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谢谢。”
法子再次道谢。


第六章 破碎的琥珀
法子简直不敢相信,这里竟然就是上次那个房间。室内十分明朗,与之前的气氛完全不同。
这里是“未来学校”东京事务局。此时,吉住夫妇和法子所在的房间与上次法子一个人来时待的是同一间。
田中将他们引到房间内,里面已经坐着一位身形娇小的女性。也许正是因为她的存在,使这间屋子变得明亮起来。
她年龄应该跟法子差不多。虽说女性的年龄很难一眼看出来,但在法子看来,她的气质跟在女儿保育园里见到的那些家长差不多,推测她应该跟自己年龄相仿。
女性穿着一件绣花领子的黑色衬衫和一条印有鲜艳的佩斯利花纹的裙子,微卷的头发上系着一条丝巾。
这是一位非常利落、时尚的女性。法子本以为来的会是一位像田中那样素面朝天的女性,可没想到,眼前这个人的穿着打扮和她印象中未来学校的大人们完全不同。
只看一眼就知道,这位女性显然已经脱离了未来学校。
看着面前的女性,吉住清子低声问道:“你是……圭织?”
清子紧紧握住了包的提手,孝信站在她旁边,一言不发。
女子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你们是我的外公外婆吗?”
清子的眼泪夺眶而出,不住点头。
她上前握住圭织的手,说:“圭织,是啊,我们是你的外公外婆。”
“是啊,我是你外公。”
孝信颤颤巍巍地把手搭在了圭织的肩上,低下了头。又过了一小会儿,他小声哭了起来。随着孝信的抽泣声,清子的呜咽声也越来越大。
第一次见到吉住夫妇时,法子觉得他们就像一对依偎在一起的小鸟。此时,他们小鸟一样的身体似乎变得更小了。两人就这样蜷缩着肩膀,不停地哭。
圭织的手被外祖父母紧紧握着,脸上透出一丝无奈。但那绝不是嫌弃的表情。她看了看法子,似乎在问她该怎么办。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法子很心痛。
圭织已经是大人了,她无法像孩子那样天真烂漫地投入外祖父母的怀抱,也无法无所顾忌地推开他们。和外祖父母分开时她才两岁,可现在,她可能早已为人父母。
过了一会儿,圭织说:“外公外婆,把头抬起来吧。”
她轻轻地拍了拍吉住夫妇的肩膀,注视着他们。
“那个……能见到你们我真的非常高兴。我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再次见到自己的外公外婆。我听说你们在找我时,非常震惊。”
圭织说完,吉住夫妇又忍不住低下头大哭了起来。圭织无奈地笑了笑,不太自然地抚摸着吉住夫妇的后背。
吉住夫妇终于恢复了平静,和圭织面对面坐了下来。法子的座位离吉住夫妇稍远,田中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方。田中只是远远地看着那几个人,无意加入对话。
圭织说自己现在是一名美发师,在横滨的一家沙龙工作。
“沙龙是我丈夫开的。我十年前结了婚,现在的名字是饭沼圭织,有两个孩子。”
“我们有曾外孙了?”清子这么一问,圭织点了点头,打开手机说:“给你们看照片。”
法子坐得远,看不清画面。清子眯起双眼发出惊叹的声音,孝信默默把身子探出去,努力地想多看几眼。
虽说田中只说了圭织同意见面,但法子早已预料到圭织已经脱离了未来学校。法子十分理解吉住夫妇此时的感受——得知圭织已脱离组织,总算放下心来。
清子有些紧张地问道:“圭织,你妈妈……保美……怎么样了?”
圭织的脸沉了下来,回答:“对不起,今天没能带她一起来。她太顽固了。”
吉住夫妇屏住了呼吸。
圭织摇摇头说:“是妈妈告诉我,外公外婆在寻找我的下落的。妈妈很久没给我打电话了。我刚上小学没多久,她就带着我离开了未来学校。她很随性,喜欢一个人生活。”
圭织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
“她将我寄养在熟人家里,一个人去工作,寄生活费给我。离开未来学校后,我们也没有在一起生活过。”
吉住夫妇惊呆了,仿佛被闪电击中了一样身体一震。清子似乎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她的嘴张张合合,像金鱼一样。孝信紧握着拳头,没有说话,红着脸看着圭织。
“不知道现在人们怎么看待未来学校,说实话,我很感谢未来学校。”
圭织微微一笑,转头看了看门口的田中。
“至少那时,妈妈跟我离得不远,我身边还有其他孩子,一点都不寂寞。离开学舍之后,我反而经常感到不安。”
孝信沉默了一会儿,问道:“离开未来学校后,妈妈也不跟你一起生活吗?”
