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原点了点头说:“对方有两个的要求。一个是,要未来学校作为团体支付由过失致死、遗弃尸体造成的精神损失费等赔偿金;另一个是,要妇女部部长田中美夏支付与杀人事件相关联的各种损失费。”
“杀人”这个罪名的冲击力令法子屏住了呼吸,她默默地看了看砂原和滋。
坐在旁边的山上所长说:“可……井川久乃的死因还无法判定是不是他杀。”
“是的。但对方一口咬定,从当时的状况来看就是田中杀的,把她告上了法庭。”
“请等一下,”法子忍不住插嘴,“当时田中只有11岁,就算她真的杀了人,也不承担刑事责任。而且死因也尚未确定,无法断定就是她杀了人。”
砂原说:“未来学校的顾问律师深田说,对方可能是故意找麻烦,还说能感觉到他们很愤慨。”
法子无言以对。
“针对未来学校的诉讼也是一样。他们知道罪名很难确立,但还是觉得不打官司难解心中的愤恨。”
法子继续沉默。
法子确实也觉得未来学校应该为过失致死、掩盖真相负责。如果真像报道里说的那样,久乃是在学舍里没有成年人的情况下遭遇了不幸的话,就是未来学校的重大过失。可美夏到底和那件事是什么关系还不得而知,断定久乃死于他杀也为时尚早。
“也许是为了弄清真相?”
法子抬头一看,说话的原来是滋。所有人都看向了他。滋柔和的表情中带着一丝困惑,向两人耸了耸肩。
“我觉得他们是想知道真相。和久乃同时离开学舍的美夏一定知道什么,跟久乃一定发生过什么,媒体一直是这样报道的。”
滋慢慢地看了看在场的其他人。
“他们可能觉得,只要以杀人罪起诉美夏的话,她就会说出事情真相。我想,他们也明白杀人这个罪名应该无法成立。”
“谁在帮井川辩护?”
“是一位叫片冈雄太郎的律师,人权派律师。是他主动联系井川的。”
法子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如果是那个律师自己联系了井川志乃,那这个对手可就有点麻烦。“人权派”这个称谓也令人有些望而生畏。他在乎的可能不是胜败。他主动联系井川,或许是因为他认为有必要促使世人思考这些问题。看来这个人不一般。
山上问:“深田律师不帮田中辩护吗?”
“是的,”砂原回答,“他说,同时帮团体和田中个人辩护可能有利益冲突。帮团体辩护过失致死罪时,田中的立场可能会变得比较微妙。”
法子和山上同时吸了口气。
法子开口问道:“也就是说,未来学校准备把致使久乃死亡的责任推到美夏身上吗?”
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身体由里到外发凉。砂原的表情没有变化。
“深田律师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今后需要有一个不管团体作何主张,都只为田中的利益考虑的律师,这才是为田中好。我想这应该是深田律师的本意。”
随着对话的深入,法子的头脑清晰了起来。
虽然她没见过深田,但理解深田的意思。
未来学校一方确实有可能在法庭上编造出一个能把责任全部推给田中美夏的故事,可反过来说,美夏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把团体塑造成恶人,追究其过失致死的责任,用以撇清自己。确实,这是优先考虑团体利益的顾问律师所做不到的。听说深田是未来学校的会员时,法子就起了戒心,没想到他处事这么冷静。
砂原的眼神依然平静沉着,他继续说道:“我们也很混乱,正全力调查井川久乃的死因。参与了此事的人,有一些已经脱离了组织,深田律师当时也不在静冈学舍。其实,知道此事的人并不多,当时身在静冈的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久乃死了。”
法子惊讶地问:“你们承认尸体是自己埋的?”
砂原刚刚不小心说出“参与了此事的人”,这不是等于承认埋尸体的是他们吗?
砂原露出一个稍显意外的表情,犹豫了一下后,肯定地点了点头:“是的。”
法子惊讶到合不拢嘴,山上倒表现得波澜不惊。但是,室内的空气明显紧张了起来。
砂原继续说:“这些都是我出生前发生的事,我也是刚知道不久,但事情确实是那样。井川久乃死在了学舍,很多人担心未来学校会因此关闭,就把她埋在了那里。这都是事实。团体里确实有参与过此事的人。”
砂原说得过于轻描淡写,听了他的话,法子甚至感慨他不愧是在未来学校长大的人,简直超乎常人的想象。他们过分纯真,仿佛活在理想世界;不管对方会怎样看待自己,都坚持事实就是事实,并眨着没有一丝阴影的眼睛承认事实。
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是未来学校的一员,也同样处于被批判的立场。即便他没有参与过掩埋,当时尚未出生。
看来他的成长环境不错。这让法子觉得这很讽刺,未来学校那种特殊的环境能不能算“很不错”?法子不知道。可那里确实能培养出不知何为恶意的心灵,以及对理想坚定不移的精神。她有些愧疚,觉得自己不应该有这种想法。
砂原明知团体遗弃并掩埋了尸体,还赞同团体的教义,即使被人诘问怎么还不脱离团体,也一定不会在意。在他心中,这和那是两码事。他赞同的是与掩埋尸体无关的那部分教义,还要把那些教义贯彻到底。
山上严肃地问:“是有人明确承认自己掩埋了尸体吗?”
