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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那几页,发现一行用签字笔写的字。
不要忘记我! 美夏
一瞬间,法子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剧烈地跳动着。这是小孩的字迹。美夏确实给法子写了留言,可法子却不记得了。“不要忘记我”这句话其实并没有深意,就跟“明年也要来合宿啊”之类的一样,只是随手写下的,但是……
法子又翻开了五年级和六年级的名册,翻到最后一页。每年送别的会的最后,大家都会去找学舍的孩子留言。已经记不清了。虽然已经记不清了,但另外两年肯定也……
五年级的名册上果然有美夏的留言:
致法子 永远是朋友☆ 美夏
“法子……”
一瞬间,法子仿佛置身于夜空下幽暗的森林之中,甚至能听见虫鸣的声音。
她呆坐在那里时,我有没有走去她的身边?美夏说想一个人在泉边待一会儿,我担心她,觉得不能让她一个人待在那里,可我回去找她了吗?
法子,我……
美夏的声音出现在脑海中。
我能把你当成朋友吗,住在山麓的朋友?
那时我是怎么回答的来着?我肯定回答:“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肯定,是这样说的吧。
但是,想不起来了。
六年级的夏天,法子没能见到美夏。从学舍来给合宿帮忙的人中也没有美夏的身影。法子以为一定能见到美夏,结果却令她十分失望。那年,她没能得到美夏的留言。
令人意外的是,六年级的名册里写着许多人的留言。可能是孩子们都知道那是最后一次,心中充满了感伤。但留言大部分是从其他地方来参加合宿的山麓的孩子写的。小坂由衣和时田亚佐美的名字都在上面。
留言基本都是女孩们写的,字迹活泼。只有一条不一样,这条留言写在右上方,字很小。
欢迎再来。 冲村滋
……是小滋的字。小滋给自己留言的事,法子也忘得一干二净。
“不要忘记我。”
“永远是朋友。”
“欢迎再来。”
这些留言上叠加着另一个声音——在那栋昏暗的出租楼里听到的声音。
明明一直放任不管……
窗外的天空不知不觉暗了下来。
“啊呀,怎么突然下起雨来了。老伴,快来搭把手!”
院子里传来母亲的声音。她正忙着收衣服。不知从何时起,母亲不再叫归家的法子帮忙做家务,而是改叫她父亲帮忙。对于母亲来说,自己好像已变成远亲。
听着雨点打在窗上时发出的啪啪声,法子轻轻地碰了碰女儿的柔软的脸颊。女儿毫无防备地睡着,法子用手指在她脸颊上戳出一个窝她都没有醒。法子起身走到被阵雨打湿的院中,帮母亲收起了衣服。
◇◆◇
连休结束后,法子从千叶回到东京。在事务所上班的那天下午,法子接到了一个电话。
“近藤律师,您的电话。是一个叫菊地的人打来的。”
法子让事务员牧野把电话转到了自己这里。法子目前的工作伙伴里没有叫“菊地”的人,这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您好,我是近藤。”
“啊,老师您好。不好意思突然联系您。我姓菊地。”
“您好。”
“吉住孝信告诉了我您的电话。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跟您谈一谈未来学校的事。”
对方说起话来毫不胆怯,落落大方。
“啊!”
法子发出一声惊呼。这个人肯定是她让吉住先生介绍的未来学校受害者团体的人。
菊地继续说:“吉住先生本想亲自把我的电话告诉您,让您联系我。但我一看您的电话不是个人手机而是工作电话,就觉得由我直接跟您联系也不是不可以。真是不好意思。”
“不会的,谢谢。吉住先生也省事。”
菊地很自然地说出了“老师”“事务所”等业界术语,想必曾跟律师等法律相关的人打过交道。
吉住夫妇年事已高,接电话时需要戴助听器,这个叫菊地的人或许是考虑到这一点才直接联系法子的。
“很感谢您能主动联系我。吉住夫妇跟您介绍事情原委了吗?”
“基本都告诉我了,说是很担心女儿和外孙女的安危。”
“是这样的。”
“也许您听说过,多年以前,我曾经联系过吉住先生。因为我听说,他们为了女儿和外孙女的事去过静冈学舍好多次。”
“是的,我听说过。”
吉住夫妇说过,这个人写过好几本关于未来学校的书。自己从网上买的那些书里,有没有这个人的著作呢?法子边打电话边将手伸向书架。前几天买的书随意地摆在上面。
没想到他说了一句令法子意想不到的话:“其实我见过吉住夫妇的外孙女,吉住圭织。”
“真的吗?”
