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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学校从一开始就强调,他们跟尸骨毫无关系,不论宣传部门还是组织领导都没有出面召开记者招待会,所有事情都是由律师书面回应。他们表示,未来学校对此事毫不知情,但会配合警方调查——事发突然,他们也有些不知所措。
法子面前的女人对她也是同样的说辞。法子不知道这个叫田中的女人在组织中处于什么位置,因为她连名片都没给法子。她没有染头发,脸色疲惫,锋利的眼神显示出她有强烈的警戒心。
听到“吉住圭织”这个名字,田中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
“您不认识这个人吗?”法子再次追问,“吉住圭织跟她母亲一起进入了位于静冈县的未来学校。1990年9月,吉住先生的代理人应该找你们咨询过一次,那时你们给出的回答是她和她母亲已经离开了未来学校。”
田中回答:“那应该没错啊。我不太清楚当时的事,既然负责人说她们已经离开,那就是离开了。”
法子包中的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纸,纸上详细记录着吉住夫妇上次前往未来学校的时间、目的,以及咨询的内容。那是吉住夫妇拼命抗争的记录,法子找给他们办过事的律师事务所核实过,确保内容真实无误。
“那您听说过吉住圭织这个名字吗?”
“没有。”
法子盯着田中。田中看上去比法子大几岁,法子好奇她的年龄。
吉住圭织如果活着的话,今年正好四十岁,跟法子同龄。如果田中过去住在静冈县的学舍的话,即便年级不同,也有可能跟圭织一起生活过。但学舍不只一处,田中也可能是在静冈县之外的学舍长大的。如果她确实在静冈县长大,那她刚才的那句“没有”就很有问题。
就算住在那里的孩子非常多,也不可能多到连名字都记不过来。法子知道那里有幼儿部、小学部、中学部和高中部,所有人常年生活在一起,怎么可能连名字都没听说过呢?从未来学校的规模来看,田中的回答过于绝对。
法子问道:“能不能请您帮忙查一下档案?”
田中面露不悦,但法子没有退缩。
“吉住先生的女儿和外孙女在未来学校住到什么时候?具体是哪天离校的?有没有留下联络方式?听说你们之前连这些都没有告诉吉住先生,我觉得这不太合适。你们至少应该把这些问题调查清楚。”
“我们无法立即回答那些问题,档案也不是全都在这里。”
“我可以等。”
“可能会花很长时间。”
“明白。总之您同意调查了?”
田中轻轻瞪了法子一眼。法子没说话,端起茶喝了一口,将视线移向了别处。
法子心想,田中虽然态度冷淡,但并没有拒绝,我应该继续争取。
田中叹了口气说:“……如果查到了,我会联系你的。”
田中的回答模棱两可,但法子还是点了点头说:“明白了,拜托您了。”
档案不可能散落在各处。如果是从前的话,还有可能。静冈的学舍关闭时,与学员的个人信息相关的资料有可能会被移到别处,但现在绝不可能。一个月前,发现了一具小孩的尸骨,而学舍正是孩子们生活的地方。
警察一定会进入设施搜查,并要求他们出示各种记录材料。那时,未来学校的工作人员肯定会把各处的档案汇总在一起。所以,田中一定是在糊弄法子,为的是让她早点离开。
至今为止,他们应该被询问或质疑过无数次。从刚才的表现来看,田中,或者说未来学校一方,似乎并不打算认真对待这些问题。但他们为什么把法子叫来了呢?他们完全可以在电话里拒绝法子来访,就像拒绝其他来访者那样。田中他们同意外部人员来访一定有什么理由,或许是出于害怕,也或许是在等待什么。
听到“吉住圭织”这个名字的时候,田中的内心真的毫无波动吗?