“是的。那个人起初连深田律师都没有告诉,前一阵子尸骨的身份确认后,那个人就告诉了我们。参与此事的中心人物已经去世,很多人是在他的指挥下参与掩埋的。”砂原抬了抬眼,继续说,“久乃的死据说是事故。大人们视察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山上问:“此事的中心人物是指……?”
这关乎事件的本质。
砂原语气平静地回答:“是当时的幼儿部校长,一个叫水野幸次郎的人。正如报道所说的那样,那个夏天,大人们为视察离开了学舍。小学部、初中部、高中部由孩子们自治,只有幼儿部留下了几个大人。可那段时期,幼儿部的大人也选择不介入孩子们的生活。当时的幼儿部校长水野老师表示没能注意到孩子们之间发生的事,是自己的责任。事件如何处理也都是他决定的。”
砂原还介绍水野幸次郎是有名的日本画画家,未来学校创始人之一。
“我上幼儿部的时候校长也是水野老师,决定掩埋久乃的尸体,并把田中美夏调到北海道去的就是他。”
“久乃身上没有外伤吗?”
“参与的人都说没印象了。既然没印象,应该就没有什么明显的外伤或出血吧。”
“参与的人”这个说法令法子有些在意。参与什么的人?这句话里没有宾语,是参与了掩埋尸体,还是参与了隐藏真相?可能因为加上宾语过于露骨,他说不出口。砂原没有透露参与掩埋尸体的大人的名字,却说出了中心人物水野的名字,可能是因为水野已经不在人世。
“井川久乃具体是死于怎样的事故呢?”
“可能是脱水之类引起的身体状况突变。”
山上歪头问道:“可以说是病死的?”
砂原点头回答:“是的。但因为死时没有大人在场,水野老师将其定义为‘事故死亡’——也就是大人们不在的期间发生的重大意外事故。”
法子想,原来他们知道这属于过失致死啊。久乃死于大人们的监护不当,正因为明白这点,他们才害怕事情败露后自己会被追责,选择了隐瞒事实。
山上又问:“水野老师没有告诉大家具体的死因吗?”
“没有。”
法子问道:“当时,让孩子们自己生活了多长时间?”
砂原迅速回答:“三天。三天两晚。”
“很多人推测那几天孩子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争执。会不会是田中或其他孩子,把井川久乃带到自习室里进行了体罚。”
法子很清楚学舍里有自习室。那年夏天,自己班上的幸子老师就进过自习室。当时,法子听到大人说该去看看自习室里的幸子老师怎么样了。他们的语气有些无可奈何。
有人主动进入自习室,也有人被他人命令进入自习室。如果孩子们把久乃关进自习室后忘记放她出来的话,就有可能造成脱水。
法子问砂原:“孩子们有没有把久乃关进过自习室,导致她脱水而死?”
“不知道。当时参与的人都说只是遵照水野老师的指示做了事,具体情况不清楚。”
“田中说过什么吗?”
“她说……是自己杀的。”
空气中的紧张感到达了顶峰,紧绷的弦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断掉。一直泰然自若的山上都把眼睛瞪圆了。
法子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看着砂原。砂原也不知如何是好,从未惊慌失措过的他,第一次露出了求助的神情。
砂原看着法子说:“当时,那些大人们都说那是不可能的,说那一定是事故。但田中却一口咬定就是自己杀的。她说,她只对水野老师说过,水野老师为了包庇她,认定此事为事故。”
法子总算明白了,为何砂原和滋会来找自己。
田中坚持说是自己杀死了久乃,这可能会对未来学校造成负面影响。对未来学校来说,必须把久乃的死认定为事故,因为孩子们之间发生的“杀人事件”会给未来学校的理念带来重创。虽说未来学校规模不大,但作为一个团体,他们一定不希望自己的形象受到损害。毕竟,现在仍有孩子在那里生活。法子忽然意识到,美夏自己的孩子似乎现在也生活在未来学校。
“我……”砂原第一次说着说着停了下来,“那个……我觉得田中没有把真相说出来。”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痛苦。
“怎么说呢,”他的话语变得细碎,“她故意说自己杀了人,可能是希望得到惩罚。我想……可能发生了其他什么事。她跟久乃好像是同班同学,难以相信久乃是她杀的。”
他会这样想,是因为他一直和田中在东京事务局共事吧。法子本人也觉得,不能接受这个说法。连久乃是不是他杀都尚未确定,她为什么偏要说是自己杀的呢?
