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
法子也有那种离得很远的,一年也见不了一两次的表姐妹、堂姐妹。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孩子们分开后可能就是这种感觉吧。
已经到了泉边,两人手还是一直牵着。月光摇动着泉水,发出咕咚咕咚、哗啦哗啦的声音,仿佛永远不会停下来。
美夏突然问:“山麓的学校那么好吗?”
法子摇了摇头说:“没那么好,我朋友很少。”
在这里,法子可以实话实说,她不怕美夏知道她没有朋友。
美夏说:“我也是。”
“骗人,”法子笑着说,“你肯定有很多朋友吧。”
“没有。”美夏也笑了。
虽然美夏笑了,法子却看不清她笑的表情。因为逆着月光,只能看到她上扬的嘴角。
美夏又问:“那,比起山麓的学校,在家里更开心吗?”
“家里?”
“嗯,家。”
“家”这个词的语调圆润温和,法子听到后,突然有些想家了。一想到还有三天就能回去了,法子就很开心。
“嗯!”
法子冲美夏点了点头。虽然自己妈妈不像由衣或亚美的妈妈那样出色,但毕竟有妈妈的地方就是家。当然,她也想爸爸,想爷爷和奶奶。
美夏感叹:“真好啊。”
法子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问题。沙也说过,对美夏她们来讲,爸爸妈妈不在身边很正常,把自己的常识强加在她们身上,觉得她们可怜,反而失礼。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美夏说,“其实,我很想跟妈妈一起住,就像你们那样。”
她的语气就像是在宣布什么重大机密,法子一时竟无言以对。
美夏从黑暗中转过脸来,看向法子,法子不由得说了一句:“对不起。”
“啊?”美夏不解地问,“为什么要道歉?”
“我以为美夏不会那样想,因为你们从小就离开大人在这边生活。”
“这里也有大人,有老师们。”
“但是……”
“嗯,也是啦。”美夏用有些忧郁的声音说道,“寂寞还是寂寞的,悲伤也还是悲伤的。”
法子鼓足勇气问道:“你小的时候跟爸爸妈妈一起住过吗?”
美夏表情有些惊讶,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答道:“特别小的时候,我跟爸爸妈妈一起住过,所以特别想念他们。不止我一个人,哭着说想妈妈的孩子我也见过。我不太清楚他们为什么想妈妈,不知道他们的那种想法是从哪儿来的。”
两人正聊着,突然听见有人呼唤:“喂——”
法子仔细一瞧,发现一个光点从远方一点一点接近这边,似乎来自手电筒。
呼唤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喂——美夏,法子!”
好像是小滋的声音,那个和美夏一起来帮忙的男孩子。
手电筒的光亮越来越近,可能因为是跑着过来的,小滋喘息有些急促地问:“你们果然在这儿啊,大家正担心呢,问怎么法子还不回来。”
“不会吧!大家都知道了?”
“班主任是贤老师的话,应该还好。”
小滋和美夏一问一答地说着。小滋用手电照了照法子的方向,说:“还是快点回去吧。”
美夏说:“我还想再待一会儿。”
法子惊讶地看了看美夏。两支手电筒的光柱交织在一起,照亮了山泉的四周。几根树枝在水面上自由生长,枝头开着白色的小花,美得令人心醉。
“美夏。”
“小滋,你先带法子回去吧。”
“但是……”
“你们走吧。”
美夏放开了法子的手,在泉边蹲了下来。她把手电筒放到一边,双手搭在膝上,眺望着水面。平静的水面上偶尔荡开一缕波纹,黄色的灯光中小虫飞舞,水面上倒映着片片树叶。
“法子,”美夏的微笑里藏着一些寂寞,“谢谢你陪我一起来。但是,你还是先跟小滋回去吧。”
“……好吧。”
其实,法子希望能和美夏一起回去,因为她跟小滋还不熟。但看了美夏的眼睛,她没说出口。
小滋叹了口气,不再劝说了,对法子说:“我们走吧。”
看见小滋从旁边伸过来的手,法子心中一惊。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小滋时,小滋只是说:“走散就危险了。夜里来山泉的时候一定要牵着手,这是我和美夏的约定。”
“……知道了。”
看来,美夏确实在这里迷过路。她战战兢兢地拉起了小滋的手,小滋的手跟美夏的手不一样,美夏的手暖暖的,小滋的手冷冷的。
法子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脚踩在地上却似乎没有感觉。她是第一次跟男孩子手拉手,还是比她大的男孩子。她怕小滋察觉到自己的紧张,手握得比较松,可一踏进森林,小滋立刻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法子心跳加速,小滋语气有些粗暴地对她说:“手拉好了,这里危险。”离开山泉的时候,小滋朝美夏那边望了望。美夏脚边放着的手电筒一直亮着,纹丝不动。
法子和小滋出发后,法子觉得自己头发上的香皂味好像变得更鲜明了。
“美夏每次都这样。”
“什么呀?”