“吉住圭织的妈妈名叫吉住保美,如果您知道谁认识保美,还请帮忙介绍一下。吉住孝信很担心他的家属。”
田中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的表情有些无可奈何,依然是在应付法子。
法子继续说:“过一阵我还会联系你们,劳烦你们配合。”说完,法子深深鞠了一躬。田中点了点头,但法子知道她八成不会再联系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呢?有没有可能联系到其他未来学校的人呢?像吉住夫妇这样常年跟未来学校打交道的人一定不少,没准儿还有人成立了“未来学校受害者协会”之类组织。可能吉住夫妇比较了解,就算他们没加入过这种组织,应该也听说过。
田中依然保持沉默。她默默站起来,打开了通往楼道的门,就好像在说“送客”。
法子知道自己是个不速之客,乖乖走出了房间。隔壁的房间门开着,法子朝里面看了看。里面有一个堆满了各种文件的书架,还有一张桌子。法子虽知道不该随便乱瞧,但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房间里走出来一个年轻人,是那个刚才给法子端茶的、笑容纯净的年轻人。他对法子说了声“辛苦了”,然后把法子送到了电梯口。与一言不发的田中不同,这个年轻人的态度令法子感到一丝慰藉。
电梯门开了,法子走了进去。
似乎是想再次强调,法子轻轻低下头又说道:“十分感谢,我会再来的。”
就在这时,她听见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明明一直放任不管,现在倒是想起来了。”
法子怀疑自己听错了,吃惊地把头抬了起来。
电梯的门正在慢慢关闭,一个近乎嘲讽的笑容出现在法子的视野中央。田中正站在那个气质温和的青年身后,嘴角微微上扬。法子浑身发冷,心跳加速。
电梯在下降,法子感觉自己的脚好像也被什么沉沉的东西拽了下去。刚才那句话和那个笑容超出了她的理解能力。
电梯到达一楼,法子走下了电梯。狭长的楼道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门外的柏油马路上洒满了阳光。楼里和楼外简直是两个世界,外面越明亮,楼内越昏暗。
法子知道,走路的姿势似乎都变得不自然起来。刚刚那句不明所以的话也依然没有从她的耳膜上消失:
明明一直放任不管,现在倒是想起来了。
那是田中的声音,她是在说吉住夫妇吗?尸骨发现后,吉住夫妇开始重新追踪女儿和外孙女的下落,或许是这个惹恼了田中,令她说出了那句话。
在工作中,法子不是没遇到过那种感情用事、说话不走心的人,可刚才的话还是令她惊诧不已。法子确实是不速之客,但也没理由被那样对待。怎么能那样露骨地把私人感情带入工作中呢?田中可能以为法子听不见,但她的声音大小和说话时机意味着她并不介意被法子听到。这太幼稚了,她怎么能那样做呢?这个问题法子今天已经不知道想了多少遍了。想到这里,法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这种做法倒是很符合未来学校里大人们的行事风格。
法子走出了未来学校的东京事务局所在的建筑物,心里很不是滋味,自然地低下了头。她想赶快逃离这里,因为她感觉田中好像正透过窗户看着她。和来时不同,她贴着窗户的死角转了个弯,快步离开了。
明明一直放任不管……
也可能是说给自己的,但那不可能啊,怎么会有那样的事呢?可尸体发现之前,她确实把未来学校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所以觉得田中埋怨的也可能是自己。
◇◆◇
“受害者……协会吗?”吉住孝信在电话的另一头低声说。
“是的。”法子点头,“您去静冈找保美和圭织的时候,有没有跟类似团体或其他受害者交谈过?”
“不好意思,我们没有加入过那种组织。”
吉住的语速慢得难以置信。法子打的不是吉住的手机,而是他家的固定电话。电话那边传来了电视发出的噪音。
吉住让法子稍等一下,法子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小了。过了一会儿,吉住重新拿起了电话,说:“我戴上助听器了。”
法子提高了音量,一字一句地对吉住说:“如果您知道有什么团体组织跟未来学校打过交道,请告诉我,我可以参考参考。”
“啊……确实有人联系过我。那个人听说我在找女儿,就联系我说未来学校的事可以找他们咨询。但那时……那个……我跟妻子商量了一下觉得还是算了,之后就没再联系。”
吉住好像有所隐瞒,但法子没有刨根问底。谁知吉住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其实那个人写过好几本关于未来学校的书。我怕我们的事也被他写到书里,就……”
“原来如此。”
那个人联系吉住时,吉住可能还年轻,还没退休,他担心被写进书里倒也正常。
“不过,这些人的话,对未来学校发生的那些事情应该是很了解的。我应该有那个人的联络方式,我找一找告诉您?”
