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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两个名字,田中似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下一个瞬间……
一个浑浊的声音在满是灰尘的走廊中响起。起初,只像喘息一样微弱,慢慢地,响亮起来。
那是一连串的笑声,越来越响,敲击着法子的鼓膜。是笑声。
那越来越洪亮的一连串笑声是从哪儿传来的,法子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竟是田中的笑声。田中的笑声令法子震惊。
田中依然笑着,好像一切都那么滑稽。
法子知道不能用一般人的眼光衡量田中,也习惯了田中那些略显失礼的言辞。可她现在的表现也太奇怪了。
法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感到屈辱。法子想出言制止她,可话还没说出口,田中的笑声就停止了。
走廊上鸦雀无声。
田中手捂着胸口,喘了几口大气,盯着法子说道:
“我,就是美夏。”
◇◆◇
法子一时无法消化面前发生的一切。
她望着站在走廊前方的田中,瞪大双眼一眨不眨,直到眼球感到干涩。
这个人……刚才说什么了?她叫什么来着?法子拼命回想——她姓田中,是未来学校妇女部的部长、应对法子来访的工作人员。说起来,她确实没有给法子递过名片。法子只知其姓,不知其名。
可是,法子怎么也无法把自己去过的学舍和这栋出租楼,或是自己认识的那些孩子和眼前的这些成年人联系到一起。
田中看着法子,只有嘴角挂着笑容。“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法子心中疑惑,谈了这么多次话,难道田中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吗?没想到田中正确地喊出了她的姓氏“近藤”,法子终于明白了过来。
田中再次发问:“近藤女士,你的名字叫什么?”
“法子……”
法子的声音有些嘶哑。似乎是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掰开了她的嘴唇,让“法子”这个名字滑落了出来。
可是,田中听后并没什么反应。
“法子……法子女士、法子同学……”田中好像在记忆中搜索,不断重复着这个刚听到的名字。
田中摇了摇头说:“抱歉,没什么印象了。每年都会有很多山麓的孩子来参加合宿。印象中确实有一个孩子叫法子,原来是你啊。”
法子问:“您今年多大了?”
“我四十岁。你呢?”
田中此前一直面无表情,现在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生气,跟一脸厌烦地听法子讲话时完全不同。她的视线像一根箭一样射了过来,气势逼人。
法子被她的气势压倒,毫无反抗之力,只能老实回答:“四十岁。”
“哦,那我们同岁啊。看来你见过的确实是我。”
法子依然处于震惊之中。她设法让自己理解田中的话,接受她就是美夏。可不管怎样都觉得很别扭。
田中可能真的叫“美夏”,年龄也跟自己相同,但这也许只是偶然,也许她只是一个和“美夏”同名的人。
法子怎么也无法在她脸上找到美夏的影子。
虽然抗拒,可田中转头看向法子的瞬间,法子又犹豫了。美夏到底长什么样,她已经记不清了。心中有很多关于美夏的回忆,可面孔却是模糊的。
田中也是四十岁,这令她很意外。
法子一直以为田中比自己大。和其他年龄差不多的女性相比,田中的穿着过于朴素,也不化妆,看上去总是非常疲惫。没想到她竟跟自己同岁。
“每当媒体报道未来学校时,”田中说,“都会有人说自己去参加过合宿,或者曾在学舍生活过。这样的人经常出现在新闻节目的采访环节。他们说自己了解未来学校的内部情况,很忧心,就像菊地贤那样。”
田中的脸上再次出现嘲讽的笑容,在昏暗的走廊中展现出一种毛骨悚然的美。在法子看来,田中的长相算不上华美,但五官端正。此时,她的脸突然真实了起来。可爱的美夏——这个印象突然和田中的微笑重叠在了一起。
听到菊地贤的名字,法子僵硬了起来。
对菊地抱有的强烈的厌恶之情,突然又扑面而来。法子感到一种强烈的耻辱感,就好像被人说自己和菊地是一丘之貉。
田中望着法子继续说:“虽说印象不深,但我想,你一定和我一起去过泉边吧?还去过河滩,一起吃过刨冰,对不对?我喜欢跟来合宿的孩子接触,每年都抢着去帮忙。所以,现在很多曾去合宿过的人都联系我,有一些甚至是来采访过的记者。‘我只是小时候去那里合宿过。对未来学校并不了解,是家长让我去的。’‘虽说只在那儿待过短短几天,但非常理解你们的心情。’这些人都会这么说。”
田中表情柔美,但声音冰冷,听得人脊背发凉。
田中稍稍抬起下巴,盯着法子说:“对呀,近藤女士也来合宿过呢。这样的记者我见过不少,律师还真是第一次。”
她冰冷黯淡的话语中藏着刺痛法子的声响。法子战栗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对自己说,这个人不是美夏。田中的名字也许叫美夏,但她肯定不是自己在合宿时认识的那个女孩。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想。这令她焦躁,说不出话来。她混乱的头脑中浮现出一个疑问。那是从菊地贤那儿听来的,不知是真是假。在强烈的情感波动中,她问道:“你不是去北海道的学舍了吗?”
