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问:“您是近藤法子吗?”
他好像很紧张,声音很小。
法子表情严肃地回答:“我是。”
男人眯起眼睛,就像在看什么耀眼的东西那样。
法子正疑惑男人在看什么,就听他说道:“我叫冲村滋,您还记得我吗?”
这次轮到法子瞪大双眼了。冲村小心翼翼地行了个礼,就像不知如何控制自己那纤瘦的身体似的。
“小时候,我们见过……”
“你是小滋……?”
法子脱口而出。说完,又有些后悔,不应该这么轻易对这两人放松警惕。
冲村滋的表情一下子明朗起来,又欣喜又温柔地微笑着。法子再次瞪大了双眼。
“是的,我是小滋,好久不见。”
看到他天真无邪的笑容,法子紧张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了下来。他那双淡灰色的眼睛毫无遮掩地直视着法子。
◇◆◇
“法子,我想请你帮忙辩护。”
听到冲村滋这么一说,法子的心中咯噔一下。“我本想先打电话联系你,可怕你不见我,就……”
原来是因为担心法子避而不见,所以他们才没打招呼就直接来了。法子把两人带到了事务所的会客厅。她庆幸今天为了申请保育园,上午没安排其他工作。山上所长也在场,法子请他一同会客。法子从没跟山上说自己参加过未来学校的合宿,趁着山上还没见到冲村滋,法子简单地跟他说明了一下。就算有可能会被责怪将这件事隐瞒至今,法子还是希望山上跟自己一同去会客。她觉得,自己单独处理冲村滋的诉求风险有点大。他们不远千里上门拜访,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接手吉住夫妇的案子时,法子没有向事务所坦白自己去过未来学校。为此,她很诚恳地向山上所长道了歉。听法子向他坦白时,山上所长并没有表现得很惊讶,可法子提到她小时候见过田中美夏时,山上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尸骨的身份确定后,媒体大肆报道了关于田中美夏的事,虽未通报实名,却详细介绍了她在女孩死亡后转去了北海道,现在是未来学校妇女部部长。
“这个请您收下。”
一进会客厅,东京事务局的那个青年就拿出一个纸袋。确实是附近和果子店的纸袋。可能是来到这边后,突然想到该买点伴手礼。看来他们果然是有事相求。
“您太客气了,谢谢。”
法子振作起来,接过了礼物。青年说自己名叫“砂原”。
冲村滋正襟危坐,望着法子的眼睛说:“法子,我想请你帮忙辩护。”
“让我来辩护?”
“法子”这个称呼令她莫名感慨。冲村的语气虽然不像小时候那样亲昵,但也并不像初次见面的陌生人那么疏远。
这很符合法子对他的印象。就算只是小时候见过几面,他也相信彼此的联系依然存在。这是种过于乐观的想法——法子还记得未来学校的孩子身上这种特有的单纯。看到他们没被社会“污染”,法子又担心又欣慰。小滋还记得法子,那个美夏早已忘记的法子。这令法子感到意外。
山上所长问道:“辩护……是指成为未来学校这个团体的代理人吗?可未来学校应该有自己的专属律师吧?”
尸骨被发现后,未来学校的代理人——一位戴着眼镜、看上去经验丰富的白发律师经常上电视。新闻里说他是未来学校的会员,可办理吉住夫妇的案件时,那个人从未出过一次面,这令法子很不满。虽然最终找到了圭织,但他们并没有得到团体的认真对待。
“是的,未来学校有专属律师。”滋点了点头,又立刻摇了摇头,“辩护的对象不是未来学校,而是田中美夏。”
法子几乎停止了呼吸。
这是她不想再听到的名字。田中美夏在东京事务局的走廊上说的那些话,伴随着痛楚再次出现在她的脑海。
法子身旁的山上大吃一惊,问道:“是要打官司吗?”