无法理解。
砂原说,田中“可能是希望得到惩罚”。这句话深深地印在了法子的心里。
这和我们无关。
法子想起,她第一次询问田中尸骨的事时,她曾这么冷冷地否认了。但是,当时她的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她有没有说她是怎样杀的人,动机是什么?”
“她说她们发生了冲突,她一时冲动把久乃推了下去。可追问她把久乃从哪里推到了哪里,她又改口说是用手掐死的。她承认自己是故意杀害了久乃,可具体怎么做的就说不清了。真相是什么,她既不告诉我们,也不告诉深田律师。”
“就这样交给我辩护吗?”
这超出了法子的能力范围。
虽说法子是律师,可她的工作大多与离婚、遗产、公司破产后的事务手续相关。即使处理过刑事案件,杀人事件可是一次都没接过。
“不是田中让你们找我的吧?田中不知道今天你们来找我了,对不对?”
“是的。不过……”
砂原有些支支吾吾,看了看滋。
滋小声说:“我想,如果是法子的话,她没准儿会说。”
他低着的头抬了起来,直视着法子。
“我听砂原说,你去过未来学校。就在那之后,美夏被起诉了。我觉得美夏可能会对你说出真相,就跟砂原商量来找你了。”
“为什么是我?我……”
因为滋还是用小时候的称呼叫法子,法子差点儿忘了山上所长也在场,语气有些激动起来。她慌忙压低声音说:“田中说,她已经不记得我了。她是绝不会把真相告诉我的。很抱歉让你们白跑一趟。”
你是不是希望我已经死了?
法子有些忧郁,不知应不应该把那天美夏对自己说的话和流露出的情绪告诉他们。只是参加过几次合宿,就自以为很了解她们,很了解“未来学校”。那天,法子那自以为是的态度被美夏批判得体无完肤。
对美夏来说,自己一定是最无法信赖的律师,甚至比不上深田律师或其他律师。
可滋和砂原的脸上却写满了意外,两人发出惊奇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声音问道:“真的吗?”
“她肯定记得你。”滋说道,“你看,我记得你,你也记得我和美夏,不是吗?”
“但是,每年去合宿的孩子那么多……”
“确实每年都来很多人,但我们基本都记得。美夏也是一样的。对吧,砂原?”
滋看了看砂原。
一个疑问突然出现在法子的脑海中:“冲村滋是怎么知道我是吉住夫妇的代理人的?”去未来学校的东京事务局拜访时,法子只对田中说自己曾去过未来学校,没对砂原说过。那他是如何告诉冲村这件事的呢?
“是的。”砂原点了点头,看着法子的眼睛说,“她记得你。你们回去后,她说‘那个律师,合宿的时候和我们一起玩过’。”
法子双目圆睁,一时忘了眨眼。
砂原继续道:“她还说,真怀念。”
◇◆◇
田中的名字写作“美夏”。美好的夏天,美夏。
知道美夏名字含义的时候,法子的脑海中浮现出在未来学校度过的某个夏天的片段。就算这只是自以为是的感伤,忍不住会想起。
法子说:“请让我考虑一下,要不要接这个案子。”
“明白了。”
砂原和滋没有继续说服法子,可能他们本来也不觉得法子会爽快答应。
“我和山上所长商量一下,尽快回复。”
山上点了点头。
“那就拜托了。”
砂原和滋深深鞠了一躬,片刻之后才把头抬了起来。
滋突然问法子:“法子,你和久乃说过话吗?她每年都去给合宿的孩子帮忙。”
“……有一点印象。我们没交谈过,不过我听说过‘久乃’这个名字。”
旁边的山上默默地看了一眼法子,似乎对法子不仅认识田中美夏,还见过井川久乃的事实感到有些惊讶。
其实,久乃给法子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知道死者是久乃时,久乃便重新出现在法子记忆中。记忆中的她总是轻蔑地瞪着法子,说着法子的坏话。但是,那都是儿时的事了。那件事给法子留下的阴影和久乃的名字是连在一起的。久乃,这个名字并不常见,应该就是她。
法子没有把那些事说出来。因为如果说那件事,就要提到法子儿时对滋抱有的那朦胧的好感。两人从泉边走回学舍时,小滋牵着法子的手,对小滋朦胧的好感令法子心跳加速。可回去后,就被学舍的女孩们警告“小滋和美夏可是心意相通”,法子的美梦瞬间破灭。那些女孩,怎么总是对别人的情思和彼此的关系那么敏感呢?法子觉得自己好像被她们嘲笑了,很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