“那太好了,麻烦您了。”
法子道了声谢,挂了电话。
从上次交涉的感觉来说,未来学校那些人冷淡至极的态度今后应该也不会有所改变。他们肯定不会主动调查吉住外孙女的事,事态很可能陷入胶着状态,法子想尽量避免这种情况。她拜托事务所的文员调查了一些资料,发现从九十年代中期开始,经常有未来学校的前会员打官司要求未来学校返还财产。因为他们退会时,未来学校没有返还他们进入学舍时捐赠的财产。还有一些人,除了要求返还财产,还要求学舍支付他们应得的工资。判决结果大多不是全额返还或全额支付,而是部分返还、部分支付。
除此之外,还有关于瓶装水事件的诉讼。通过调查当时的电视新闻、报纸可以得知,未来学校卖过的水有两种,一种是在泉边的工厂加热杀菌处理过、卖给普通消费者的瓶装水;另一种是只供应会员的泉水。顾名思义,就是直接从泉里打上来的未经处理的水。
最初只是一部分会员在买卖泉水。但后来,买的人越来越多,卖价也越来越高。
未经处理的泉水流行起来的原因,可能是有一些人认为,从山泉中直接汲取、不经过加热和灭菌的泉水才是神圣的水。
在未来学校,生活在学舍的人把生活在外部的会员称为山麓的学员。为了响应山麓的学员的要求,原本只是在一部分人之间买卖的泉水,竟然被私自定价,并且可以从静冈县邮购。
事情暴露是由于一次偶然事件。千叶县的一名主妇在孩子发烧时,从住在隔壁的同是主妇的未来学校会员那里得到了一瓶泉水。那位会员是出于善意,可孩子喝水后发生腹痛,病情变得更加严重。经检查,发现是水中的弯曲杆菌所致。
以此事为契机,过去发生的其他类似事件也相继曝光。那些未经杀菌处理的水的价格高达五千日元每瓶(每瓶五百毫升),引起了轩然大波,卫生局也开始介入调查。最终,未来学校只得关闭了山泉所在的静冈学舍。
继续调查未来学校的历史就会发现,未来学校的成立果然跟山泉有关。未来学校的组织方认为,泉水的所在地非常适合培养孩子的自主性,便在那里建造了学舍,项目越做越大。未来学校并非宗教团体,但水被他们不断神格化也是不争的事实。正由于这一点,人们经常把未来学校与其他新兴宗教相提并论。没能保住那口山泉,未来学校想必损失惨重。
法子还在网上检索了吉住说的关于未来学校的书。《未来学校未来的崩塌》《被剥夺的学习机会——未来学校的局限性》《未来学校的傲慢:断线的羁绊》……书籍林林总总,每本书的作者和出版社都不尽相同。这些书大多是没听说过的小出版社出的,很多都绝了版,只有二手的。法子随便买了几本以做参考。
事务所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本台历,法子看了看台历,发现今年秋天有不少连休。她想起早在初夏的时候,同是律师但不在一家事务所的丈夫就说过,预计今年秋天会特别忙,可能休息日也得出勤。
法子开始考虑,连休的那几天要不要带蓝子回姥姥家。法子的父母已经退休,有时会来帮法子带孩子,所以法子不怎么回娘家。算一算,距离上次回去已经过去半年了。
她突然想回去是有理由的。
法子出去吃午饭的时候顺便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听说法子连休时要带蓝子回来,母亲很高兴。她没有用语言表达高兴之情,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哦,是嘛”,可声音却非常明亮。
“对了,蓝子的保育园定了吗?我记得你上次说她现在上的保育园只能上到今年年底,明年送去哪儿还没定?”
“嗯,到了明年,认可保育园可能会有空位,我准备申请一下看看。”
“啊,对啊,可能有些孩子会从保育园转去幼儿园。希望蓝子能顺利入园。”
法子的母亲很理解法子,毕竟她当年也是边当护士边照顾法子。法子一说,母亲立刻就明白了保育园是什么情况。
法子的母亲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说:“不过蓝子真的变结实了,刚上保育园的时候动不动就发烧。最近也不用我过去照顾了。”
“嗯,蓝子在努力适应。”
“总之,有需要尽管给我打电话,我一定会去的。”
“谢谢。啊,对了,在我回去之前,能帮我办件事吗?”
“可以啊,什么事?”法子还没说是什么事,母亲就先同意了。
看到母亲还是那么大大咧咧,法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我小时候,小坂由衣不是找我一起去过未来学校吗?那时候发的那本名册还留着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下来。
法子觉得奇怪,刚想冲电话喊“喂”,母亲就回话了:“你找那个干什么?最近那儿又出问题了吧?”
母亲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紧张,法子有些后悔,觉得不该问得那么直接。
那个啊,我觉得你以后最好别再跟别人提了。
你妈妈可真行,居然让女儿一个人去这种地方。
法子忽然想起丈夫说过的话,当时法子并没有在意,因为她和她父母都不是未来学校的会员。她仅仅是参加了未来学校的暑期合宿而已,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可发现尸骨的事被报道后,原本跟女儿无话不谈的妈妈在电话里竟丝毫没提起过那件事。现在想来,她一定是在故意回避那个话题。
法子的母亲一直在工作,所以跟法子同学的家长们没什么交情,也从不关心各种闲言碎语。至少小时候,法子没听妈妈说过谁家的闲话。也许,小坂由衣的母亲决定邀请法子去未来学校正是因为这一点。在此之前,法子从未了解过母亲对这件事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