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想知道真相。
这个理由过于单纯,单纯得让法子说不出话。这些年来,法子参与过无数以“弄清真相”为目的的案子。听的次数太多,以至于她的感觉都麻痹了,不再细想“弄清真相”到底是什么意思。她试图回想未来学校是一个怎样的团体,想到了自己参加过的那次问答,讨论爱、和平与战争。长大后,法子想当然地认为那只是一种教育方法。但未来学校确实是一个有着远大“理想”的团体。进行问答时,他们是真心觉得自己可以触及真正的爱与和平。法子终于想通了,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这是过于远大、崇高的理想,与自己或是菊地贤想象中的不同,那崇高的理想并非一纸空话。这确实是事实。
“几岁了?”
处于震惊之中的法子突然问滋。
“嗯?”
滋端正坐姿望着法子。
法子直视着滋,问道:“你家孩子几岁了?”
“老大十一岁,女孩;老二三岁,男孩。老二一岁、老大九岁时,我和美夏离婚,带老二去了外面的世界。”
十一岁的女孩。
听到年龄的瞬间,法子一愣。那是她和美夏初次相遇的年龄。
滋微微笑了一下。不知他是否看出了法子在想什么。
“希望您能帮美夏辩护,请考虑一下,拜托了。”
说完,滋低下了头。
“你准备怎么办?”
滋和砂原回去后,山上看着两人喝过的空茶杯问法子。他的语气很自然,似乎既不赞成也不反对。
法子送走客人,正弯着腰收拾茶杯。她忽然停下手,抬头看向山上。今年是她在山上事务所工作的第十五个年头了。
她望着这位认识了十五年的山上所长说:“……请让我考虑一下。”
法子虽然嘴上说想考虑一下,但实际上她明白,这个案子只能拒绝,没有别的选择。她能做到的最现实且最有诚意的事,就是将他们介绍给一位专门处理宗教案件、刑事案件的同行。比如那个帮吉住夫妇办案时,咨询过的经常处理新兴宗教问题的律师。
从山上的表情中无法看出他是怎么想的。如果法子真的同意接手田中美夏的案子,仅靠她一个人是无法处理的,势必要请山上所长帮忙。法子没有什么处理刑事案件的经验,但听说山上年轻时所在的事务所办理过很多刑事案件。
法子挺直腰板望着山上。
山上摇了摇头说:“我个人是不支持你接手这个案子的。倒不是因为这个案子难办,是因为这个案子太受瞩目,超过了我们的能力范围。”
山上的嘴角微微上扬,耸了耸肩,又说:“不过啊,怎么说呢,那些人也真是有意思。说想弄清真相,那么纯粹。他们做的事虽然很糟糕,但确实也让人想帮帮他们。”
和法子刚认识他的时候相比,山上的皱纹增多了不少。他抚摸着自己的脸颊,泰然自若地说:“近藤律师,您既然说要考虑一下,就只能考虑看看了。不过,我个人持反对意见。”
“明白。”法子点了点头。
山上没再说什么,走出了会客室。法子一个人留下,默默望着滋和砂原坐过的座位。她在心里拼命找拒绝的理由。如果不这样做,她无法阻止自己接手这个案子。
保育园的事还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解决,丈夫和父母可能会反对,自己经验不足毫无自信……能想到的理由法子都想了。可不管怎样,都无法忘记砂原说的“真相”这个词。
只是想知道真相,不行吗?
这句话深深地扎根在法子的心里。它过于纯粹,过于理想。正因为这样,未来学校已经无法适应这个世界了。那里已经没有未来了。
“为什么要为那样的组织效力”和“正因为是那样的组织才需要帮助”,这两种想法在法子心里激烈地对抗。
那年夏天,田中美夏真的杀害了久乃吗?法子也想知道真相。


第八章 未来的孩子们
法子开始回忆那年夏天滋寄来的信。
那封来自未来学校,早已不知扔到哪儿去了的信。
那时,法子和班上的同学相处得不好,对自己也没自信。和朋友一起去未来学校合宿时,晚上跟谁睡,怎样才能避免落单……这些事都会令法子烦恼。她怎么也想不到,在未来学校那么受孩子们欢迎的小滋居然会给自己写信。从信箱中取出那封署名“冲村滋”的信时,法子惊讶极了。
法子拿着信,一进家门就赶忙拆了起来,有些粗暴地用手指撕开了信封。尽管她知道想工整地拆信最好用剪刀或是美工刀,可急切的心情还是占了上风,她停不下来。她的心怦怦直跳,因为怎么也无法相信这是真的。小滋不是喜欢美夏吗?久乃也是那样说的。他怎么给我写了信?我可没给他写信,是他主动寄来的。
最后一天,由衣、亚美那些比自己可爱很多的孩子,也都排着队去找小滋要签名。可她们一定没收到小滋的信,小滋只给自己寄了信。想到这儿,法子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信封上印着卡通图案,里面的信纸却是略显成熟的浅红色,似乎是从哪位女老师那儿要来的。信纸上的字工工整整,是比法子大好几岁的高中男生的字。
那封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你好。合宿已经过去很久了,最近过得还好吗?
