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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啊……”
滋若有所失地点了点头。看着他的表情,法子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我的辩护使未来学校的立场变得更糟的话,你们打算怎么办?如果田中继续坚持久乃是自己杀的,并表示自己早就想把这件事说出来,可被未来学校阻挠了,是团体一意孤行掩盖真相的话,怎么办?这种情况下,未来学校还会承担辩护费吗?”
她不认为现在的美夏有能力独立支付辩护费用。
田中美夏的证词很可能给未来学校造成麻烦。对未来学校来说,让顾问律师深田替田中辩护是最符合团体利益的,即便这样可能损害田中自身的利益。
滋干脆地说:“我来支付辩护的费用,所以这与未来学校无关。”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很严肃,法子感到吃惊。
一旁的砂原慌忙补充:“啊,他现在已经脱离了未来学校。严格来说,他已经不是我们的人了。”
什么?!法子异常惊讶地看向砂原,他只是轻轻耸了耸肩。
“冲村老师一直对我很好,直到现在我们依然保持着联系。忘了告诉您这件事,真是抱歉。因为你们俩认识,我以为您知道呢。”
法子又吃了一惊,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她以为滋直到现在都是未来学校的一员。他被砂原称为老师这点,也令法子意外。法子只见过孩童时代的滋,没想到他在未来学校当了老师。可真正给法子带来冲击的,是被山上询问“你为何支付辩护费”之后,滋的回答。
“美夏毕竟是我前妻,孩子们的母亲。”
滋的语气出奇的平静。法子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空气穿过鼻腔,到达喉咙。
法子一时语塞,过了一小会儿,声音干涩地问道:“你们结婚了啊?”
法子有些混乱。
她努力回忆初次相遇时,美夏和小滋的样子——上高中的小滋和上小学的美夏。
那一年,小滋和美夏去法子的小组帮忙,两人一起冰镇西瓜,关系很亲密的样子。
小滋和美夏早就心意相通了。
久乃的声音浮现在法子的脑海中。
儿时所谓的“心意相通”或是“喜欢”一般持续不了多久。不知从何时起,法子不再对小滋感兴趣,连小滋的信都不回了。可小滋和美夏的关系却一直没变。
“是的,”滋点了点头,“不过已经离婚了。”
“美夏不是去北海道了吗?”
“嗯。我成年后决定留在未来学校当老师,申请去了北海道的学舍。在那儿和美夏重逢,不久就结婚了。”
他们的感情一直没变,这不奇怪。法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滋,心想:未来学校虽算不上宗教组织,但确实是思想比较特殊的团体。在那儿长大的孩子,与价值观相同的人相恋、结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久乃那时那么强烈地讨厌我,恐怕是因为我是外人。对她们来说,跟团体内部的人恋爱是关乎人生的大事。
“这样啊。”
法子努力挤出一句话。现在的法子倒不会因为对滋的憧憬而感到黯然神伤,只是不知道应该做何感想。法子的心情有些摇摆不定。
“你们分开,是因为你离开了未来学校吗?”
“嗯……是脱离未来学校在先,还是分手在先,不好说。”滋苦笑着犹豫了一下,“是因为我越来越想和孩子一起生活。”
法子一怔,仿佛被闪电击中一般。她突然想到,美夏的孩子仍生活在北海道的学舍。
法子小声念道:“孩子。”
美夏的孩子是在北海道的学舍吗?法子很好奇,但不知道该问不该问。
滋笑了笑。虽然他已脱离了未来学校,可笑容里还是带着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这很符合他的气质。
“嗯,孩子。”
“你们现在一起生活吗?”
“我和老二一起生活。老大跟了美夏,现在还在北海道。”
法子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头部。她意识到,自己一直默默地期盼着美夏能和孩子生活在一起。法子多么希望孩童时代孤单寂寞的美夏,能够设法阻止孩子重蹈覆辙。
可能,这也只是自以为是的感伤,但法子知道孩童时代的美夏多么孤单。第一次去未来学校时,同组的小朋友对法子说过的话,突然出现在法子的脑海:
对我们来说,和父母住在一起是天经地义,可这只是我们的想法。如果把我们的想法强加在他们身上,擅自认为他们寂寞、可怜,对他们不是很失礼吗?
法子也回想起了,听到这段话时身体发冷的感觉。这么多年来,自己的想法依然没有改变吗?
法子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继续沉默。
滋继续说道:“在未来学校,孩子出生后的第一年可以跟父母一起生活。老二马上要离开父母进入学舍时……我却不想放手了,就跟美夏说,想一家人一起离开未来学校。其实,姐姐要进学舍时我就想离开了……”
听到滋提到“姐姐”,法子意识到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女孩。滋悲伤地摇了摇头:“可美夏说,她不能离开未来学校。”
“所以你们就离婚了?”
