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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的是这样想的,既不指望以此解决工作上的问题,也没打算和哪个人取得联系。
所以,母亲问她为什么要名册,她只能回答“想看看”。
母亲再次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电话那边再次响起了母亲的声音。法子没有听清,忙问:“什么?”
母亲说:“要是有人知道你去过那儿,会不会给你的工作和生活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原来母亲是在担心自己。虽然母亲有点前言不搭后语,但法子还是能从中感受到来自母亲的关怀。
“不要紧。”法子回答,“这段时间帮我找一找吧,如果还留着的话。”
“知道了。”
母亲做事一丝不苟,法子觉得名册肯定保存在家里。只要名册还在,她就不会故意藏起来不给法子看。
名册上记录的都是外部的孩子,应该没有法子熟悉的小滋、美夏等人,也不会有吉住圭织。就算有他们的记录,住址栏里写的肯定也是早已关闭的静冈的学舍。小滋寄给法子的信上写的住址也是静冈的学舍。
法子给小滋回过信,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两人不再通信。法子已经不记得最后一封信是什么时候寄出的,只记得两人的通信是从自己这儿断的。
名册应该还留着,信就不一定了。第一次收到小滋的信时,法子觉得非常宝贵,用心把信珍藏了起来。那时的她一定无法想象,多年以后那珍贵的信竟会不知所踪。法子倒也不是想重新阅读那些信,只是觉得自己做的这些事显得自己有些薄情寡义。
那些被遗忘的信。如果不是因为尸骨的发现,那些记忆一定不会被再度唤起。
明明一直放任不管……
田中的那句话深深地刺进了法子的心,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在未来学校的东京事务局那间破旧的小屋里与田中交涉时,作为吉住的代理人,法子一直在抑制一种冲动——告诉田中自己曾去过未来学校的冲动。法子想告诉他们,自己了解学舍,认识那里的孩子,知道山泉,也知道那里的人不是什么危险分子。
说到底,只是想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敌人罢了。
但话说回来,法子不过是儿时的三个暑假,在那儿待过几周,说不上有多深的了解。法子为自己的那种冲动感到奇怪。
◇◆◇
蓝子单手拿着一束狗尾巴草,走在小区和农田中间的小路上。
法子的老家在八街市,周围环绕着农田和森林,一眼望去满是绿色。因为千叶县在东京旁边,朋友们都以为法子的家乡也很繁华。其实这里生活恬静,到处都是田园风光。与小时候相比,这里住宅日益增多,环境也变得越来越陌生。但法子的老家离车站较远,到哪儿去都要开车,生活和其他地区并没有什么区别。住宅背后的田地、草木丛生的空地,都是法子小时候的游乐园。
一听说法子想去这几年新开的便利店给蓝子买早饭,爸爸妈妈立刻表示可以开车送她。
“不用了,我跟蓝子正好散散步。”
“是吗?其实还挺远的,你走一走就知道了。”
即便是孩子,从这里走到便利店也只需要10分钟。可法子的父母习惯了开车出行,这种距离也会说远。听到父母这样说,法子感到自己是真回家了。
法子的父母觉得她是在客气,再次表示要开车送她。法子知道,他们肯定是想多陪陪外孙女。
“我还是想让蓝子在户外玩一玩。”
听到法子这样说,父母就不再坚持了。
蓝子摇摇晃晃地走在法子年幼时曾经走过的路上。有一块地上长满了茂密的杂草,蓝子发现后,弯着身子噌噌地拔了好几根狗尾草。蓝子轻轻地抚摸着狗尾草的穗子,就像在摸什么未知生物一样。法子看到也拔了几根,绑成一束给了蓝子。
远处传来农用拖拉机的声音。虽然是假期,依然有人在田间劳作。对法子来说,这是再普通不过的光景。
蓝子走路速度虽然不快,但走长路也不嫌累,可能是在保育园散步散习惯了。平时,法子下了班就去接孩子,接了孩子就回家,休息日也只是在家附近的小公园陪蓝子玩,从没像这样跟蓝子一起慢悠悠地散过步。真希望能跟蓝子一起度过更多平稳的时光。但是,忙碌时的她从未这样想过,她对自己也感到有些无奈。
秋季的天空又高又蓝。
最近,法子很希望蓝子能在自己小时候那种环境中长大。希望她不用担心车来车往,走在路上随手就能摘到路边的野花野草;希望家附近有小树林和空地;希望她随时能见到姥姥姥爷。要是能让她在这边上小学,而不是在东京上规模大的小学的话……
法子对这样考虑的自己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她的小学时代并不是十全十美,不好的、让人感到憋屈的回忆甚至多于美好的回忆。
法子在班里不怎么受欢迎,再加上学校规模小、人际关系固定,法子经常烦恼。
可现在,她常常下意识地想象自己在这里抚养孩子的情景。因为自己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只能想象在这片土地上度过的童年。在这片土地上接触自然,在规模不大的学校学习、成长,然后走出去。法子对这样的人生感到满足,觉得蓝子也可以这样。
但法子也知道那是不现实的,毕竟自己和丈夫瑛士都要出去工作。她并不是真的要那样做,只是有些向往这样的生活。
她们在去便利店的途中,路过一块儿空地。那里曾经是一个大工厂,每次路过都能听见里面的机械隆隆作响。穿着工作服的大人们会从工厂走出来,站在外面吸烟。如今,厂区里了无人烟,只留下破败的厂房,一片萧条。曾经车满为患的停车场也变成了空地。
“蓝子,看这边。”
法子想拍张照片发给瑛士,拿起手机对准了蓝子的后背。蓝子开心地把小手掌贴在了右脸颊上。这是动画片里公主的姿势,可能是蓝子跟保育园的小朋友们学的。
“妈妈——我想要更多的狗尾草,我要给姥姥。”
“好的,我们再摘一些带回去吧,姥姥肯定高兴。你要拿给她啊。”
“嗯!”
