现在依然跟未来学校的内部人士有联系。真头疼,我明明还没决定,他们怎么就轻易告诉别人了呢?
由衣跟法子那么久没联系,却知道法子做什么工作,这也令法子哭笑不得。所以说乡下的社交圈狭窄,父母们互相议论子女的近况也是没办法。其实,法子也多少了解过去那些同学的现状。她的妈妈也曾告诉过她,由衣已经结婚,现居神户。
和由衣一起去未来学校的事已变成遥远的过去。法子以为,由衣和她的妈妈一定早已跟未来学校断绝了关系,毕竟泉水出过事。可现实却出人意料。
“你怎么打算的啊?要是你接了这个案子,你小时候去过那里的事就会曝光,可能会被很多人说三道四。还会有人问你是谁邀你去的,对不对?到时候别人也会说我,媒体也会来我这儿采访。你想过这些吗?”
“这……”
由衣气势汹汹,隔着电话把法子压得接不上话。
法子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不可能有那样的事!”,又急忙控制住自己。由衣的想法太极端,令法子有些毛骨悚然。
要是法子真的接手了那个案子,真的会像由衣说的那样引人注目吗?小时候去未来学校参加合宿的事,确实有可能被媒体曲解。如果媒体报道说法子是未来学校的会员的话,其他人会怎样看待她的丈夫和女儿呢?
就算发生那样的事,也是法子的个人问题,媒体是不会去打扰由衣的。由衣是不是有点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她突然表现得像受害者一样,令法子不知如何是好。
“我觉得你特别厉害!当了律师,在东京打拼事业。我很佩服。你从小就特别聪明,过去我一直觉得你很优秀。但说实话,这次我真的失望了,特别失望。”
由衣的语气比她的真实年龄幼稚很多,和法子周围的其他朋友相比,极其缺少分寸。法子的心情复杂了起来。从前,由衣是班里最可爱的孩子,多才多艺,令人羡慕,没想到竟然变成了这样。法子很失望。她知道怎么也轮不到自己失望,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
过去我一直觉得你很优秀。
由衣的这句话也让法子有点受不了。法子跟由衣并非形影不离,关系也没有多好,由衣只能算是法子小时候喜欢的玩伴。
“你为什么要给他们辩护呢?”
“我还没决定要不要辩护,所以……”
“难得能过上清静的日子。”
由衣的语气哀怨,根本不管法子说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了孩子的哭声,听起来很稚嫩,应该跟蓝子差不多大。受其影响,由衣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我离开了千叶的老家,跟父母断绝了关系,好不容易走到现在,为什么……”
“由衣……”
“你只是去合宿,倒是不在乎,可我……”
法子闭上眼睛听由衣讲话。原来是这样啊,但这件事母亲没有告诉过她。
法子突然想到一件事,小时候想过很多次的事——如果那不是由衣的话,会怎样。
小时候,那几个经常跟由衣一起玩的同学曾劝告过法子。由衣又聪明又可爱,很受孩子们的欢迎,没人敢公开说她坏话,疏远她。被疏远的总是法子这种没什么优点、不擅长与人交往的孩子。孩子们已经长大,不会因父母、家庭等无法改变的问题疏远、欺负某个同学。
但是……
如果不是由衣,而是像法子那样的孩子出生在未来学校会员的家庭中会怎样呢?或许由衣也感到过疏离、纠结,只是法子他们不知道而已。
不管在学校还是在未来学校合宿时,都备受大家喜爱的由衣,为什么那么热心地邀法子一起去参加合宿呢?为什么要说那需要数着手指度日的合宿“特别特别开心”呢?由衣一定也经常担惊受怕。
“由衣,我……”
法子不觉得自己和由衣毫无关系,可她想起了田中美夏指责自己自以为是。
“你不要为他们辩护,请拒绝他们的要求。”
由衣打断了法子。即使隔着电话,法子也能感到由衣正瞪着自己。
“我可是告诉你了,你一定不要做这件事。这就是我想说的。”
然后,由衣咔嚓一声挂了电话。
不知何时,法子停下了脚步,一动不动地站着。一瞬间,她在考虑要不要打回去,可就算打回去也没什么好说的。
法子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望着通往保育园的红砖路。天色渐黑,住家和饭馆的灯光映在河面上,摇摇晃晃。法子看着那些灯光,意识到自己真是很久没跟由衣联系了。由衣说,她跟父母断绝了关系,离开了家,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法子没敢追问具体情况。过去的由衣开朗善良,现在她的性格应该也没变。电话里,她歇斯底里的态度都是因为法子。都是我不好。
要是她们以别的方式再会,由衣一定不会提未来学校,也不会透露和父母断绝关系的事。可她肯定有不为人知的烦恼与纠结。法子今天第一次意识到,由衣家与未来学校的关系可能比儿时自己知道的复杂得多。由衣小学时一直被大家喜爱,初中、高中时也表现得如鱼得水,法子一直以为她和自己不同,是那种干什么都很顺利的人。
虽然由衣说决定彻底忘记过去,可既然她知道未来学校找法子辩护,就说明她还是与未来学校的人有联系。这也有些讽刺。一听到律师这个词,她立刻想到法子,忍不住打电话确认。她竟然对那个团体在意到这种程度。回忆起少女时代的由衣和她母亲,法子不禁感伤了起来。
法子不喜欢别人对她的工作指手画脚,但更害怕被由衣怪罪。她一直觉得,即使有人反对,也一定是自己的丈夫或母亲。可反对的声音竟来自意想不到的地方,看来事件的影响力不容小觑,法子感到有些伤心。
“蓝子,你妈妈来接你了!”