滋露出一个寂寞的微笑:“是的。我想把老大也接到身边,可美夏说她已经适应了未来学校的环境,我们自作主张把她带出去,对她不好。她还说小遥害怕下山,虽然我并不这样认为。”
“小遥”一定是老大的名字。
滋的脸色略显阴沉地说:“我觉得,害怕下山的不是小遥,而是美夏。她只知道未来学校里的生活,不知道如何在外面的世界生存。不过现在再看,她可能是放不下自己孩童时代发生的那件事吧……”
“你过去就知道久乃的事了吗?”
法子单刀直入地问,其实她早就想问了。
屋里鸦雀无声,滋摇了摇头,说自己并不知道。
“小学部出事后,美夏突然转去了北海道,当时我就很震惊。在学舍,如果有大人调动去别处,一般会开个送别会什么的,可美夏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我当时在高中部,知道消息的时候美夏已经走了,连句再见都没说成。我想,可能所有人都没来得及跟她道别。”
看来美夏转去北海道的事,是大人们暗中操作的。
滋轻轻叹了口气:“我以为长大后去北海道就能见到美夏,听她说出真相了。没想到,即便我们结了婚,成为家人,她依然什么都不说。”
法子感到很心痛,因为美夏甚至不告诉滋发生过什么,也因为追随美夏去了北海道的滋实在太纯真。长大的过程中,不只法子,大部分人都忘记了初恋的感觉,忘记了专一的感情,可是滋没有。可能因为,那是他们全部的世界。
法子又问道:“美夏去北海道的那几年,她的父母身在何处呢?”法子很好奇,让小时候美夏许下“想一起生活”愿望的父母是怎样的人呢?他们的存在感太薄弱了。
“他们在静冈,住在大人们的学舍。在学舍,大人和孩子住在不同的地方,大人们从事很多活动,比如水的生产和农耕。美夏的父母主要负责教育、发展‘山麓的学员’。为了举办各种集会,他们经常奔走于全国各地,但平常住在静冈。”
法子的心被刺痛了,原来美夏和父母离得并不远。法子知道未来学校要求父母和孩子分开生活,但听了滋的话,她第一次明白了那是怎么一回事。法子去过孩子们父母工作的瓶装水工厂。美夏和父母住在同一个生活圈里,离得那么近,却还是无法相见。
“她父母没跟她一起去北海道吗?”
“是的,他们没去。”
“他们现在在哪儿呢?”
“现在在北海道。静冈的学舍解散后搬过去的。”
法子开始计算矿泉水事故发生的年份,以及那一年美夏几岁。其实不用多算就知道,美夏跟法子同岁,瓶装水出事的时候,法子大学毕业。也就是说,美夏父母去北海道时,美夏已经成年了。小时候,美夏从未跟父母一起生活过。
“去北海道之后,美夏的父母和她一起生活过吗?”
法子不知道未来学校里大人们的生活情况具体是什么样的。如果大人们过的是集体生活,成年后美夏是否可以和父母一起生活呢?
滋摇了摇头:“虽然他们离得不远,但美夏的父母是老师,和美夏不住在同一个宿舍。美夏的妈妈百合子,现在在北海道学舍的小学部当校长。”
“百合子”这个名字法子从没听说过。
“她的爸爸慎二在中学部当老师,两人的宿舍跟美夏的不在一起。只有新年的时候,一家人才能团聚,这是规定。结婚后,我也跟他们一起生活过。”
“这样啊……”
“一家人一起生活”和“规定”这个词连在一起,听了令人伤心。只是新年时在一起住几天,滋却称之为“一起生活”。法子觉得这个用词不准确,可滋一定不会理解,这让她很难过。
去北海道之后,美夏的父母可能会当着长大成人的女儿的面照顾别的孩子。法子想起小时候去未来学校合宿时,小坂由衣的妈妈突然从由衣的“妈妈”变成大家的“老师”的那个瞬间。美夏一直期盼能和妈妈一起生活。长大成人后,妈妈在自己眼前作为“老师”照顾别的孩子,和别的孩子在一起生活。看到这些,美夏是怎样的心情呢?
“美夏的父母在加入未来学校之前,曾一起经营一家保育园。”
“保育园?”