“是的,她被起诉了。对方已经把起诉通知寄来了。”
回答的不是滋,而是旁边的砂原。
尸骨的身份确认后,再次掀起了媒体报道的热潮。既然死者是在内部生活的孩子,那隐埋真相的一定是学舍的那些成年人。媒体争相采访曾在未来学校生活过的人,菊地贤就是其中之一。他积极接受采访,还经常以专家的身份出现在新闻访谈类节目中。
尸骨身份虽得以确认,可井川久乃的死因却依然不明。大多数媒体认为,她的死应该是他杀,议论也被引向那个方向。
媒体的猜测五花八门,有的说是体罚致死,也有的说是由于严酷的虐待。一开始,怀疑凶手是未来学校的“老师”的意见占绝大多数,可从某个时刻开始,风向突然开始转变。
和井川久乃一同生活过的未来学校的前会员们透露,井川久乃曾被其他孩子孤立过,暗示她遭到了校园霸凌。这些提供证言的会员大多是在“瓶装水事件”后离开未来学校的人。小学五年级的夏末,久乃从档案上“消失”,那时,她似乎已经被孤立了。
“她性格有点霸道,经常扰乱和谐。头脑很聪明,但在问答时常说出让老师和同学困扰的话。”
“硬要说的话,她其实属于欺负别人的那类孩子,而不是被欺负的。她对大家的态度太恶劣了,导致最后被疏远了。”
“那年夏天结束的时候,大人们因为参加研修集体离开了学舍,只有孩子们留下看家。在那之后,○○和久乃两个人去了北海道。我们也不知道详情。”
“最后那段时间,和久乃最不对付的就是○○了。我以为她们俩犯了什么错,所以被一起‘发配’到北海道去了。我做梦也没想到,久乃居然死了。”
“成年人都不在的那段日子,学舍的一切活动都由孩子们自己操办。久乃很任性,○○看不过去,让久乃进过自习室。”
那些自称了解当时情况的“相关人士”纷纷爆料。
“○○她……”
“○○她……”
“○○她……”
“○○她……,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报道时,美夏的名字虽然被消了音。可井川久乃离开静冈的学舍时美夏去了北海道的事,美夏现在仍留在未来学校的东京事务局做妇女部部长的事,都被大肆报道。
媒体上开始讨论,在特殊环境下孩子们之间是否发生过什么矛盾或事故。接受采访的前会员异口同声地表示,至少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仿佛是在暗示,只有现在仍在团体内部的人才知道真相。
看了这些报道,法子的心情很复杂。无论是从法律上,还是伦理道德上来看,未来学校的一些做法都很有问题。
首先就是让孩子们独自留下看家这一点。接受采访的人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如果真有此事,未来学校未免太不负责任。不过,未来学校这个团体本来就贯彻大人不应介入孩子们的生活的理念,认为这样可以培养孩子自主性。他们能做出这样的事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据一部分前会员说,那段期间成年会员之所以离开,是因为未来学校准备创设继静冈、北海道之外的新学舍,他们都去视察了。一般来讲,这种情况应该会留几个大人照顾孩子,可未来学校很可能以“相信孩子”为名,故意将孩子们留下。法子十分清楚那里的成年人有多么“相信孩子”。可见前会员们所言不假,肯定是有一段时间大人们放弃了监护责任,离开了孩子们。
媒体还专门介绍了自习室的相关情况。媒体揭露未来学校里特别设有一间屋子,专门用以自省。有时,身边的人会劝当事人自省。这种情况下,当事人不可以擅自离开。专家、评论员对这种做法持批判态度,认为这是一种体罚、私刑。未来学校的代理人则表示,这只是过去的做法,偶尔在大人间实施,从未对孩子实施过,并且现在已不再实施。
可孩子们很容易受周围大人的影响,那个夏天,孩子们很可能自发使用了自习室。久乃的死到底是刑事案件,还是意外事故呢?也许是孩子们发生争执,导致井川久乃不幸死亡,大人们回来后千方百计地隐瞒了此事。
也有媒体怀疑,井川久乃因被其他孩子孤立、欺凌,痛苦之下选择了自杀。很多前会员都表示,即便是自杀或者事故,未来学校也不应掩盖真相。菊地贤也是这样认为的。他说,自诩以理想方式教育孩子,需要靠大肆宣传拥有纯净的水来赚取资金的团体,只能选择掩盖此事。如果是杀人事件,就更不能让外界知道了。当然,这不过是将所有证言联系起来后得出的推测。尸骨的死因不明,无法判断受害人究竟是死于自杀还是他杀。
妇女部部长田中虽身处风口浪尖,但事发当时她毕竟只有十一岁,就算她真的跟井川久乃的死有关,也无法追究其刑事责任。
不管久乃的死是不是刑事案件,距离事件发生已经过了三十年,超过了追诉期。警察虽还在调查,但没有事件相关者被逮捕的消息。超过追诉期的案子,警察不会深入追究。
可明知未来学校与此事相关,却不追究其罪责,很多人表示无法接受。井川久乃的妈妈井川志乃就是其中之一。尸骨的身份确定后,她作为死者母亲接受了采访。她伤心欲绝,虽然脸没有出镜,但握着手绢的手在不停地颤抖。
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诉说心中的悲痛:“我以为,女儿只是跟我断绝了母女关系。我想,正因为她长大了,自立了,生活幸福,才无法跟我和解,才不想见我。我拼命告诉自己,女儿已经不需要我了,可没想到……怎么会这样!他们为什么要骗我!”