法子机械地迈着步向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保育园。和往常一样,法子把蓝子的脏衣服和用过的毛巾收拾到环保袋里,走到了蓝子房间的门口。保育园的老师把蓝子带了出来。蓝子一摇一晃地跑过来,迫不及待地一把抓住了法子的腿。
“蓝子今天也很乖,和大家一起玩了老师们用牛奶盒做的积木。她搭了一座城堡,特别高,大家都夸她厉害。”
“是嘛,谢谢!”
法子跟老师说话时,蓝子一直默默地抱着法子的腿。都说女孩的语言能力发展得比较快,可蓝子却不爱说话。她还无法把自己的想法全部表达出来,经常不打招呼就把小朋友的玩具拿走,有时还动手打人。今天没有类似的事情发生,法子松了口气。
“蓝子,拜拜!”
听到老师的声音,趴在法子肩上的蓝子默默招了招手。
七点了,保育园马上要闭园了。法子一手提着环保袋和通勤包,一手抱着蓝子,脖子和后背又酸又痛。
“蓝子,脚伸出来。”
走到玄关,法子急忙给蓝子穿鞋,正好碰上另一对母子。这个时间,法子经常遇上她们。那位妈妈比法子年轻不少,大概二十多岁,总是穿着一双高跟鞋。脸上的妆虽不张扬却很精致,看上去活泼开朗,可能是做营销的工作。
法子手忙脚乱地帮蓝子穿鞋,那位妈妈却不慌不忙地看着孩子自己穿鞋。
法子听见她说:“啊,左右弄反了,再试一次吧。”
蓝子最近也经常提出要自己穿鞋,可忙的时候,法子还是会像现在这样帮蓝子穿。那孩子跟蓝子同岁,穿鞋穿得已经这么熟练了,法子有些惊讶。
“好厉害呀。”法子夸奖那个孩子。
那位同样是下班回来的妈妈微笑着跟法子道了谢。那率真的笑容让法子感到了压力——都怪自己不像这个人那样有耐心,什么都替孩子做,弄得蓝子现在都穿不好鞋。
“那我们先走了。”
“好的。蓝子,说拜拜,明天见。”
“蓝子,拜拜。”
那对母子一起冲蓝子挥了挥手。
她们记得蓝子的名字,我却不记得那个小男孩的名字,法子感到很自责。虽然她每天都接送蓝子上保育园,可还是对不上同班孩子的脸和名字。她期待蓝子能喊出那个男孩的名字,可蓝子却默默无言。
法子自言自语道:“已经这么晚了,得赶快走了。”
法子想着,一到家,就得马上开始做晚饭。冷冻室里有什么呢?去保育园接到蓝子后,法子才有工夫想家里的事。有的人从早晨就开始有计划地想晚饭的事,可为什么我做不到呢?
最近,法子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擅长做家务。
虽然每天都在尽力完成该做的事,可就连晚饭吃什么的问题都无法边工作边思考。她安慰自己是因为工作太忙,其实和工作无关,只是自己不擅长罢了。申请保育园落选后,她就开始这样想。
有一次,法子突然觉得放弃工作每天和蓝子待在一起可能也不错,可立刻又认为自己做不到。除了晚饭还有午饭,日复一日地做饭;白天还得去公园或儿童活动中心“陪”蓝子玩。这世上,很多母亲可能不觉得自己是在“陪”孩子玩,而是和孩子“一起”玩,乐在其中。可法子不一样。法子明白,每个家庭都不容易,可还是忍不住想:“要是蓝子的妈妈不是我,她会不会比现在更快乐,吃得更营养?”
蓝子语言发育得慢也是原因之一。要是母女间的对话能增多的话,和孩子玩时的感觉也会不一样吧。
法子很开心能和蓝子一起度过双休日。工作日去接蓝子时,蓝子一看到法子就抬起脸奔向她的姿态也惹人怜爱。可那是因为白天不在一起,要是去不成保育园的话又会怎样呢?