法子惊讶极了,电话差点从她手中滑落到地上。
“你见过?”法子再一次确认。
“是的。”他斩钉截铁地回答,“我名叫菊地贤。”
法子立刻知道了他的名字是哪几个汉字,因为她桌上那本书的作者就是这个名字——菊地贤。法子打了个寒战,好像明白了什么。
“贤”这个名字,清晰的吐字,落落大方的态度……
法子心想“不会吧?”,只当这是巧合。
电话那头又传来他的声音:“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在未来学校的静冈学舍做过将近十年的老师。”
“贤老师”这个称呼,在法子在心中碰撞。
《被剥夺的学习机会——未来学校的局限性》,这本书的作者正是菊地贤。
◇◆◇
眼前这个临时搭建的小屋应该是间教室,里面等间距地摆着三十套桌椅,后方还有一排储物柜。与一般的学校不同的是,小屋的地板上铺着薄薄的地毯,前面的墙上不是黑板而是白板。现在虽然没有学生,但从墙上贴着的乘法口诀表和字母表中还是能依稀感到孩子们的气息。屋内的整体氛围跟私人办的补习班差不多。
“抱歉让您久等了。”
菊地来了,手里抱着一大堆书和文件夹。听到声音,法子和吉住夫妇都抬起了头。
菊地说:“感谢您特意远道而来。”
茨城县笠间市是菊地贤现在的所在地。菊地贤由于工作的关系无法立刻前往东京,吉住夫妇便亲自来见他了。法子表示自己可以单独跟菊地会面,但吉住夫妇听说菊地见过圭织,坚持要一同前来。
法子和吉住夫妇先在东京站搭乘特快列车,然后坐出租车来到了菊地家。菊地家所在的小区十分幽静,法子虽是第一次到访,却并不觉得陌生。小小的空地、长满狗尾草的小路,景色、氛围跟她老家非常相似。虽是小区,却亲近农田、亲近自然。
菊地放下手中的书和文件夹,把几张桌子拼了起来,就像上小学时在班里分组吃午饭时那样。
菊地说“大家请坐”,四个人便都坐了下来。法子犹豫了一下,坐到了吉住夫妇的对面、菊地的旁边。
吉住的妻子清子先开了口:“您是在经营补习班……吗?”
她好奇地看了看四周,小心翼翼地问。
墙上除了乘法口诀表和字母表,还贴着孩子们的名单。
菊地用温柔的目光看着清子说:“是的,普通的补习班。”
听到“普通”这个词,法子有点吃惊。吉住夫妇也是同样的表情。
菊地语气平稳地说:“我用自己的方法教孩子们念书,内容跟学校的一样。没有问答,也不会把什么特定的思想强加给孩子们。这是非常普通的补习班。”
“……菊地先生,您说您曾在未来学校当过老师。”法子心中虽有踟蹰,却还是很快切入了主题。她一边说,一边又看了看身边的菊地。
他的头发略显斑白,还有些稀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Polo衫。Polo衫有些走形,但印着名牌的Logo,设计时尚。他的年龄大概五十岁,也没准儿是六十岁左右。总的来说,比同龄人显得苗条、健康,穿着打扮也比较年轻。
在他的脸上,法子似乎真的能找到贤老师年轻时的影子。当然,也可能是法子先入为主。但眼睛确实很像,体型也差不多。法子只记得,贤老师戴的眼镜很时尚,总穿着鲜绿色的上衣,是绿组的负责人。因为对绿色上衣的印象过于鲜明,眼前这个人只要穿绿色的衣服,她就能把他和记忆中的贤老师重合在一起。
菊地答道:“是的。最开始的时候我不在学舍住,只是暑假或其他长假时过去当老师。后来,我辞了工作,进入了内部。”
“内部”这个说法好像有什么象征意义。
“我在学舍住了三年左右,见过吉住圭织。那时,她大概小学五六年级吧。”
吉住清子问:“那个时候的保美……圭织的母亲……”
“她应该不在静冈的学舍。”对于吉住清子的问题,菊地回答得很干脆。
“我想您应该知道,在未来学校,孩子和父母不住在一起。我进校的时候,孩子们的父母大多在静冈之外的学舍生活。当时,校方正大力开发北海道的学舍。他们希望将来北海道学舍的规模能跟静冈本部差不多。很多人都去了北海道,保美应该是其中一员。”
清子口中念道:“北海道……”
“圭织是个懂事、稳重的孩子。”
听到菊地的描述,吉住夫妇抬起头来,眼神凄切地望着他。清子的眼里闪烁着泪光。
“在我的印象中,她非常善良,也很健康。至少在我离开学舍之前是这样的。”
“真的吗……”清子的手轻轻按在内眼角上。坐在旁边的孝信默默无言,低着头强忍着泪水。
“菊地先生离开学舍的时候,圭织大概几岁呢?”