“她经常夜里来看泉水,一看起来就不回去。其实是禁止一个人去泉边的,但她不管。”
法子心痛了起来。难道美夏经常这样,一动不动,一直、一直望着黑夜里的泉水吗?
小滋的手出汗了,是男孩子的汗。他的汗和班上其他男生的汗是不一样的,但法子说不清具体是哪里不一样。
“去年就因为这个,美夏被送去自习了,可她还是不改,还把你也带过来。要是被发现就麻烦了。”
“自习……”
如果没听错的话,小滋说的确实是“自习”。
小滋轻轻叹了口气,解释说:“就是一个人反省。”
法子的脑海中浮现出幸子老师的样子——幸子老师站在房间入口处,望着贤老师开心地跟阿信和其他孩子做游戏,眼神就像被闪电击中了一样。
自习就是独自反省,但听小滋的语气,自习又仿佛是一种惩罚。幸子老师为什么要去自习室呢?
“那个,小滋。”
“嗯?”
“我们还是回去吧。”
听法子这么说,小滋的表情有些茫然。
法子心想,小滋是喜欢美夏的吧?
即使只有法子和他两个人,小滋的话里也半句不离美夏。他应该是担心美夏吧。法子想着想着,肚子又疼了起来,也不知道是生理痛还是什么别的痛。
合宿这段时间,未来学校里比较有人气的是由衣和亚美说过的小隆,还有在紫组帮忙的、被大家叫作“小裕哥哥”的男生。他们都留着运动头,性格活泼开朗。
但法子从一开始就觉得,戴着眼镜、性格沉稳的小滋最帅气。这几天,她总是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小滋的身影,就像寻找美夏的身影时那样。
跟小滋单独相处,让美夏感到紧张。但是……
法子说:“把美夏一个人留在那儿,我有点不放心。”
在泉边一动不动的美夏;说自己寂寞,但不知道为什么寂寞的美夏;希望法子不要回山麓去的美夏……美夏需要的也许不一定是法子,就像由衣邀请同学来合宿时那样,不管法子还是惠理,只要有人能一起来就行。但是,一想到那个总是像小大人一样沉着冷静的美夏不经意间露出的神情和语气,法子就放心不下。
“啊,但是……”
“要回去就三个人一起回去。”
法子甩开小滋的手,沿着小路跑回了黑暗之中。她自己也不知道这股勇气从何而来。
手电筒的光微弱地落在山泉边的地面上。
法子喊道:“美夏!”
美夏果然还是一动不动地待在泉水边。听到声音,她转过脸来,寻找着法子的身影。
“美夏!”
“法子……”美夏吃惊地睁大眼睛看着法子,“你怎么回来了?”
法子回答:“我想跟你一起回去。”
与其说法子是担心美夏,不如说是想跟美夏多待一会儿。
“……一起回去吧?”
树叶落在水面上,水面微微地颤动了一下。美夏看着法子,眼睛都忘了眨。
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法子还是向美夏伸出了手。
“走吧。”
“法子,我……”美夏欲言又止,眼神十分凝重。
“嗯。”法子看着美夏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我能把你当成朋友吗,住在山麓的朋友?”
法子不知道为什么美夏突然问她这个问题,但她知道美夏说的是真心话,就像刚才她说自己很寂寞时一样。此时的美夏,不再是那个在学舍长大的稳重懂事的孩子,她只是一个和自己同岁的普通女孩。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法子使劲点了点头说道,语气中没有一丝犹豫,“我是美夏的朋友。”
美夏缓缓地把手伸向了法子,紧张的表情终于松弛了下来。
法子听到她轻轻地说:“嗯,谢谢。”
美夏的脸上终于又露出了微笑。
背后又传来一声呼唤,小滋追上了两人。
然后,三个人手拉手往山下走去,法子走在中间。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小虫的声音。法子觉得有点尴尬,先开了口。
“小滋。”
“嗯?”
“未来学校的合宿宣传片里是不是有你?”