“嗯……没办法。那么多年没跟小孩一起生活,她肯定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可能不适合养育小孩。我跟妈妈性格也不太和。”
圭织说得轻描淡写,吉住夫妇又沉默了。
圭织释然地笑了笑说:“我倒是找过她好几次。别说一起住了,我的婚礼和婚宴她都没来。外孙出生很久后,她才说想见一面。她可能真的不擅长,也不适合组建家庭。”
“怎么会这样!”清子脸色煞白,把手伸向圭织,“那孩子怎么能……”
“不,没关系的。她就是那种人,我和丈夫都想开了。但今天真是对不起,应该努力劝说她过来的。不过,她好像还是无法原谅你们。”
“无法原谅?”
“她说你们反对她结婚……也反对她把我生下来。”吉住夫妇直直地盯着外孙女,惊得说不出话。
圭织却神态自若地接着说道:“妈妈对我说‘如果遵从了外公外婆的意见,就没你了。即便这样你还要去见他们吗?’”
吉住夫妇的惊恐透过空气传到法子了身边。这些事法子全都是第一次听说。吉住夫妇拜托法子办事时,只说了女儿离婚后发生的事。
圭织望着一言不发的外祖父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不过,也是她打电话叫我来见外公外婆的,真是个矛盾的人。她说,你们怀疑我已经死了,让我出面化解你们的疑虑。可我说我同意见面之后,她又对我发脾气。这个人真是跟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清子颤抖着说:“对不起……”
圭织依旧淡定自若,摇了摇头说:“没关系的,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们过去担心妈妈,现在又担心我,想见我,这两种情感是不矛盾的,我都明白。”
“不,不是那样的……”
和吉住夫妇对话时,圭织的口气干脆利落。法子得看出,她是个聪慧理智的人。可她聪慧理智的表现反而让法子感到心痛。
清子和孝信一脸严肃地看着外孙女。孝信正了正身,先开了口:“你妈妈竟然对你说那些话,你一定很难过吧。”
孝信沙哑的声音里透着悲伤、愤怒和一丝慈爱,他的嘴唇不住颤抖。
“谢谢你能活下来。”圭织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吃惊地抿住了嘴唇。
清子也点了点头,握住了圭织的手说:“谢谢你来见我们,这么长时间以来,真是对不起你。”
这次,反而是圭织沉默了许久。她望着祖父母,眼神清澈。最后,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外公外婆,谢谢你们找到了我。”
◇◆◇
三人正说着话,法子听到背后有动静。转头一看,田中正起身准备出门。
法子站起来向吉住夫妇轻轻示了个意,紧跟田中出去了。她觉得自己应该离开,给三人单独说话的机会,也想跟田中道个谢,感谢她安排圭织和吉住夫妇见面。
“田中女士!”
房间里比上次来时明亮得多,可走廊上却依然昏暗。
听到法子的喊声,田中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法子。
“今天真的很感谢您。”
法子走到田中身边,她很庆幸田中能为自己停下脚步。
田中没有说话,有些不耐烦地眯起眼睛。她的表情令法子有些胆怯。
“尽管保美和圭织早已离开了未来学校,您还是找到了她们。甚至连见面的地方都帮我们准备了,真的非常感谢。”
“……我只是不希望别人说我们是‘让人消失’的地方。”
“让人消失”。
这是发现尸骨之后,一连串媒体报道批评中出现的的词汇。当然,这么想的其实就包括来寻找外孙女下落的吉住夫妇和其代理人法子。
田中忽然把脸扭向一旁。
“我们这儿碰巧有人跟吉住保美仍有联系,仅此而已,不值得您特意感谢。”
法子不假思索地说:“不,还是应当感谢。我们自己也试着去找线索,可只得到了一些不确切的情报,比如圭织那时已经上中学了之类的。”
她突然意识到,菊地曾说圭织那时已上了中学,可刚才圭织却说刚上小学就跟随母亲离开了学舍,还说里面的生活更使人安心。是菊地记错了吗?
“嗯……”
田中小声嘟囔了一句,一张扑克脸稍微有了些变化。她嘴角微微上扬,笑了一下说:“你们是不是去见了菊地贤?他过去在学舍当过几年老师。”
“啊?”
法子没想到田中会突然说到这个,有些狼狈。她想为自己辩解。和菊地见面,菊地对未来学校的批判,听他说田中的事,菊地跟吉住夫妇握手表示“要一起战斗”……法子突然感到有些愧疚。
田中是怎么知道的?法子对自己刚才的发言感到后悔,想说点什么,却被田中抢了先。
“他肯定说,他认识你们要找的人,说圭织已经上中学了,尸体不是圭织,对不对?”