田中的脸突然沉了下来。可能是法子擅自调查了她的情况,令她不满。
“你对我可真了解。”她把脸转向法子,表情恢复了淡定。
“我是小学五年级的秋天去的北海道,那年夏天之后就不在静冈帮忙了。所以,你六年级的时候没见到我,对吧?”
听了田中的话,伴随着内心深处翻腾而上的战栗,法子终于向现实妥协了。
这和自己的记忆对上了,六年级去合宿时,确实没见到美夏。仿佛被击中了头部一样,强烈的冲击力自上而下,一直传到身体的最深处。
这个女人,真的是美夏。
法子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这位女性——田中美夏。法子原本是那么想找到她,担心她的去向,作为吉住夫妇代理人期间也一直将她的问题挂在心上。
那个往日的少女,现在就站在自己眼前。
田中对因为受到冲击而呆滞的法子说:
“你是不是希望我已经死了?”
法子的脚底、耳朵深处渐渐失去了知觉。
美夏的声音和话语像把锋利的尖刀刺穿了自己的身体,挖出了自己的心脏。
田中美夏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继续说道:“发现尸体后,大家都希望那不是自己认识的人。希望不是自己的女儿、外孙、亲戚……可其实,大家心底希望死去的就是他们。大家都希望记忆中温柔的友人、可爱的孙辈永远不要变,时间和记忆都停留在最美好的那一刻。表面上说担心,其实只是自怨自艾,只想永远沉浸在回忆中。”
“怎么能这么说……”
法子下意识地反驳,可一看到田中细长的眼睛,就什么也说不下去了。
田中扑哧地笑了,说:“你肯定很担心合宿时认识的那些孩子吧?刚才你不是问我把他们怎么了,弄到哪里去了吗?在你心中,学舍的孩子永远是美好的,你肯定不想以现在这种方式和他们再会。”
法子在心中反驳:“不是的!”。但只在心中默默回答了,无法在田中面前说出口。
法子万万没想到,她就是美夏。
她居然对着美夏本人质问:“你们对美夏做了什么?”法子一直认定那些孩子是受害者。
这种行为,就好像把她们困在未来学校这个组织里,让时间静止,使回忆变成结晶一样。就像被封入琥珀中的昆虫化石。时间早已流逝,她以为自己明白,其实并不明白。
吉住清子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不如确认了那具尸骨是她外孙女,至少悲伤也有了出口。虽然听起来很自私,但可能是她的真心话。
“我从没那样想过。”
为了停止胡思乱想,法子突然说道。她自己都不觉得这句浅薄的话能打动田中。她知道自己心中一团糟,无比焦虑,但无论如何也得说些什么。
田中沉默地看着法子,她的表情似乎又阴暗了起来。“是吗?”
笑容再次从她脸上消失。
法子心如刀绞。哪怕是敌意、轻蔑,只要美夏在表达自己的感情,至少还有交流的余地。可听了法子说的那句连她自己都无法信服的话,田中完全紧闭了心扉。法子后悔了,她不知道应该对田中再说些什么。
“明白了。”
抛下一句冰冷的回应,田中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法子想叫住她,却说不出口。
她就要离开了,顺着昏暗的楼道向办公室的方向走去。如果现在不追,就永远没有和她说话的机会了。思索着,法子终于意识到自己想和她继续说话。
但……还能跟她说些什么呢?
法子不知道。她想念美夏,希望她平安无事,知道那具尸骨不是她,松了口气。
法子确实是这样想的,但面对现在的田中,她又感到无话可说。
呼唤田中的声音马上就要跳出喉咙了,可中途又咽了下去,再也说不出口。法子很沮丧,难道自己记忆中的美夏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幻想吗?
自己到底又是为什么会答应帮吉住夫妇办事呢?恐怕也不能说,那其中没有掺杂私人感情和感伤情绪。自己只是站在安全区里,远远地欣赏被封入琥珀的回忆,沉浸于感伤之中。田中美夏早已看透了这一事实。
田中美夏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留下法子一个人站在昏暗的楼道里。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近藤律师。”
法子背后的门被轻轻推开,吉住清子走了出来。
“对不起,我们能和圭织交换联系方式吗?以后可以不通过未来学校,直接跟圭织见面吗?”
清子特意来和法子确认,这很符合她一板一眼的做事风格。
法子慢慢转过身去。见清子惊讶地眨着眼睛,法子意识到可能是自己的表情吓到了她。
“那个……老师,”清子困惑地歪了歪头,“您怎么了?”