小滋看了看法子,躲在眼镜片后面的眼里带着一丝困惑和一丝害羞。法子突然意识到自己从看宣传片的时候就开始注意到小滋。
“那个宣传片是邀我到这儿来的同学的妈妈放给我看的,就是黄绿组的千春老师。”
法子不想让小滋察觉到自己对他的兴趣,也不想让他们发现自己紧张。为了掩饰,她的语速快了起来。
“放到很多人在做问答的地方,有一个孩子流泪了,我感觉那个孩子跟你有点像……”
美夏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小滋,原来你被拍到了啊。那个给合宿的孩子看的视频。”
看到美夏恢复了平时的开朗,法子松了一口气。
小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拍拍合宿的孩子就行了啊,没想到把我也拍上了。其他人也跟我说过,真难为情。”
法子说:“不会啊,你那么认真地讨论关于战争的话题,我特别佩服。身为一个男孩,你竟能为他人流泪,我觉得很感动。”
“挺丢人的。”
美夏对小滋说:“一点也不丢人。”
然后,美夏转过脸直视着法子,问道:“对吧?”。
法子毫不犹豫地回答“嗯!很帅气”,但一说完就脸红了。
虫声四起,法子发现小滋看着自己,害羞得把头低了下去。小滋对低下头的法子说了声“谢谢”。
她右手牵着小滋的手,左手牵着美夏的手。
小滋又说:“谢谢你。我可太高兴了!”
“可太高兴了”不是未来学校那些彬彬有礼的大哥哥会说的话,小滋一瞬间变得更像法子以前认识的普通男孩子。
路的前方敞亮了起来,森林的出口快到了。那时,法子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喜欢美夏和小滋。
回到学舍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开始准备睡觉了。
澡也洗了,日记也写了,孩子们已经陆续换上了睡衣。“啊,法子!”
亚美和沙也看到法子,赶紧过来打了招呼,有些担心地注视着她。
“吓了我一跳,听说你突然不舒服。”
“嗯,不过现在好了。”
“好吧,那你今天在哪边睡?”
三人正说着话,突然有大人喊道:“法子,你能过来一下吗?”
法子回头一看,原来是由衣的妈妈,千春老师正朝这边招手。法子一走过去,她就搂住了法子的肩,把法子带到了房间外面的走廊上。
她悄声对法子说:“听说你来月经了,祝贺啊。”
法子没有说话,只是略微有些吃惊地睁大了双眼。
这是把法子一个人丢下的由衣的妈妈,她笑眯眯地继续说道:“回去后要跟妈妈说啊,真的祝贺你。”
法子小声道了声:“谢谢您。”
由衣的妈妈似乎是赞同地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法子的后背,然后微笑着离开了。
法子有些无所适从。
就在这时,法子感到似乎有人在看自己,下意识地抬起头一看——竟然是由衣!
法子一惊,由衣也吓了一跳,慌忙摆出个笑脸冲法子招了招手,转身朝一起睡觉的小伙伴那边走了回去。
虽然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但法子看到了——由衣看向自己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也没有平日的光彩。不止如此,由衣的妈妈直到走时都没有注意到由衣。
法子的心脏不舒服地跳动着。
由衣刚才盯着的不是法子,而是……
“你知道吗,今天的会,幸子老师也没来。”
“啊?”
法子刷牙、洗脸、换好睡衣,刚躺下,沙也就告诉她今天睡前的会依然是贤老师一个人主持的,幸子老师还是没回来。
法子想到了刚才洗澡时路过的那个自习室。幸子老师是不是还在里面待着呢?
“我关灯了哦。”看到孩子们都躺进了被窝,老师把灯关了。
法子睡在亚美和沙也中间。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女孩独自待在一间陌生的自习室里。那个女孩可能是美夏或由衣,也可能是她自己。但醒来时,她已经不记清了。
◇◆◇
今天是合宿的第六天,也是举办送别的会的日子。
孩子们都在为傍晚的会忙里忙外。法子的小组最终决定以手抄报的形式汇报孩子们在未来学校的体验,例如进行问答时都做了什么,有哪些开心事之类的。
贤老师给孩子们准备了一张大大的图画纸,孩子们各抒己见,积极地在纸上写了起来。这时,亚美的妈妈,也就是橙色班的麻美老师突然走了过来。应该是代替幸子老师来帮忙的。她一边看着法子她们写字一边说:“绿组办手抄报啊,真不错!”
看到麻美老师一边看一边往自己这边走,法子紧张了起来。她每天晚上都跟麻美老师的女儿亚美一起睡,想起昨天由衣的妈妈来祝贺她来了月经,不知道亚美的妈妈是不是也要来祝贺自己。法子心里痒痒的,害羞里掺杂着些许喜悦。
但是,麻美老师从法子的身边路过的时候,并没有跟她打招呼,也没有特别关照她。看来,她现在并不是“亚美的妈妈”,而是“麻美老师”。
麻美老师看着手抄报的一角说:“哎呀,这里写着‘要时刻保持端庄优雅’,是谁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