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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未来学校的这几天,也有一些六年级的女生拿着样子差不多的小包。法子虽不会跟人议论什么,但每次看到那些小包,她都会想:“啊,她们已经‘来了’啊。”但她并不觉得这些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她觉得刚才可能是自己看错了,便取下一长条卫生纸,叠起来垫在了内裤上。卫生纸还是被染红了。如果不是月经的话,难道是生病了?但生病比来月经还可怕。法子看着那红色,叹了口气,因为那比她想象中的红色的血更加真实。马桶的水里也浮着红色的血丝。她按下冲水拉杆,血水像红色鲤鱼似的打着旋儿被冲走了。
法子想起漫画里的内容。
她看过好几本,每本内容都差不多:主人公发现自己来了月经,把这件事告诉了妈妈。妈妈知道后,就把事先准备好的装着卫生巾的小包和月经时穿的内裤给了她。“不用觉得不好意思,这很正常,说明你长大了。”然后妈妈安慰了她之后,还会说,“祝贺你!”
可妈妈不在的时候怎么办呢?应该找谁呢?漫画里也有女孩在学校组织的露营或旅游时迎来初潮的故事,那时,主人公是怎么办的来着?跟朋友说的?不对,应该是跟管医务的女老师说的。
女老师……
想到这儿,法子都快哭了。幸子老师不在,可能直到明天都不会回来。漫画里的主人公只会找妈妈或女老师帮忙,看来是不能跟男老师说的。法子很信任贤老师,但又觉得如果告诉贤老师,可能会让他为难。
由衣的妈妈!法子灵机一动。
只有她了。
可由衣的妈妈肯定会把这件事告诉由衣吧。就算现在不说,回了家肯定会说。由衣知道后,还会告诉班里其他的同学。法子越想越焦虑。与其说是难为情,不如说是难过。她觉得班里的同学会嘲笑她:“怎么会是她呢?比她个子高、比她丰满的女孩那么多。”光是想就难受。
她很希望自己能长得再高一点,就像电视里的女演员、芭蕾舞者那样,拥有修长的腿和手臂。但她忘了在哪本书里读到过,来月经后身体其他方面的发育就会停止。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是不是自己就不会再长高了?
食堂中,法子的座位和由衣妈妈所在的黄绿组离得很远。法子有些担心,如果自己贸然前去的话,其他人会怎么想呢?但她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慌乱中,她想得最多的就是“倒霉”。她知道月经是早晚会来的,也多少做了些心理准备,甚至有些期待。但怎么就这么巧呢?妈妈不在,女老师也不在。要是初潮能早点来,哪怕只是早几天,法子就能拿着妈妈给的小包,做足准备再来了。
内裤也没法洗了。
洗澡时要把换下的衣物放到那个洗衣筐里,负责洗衣的孩子会来拿去一起洗。法子不想被人看见自己沾血的内裤。
法子在洗手间的隔间里急得快哭出来的时候,听见有几个人从外面走了进来,慌忙离开了洗手间。
她回到食堂,望着黄绿组所在的方向。晚饭已结束,孩子们正在收拾桌子。还是没有由衣妈妈的身影,不知她去了哪里。法子忽然想起来,今天绿组吃完饭就要去洗澡。但是来月经的时候应该怎么洗澡、泡澡啊?书上好像说不能泡澡。法子感到无助极了。
这时,一个声音对她说:“法子,你怎么了?”她回头,发现是美夏,她正担心地看着自己。
“刚才负责配餐的孩子找你来着,说你吃完饭不知道去哪儿了,也没收拾桌子。我也帮他们找,总算找到了,太好了。”
“美夏……”
幸子老师不在,由衣的妈妈也不在。法子又想起渗出红色的卫生纸,委屈得想哭。
“我来月经了。”看着法子努力从口中挤出这句话,美夏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
美夏迅速行动起来,这种远超同龄人的沉着冷静,令法子很惊讶。“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美夏对法子说了一句“稍等一下”,就不知去了哪里。不过,她很快就回来了,然后对法子说:“跟我来。”
她带着法子到了一个离学舍不太远的地方,那里有一排像临建板房一样的小屋。小屋中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排洗衣筐沿墙摆放着,筐上贴着彩色图画纸做的标签,上面写着“久乃”“柚子”“理荣”“美纪子”等名字。
法子忽然明白过来,美夏她们就住在这里。夏天,学舍被让出来给来合宿的法子他们住,美夏她们会临时住在这里。
现在,房间里只有美夏和法子两个人。
“给你。”美夏把一个白色的塑料袋交给了法子。
法子看了看袋子,里面装着卫生巾和新的内裤,还有一个红格子的小塑料包。
“这是给我的吗……”
“嗯,本来是发给我们这里‘来事儿’的孩子用的,但老师说谁都可以用。”
“我们这里的孩子”指的应该是学舍的孩子吧?
