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地突然问:“您刚才说跟未来学校的人交涉过,负责交涉的是不是一个叫田中的人?”
听到“田中”这个名字,法子点了点头回答“是的”。
“果然啊。她很难缠吧?完全不听对方的诉求。”
“是的。”
法子再次确认了,这个人是真的一直在调查未来学校的事,一直在战斗。
“您在未来学校时,田中女士是您教过的孩子吗?”
法子本想问田中是不是他的学生,又觉得“学生”这个词不太恰当,便改了口。
菊地摇了摇头说:“没教过。她是未来学校妇女部的部长。瓶装水事件发生后,静冈本部四分五裂,她是那时候从北海道支部调来的。她小时候好像在静冈生活过,但没有在静冈继续上初中,去了北海道。矿泉水事件后,很多人离开了未来学校,年仅三十的她被破格提拔为妇女部的干部,在东京事务局主管宣传。”
“噢,是从北海道来的啊。”
“对,把孩子扔在北海道自己来了。”
菊地话中有话,法子抬头看了看他。
菊地耸了耸肩,说:“失去山泉后,学舍的规模已大不如前。现在,学舍的主要据点是北海道。现在虽然叫作‘山村留学’,可内容和原来没有两样,还是让孩子离开父母生活。东京事务局很多工作人员都以研究教育为名让孩子留在北海道生活。”
“……原来如此。”
法子想起了之前在昏暗的会议室里和自己面对面坐着的田中。那时,她只觉得田中是一个态度冷漠的职员,可现在,她意识到田中也有家人,也是谁的母亲。法子条件反射似的想起自己的女儿。未来学校是有幼儿部的,可法子无法想象与女儿分开生活。一想到那些被迫与父母分开生活的孩子,法子就觉得心痛,虽然可能只是自作多情。
“菊地先生写的书,我找来读了。”清子突然插话,“您在书里说,未来学校是有局限性的,对吗?”
“是的。不过现在想来,‘局限性’这个用词也不准确。未来学校何止是有‘局限性’,是从根上就错了。在没有大人的环境中成长,确实能培养孩子们的自主能力,但与此同时,也会令孩子们失去很多。举个例子来说吧,未来学校是有高中部的。在高中部,孩子们也和大人一起做问答,思考并学习什么是理想的社会。但在未来学校之外的地方,是没人承认这个高中学历的。未来学校不算正规学校,从那儿走出去的孩子其实只有初中学历。”
吉住夫妇不住地点头。
菊地痛苦地皱了皱眉说:“谁能为那些孩子的未来负责?”
法子看着菊地的侧脸,没有说话。他盯着吉住夫妇,似乎比刚才还要激动。法子也读了菊地写的那本《被剥夺的学习机会——未来学校的局限性》。
菊地继续说:“不管将未来学校说得多么冠冕堂皇,里面的孩子也不是自愿进去的,都是遵从父母的意见。高中课程结束后,未来学校倒是会询问孩子们是想留在内部当老师、职员,还是想出去。但为时已晚,孩子们想出去也出不去了。他们既没有初中以上学历,也没有在外部世界生活的基本常识。不管思考能力和自理能力多强,在社会上都派不上用场。他们只能一直被困在未来学校,这样的教育到底有什么意义?”
菊地满怀愤怒地喘了口气,摇了摇头说:“而且,那里没有一个人想要认真面对、议论、解决这些问题。那些人只会说‘你太年轻了’……我入校的时候,未来学校扩张得有点过了,人们早已忘记了初心,只是为工作而工作。”
法子问道:“我在书上读到,您原来是中学老师?”
菊地顿了一下,点了点头说:“对,我曾在公立中学教书。我在学校的时候,总感到面前有一面墙,一面仅靠个人之力无法翻越的墙。我觉得,当时文部省制定的教育方针和教育目标无法真正让孩子们掌握必要的生存能力。学校的做法是不是欠妥,我无数次自问自答。那时,我知道了有未来学校这个地方。”
菊地喝了一口茶,继续说:“起初,我觉得未来学校的教育是划时代的,非常感动。那儿的教育跟洗脑式的学校教育完全不同,不用殚精竭虑想着怎么以成绩好的学生为基准提高平均分,甚至连所谓的‘差生’也不放弃,一个都不能少。不是只培养优秀的孩子,而是所有人一起成长、一起进步。第一次听到那种教育理念时,我浑身像过电一样。”
早在菊地说出“浑身像过电一样”这句话前,法子就激动了。有一句话在她脑海中回响——“一个都不能少”。
这句话法子听过,正是这句话让她喜欢上了未来学校。
心里想着“这个人果然是……”,法子看了看菊地。
“而且,这个理念不是某个人提出的,而是很多人重复讨论得出的。也就是说,大人们不搞论资排辈那一套。我以为,在那里所有人都可以平等地议论什么是真正的教育。所以我去了那里,最终加入了他们。”
菊地平时在中学教书,暑假还要去未来学校当老师。
法子把他和记忆中的贤老师对照着想了想。“他”肯定是个做事认真、有使命感的人。
“那时,我觉得自己是能在那里发挥才能的。未来学校的创立者中也有曾做过教师的人,他们和我一样对现行教育体制感到不满。但他们所了解的是很早以前的教育体制,并不知道现在的学校是什么情况。我以为,像我这样的年轻教师加入后,可以深化讨论,但现实却并不如意。”
吉住孝信小心翼翼地问:“为了加入未来学校,您辞去了教师这个公务员的工作,这很需要勇气啊。您的亲戚朋友肯定很担心吧?”