说完,蓝子蹲在空地上摘起草来。
地上除了有狗尾草,还有芒草。再过两天就是阴历八月十五了,法子想起母亲说要跟蓝子一起做赏月的团子,就顺便拔了几根芒草。法子已故的祖母很擅长做赏月的团子,她依然记得在祖母家厨房煮豆沙时红豆发出的声音和香味。
那时,母亲忙于工作,几乎不下厨房。每次都是法子放学回家跟祖母一起做团子。没想到这次母亲竟然主动提出要做团子。也许她早就想做了,只是决定等外孙女出生后和外孙女一起做。
小时候做团子时,法子只懂得遵从祖母的指示,并不知道团子到底该怎么做。如果真有一天要和蓝子两个人在东京的家里做团子的话,她肯定做不出来。
“蓝子,要把手洗干净哦。来,站在这边的台子上洗吧。”
“好——”
两人一到家就闻到一股甜甜的味道,是红豆。
“法子,待会儿就可以准备包团子了,你先跟蓝子在客厅待着吧。她喜欢看的动画片和儿童节目我都录好了,让她看吧。”
“行,谢谢。”
法子把蓝子带到客厅,打开了电视。法子离家后,家里换过好几个电视,现在这个可以用外接硬盘录像。一想到父母为了给外孙女录节目,努力学习操作方法的样子,法子就忍不住想笑。
电视和法子家的型号不一样,但操作方法基本相同。法子按着遥控找录像时,突然看到录像一览的下方有一个标题是“新闻——未来学校”。
看到标题,法子轻轻吸了口气。
“面包超人!面包超人!”
听到蓝子的喊声,法子回过神来说着“对不起,对不起”,赶紧按下了动画片的播放键。
听着熟悉的主题曲,法子开始思考刚才看到的那个关于未来学校的录影文件。原来他们把节目录了下来,八成是母亲录的关于未来学校的新闻特辑。
“最近那儿又出问题了吧?”
前几天,母亲在电话里提到过。不知她对曾让女儿去学舍合宿这件事到底是怎么想的。法子从没和母亲谈过,可能母亲比法子本人还在乎。她会不会后悔把女儿送到了这么一个“危险的地方”呢?
法子的家乡是个小城市,做行政工作或在葬礼上帮忙时,应该会碰到小坂由衣的家人。母亲一定不会当着他们的面说什么。但如果她一直很在意那件事的话……
法子突然很想看看那个节目的录像。
“哎呀,蓝子是睡着了吗?”
母亲突然走进客厅来,法子吓了一跳。
动画片还没播完,可蓝子却趴在靠垫上睡着了。说起来,今天一天蓝子没睡午觉,散完步可能是累了。
“看来没法一起做团子了,真遗憾。我去拿个什么东西给她盖上吧。”
“好,谢谢。”
母亲满脸慈爱地拿来一条毛巾被。
法子关了动画片,从录像一览中选取了“新闻——未来学校”。
“妈妈。”
“什么事?”
“我能看看这个节目吗?”
正在给蓝子盖毛巾被的母亲抬起了头。看到画面的瞬间,母亲沉默了,然后用平淡的声音回答“看吧”,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是发现尸骨后播放的节目。”
“嗯,正好。”
发现尸骨的事一曝出来,各大新闻节目就开始争相报道。很多节目法子都没看,因为此前她没想到自己会参与吉住夫妇的案件。
“啊,等一下……那个……大概在正中间那里……对,这个节目。”母亲一边看法子按遥控器操作一边点头,“那个节目里有一个在未来学校实际生活过的人讲述自己在那里的经历。不是去合宿的人,而是住在学舍的人。”
“是吗?”