“没什么。”
法子努力放松表情,可脸上的肌肉早已僵硬,就像黏土一样别扭地移动。她努力地装作无事发生。
“没事的,我没事。你们可以和圭织交换联系方式,后面不用通过我,直接联系圭织也没关系。”
“太好了。”
清子的表情明朗了起来。屋子里,孝信和圭织正说着什么。法子看着他们,突然想起孝信刚才说过的那句话:
谢谢你能活下来。
现在更加后悔,刚才没能对美夏说出这句话。
但是,美夏和自己的关系并没有亲密到这么说的程度。而且,美夏可能真的不记得自己。但法子还是觉得告诉美夏:“我怎么可能希望你死,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只需要说上这一句话,可自己刚才怎么没想起来呢?法子想不通。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因为美夏说不记得自己,拒绝和自己交流吗?还是因为自己那自欺欺人的感伤被她看穿了呢?虽然能想出无数的理由,但其中最强烈的情感是一种无法回避的罪恶感。
就像田中说的那样,自己真的一点都没想过“美夏不如死了”吗?对于田中美夏来说,甚至说不上“忘记”了孩童时代的法子,可能压根就没记住过。那么多去合宿的孩子里,她怎么可能偏偏记得自己呢?法子以为跟美夏成了好朋友,可美夏也许有很多关系更好的朋友。毕竟,每年都有很多孩子去合宿。
那年夏天,找美夏在名册后面留言的孩子也排了长长的队伍。法子觉得跟美夏的回忆是独一无二的,可对美夏来说也许并非如此……这么想来,两人想法之间的差异,似乎正象征着自己的自以为是。这样的感受,让法子感觉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想起名册上的留言,首先想起的就是前些天在老家看到的那几行字。那是小孩的笔迹,是美夏的笔迹:“不要忘记我”“永远是好朋友”一想起来就难受得喘不过气。
“我们回屋去吧。”
法子僵硬地微笑着,同清子一起走回刚才的会议室。孝信和圭织谈笑甚欢,似乎已没有了隔阂。两人之间放着一台智能手机,手机应该是圭织的。圭织正在给外公看照片,照片应该是今年夏天拍的,一个小学五六年级的男孩和一个小女孩正穿着泳衣站在岸边,摆出拍照的姿势。这肯定是圭织的孩子。两个孩子的父母应该就在他们身边。孩子身后的BBQ支架上有一只成年男性的大手,一定属于他们的父亲。
看到照片的瞬间,法子突然很想哭。那突然的冲动十分强烈,难以抑制。法子鼻腔深处很疼的,眼眶发麻。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美夏的声音出现在脑海中。
田中狭长的双眼逐渐投射在少女时代的美夏的脸上,记忆中模糊不清的美夏的面容变得越来越像田中。
我还记得。就算你已经忘记,我也记得你夜里伴着手电的光亮蹲坐在泉边看水面时的情景。
其实,我是想和妈妈一起住的,就像山麓的孩子那样。
菊地说过,田中美夏现在跟孩子不在一起住。她把孩子留在了北海道,她的孩子现在也生活在北海道的学舍。
法子知道可能是自己多管闲事,但还是觉得心很痛,就像被压扁了一样。她想到了少女时代的美夏,然后开始思考自己。一想到每天和自己睡在一起的女儿蓝子那柔软的触感和气味,她就忍不住想哭。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孩子和自己受同样的罪呢?她很想问问美夏。
那天,吉住夫妇和圭织一起走出了未来学校的东京事务局的大门。从他们的交流中可以看出,吉住夫妇的女儿、圭织的妈妈保美的缺席给双方的人生都带来了不可估量的影响。吉住夫妇和圭织刚见面不久便能互相敞开心扉,可能是因为他们觉得终于找回了因保美而失去的“家人”。
“一直以来麻烦你们了。”
圭织说她很感谢未来学校,彬彬有礼地向事务局的工作人员道谢。事务局的工作人员——那个上次帮法子端茶的笑容明朗的青年,自然而真诚地对圭织说:“能见到外公外婆,真是太好了。”
听见他这么说,吉住夫妇也赶忙向他道谢:“是的,真是太好了。”
“谢谢。”
双方的交流安稳平和,无法想象这就是那个因发现尸骨而备受争议的团体。法子突然意识到,其实她以前一直觉得这样的光景才跟自己记忆中对未来学校的记忆相符。
未来学校不仅不像世人想象得那么危险,这里的生活反而比外面的世界还要平稳。所以自己才没有武断地认为自己很理解未来学校。其实我对“未来学校”一无所知。
送别时,田中没有来。
法子问:“田中女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