你们乘坐的巴士离开后,久乃找到我说:“你知道吗?法子说她喜欢你!”我吓了一跳,觉得久乃在骗我。可久乃又说:“是真的,是她让我告诉你的。”我非常吃惊,但很高兴。
我现在在学舍的高中部当年级组长。这个职位很重要,要像老师们那样在问答时组织并引导大家,还要照顾幼儿部和小学部的弟弟妹妹。
而且,和售卖泉水的大人们一起下山的机会也多了不少。
你还会再来学舍吗?大家都等着你呢。
法子越读越难受。不过,不是因为厌恶或痛苦。
久乃——应该就是合宿时见过的那个“久乃”。看到这个名字,法子还是会双腿发软。法子很容易就想象出自己离开后,久乃对小滋说那番话的样子。自己才没有拜托她告诉小滋自己喜欢他,这真是让人又生气又羞愧。
久乃她们没来由地看法子不顺眼,和法子班级里的那些人一样,比如那个和由衣关系很好的惠理。她们觉得即使粗暴地对待法子,法子也不会反抗。不知为何,法子总是被那样的孩子讨厌。
法子知道,久乃她们不喜欢自己,并不怎么在乎。真正令法子感到羞愧激动的,是小滋信中的那些文字。从那里感受不到丝毫对法子的厌恶,只是写着“吓了一跳”
“吃惊但很高兴”。面对久乃的告密,小滋的反应和她们预想的不一样。小滋说知道后自己很高兴,法子也高兴,翻来覆去地读着那封信。
这可是小滋写给我的信。
她告诫自己不要太激动。小滋已经是高中生了,就算被自己“喜欢”也不会是真的高兴。可对当时的法子来说,仅仅是收到来信这一点,就足够让她兴奋地跳起来了。能收到这样的惊喜真的是个奇迹。
这都是孩童时代青涩的回忆。法子“喜欢”小滋,可那时的她还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情。那只是一种纯粹的兴奋和喜悦,还说不上是恋爱。对方没有拒绝自己的好意,由此而生的喜悦包裹了法子的心。
法子决定回信。
因为不好意思,法子故意没提久乃说自己喜欢小滋的事。她不知道应该怎么说,甚至连“跟喜欢的人应该怎样相处”这样的事都还不知道。
对于自己这样一个小学生的喜爱,一个高中生,而且还是大家心中的“人气王”,小滋肯定不会当真的,也不希望对方误以为自己真的有什么期待。抱着这样的心情,法子开始写回信。
法子先写了一些“收到你的信我很高兴”“你当年级组长好厉害啊”“你的字真漂亮让我大吃一惊”之类的客套话,然后介绍了自己在学校担任的职务、喜爱的食物,还有学钢琴的事,最后还问了小滋的爱好。小滋回信时好像回答了这个问题,可法子已经不记得他是怎么说的了。
法子在信里没提到学校的朋友,甚至连一起去参加合宿的小坂由衣都没提。小滋只见过未来学校里的法子,一定认为法子和由衣平时关系就很好。法子觉得自己好像骗了小滋,有些愧疚。如果小滋知道实际上自己正在跟不受欢迎的孩子通信,一定会很失望吧。虽说这不算撒谎,但法子在信上只写了好的方面,没写其他的。
要是法子把自己的所思所想一股脑全说出来,可能会令小滋困扰。为什么小滋要给自己写信呢?法子突然觉得自己正被小滋的一时兴起耍得团团转。小滋那么受欢迎,和他通信的山麓的孩子一定不止自己一个。这么想着,法子感到有些寂寞。要是小滋真的只是一时兴起,她多少有些被愚弄的感觉。
可正因为那小小的纠结,每次收到回信时法子都感到很开心。每次法子都觉得,这次一定会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可每次期望都落空。什么实质性内容都没有,读完只能感叹一句“什么啊”。
有时,班上的女生会聊跟喜欢的人有关的话题。从前,法子总是扔下一句“我没有喜欢的人”扫大家的兴,和小滋通信后,法子会说:“有,但不在这个学校。”她脑子里想的当然是小滋。小滋和班上这些不把法子放在眼里的男生不同,是高中生,是戴着一副略显成熟的眼镜的大男孩。同学们一听不是自己认识的男生,纷纷失去了兴趣。但法子却为自己能拥有学校之外的世界而感到骄傲。
有一天,由衣问法子:“你喜欢的人是不是小滋啊?”
