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地苦笑了一下:“他们妄图用承载了这种理念本身的泉水,来填满因为无法进入学舍而产生的内心空虚。其实,真正在泉边住一段时间就能明白,那儿并没什么特别之处。”
“……确实如此。”
法子点了点头,也感到有些心痛。
菊地依然说个不停,讲述着未来学校的封闭性是怎样致使他们的理想破灭,如何本末倒置。他就像在讲述他自己是怎样对未来学校心怀理想、怎样被未来学校背叛,怎样因爱生恨的。他确实是个怀有崇高理想的人。法子听了这些,只感到无奈和惋惜。
“孩子们很可怜。”菊地说,“我理解他们的理想。只说理想的话,现在我依然能够感到共鸣。但我觉得,不应该把孩子们和社会隔离开来。不管多么重视自主性和独立思考能力,我们都必须,也只能在这个社会中生活。所以,应该好好学习和这个社会共存的方法,锻炼与人交往的能力。空谈理想是没用的。”
菊地默默地看着墙上贴的乘法口诀表和汉字表。
“那些孩子很可怜,他们只知道未来学校里面的世界,只能和里面的同伴结婚,将未来学校延续下去。除此之外,别无选择。他们自立的机会已经被剥夺了。剥夺孩子的学习机会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啊!有些孩子甚至无法埋怨父母,他们的父母就是在未来学校长大,结婚,生下他们的。我们无法想象这些孩子有多么痛苦。”
菊地说的这些,法子无法不赞同。
确实会有这样的孩子,他们的父母在未来学校相识,结婚,生下孩子。因此,如果没有未来学校,也就没有他们。
菊地继续说:“那些孩子长大后,对未来学校是想恨都恨不了。没有未来学校的话,父母就不会相遇,自然也不会有自己。否定未来学校就是否定自己。他们会陷入强烈的精神困境,不得不接受那个剥夺自己自由的地方。”
“啊……”
清子像是在叹气,也像是在附和菊地。
菊地看着吉住夫妇,深深点了点头,斩钉截铁地说:“我醒悟了,那里的做法是不对的。孩子,特别是幼儿,一定要在家庭中成长。就算能培养孩子的独立意识和思考能力,在孩子最需要父母的关爱的时期,父母却醉心于不切实际的理想,不管身边的孩子,这不是本末倒置吗?口中祈祷世界和平,却不顾身边孩子的幸福。”
“你们明白吗?”菊地说,“孩子需要只为自己着想的父母,就算那样的父母是自私的。不应该让孩子和父母骨肉分离。就算不过那种极端的方式生活,在家庭中依然有很多方法培养孩子的学习能力和生存能力。”
法子问:“所以,您才开办了这所补习班吗?”
“是的。来我这里的学生家长都很重视子女的教育,他们十分关爱孩子,为孩子的未来着想。”菊地点头回答后,环视四周,“在这里,我接触过各种各样的学生家长。这使我再次认识到,未来学校的做法是不对的。正因为我曾经身处其中,所以想得明白。”
他双手紧握着茶杯,用轻蔑的语气说:“那里的人是有闲阶级。讨论着战争与和平,可有多少人能真正把这个话题和自身联系起来呢?那些人家庭富裕,生活中没有任何不便,又有闲暇时间,所以能没完没了地思考孩子的教育问题,最终越陷越深。还不如思考如何在这个现实存在的国家中生存下去……”
看着面前目视远方的菊地,法子想到他刚才问自己:“您是东京大学毕业的吗?”还有他说的那些优秀的学生们的事。
如果他所说的“在这个社会生存下去的能力”指的仅仅是高学历的话,实在是有些遗憾。
一种无以名状的情绪开始占据法子的内心。自己只是吉住夫妇的代理人、陪同者,不打算插嘴,但还是忍不住在内心反驳。
菊地说的那些话,法子他们早就明白了。孩子需要家庭,拆散父母和孩子的行为有多么残酷,孩子是多么孤独等等,那是谁都明白的道理,不需要任何人讲解也能明白。不只法子,恐怕吉住夫妇也是这样想的。
菊地说,正因为自己身处其中所以能想明白,其实不是那样的。外部的人本来就明白。菊地是因为身处其中,本来明白的事也不明白了。菊地大费口舌,就像在宣讲什么自己悟出的真理。可法子他们早就看透了,当他高声宣布自己“明白了”的时候,其实依然没有摆脱未来学校的束缚。
法子内心那无以名状的情绪变成了焦躁,变成了愤怒。
孩子们很可怜。谁能为他们的未来负责?