“蓝子,等一下啊,我马上做饭。”
回到家,法子赶紧放下大包小包,给蓝子脱了外套,打开了客厅的灯和空调。丈夫清早洗了浴缸,确认塞子塞上后,法子打开了热水阀。看到冰箱里放着提前捏好的汉堡肉排,法子终于松了口气。
做饭时,法子会让蓝子看儿童节目的录像。平常,一打开录像蓝子立刻会乖乖地坐到电视前,可今天她却不愿离开法子。
“怎么了?”
“我想搭积木。妈妈,搭积木。”
“待会儿啊。”蓝子大声说:“我想搭积木!”
她仰望着法子,眼睛睁得大大的。今天的蓝子比平时更顽固。
“待会儿!”法子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现在不行,吃完饭再玩。你不是饿了吗?”
法子离开蓝子,从冰箱中拿出牛奶倒入塑料杯子,放到了电视前的茶几上。
“边喝牛奶边等吧。”
“不要,我要搭积木!”
“家里没有积木啊!”
其实家里是有积木的,是法子的朋友为庆祝蓝子出生送的礼物。有一次,蓝子把小块的积木放进了嘴里,差点儿吞下去。法子觉得很危险,就把积木收到壁橱里了。她跟丈夫商量,决定等蓝子长大一些再拿出来给她玩。
孩子两岁左右会迎来第一个叛逆期。蓝子三岁了,基本平静下来了,可有时还是会无缘无故地任性,就像回到了叛逆期一样。
法子走进厨房,蓝子追过来喊着要积木。厨房入口处放着阻止幼儿进入的栅栏,蓝子使劲摇晃栅栏表示抗议。栅栏咔嚓咔嚓的声音令法子头痛。
“别闹了,好好看电视。”
“妈妈,积木!”
法子忍不住大声说:“不行!”
蓝子今天虽然不乖,倒没哭着喊着闹,已经算不错了。最后,蓝子噘着嘴走去了电视那边。蓝子每天在保育园待到晚上七点,有时周六也要在保育园度过,真的很努力了。法子很心疼她,可今天这种情况还是不能任由她提要求。看到她开始乖乖看电视,法子终于放下心来。
法子把解冻好的汉堡肉排放入了平底锅,正当她拿起汤锅准备煮汤时,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平常进家门时,家里总是飘着米饭的香味,可今天没有。她慌忙打开电饭锅,发现生米还浸在水中。法子用尽全身力气叹了口气,果然是忘记定时了。之前做的冷冻米饭也在前天吃完了。现在已经七点多了,蓝子还饿着肚子。
法子瞥了一眼客厅,蓝子正坐在电视前张着嘴看儿童节目。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不能再带着蓝子去附近的便利店、超市买东西了。
家里还有没有面条或面包之类的主食呢?最近,丈夫每天十点多才到家,也不能等他下班时买回来。大人怎么都无所谓,可孩子必须吃碳水,这可怎么办?法子打开储物柜,发现里面有半个蓝子早上吃剩的菠萝包。就让她吃这个吧,可哪有母亲晚饭只给孩子吃汉堡肉排和半个菠萝包?法子感到很自责。
法子想着,就算晚也要把米饭煮上。她刚把手伸向电饭煲,就感到围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手机边发光边震动。
是来电。
难道是由衣?法子赶紧掏出手机,可手机显示的是山上所长的名字。看到不是由衣打来的,法子松了口气。但是,这个时间收到山上所长的电话也不寻常,法子赶忙接起了电话。
“你好,我是近藤。”
“啊,近藤律师,你正忙呢吧?抱歉。”
“没关系的。”
山上所长也有孩子,一个正上大学,另一个已经工作。有小孩的家庭晚饭时是怎样的景象,他有经验,能想象得出来,不是万不得已也不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来。
法子举着电话走到客厅,拿起电视遥控器调小电视音量,又走了回去。法子不喜欢把家庭气息带入职场,不希望别人太在意她的家庭。
“您有什么事?”
“《每日新闻》的记者问我们,是不是准备替田中美夏辩护。”
法子感觉好像有什么冷冷的液体注入了自己的后背,她低声问:“他们这么快就来打听了?”
她边回话边在心里想:“来了来了。”今天接到由衣的电话后,她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可没想到竟来得这么快。
电话另一头的山上似乎点了点头:“是的,消息走漏得实在太快,我吓了一跳。他们没说从哪儿打听到的这个消息。我告诉他们无可奉告。我怕他们突然联系你会吓到你,就觉得还是提前告诉你一声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