“是的。我父母质问过我为什么要抛弃安稳的生活。他们觉得那实在太不值得了。”
“他们是担心你将来的生活。”清子刚流完泪的眼又湿润了,“说句失礼的话,如果我是你母亲,我也会阻止你的,就像我阻止保美那样。”
“可说实话,我并不觉得我父母的做法是正确的。虽然现在我离开了未来学校,但当年他们阻止我时根本不分青红皂白,也不讲道理。在我看来,他们只是想束缚我,让我按照他们的想法生活。”
法子提心吊胆地听着双方的对话。所幸的是,吉住夫妇只是把这些话当作菊地家的事听,没太往心里去。他们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菊地也赶紧把目光投向了别处。
“未来学校确实不论资排辈,但这只是表面上。实际上啊,女性地位很高。”
“女性?”
法子感到意外。
菊地点了点头:“像田中那样的妇女部的人地位高就是因为这个。”
菊地翘起嘴角,表情透露出些许不屑。
“未来学校是一个专注思考孩子们的教育问题、营养问题,思考泉水、森林等自然环境问题的团体。新加入组织的,大部分是家庭富裕的全职太太。”
法子回忆了一下自己出生成长的年代。那是昭和年代,未来学校建校时,确实有很多女性放弃工作、回归家庭。法子的妈妈没有放弃工作,在她的同学中,这样的妈妈是很少见的。除了教师、护士,大部分人的妈妈要么帮家里做农活,要么打零工贴补家用,很少有人成为正式职员。
“家庭富裕”这个词也勾起了法子的回忆。没记错的话,小坂由衣的爸爸是房地产商,妈妈是家庭主妇。
“热心子女教育的家庭需要具备三个条件,”菊地像唱歌一样朗声说,“有钱、有闲、有热情。她们的丈夫忙于工作无心顾家,作为妻子,她们想要守护家庭,很容易被未来学校的理念感染。那些想要为孩子、为社会做出更多贡献的女性一般学历很高,使命感、责任感也很强。最棘手的就是她们的那种使命感、责任感。”
法子想起了那个夏天,她身边的那些“老师”。她曾经很想成为像她们那样出色的人。那些人和自己的妈妈完全不同,由衣的妈妈、亚美的妈妈都是高学历女性,还会说英语。她们说话时落落大方,即便说错了也不遮遮掩掩。现在想来,那些人好像真的都胸怀理想。
由衣的妈妈好像是从东京的“那个”大学毕业的,法子的祖父母曾私下议论过。即便是那样的女性,考上了大学,也还是会回归故乡,成为谁的妈妈,成为家庭主妇。可能那个时代就是那样的风气。
菊地深深地叹了口气说:“我并不是说以女性为中心的团体不好。但那时,她们疯狂地守护着那里的秩序,排斥一切新想法。这一点我无法赞同,跟她们起过很多次冲突。”
“原来如此。”
菊地在书里也写过。书里写的不是女性怎样、男性怎样,而是不管理想多么崇高,实际操作中人们还是固守自己的立场,互相挤对,不团结一致,不适合讨论问题。书里还说,在那种特殊的环境中,人们互称“老师”,令人感到奇怪,因为他觉得他们不配被称为教育者。
可真实情况到底怎样呢?这些会不会只是菊地的主观想法呢?没能成为组织的中心人物,他心怀怨恨也不奇怪。
法子想起了另一件事……
也许是当时看错了,但那个场面总是出现在她脑海中。
贤老师喊一位与自己意见相左、性格不合的女老师“幸子”,并拽住了她的手臂。幸子老师一把甩开贤老师的手,贤老师却把她抱到了胸前——那都是一瞬间发生的事。
长大后,法子才意识到那个场面有很多种可能性,也明白了为什么那个场面会给自己留下那么深刻的印象。看起来,那两个人因不同的教育方式起了冲突。但是,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现在的贤老师对团体中的女性感到不满,可当时,他难道丝毫没有利用自己“年轻男性”的这个身份吗?记忆中的他总是打扮得很讲究。就算问他,他应该也不记得吧?法子年幼时的记忆也不确切,但那个场面还是引得她浮想联翩。
跟菊地起冲突的人确实没有教师资格证,菊地却曾是在正规学校教书的正规老师。他很可能记恨那些不重视他的人,那种恨会没完没了地刺激他。法子读菊地的书时一直有这种感受。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不是很讽刺吗?一边批判现行的学校教育,一边为自己是学校的教师而感到优越。
胸怀理想的,贤老师。
至少在法子的心里,作为一个教育者、一个大人,贤老师是值得尊敬的。但是,其他老师确实也有意疏远备受孩子们欢迎的贤老师。被菊地统一归为“女性”的那些老师,一定也各有想法,并非团结一致。也就是说,那些人也一样在摸索未来学校的教育形态。
还有菊地说的“新想法”,这个词也值得琢磨。所谓的“新”也不过是三十年前的“新”。曾经的青年教师菊地那颗年轻的心早已被扔在了那里,而现在的菊地说出这些话显然心有不甘。
“其实,多亏了女性家属们口口相传,未来学校才得以发展壮大。未来学校每年夏天都会招收外面的孩子来合宿,您知道吗?”