法子打了个寒战。昏暗的走廊尽头,几缕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其他几扇窗户前堆满了装杂物的纸箱,把阳光全挡住了。也许,他们是故意把纸箱堆在那里的,为了防止别人偷看。
这个地方的压迫感再次向法子袭来。法子看着田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田中皮笑肉不笑,面带嘲讽地说:“啊,他肯定还说那个孩子虽然不那么活跃,但稳重懂事,对吧?”
“……你怎么知道的?”法子浑身发冷,寒毛都竖起来了。
“因为只要有人去找他,他都会那样说。”田中轻蔑地笑了笑,“什么‘未来学校不是正经地方’‘他们什么忙都不会帮’‘我是你们的战友’之类的。他在未来学校未能得到重用,说这些有的没的就是为了一解心头之恨。他为了让客人信任他,说他知道客人要找的人,最后还会说要跟客人一起同未来学校战斗。”
法子像被重物击中了一般,头昏眼花,脚底发软。她很吃惊自己居然能站在原地。
这些话菊地都对他们说过。
在我的印象中,她非常善良,也很健康。至少在我离开学舍之前是这样的。
没记错的话,应该已经上中学部了。我是小学部的教师,那时至少我已经不再教她了。
法子还记得听了菊地的话后,清子和孝信无语凝噎、如释重负的表情。他们跟法子也道过谢:“那时,她已经上中学了?”“老师,也谢谢您啊。要不是您跟我们说,我们也不会想着联系菊地先生。”
都是我不好,是我建议吉住夫妇跟菊地见面的。
万幸的是,吉住夫妇见到了外孙女,还活着的外孙女。可法子还是不能原谅自己。真不该让吉住夫妇和那种人见面。
想到菊地曾握住吉住夫妇的手说要跟他们一起战斗,法子恨不得穿越时空让菊地松开他的手。
法子愤怒地想,他到底有什么目的?吉住夫妇忍受了那么多痛苦,终于抓到了一线希望,可菊地竟然欺骗他们,赚取他们的感谢,还顺便发泄自己对“未来学校”的不满,真是毫无廉耻。他到底想干什么?
“真是遗憾啊,”田中说,“事情交给他是不会有任何进展的。他不过是想找个人听他发牢骚。”
法子感到心灰意冷。不论菊地还是田中,都让她觉得无法信赖。
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对她说:“不行。”
她用冷静的声音告诉自己:“不行,不能说,不能说。”
可一想到吉住夫妇的泪水和话语、小时候美夏对自己说过的话、小滋写来的信、在未来学校度过的那些夏天、学舍的小伙伴、山泉、广场……她就控制不住自己。
她拼命告诫自己不要说,可还是脱口而出:“……你们这些人,到底想怎样?”
她的声音和嘴唇颤抖着。脸越来越烫,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勒住了似的非常难受。
“你们这些人,到底把孩子们弄到什么地方去了?那时的那些孩子……”
法子觉得,菊地的声音好像跟自己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微笑着说“我们一起战斗吧”的菊地的脸,逐渐变成贤老师年轻时的脸。接着又想到大人们摸着孩子们的头说:“只有这里才有未来。”
“法子!”记忆中,美夏呼唤自己时的脸逐渐溶解。
说着“告诉你一个秘密”,那张面庞也越来越模糊。仿佛她的时间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
法子的脑海中,关于美夏的回忆逐渐浮出水面。
其实,我是想和妈妈住在一起住的,就像山麓的孩子那样。
寂寞还是寂寞的,悲伤也还是悲伤的。
深夜,美夏一个人伴着手电筒的亮光坐在泉边。
“我……”
法子想着“不行,不可以说”,可还是没忍住。
“我,上小学的时候,去参加过暑期的合宿,一连去了三年,就在静冈的学舍。”
田中睁大了眼睛。在楼道里,从窗外照进微弱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比刚才清晰了不少。
法子感觉自己好像在乞求谁的原谅。
明明一直放任不管。
法子一直觉得,田中之前的这句话是冲自己来的,似乎是在责怪自己竟然忘记了那些事。
“我在那里遇到了很多人,也交到了不少朋友……你们把他们往哪里……”
法子想起了菊地说的话。但是,谁也不能为那些孩子负责,那些在未来学校长大的孩子。
“……都有谁?”田中面无表情地看着法子,有些轻蔑地问道:“你跟谁成了朋友?”
法子感到双膝无力。既然圭织已经找到,作为吉住夫妇代理人的工作就结束了,自己一定不会再来这里。可法子就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操控着,还没回过神来,嘴就先动了。她心中怀有一丝期望:田中也许认识她们,也许知道她们的消息。
“美夏、小滋……”
法子干燥的嘴唇上出现了几条小裂口。“美夏”“小滋”,这些亲密的称呼让法子好像回到了小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