她对美夏说了声“谢谢”,接过了袋子。
法子再次环顾了一下略显昏暗的屋子。这里的孩子第一次“来”的时候,是告诉女老师后拿到这个小包的吗?给她们小包的不是妈妈,而是女老师吗?
法子问道:“其他人呢?”
“有的去给合宿的孩子帮忙了,有的在准备明天的伙食,都挺忙的。”美夏说完,看了看法子,“我已经告诉贤老师了,今天你先在这边大人们的淋浴间洗澡吧,明天再回去跟大家一起洗。不过,按照这边的规矩,来月经的时候只能淋浴,不能在泡澡哦,没问题吧?”
“嗯。”
法子在心中赞叹:“明明是跟自己一样大的女孩子……”
虽然美夏迅速而冷静地帮法子解决了问题,但是法子不确定美夏来没来过月经。不过她确定,美夏一定能利落地处理好。
法子的心终于放下了,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又进到了其他合宿的孩子去不了的地方。
昏黄的楼道里有一间屋子还亮着灯。法子瞥了一眼,几个大人正在里面写着什么,还有人在缝缝补补。
屋子很大,氛围跟学校老师的办公室差不多,既有年事已高的男老师,也有年轻的女老师。
屋子里一个大人突然问道:“咦?美夏,怎么了?”
“这是来合宿的法子,她想借用一下这儿的淋浴间。”
美夏没有说敬语,语气也比较随意。美夏没有多做解释,可大人们一看法子基本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们回答着“哦,这样啊”,还对法子笑了笑。
这些都是合宿期间没见过的大人,法子显得有些局促。他们也许不是那些从山麓来的老师,而是跟美夏一样,平常就住在这里。
另一位女老师问道:“啊,是不是山下老师班里的同学啊?”
法子没有听过“山下”这个名字,美夏代她回答:“是的。”
“哦,怪不得呢。谢谢你啊,美夏。”
“嗯。”
美夏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拉起法子的手说:“我们走吧。”
办公室的灯光倾泻在昏暗的楼道里,有光的地方亮得有些晃眼。有人在屋里小声说话,声音传了出来:“山下老师最后怎么样了?”“又去自习室了,估计是要待到早上。”“哇,有没有人去看看她?”“山麓的学生比较积极……”
走过办公室,她们走到了一个门上写着“淋浴间”的房间。空气中有一股霉味,就像市民公共泳池的更衣室。里面有一侧是换衣服的地方,对面是四个中间设有隔板的淋浴喷头。
“我在外面等你。”
美夏说完就出去了。
可能因为浴室里只有法子一个人,虽然开着灯,还是觉得有些昏暗。她小心翼翼地脱了衣服,拧开龙头。水流落到地上的一瞬间,脚边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高高地跳了起来。
“哇!”
法子大叫了一声,吓得心脏怦怦直跳。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土黄色的长腿灶马蟋。
法子原本去的小山丘那边的澡堂明显比这边新,干净又明亮。这里连洗发水和护发素都没有,只有一块四方形的白色香皂挂在喷头下面。法子无奈地用香皂洗了身体,没洗头。
洗完澡后,她自然而然地把弄脏的内裤浸到水里,刚拿起香皂准备洗的时候,突然意识到洗了可能没地方晾,但又为时已晚。她用力地搓洗着,搓得身体发热、汗流不止,内裤终于洗干净了。洗完内裤,她也不在乎了,顺手拿起喷头用香皂把头发也洗了。
洗完澡,法子发现更衣室里放着一打浅蓝色的毛巾。她不知道这些毛巾可不可以用,犹犹豫豫地拿了一条。毛巾很薄,也很硬,上面有一股和浴室一样的霉味,应该已经用了很久了。
法子换好衣服走到外面,美夏果然在外面等着她。
“谢谢你等着我。毛巾要放到哪儿去啊?”法子其实是想问洗过的内裤该在哪儿晒,但太害羞没问出口。她把内裤暂时放在了刚才美夏给的塑料袋里。
美夏说:“毛巾放在浴室里就行,负责洗衣服的大人会帮忙洗的。”
“嗯。”法子点了点头,心想:原来这里还有负责洗衣服的大人啊。原来大人里也分各种“委员”,感觉有点滑稽。
美夏慢悠悠地说:“那我们回去吧,绿组的同学们估计也洗完澡了吧。”
“美夏,刚才大人们说的‘山下老师’就是幸子老师吗?”
刚才洗澡的时候,法子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美夏沉默了一下,回答:“是的。”
“幸子老师现在在哪儿?刚才大人们说她在自习室,是在学习吗?”