“其他节目内容都差不多,几乎都在介绍瓶装水事件呀,批判未来学校是个可疑的组织什么的。只有这个节目里介绍的未来学校和你跟我说的情况差不多。”
“我跟你说过?”
“是啊。”
被法子反问后,母亲一脸茫然。可能她不明白法子为什么那样问。
“你在未来学校似乎过得还挺开心的。”
这次轮到法子沉默了。
“你不是说过吗?那是个好地方。”母亲笑着说,然后起身向厨房走去,“不赶紧包团子的话面该变硬了。”
法子呆呆地站在原地。
母亲对未来学校的看法也许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单纯。一方面,她相信新闻报道里说的都是事实;另一方面,她也了解法子在未来学校的经历。对于把女儿送去未来学校的事,母亲感到的绝不只是后悔,可能还有对过去日子的怀念。
法子开始播放母亲说的那个节目。
这是一个每天傍晚播出的新闻节目。节目先是对校址发现尸骨的事做了简单介绍,然后让一个曾经在那儿住过的人谈了谈未来学校是个怎样的地方。
法子看了一会儿,发现节目确实如母亲所说的那样,没有故意营造某种印象的意图。之前看过的报道里也有类似采访,被访者只是一味强调在学舍的生活没有自由,忍受大人们的高压统治之类,记者还很露骨地问被访者有没有虐待儿童的现象。
但是,现在播放的这个节目却没有过度妖魔化未来学校的教育方针。节目里详细介绍了问答是什么——内容和法子以前参加的问答是一样的。但是,现在以大人的眼光来看,问答的内容和手法确实和“自我提升研讨会”之类的东西很相似。这令法子感到有些无奈。不知为何,一本正经地讨论“战争”“和平”“友情”“爱”的行为总带有一丝可疑的味道。
被访者是一名女性,只有脖子以下的部分出现在画面中,没有露脸。声音倒也没有处理过,是本人的原声。她穿着一件深蓝色丝绸质地的连衣裙,细细的手腕上戴着一条银色的手链,手指上的结婚戒指闪闪发光。
“小时候见不到父母,确实很寂寞。父母一直为到底该不该送我去未来学校而争论不休,我直到现在都忘不了。有一次,父母接我回家的时候,父亲一直在车里冲母亲大喊,让她不要再送我去未来学校。”
她嗓音非常好听,吐字也很清晰。
“但我其实也舍不得离开未来学校的那些人。在共同生活中能培养自主性,这话确实是对的。除了自主性,我还学到了很多东西。对于生活在现代社会的孩子来说,不管是在泉边的小路上散步,还是早起擦学舍的地板,都是难得的体验。瓶装水事件发生后,媒体做了很多相关报道。但怎么说呢,我们的生活其实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特殊、那么奇怪。如今我已长大成人,依然觉得在那儿度过的日子很有意义,对我有很大的帮助。那儿的生活很快乐。”
记者问她对发现尸骨的事怎么看,她停顿了一下说:“我感到非常痛心,非常非常难过。希望那不是跟我一起生活过的朋友。我觉得那应该是事故。在学舍的每一天都很自由舒畅,那里的人绝不是什么危险分子。老师们都很平和,对教育很热心。”
她说话的时候情绪稳定,表达方式沉着理性,让人自然而然地想听下去。
“我虽然早就离开了那里,但还是很担心那些共同生活过的朋友。”
她口中的未来学校确实跟法子心中的印象比较一致。未来学校不像新闻报道里说得那样不堪,那儿的人也不是什么危险分子,这是法子在与他们的接触中实际感受到的。被访女性认为,大众对未来学校的评价有所偏颇。法子也是这样认为的。
“法子,这个给你。”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法子回头一看,母亲正站在客厅门口,不像是从厨房过来的。
“我给你找出来了。”
母亲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白色小册子,法子看到后,不自觉地直起了身子。
也许从法子回家之后,母亲就在寻找把名册交给法子的时机。
可能是不想让话题变得尴尬,她把名册放到桌子上就转身走了出去。法子道了一声谢,拿起了那本小册子。
是那本名册。上面写着“未来学校‘学舍 合宿’”,还写着日期。每年一本,一共三本,母亲都找出来了。
法子打开了最老的那本名册,也就是四年级时的名册。千叶支部那一页上有小坂由衣的名字。法子用手描着名字的列表往下看,轻轻吸了口气。
近藤法子
自己的名字赫然印在纸上。虽说是婚前的旧姓,但工作时法子依然在使用这个姓氏。
还有“时田亚佐美”,法子也有印象,是一起睡觉的亚美。法子还想起了那个和自己关系很好、从川崎来的孩子。回家后,法子总想着给她写信,但一次也没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