目光坚定、语气诚恳地说出这些话的菊地,否定了过去的信念,用新的信念开办了这个补习班。这本身无可厚非,可孩子们呢?大人们发现自己错了,可以舍弃过去的信念,可孩子们成长在大人过去的信念下。谁对那些孩子负责呢?菊地自己不也应该反省吗?他怎么能对此就视而不见呢?把未来学校的理念灌输给孩子们的不正是菊地自己吗?
菊地那么轻易地否定了过去,令法子感到失望。
如果你是贤老师的话……
回忆涌上法子的心头。
那年夏天,一个男孩因为贤老师的话而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阿信,我真的非常喜欢你。
做游戏在白板上写自己喜爱的东西时,有人在白板上写了“贤老师”三个字。那时,他心中的情感和理想是牢不可破的。现在,他不再相信那些了,令人悲伤。
法子抑制住自己的情感,面无表情地问:“您觉得,在静冈发现的那具尸骨是谁的呢?”
“菊地先生在那儿当老师的时候,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
“关于这个,倒不是一点线索都没有。也许是那个孩子。”
菊地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您觉得那就是未来学校里某个孩子?”
“肯定。毕竟是在那儿发现的,不可能与未来学校一点关系都没有。”
如果他就是贤老师的话,应该知道美夏。法子很想知道,他心里想的那个孩子是不是美夏。但她控制住自己,问菊地:“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事呢?您怎么看?”
一直沉默不语的吉住孝信也跟着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啊,孩子死了以后竟然被埋在那种地方。那孩子……不会是那里的大人杀死的吧?”
“杀死”是个冲击力很强的词,可菊地依然面不改色。
“从时间上来看,那个孩子应该是在我正式进入未来学校之前死亡的。可那里的人的行为举止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想想都觉得可怕。”菊地沉思了一下,继续道,“恐怕……是那里的大人干的。不知是故意还是事故。不一定是蓄意谋杀,很可能是严酷的体罚造成的结果。不管死因是什么,把尸体埋在那里掩人耳目这种做法我倒是非常熟悉。这非常符合未来学校的风格。”
菊地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苦涩的微笑。
“对那里的人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维护自己的生活。他们对改革毫无兴趣,拼尽全力只为维持现状。他们希望组织规模可以越来越大,希望得到世人的认可。孩子的死一旦暴露,这个团体可能就完了。”
法子问道:“完全抹杀掉一个孩子的存在,并非一件容易的事吧?”
她再次想起了美夏。美夏似乎也去山麓的学校上课。如果突然不去了,学校不会起疑吗?
可菊地却摇了摇头,就好像在说:“你连这个都想不通吗?”
“这非常简单,”他说,“如果孩子父母都是未来学校的成员的话,只要说服他们不要外传,就不会有人知道。抹杀掉一个孩子的存在是非常简单的。”
菊地泰然自若的态度令法子哑口无言,对面坐着的吉住夫妇也一言不发。
“把尸体埋在那里的肯定是未来学校的人。”菊地断言,“尸体是在离学舍不远处的广场被发现的。真的不想被发现的话,应该埋在后面的山里,可埋尸体的人没有这样做——因为山里有山泉。”
法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把视线转向了菊地。
菊地自信满满地说:“在大自然中,在有清澈水源的环境里养育孩子,只是教育的手段。但是,不知不觉间保护水源和山泉却变成了最重要的目的。他们绝不会玷污神圣的泉水,便把尸体埋到了自己日常生活的地方。就算脚下就是尸体,他们也能忍受。”
法子欲言又止,手臂上寒毛直竖。
菊地断言:“这个决断非常符合未来学校的行事风格,尸体肯定是他们埋在那里的。”
大家沉默了许久。
吉住夫妇既没有看向彼此,也没有看向菊地。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安放眼神,只能盯着桌面的正中央看。
我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法子正想着,有人开口了。
孝信打破了沉默,有些六神无主地问:“我们该如何跟他们交涉呢?”他抬起头,看了看菊地和法子。
“我也……觉得孩子需要家庭。但这里说的家庭不仅指亲生父母,只要有作为抚养者的大人在身边就足够了。退休后,我和妻子有时会去一些机构帮忙。我只在圣诞节、夏日祭的时候去过两三次,妻子就不一样了,她经常去,还会把自己做的牡丹饼带去给孩子们吃。”
清子在一旁低着头听着。
这些事法子也是第一次听说。吉住夫妇所说的“机构”大概是指儿童福利院吧。和那些因为某些原因离开父母的孩子在一起时,吉住夫妇是否是想着自己那去了未来学校后渺无音讯的女儿和外孙女呢?想到这里,法子心中一紧。
“那些机构里的人都很为孩子们的将来着想。他们会思考,孩子将来做什么样的工作才能在社会上生存下去,怎样才能提高生存能力,而且是为每一个孩子思考。”
孝信的声音低沉,毫无抑扬。他努力压抑自己的感情,继续说:“我和妻子会想,如果圭织所在的未来学校也是这样就好了。可是,如果未来学校的那些人真能把一个死去的孩子随意掩埋,就当事件从未发生过的话……如果保美也认同他们的所作所为的话,我一定不会原谅保美。不只是保美,我也不会原谅把她培养成那种人的自己。”
说到这里,孝信忽然停了下来。
虽然已经从菊地的话中推断出那具尸骨应该不是外孙女,可此时,他似乎又开始担心那具尸骨其实就是他的外孙女。
“……抱歉,我早就应该想到未来学校是那样的地方。”孝信对大家小声说道,“如果未来学校是真心为孩子们着想的话,也不会拒绝接待我们。他们肯定是心中有鬼,才不让我们相见。”
“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菊地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清子抽泣了一下,缓缓抬起头说:“感谢菊地先生把这些告诉我们。既然外孙女已经上了中学,尸骨应该就不是她了。可现在,我们还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如果圭织还活着的话,她身在何处呢?保美是不是也和她在一起呢?”