滋的话锋突然一转,法子吓了一跳。“保育园”这个词和现在的法子关系太密切了。今天早晨来事务所之前,法子还在为保育园的事烦恼。
滋当然不知道这些,只是淡淡地说:“是的。那时,人们还没有像现在这样重视保育园,私立保育园非常少。但他们说,当时是为了帮助附近的孩子办的。他们经营保育园的同时,经常参加各种跟儿童、教育有关的研究会,就是在那些研究会上知道了未来学校。他们十分赞同未来学校的理念,便关闭了保育园,加入了未来学校。美夏就是那段时期出生的。”
“美夏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是独生女。”
山上问:“关于这次的事件,她父母有没有说什么?他们知道美夏小学时从静冈转去了北海道吗?”
就算山上不问,法子也会这么问。
去北海道之前,美夏没能和其他孩子道别,那跟父母呢?她有没有告诉父母,自己和久乃之间发生了什么?如果他们那时有过交流,她的父母会对她说什么呢?
听到山上的疑问,滋看了看身边的砂原。
砂原回答:“她父母好像知道。”
所有人再次屏住了呼吸。
“但他们说,田中美夏没有杀人。水野老师只告诉他们,久乃死于事故,田中只是偶然中发现了久乃的尸体。因为田中深受打击,所以校方提议让田中转去北海道时,田中的父母便答应了。他们还承认自己也参与了埋葬久乃的事。”
埋葬。
听到这个词,山上的肩耸了起来,法子也浑身一紧。从这个词可以体会出未来学校这个团体无意识的真意。
原来对他们来说,隐瞒真相、遗弃尸体都是一种“埋葬”这件事的方式而已,所以参与其中的人才能接受自己的所作所为。
砂原并没有注意到山上和法子态度的变化,他继续说:“去北海道之前,田中的父母见过田中。他们说,不记得女儿说过自己杀了人,女儿只是一直哭着说‘久乃死了’。他们也只能安慰女儿,让她冷静下来。”
“原来如此……”
“即便把田中父母的话告诉田中,田中也坚决不改口。怎么说呢,那神情就像是在说‘那些人懂什么’。”
法子静静眨了眨眼。她能想象,美夏以之前见面时的那种神情和口吻说出“那些人懂什么”。
“我带着老二离开未来学校不久后,美夏就被任命为妇女部部长,派到了东京事务局。来东京后,美夏好像没怎么去看过她的父母和我家老大。就像砂原说的那样,”滋抬起头看着远处,“美夏有些固执。她坚持说自己杀了人,不只是为了惩罚自己。她似乎也想以此惩罚当时她身边的那些大人,就像是在复仇。可这种做法实在太幼稚了。”
滋深深吸了一口气。
“深田律师和久乃的事无关,但他当时已是未来学校的会员。美夏一定不会对他说出真相的,所以我想拜托法子你替美夏辩护。我也不认识其他律师,拜托你了。”
滋把双手放在膝上,冲法子郑重地低下了头,就这样维持着低头的姿势。
“另外,我自己出辩护费的事还请帮忙保密。对不起。如果被美夏知道了,她一定会变得更加固执。”
“可是……”法子犹豫地回答,她希望滋能把头抬起来。
“美夏可能并不希望我来辩护。就算她记得小时候见过我,在我这个‘外人’面前一定也会更加固执吧……”
说着说着,法子渐渐冷静了下来。等滋抬头的时候,她看了看砂原。
“未来学校那边没问题吗?虽说美夏确实要考虑她自己的利益,可让深田律师了解美夏的全部想法应该对团体比较好吧。”
不管美夏怎样坚持声称久乃是自己杀的,律师都能想出办法巧妙化解。深田律师把美夏的利益和团体的利益分开看,选择不把美夏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未免太过“善良”。
从刚才的交谈中可以看出,砂原跟随滋来见法子,完全是出于个人意愿,并不是未来学校的安排。未来学校到底想怎么样?
法子很想知道答案,看着砂原说:“未来学校希望我帮美夏辩护,是为什么?”
法子没有故作客套,严肃地看着砂原。
砂原有些畏缩,望着法子说:“那个……只是想知道真相,不行吗?”
砂原的眼神透露着困惑。这个回答出乎法子的意料。
砂原战战兢兢地说:“我、深田律师,还有未来学校的其他人,都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田中到底有没有杀害久乃。如果她真的杀了人,那水野老师和当时那些大人一定知道此事,并决定隐瞒。处理尸体的那些人承认自己隐瞒了事实,我觉得他们没有说谎。”
砂原的语气真诚,没有什么心计,只是无奈地说着:“一直这么下去肯定无法了解事情真相。如果久乃确实像大家说的那样,是死于事故的话,为什么田中要故意说人是自己杀的呢?深田律师也说,他并不想强迫田中改口,只是希望她能把事实说出来。”
原来这一切并非未来学校的战术或是谋略,这让法子很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