“自习”说的是法子知道的“那种自习”吗?自己学习?在法子的学校里,任课老师有事来不了的时候,学生们会自习。可幸子老师不是说她身体不舒服吗?法子很疑惑。
“与其说是学习,不如说是独自思考。”
“什么意思?”法子歪了歪头。
美夏解释说:“就是自己一个人专心思考。问答是和大家一起思考,很重要,一个人思考同样重要。”
法子用鼻子深吸了一口气。
她很惊讶,美夏的话听起来毫无感情波动,就像在背诵教科书里的课文。
“幸子老师会回来吗?”
“应该会吧,”美夏点头,“如果她好好面对自己的内心,认真反省了的话。”
“反省?”
“嗯。人们说活着就是要不断反省自己,只有经常反省,才能进步。”
法子听得似懂非懂。她觉得美夏像是在原文引用某本书上的内容,不知道该怎样回应。
这时,美夏冲她笑了笑,问:“法子,你喜欢未来学校吗?”
问题来得太突然,法子一时语塞。
美夏继续说道:“今天跟贤老师做游戏写‘喜欢的东西’的时候,我看到你写了未来学校。你是喜欢这里的吧?”
“……嗯。”
“你喜欢未来学校的什么?”
“我喜欢大家对每件事都认真思考的态度,还喜欢山泉。”
法子的回答脱口而出,没有丝毫的犹豫。
美夏问:“想不想去看山泉?”
“什么?”
美夏望着法子的眼睛说:“夜里的泉水特别特别美。虽然周围漆黑一片,但只听声音就能感受到泉水的存在。”
美夏的话很有感染力,法子心动了。
她知道,来合宿的孩子只能去山泉看一次。美夏说要带自己去看夜里的山泉,可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别人想去也去不了。
法子回答:“一起去吧。”
◇◆◇
“你们很快就要回山麓去了吧。”
美夏和法子手牵手,在手电筒的光亮下,沿着道路向前走。
美夏顽皮地笑着说:“小时候,我在这儿迷过路。”
为了避免走散,她紧紧拉住法子的手。
“舍不得你们走。”
美夏回过头来,一轮明月在她身后投下耀眼的月光。逆光中,法子看不清她的表情。小虫“唧——唧——”地叫着。
洗过头后,法子倍感舒畅。头发还带着香皂淡淡的香味。
法子问:“你舍不得我走吗?”
每年有那么多孩子来合宿,在那么多孩子里,美夏独独舍不得法子。这让法子觉得很感动。
“嗯。”美夏点点头说,“真希望你能一直待在这边。”
“不行呀。”法子的表情放松了下来,笑着说,“怎么可能一直在这边。”
“不行吗?”
美夏的声音和表情都很认真,令法子有些意外。
山泉一点点进入了视野,耳边传来淙淙的流水声。声音不大,但一听就知道泉水的所在。月光透过树木的缝隙温柔地照在水面上。
在手电和月光的映照下,美夏的表情明晰了起来。
她为什么希望我一直待在这儿呢?法子有些不解。她很喜欢美夏,跟美夏相处得也很好,但没有到想留下来不走的程度。她不知道美夏为什么那么希望她留下来。
尽管如此,她还是非常高兴美夏能喜欢自己。
“嗯,我必须回去。”
法子一边思考自己为什么想要回去。在学校,法子没有关系特别好的朋友,平时的表现也不起眼。但在这里,美夏是她的朋友,由衣、亚美这些在山麓的学校中备受瞩目的孩子在这里对她也很好。跟她们说话的时候,法子觉得自己仿佛也成了校园中的佼佼者,非常得意。可是,她还是不想,也无法在这里一直生活,这是毋庸置疑的。这里毕竟不是她的家。不管此处的生活多么快乐,她都想早点回家,这个想法从第一天到现在从未消失过。
正因为在这里的生活很开心,她才明白了一些事情——为什么由衣在第一天晚上说:“这一天,总算是过完了。”为什么惠理说:“用不着跟她去啦!”
这都和这里好不好没有关系。因为这里不是家,所以想回家,就这么简单。
“好吧,”美夏说,“真舍不得。”
法子突然想起一件事,是关于由衣的。虽然现在由衣和法子同样在山麓的学校上学,但上幼儿园的那段时间她一直住在未来学校。既然是同岁,美夏会不会认识她呢?
“我是跟一个叫由衣的女孩一起来的,美夏,你上幼儿园的时候有没有见过她?”
由衣每年都和妈妈一起来这里参加合宿,对这里的环境也很熟悉,也很习惯这里的作息。
“噢……”美夏望着远方说,“从前我们一起生活过。不过,真的是很久以前了。像由衣那样离开学舍,只是每年来参加合宿的孩子挺多的。”
“真的啊。”
“也有一些孩子上完幼儿园就不再来了。大家的关系很像远房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