清子的声音十分凄楚。
她摇着头说:“不知道她们的行踪,我们的痛苦就不会终结。既然这样,还不如告诉我们尸骨就是圭织,让我们的痛苦有个发泄口……”
“清子!”
“可……”
被丈夫喝止的清子想要辩驳,语气像个孩子一样。光是看着两位老人的样子,法子就觉得心痛。
“我们不知道,”清子重复道,“我们不知道那是谋杀还是事故。如果是谋杀的话,真是太可怕了。我们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这样一个杀害孩子、掩埋尸体的可怕团体。可知道圭织行踪的只有他们,我们只能通过他们了解圭织的行踪。”
菊地平静地说:“所以你们来找我了,不是吗?”
听了菊地的话,吉住夫妇恍然大悟。他们的眼睛充着血,红红的。
菊地向吉住夫妇伸出了他那强有力的手,说道:“我们一起战斗吧。”
法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菊地伸向吉住夫妇的双手,没有说话。
“我会尽可能帮你们的,绝不会放任不管。”
“啊……”
清子从包里掏出手绢,捂住了脸。
“拜托了。”
孝信缓缓地握住了菊地的手。
◇◆◇
说实话,事态会不会向吉住夫妇所期待的方向发展还是未知数。
吉住孝信虽然当菊地是可以信赖的伙伴并握住了他的手,可通过和他“一起战斗”真的能追踪到圭织的下落吗?法子不确定。
菊地对未来学校的恨意根深蒂固。从那根深蒂固的恨意中,可以看到他与未来学校不断对抗的历史。在长期的对抗中,想必他遇见过与吉住夫妇有相似经历的人,并帮他们跟未来学校交涉过。可他的交涉成功了吗?那些人找到他们的家属了吗?通过菊地,吉住夫妇真的能找到外孙女和女儿吗?法子持怀疑态度。
法子觉得,还不如由她再次出面和未来学校交涉。事情就发生在这之后。
与菊地见面的三天后,一个电话打到了法子的事务所。事务员说:“一个叫田中的女士打电话找近藤律师。”
一开始,法子没反应过来是哪个“田中”。她有很多姓田中的客户。
法子以为是公司总务部的那个田中,可拿起电话的瞬间,她愣住了。
“我是未来学校的田中。”
电话里传来的是那个最不可能给她打电话的“田中”的声音。
“我是近藤。”
法子急忙报上自己的姓名,腋下冷汗直冒。她想起了上次道别时,田中在电梯门口说过的那句话:“明明一直都放任不管。”
现在,田中的语气里倒是没有什么显而易见的敌意。
法子还没说出“您有什么事”,田中便抢先开了口:“有消息了。”
一切来得太突然,法子有些不明所以。
“什么?”
田中冷淡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急躁。“我们联系到饭沼圭织女士了。”
她用了“女士”这个称呼,听上去有些做作,像是在念台词一般。这个名字盘旋在法子的脑中,没有什么真实感。法子如梦初醒——圭织!是吉住的外孙女。“饭沼”这个姓是第一次听说,可名是没错的。
“她同意和自称是她外祖父母的人见面了。”
“真的吗?”
法子激动到语调都变高了。虽然“自称是外祖父母”这个说法令人不快,但法子并不在意。
田中回答:“是的。我不是说了吗,我会尽力找的。”
“十分感谢!”法子急忙道谢。
法子话音还没落,田中就说:“只有圭织女士一个人。她母亲保美女士说,不想见他们。”
田中的话音冷若冰霜,法子暗暗吃了一惊。“不想见”这三个字像一个巴掌打在了她脸上。该怎样把这件事告诉吉住夫妇呢?唉,先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