提问的是法子,她需要确认这件事。专家推算尸骨生前的年龄约为九岁到十二岁,应该是小学三年级到六年级之间的孩子。
菊地回答:“没记错的话,应该已经上中学部了。我是小学部的教师,那时至少我已经不再教她了。”
“啊——”
清子忍不住叫了一声。她赶紧用手捂住嘴,低下了头。孝信反倒抬起头问:“那时,她已经上中学了?”
“是的。如果我记错了,还请您不要怪罪。”
菊地满怀悲伤地看着吉住夫妇,小声说:“要是能早点告诉您二位就好了……对不起,真的十分抱歉。”
“不!不!是我们不好。”清子低着头,手捂着胸口,语气很激动,“真应该早点跟您见面。之前您联系我们的时候,我们没有回应,真是……”
清子泣不成声。一直积攒在两人心中的感情像决堤一样涌了出来。孝信刚说了一句“老师”,法子和菊地便一起转头看向了他。不论是过去在未来学校,还是现在在补习班,菊地都是老师,自然会对“老师”这个词作出反应。但是,孝信看向的是法子。
“既然圭织已经上了中学,是不是说那具尸骨不是我外孙女?”
“现在还无法确定。毕竟,‘小学六年级以下’只是人们对尸骨生前年龄的推测。”
也可能是体格比较小的中学生的尸体。
但法子不得不对孝信那样说,看着孝信满怀希望的双眼,法子感到很难过。
“但我觉得尸骨是您外孙女的可能性已经变得很低了。菊地先生,圭织的体格怎么样?您记不记得她个子大概多高?”
“对不起,我记不太清了。但她个子应该不高也不矮。”菊地摇了摇头,“实在对不起。”
“不会不会,您太谦虚了。”孝信对菊地说,“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圭织进入未来学校之后的情况。在此之前,从未有人告诉过我,也没人跟我们见过面。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告诉我她们的消息了。”
孝信叹了口气,低下头对菊地说:“谢谢。”
“是,真的太感谢了。”身边的清子也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菊地微微一笑说:“我也很高兴能帮到您。我连茶都没给你们倒,太失礼了。请稍等,我去那边的正房拿一下。”
菊地起身走出了小屋。菊地刚一出去,孝信和清子的表情便松弛了下来。
他们对法子说:“老师,也谢谢您啊。要不是老师跟我们说,我们也不会想着联系菊地先生。感谢您的建议。”
“不,我做的算不上什么。”
法子真诚地摇了摇头。虽说菊地见过圭织,但圭织现在身在何处依然未知,断定尸骨不是圭织也为时尚早。
吉住夫妇互相望着彼此,表情恢复了平稳。法子还能再说什么?
“久等了。”
菊地回来了。他一只手拿着电水壶,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茶壶和茶杯。他把茶壶放在旁边的桌上,舀了一勺茶叶倒入了热水。
法子问道:“这家补习班是您独自经营的吗?”
如果是夫妇经营或有助手帮忙的话,倒茶的事肯定是别人干。
菊地点了点头:“是的,基本只有我一个人。暑假的时候,偶尔会有在这边上大学的毕业生来帮我。很多学生的家长希望我扩大规模,但一旦扩大规模就无法维持现在的教学质量了。我不打算扩大规模。老师您是东京大学毕业的吗?”
问题来得突然,令法子有些摸不着头脑。她迟疑了一下回答道:“不是。”
菊地把茶端到法子他们跟前,点了点头说:“其实呢,去年,我的一个学生考上了东京大学文科一类。我就想您会不会也是东大的呢,没其他意思。那个学生非常优秀,我很希望那样的学生能来帮忙,不过我这儿的毕业生都不在家乡上大学。”
“……您这里的学生都这么优秀啊?”
“是啊。不是我教得好,是本来就很优秀的学生碰巧聚到了一起。口碑就这样在家长中传了开来。其实,我这儿不过是个小小的私人补习班,真是多亏了大家的照顾。”
菊地看着法子的眼睛微笑了一下。法子也笑了笑,笑得模棱两可。她希望菊地没看出来她的微笑只是礼仪性的。茶杯里的茶热气腾腾。法子道了声谢,伸手拿起了茶杯。
法子心想,这也太露骨了。对面前这个人产生了防备心理。菊地刚才的那番赤裸裸的自卖自夸,就是说给自己听的。真不希望贤老师是面前的这个样子。
就算菊地真的是贤老师,也一定不记得法子了,毕竟每年都有那么多孩子。法子很喜欢贤老师,记得他对自己说过的话,也记得他对排挤同伴的人说过的话。可第一年以后,法子就再没被分到过他的组里。那之后,贤老师来没来过学舍,法子也没什么印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