法子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她努力使情绪稳定下来,看着菊地点了点头,回答道:“知道。”她感到自己头的动作、眨眼的动作都有些不自然。
菊地缓缓地点了点头说:“小学生离开父母去学舍生活一星期,感受未来学校的理念。未来学校里的人生活在森林中、泉水边,他们管外面的城市叫山麓,称在山麓生活的家长为山麓的学生。暑假的时候,家长们会去那边当一个星期老师。像我这种本职工作就是老师的人比较少,大部分都是普通的家庭主妇。”
法子在心中说着:“我知道。”
她甚至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声。
她知道在那里,外面的世界被称为山麓,也知道普通的家庭主妇、同学的妈妈到了那儿就变成了老师。
现在回过头来想,那儿可真是个“家家酒”学校。那里的大人们,各有各的立场、想法,只是在其中扮演“老师”这个角色。
“来合宿的孩子们能接触到未来学校理念的核心,换句话说,就是最好的那部分。他们会过得很快乐。家长送孩子去时心情也比较轻松,就是想给孩子增添些美好回忆。毕竟只是一个星期,肯定很快乐。结束后,不少家长会认真听孩子讲述在那儿的经历,逐渐被未来学校的理念影响。”
“不是的,”法子在心中小声说,“并不快乐。”
那里有的不只是快乐,孩子们是会想家的。即使是每年都去合宿的孩子,不是也会抱怨“这一天,总算是过完了”吗?直到现在,由衣睡前说出的那句话还是让法子感到揪心。大人们口中的“只有一周”,对他们来说太长了。
但是,每当大人们问她感受的时候,她还是会回答“开心”。孩子们相互间写下的留言也都是:“很开心!”“一定要再来!”之类的。可能除了这些话,她也写不出别的。为什么孩子们都这样呢?
“多亏了那些主妇,未来学校的干部得以在全国各地举办大规模演讲,吸收新会员。他们通过口碑吸引会员,还让孩子们尝试进行问答。
可讽刺的是,这种做法最终酿成了‘瓶装水事件’。”
菊地换了另一种口气继续说:“被邀请去参加合宿的山麓的孩子发烧,住在隔壁的会员出于善意把水分给他们,没想到出了问题。那时,我已经不在未来学校了,但我一直觉得早晚会出事。”
说完,他狠狠摇了摇头。
“毕竟那里没有绝对的秩序。虽然有规定告诉人们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但那是谁确立的、为什么确立的规定并不明确。所以才会发生把未经杀菌处理的泉水装进瓶子里贩卖,这种令人无法想象的事。我丝毫不感到意外。”
一说到弯曲杆菌引起的食物中毒事件,菊地就激动了起来。
刚开始的时候,那个主妇坚持说邻居家孩子病情加重纯属偶然,与她送的瓶装水无关。可经过调查,发现水中有弯曲杆菌。过去,井水引起的食物中毒事件大多与这种可以被氯气或高温杀死的杆菌有关。
“原本,我就对这些跟水相关的事情持怀疑态度。追寻符合教育理念的环境我可以理解,但他们把水神格化了。我早就觉得未来学校迟早会栽在这上面,果然不出所料。”
吉住孝信附和:“那里的人好像全都把水看得很神圣。”
菊地点了点头:“一开始,人们确实有‘用天然的水顺其自然地养育孩子’这种想法。这和让孩子们吃无农药蔬菜的想法是一样的,并不是一定要让孩子们待在那儿,喝那儿的水。但后来人们变得越来越迷信,泉水的价值被无限放大。我觉得这可能是出于某种情结——那些生活在山麓,想去未来学校生活又没勇气放下一切的人的内心纠结导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