“不是,”法子回答,“是你不认识的人。”
现在想来,法子心中的那个“小滋”是没有实体的。那是与日常生活所不同的,另一个世界的象征、懵懂的憧憬。
第二个夏天、第三个夏天,每次去学舍之前法子都心跳不止,因为就快能见到小滋了。可一见面又觉得尴尬、不自在,每次都只能没话找话。见不到时明明那么兴奋,一见到反而觉得有些茫然,很不好受。
小学六年级的夏天,最后一次暑期活动结束后,法子依然和小滋保持着联系。说保持联系,也只是通过两三封信而已。小学快毕业时,法子告诉小坂由衣,其实自己一直在跟小滋通信。在山麓,只有由衣知道小滋有多帅,多么受欢迎,法子忍不住想显摆显摆。
起初,由衣惊讶的神情令法子很得意。可下一个瞬间,由衣噘起嘴对法子说:“我也收到了很多封信。”
法子震惊极了,问道:“是小滋的信吗?”
由衣摇摇头说:“跟小滋没通过信,不过小隆和小丰给我写了好多好多信,还有小梦和清美。”
由衣的语气有些急躁,好像在跟法子较真。法子听了之后,心情有些复杂。由衣那么受男生欢迎,还有很多朋友,对自己也很亲切,她为什么要较真呢?自己才不是她的对手。
每年从学舍回家后,法子都会跟小滋通信,可每次都是写着写着就不写了。基本都是因为法子不再回信。收到信时,明明那么开心地读了一遍又一遍……
那是学校之外的世界。
为了能拥有那个世界,法子紧紧抓住没有实体的“小滋”不松手。
可真正不想松手的到底是谁呢?为一句浅薄的“喜欢”而激动不已,以至于连那“喜欢”的浅薄之处都意识不到的,到底是谁呢?
法子记得,美夏曾经对自己原来这样说过——
在很久以前——
我能把你当成朋友吗,住在山麓的朋友?
她为什么要强调是“住在山麓的朋友”呢?法子从来没想过,对美夏和小滋来说,山麓这个“外面的世界”又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
法子很少收到未知号码打来的电话,虽然不是经常接到,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有一次,跟工作有关系的人把法子的电话告诉了第三者,第三者联系法子办事;还有一次,是在电车上被误认为流氓的人,恰巧知道法子的电话,情急之下在车站打电话求助。
在去保育园接蓝子回家的路上,法子接到了这个未知来电。从最近的车站走到保育园大概要十五分钟。路边是一条小河,比较安静,之前法子也曾边接电话边走路。
“喂,您好。”
因为不确定是工作还是私事,法子没有自报姓名。电话那边什么声音都没有。法子有些诧异,又喊了声“喂”,可电话那边还是没有声音。
虽然听不到任何声音,但法子的直觉告诉她电话那头是有人的。法子忽然想到,会不会是田中美夏?上次见面时,法子把这个电话号码告诉过滋。
法子有些紧张,刚想问“您是哪位”,就听到电话那头的人说话了。
“喂?”
一个晶莹剔透的声音传了过来。不是孩童的声音,似乎是一位少女。嗓音很尖,听起来有些稚嫩,不是美夏的声音。
“法子?”
听到那独特的语调,法子打了个激灵。法子心想,不会吧?
电话那头的人说:“那个,我是小坂由衣,现在姓竹中。”
由衣!法子在心中默念。
“我从同班同学安子那儿打听到了你的电话,这是近藤法子的电话没错吧?”
“……没错。”
法子有些不知所措,不仅因为电话是由衣打来的,还因为由衣的语气过于随意。法子最后一次见到由衣是成人礼的时候。那时,两人只是偶然遇见,互相问候了两三句,并没有深入交谈。
由衣喊法子的语气与孩童时代一样。声音变成熟了,可对人的距离感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已确认没打错电话,由衣就不说敬语了,一副和法子很熟络的样子脱口而出:
“啊,太好了!抱歉啊,突然给你打电话。你现在方便吗?”
法子调整了一下心态,回答:“嗯,没事。好久不见。”
升上高中之前,法子和由衣一直上同一所学校。成人礼的时候,记得由衣说过她在关西地区上大学,住在神户。后来,法子的妈妈好像告诉过法子,由衣结了婚还当了妈妈。
由衣在电话那头说:“抱歉啊,突然联系你。”
“嗯,没关系。”
“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
受由衣的影响,法子也不再拘谨。由衣沉默了一下,法子有些不好的预感。
法子还没弄明白那预感是什么,由衣就开口了:“你要为未来学校辩护吗?”
这次轮到法子沉默了。要不要给田中美夏辩护,法子尚未做出决定。在这种情况下,由衣怎么会知道的呢?
“喂,真的要辩护啊?”法子的沉默被由衣理解为肯定,连珠炮一般地问,“为什么呀?是有人拜托你做的吗?肯定因为以前我带你去过那儿吧?你还跟那儿的人有联系吗?你没加入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