据周刊杂志报道,井川志乃是静冈县当时颇有影响力的县议会议员的情妇。那个议员有妻有子,久乃是他的私生女。他自己也知道有久乃这个女儿。
根据井川志乃当时的邻居说,井川志乃非常重视孩子的教育。未来学校有一些被称为“山麓的学生”的会员,他们平时不住在学舍,井川志乃就是其中之一。她积极地向身边的人宣传未来学校的教育理念,称赞那是划时代的、符合时代潮流的。有时还把未来学校贩卖的泉水分给邻居,告诉邻居“这可是好东西”。除此之外,她还很关心环境问题,积极参加志愿者活动,比如让邻居签名支持环保活动,组织捐款帮助遭受自然灾害的人……了解她的人都认为她是那种“觉悟很高”的人。
久乃只跟志乃一起生活到三岁。邻居们说,本以为志乃会让久乃上附近的幼儿园,没想到她突然把孩子送去了未来学校。有一个人半遮半掩地告诉记者:“她肯定是不想输给那人的合法妻子。妻子的孩子上的是知名大学的附属幼儿园,志乃也想送久乃上那个幼儿园。但○○议员希望两个孩子不要上同一所幼儿园或是其他学校,她很生气。可她又不想让孩子上普通的幼儿园。可能对她来说,认真选择是很重要的吧。”
志乃把久乃送入未来学校后,立刻跟一起做环保的男人结婚了。“井川”这个姓氏是久乃从未见过的继父的姓。不久后,志乃和新丈夫生了一个儿子。自从有了新的家庭,志乃就不再频繁探望女儿。与久乃同母异父的弟弟没有去未来学校,幼儿园和中小学校都是在家乡上的。
关于此事,志乃这样说:“我也考虑过把久乃接回来住,但她不乐意,说不知该怎样跟新爸爸和弟弟相处。我也想有朝一日能跟她一起生活,可未来学校那边突然告诉我久乃去了北海道。那时,丈夫的事业刚刚起步,我也很忙,没能很快去见她。我问未来学校的人今后还能不能随时见孩子,他们说当然能。但我真想见久乃的时候,他们却告诉我久乃不想见我。他们说,久乃无法原谅我只顾自己,要跟我断绝关系,永不再见。我非常悲痛,甚至想过自杀。没想到……”
采访画面中只能看到志乃下巴以下的部分。她握着手绢,爬满皱纹的手上戴着一个镶嵌着绿宝石的戒指。因为那个戒指,很多人批判她“连接受采访都不忘精心打扮”。
“可结果,批判我‘只顾自己’的和说想跟我断绝关系的竟然都不是久乃,都是那个团体的人肆意编造的。想到这点,我真是又恨又伤心。他们竟敢如此拿他人不当回事。久乃真是可怜,她是被未来学校害死的。”
据周围人说,组建新家庭后,志乃对未来学校的兴趣大减。在其他人看来,志乃把孩子送走只是因为嫌弃孩子是“拖油瓶”。
一些好事的人评价说:“她很体面地把孩子赶了出去,为的就是彻底结束婚外情,好开始新生活。”
当然,这些报道不一定属实。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她在女儿的尸骨被发现之前,从未积极寻找过女儿的下落。井川志乃表示,警察联系她是因为发现久乃的户籍档案上没有后续记录,找到她做DNA鉴定。鉴定后才确定死者就是她的女儿。
她一再表示自己不是对女儿不管不顾,只是被未来学校骗了,但是人们对这样的母亲颇有微词。法子在电视新闻里看到她不愿露脸,遮遮掩掩接受采访的样子,就觉得她这样可能会引火烧身。果不其然,对她的诽谤中伤在网上迅速蔓延了开来。
人们议论纷纷:“抛弃孩子的家长,有什么资格说那些话。”
“女儿死后立刻装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说女儿可怜,真是‘聪明’。”
“把女儿送到那种地方不管不顾,就等于害死了女儿。”
明明一直放任不管。
人们对井川志乃的批判,与田中对法子说的那句话不谋而合。
接受采访时,久乃的母亲虽然没有露脸,但确实也能看出她打扮得很精致。还有她那感情充沛的说话方式、积极接受采访的态度,都引起了非议。对于早已被忘却的孩子,她那悲痛的姿态似乎有些夸张。正是这些地方,让法子感到了潜在的危险。她有家人,也有社会立场,对此事不应说太多。
法子很好奇她的家人会怎么想。不久后,一个男人——应该是她儿子——出现在了她的身边。这个男人似乎想保护母亲,挺身站出来,态度坚决地说:“我们考虑走法律途径。”
“我知道我有一个姐姐,母亲说跟姐姐分别令她十分痛苦,她一直希望找到姐姐,请求姐姐跟她见面。没想到姐姐的死竟被隐瞒了这么久。未来学校深深地伤害了我们一家。还我姐姐!姐姐久乃一定是被未来学校的相关人士给害死的。”
法子看得瞠目结舌。这个男人毫不犹豫地称素未谋面的久乃为姐姐,用和母亲一样的口吻控诉未来学校。
法子一直站在第三者的角度默默关注此事,觉得这些事即使闹上法庭也不奇怪。久乃的家人一开始可能没打算把事情闹大,可有些事一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对此,法子有些担心。
警察不会大力调查已经过了追诉期的案件,如果追责的话,只能向未来学校要求民事赔偿。山上所长询问砂原,他们说要打官司,是不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