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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夏旁边站着一个男孩,也是学舍的,叫小滋。为了防止西瓜被水冲走,小滋用河里的石头在西瓜前面垒了一个堤坝。和其他只顾打闹玩耍的男生不一样,他弯下腰专心干活,一句话也不说。
后来,大家在河边铺上塑料布,蒙着眼用木棒砍西瓜。用木棒砍开的西瓜,和用刀切出来的不一样,形状、大小不一。“这块西瓜形状真奇怪!”大家边笑边吃,连有些洁癖的沙也都开心地吃了起来。
法子以为今天吃了西瓜,肯定就没有其他甜点了。这时,贤老师说:“今天到底要不要吃刨冰呢?”
法子听由衣说过,吃刨冰的时候大家可以自由选择加什么糖浆,想加多少就浇多少。法子一直很期待。
“大家赶紧回学舍,立刻换好衣服的话,就让大家吃刨冰!”
听幸子老师这么一说,孩子们迅速行动了起来。玩水时非常开心,可上岸后大家都觉得冷,用浴巾裹紧身体。
回到学舍,法子脱掉了那件令她难为情的泳衣,心情终于放松了。她换好衣服来到食堂,看到长桌边放着一台刨冰机。刨冰机很大,是夏日祭和烟花大会时路边的刨冰摊上那种商用大型刨冰机,有的地方掉了漆,看来已经用了很久。机身侧面还有一个很有分量的手柄。
每个小组的桌子上都放着一个颜色鲜艳的塑料瓶,标签上写着“草莓”“蓝色夏威夷”等等,是刨冰的果味糖浆。法子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糖浆瓶子。
冰被搬了进来。孩子们看到盆子里装着一块长方形的透明体,孩子们都激动地叫了起来:
“哇!”
“好大!”
蓝组的老师喊道:“好啦,先别碰!”
“这块冰可是用今天看到的泉水冻成的哦。”
“真的吗!”孩子们惊奇地叫道。
“所以大家要放开吃啊。剩下怪可惜的,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刨冰机只有一台,大家要按顺序来,没轮到的时候只能坐着等。
老师说:“今天从粉组开始吧。”食堂中响起了粉组的欢呼声:“太好了!”“真幸运!”随后,食堂中便响起了咔嚓咔嚓的刨冰声。刨冰需要很大力气,男老师们轮番上阵。
糖浆瓶虽然还没有打开,可空气中依然充满甜腻的香气。贤老师站在绿组的前面对正在等候的孩子们说:“接下来,我想问问大家刚才在河边玩水时有什么发现。”
法子的心紧张得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很多孩子紧张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可法子不一样,她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反而更紧张。大多数情况下,她能够说出自己的想法,也知道问题的答案。
她担心的是,被点名回答完问题后班里的同学用异样的眼神看她。虽然法子没有任何想显摆的意思,可还是会有人小声议论:“原来法子知道答案啊。”“真会显摆。”
要是在这边也被人认为爱显摆怎么办,要是被沙也讨厌了怎么办……
“法子,你怎么想?”
听到老师突然叫了她的名字,法子心脏快跳出嗓子眼了。她抬起为了躲避老师的视线而低下的头,看向贤老师。
其实,已经有几个孩子回答过问题了。她很惊讶贤老师居然记得她的名字。当然,也可能是贤老师看到了她胸前别着的名牌。
“……这么早就有蜻蜓了,我很吃惊。”
之前被叫到的孩子说的大多是“水很冷”“石头很尖”这类感想,贤老师便追问:“水怎么个凉法儿?”
“摸了尖石头了吗?”
“蜻蜓啊!”贤老师欣慰地点了点头,又问,“看到了几只蜻蜓呀?”
“我看到了两三次。还有两只叠在一起飞的。”
“法子,真厉害!”贤老师就冲法子亲切地笑了笑,法子有些不知所措。贤老师继续道:“我问你看到了几只,对不对?可你回答的是次数。我正疑惑你为什么要说次数呢,你立刻补充说看到了叠在一起飞的蜻蜓。看得真仔细。”
法子的心跳得更快了,是欣喜的心跳——终于有大人认真听自己说话了。法子又惊又喜。老师似乎并不只是想让孩子们说出正确答案,而是在享受和孩子们对话的过程。法子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大人。如果是学校的班主任,肯定会说:“我问几只你就要回答是几只。”
贤老师夸奖法子“看得真仔细”,旁边的沙也以及其他的孩子都看向了她。法子有些尴尬又有些自豪。
老师继续问道:“法子,你还注意到其他的了吗?”
如果是在学校,法子一定会回答“没有”,说得多了会让其他人觉得她烦、爱显摆。可在这里……
“水深的地方是深绿色,我想知道是为什么。”
法子喉咙发热。在这里,她不用在乎别人怎么想,可以尽情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啊……”贤老师冲法子深深点了点头,“确实呢。水深的地方确实颜色不一样,嗯嗯,是深绿色。为什么是那种颜色呢?水本身是透明的,水底也不是深绿色。”
对啊!
法子在心中说,我想问的也是这个。
看到法子没有说话,贤老师笑了笑说:“真不可思议。下次我们一起调查调查怎么样?谢谢你,法子。”
“好。”
长长的对话结束了,法子依然兴奋不已。为了不使兴奋溢于言表,她拼命控制自己。其实,她很想问沙也或其他人觉得自己刚才跟老师的交谈怎么样,想知道大家会不会赞赏自己。
前面那一组的老师招呼道:“绿组,轮到你们了,大家来吃刨冰吧。”
孩子们站了起来。沙也问法子:“你想吃什么味道?”她语气神情一如既往,并没有提法子刚才回答问题的事。法子虽有一点小小的失望,总的来说已经很开心了。在这里,她不会被讨厌,也不会被小声议论。这里真是一个特别的地方。
多亏美夏的提醒,法子才注意到蜻蜓。其他孩子可能也看到蜻蜓了,但他们可能想不到这可以是个“大发现”。法子想对美夏说声谢谢,可在人群中没有找到她的身影。吃刨冰的时候,学舍的孩子一个都没来。
那天的刨冰,是法子人生中吃过的最好吃的刨冰。草莓味的糖浆像梦一样甜,法子真想永永远远地吃下去。
◇◆◇
法子他们每天都要翻过小山丘去澡堂洗澡,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昨天还在感叹“怎么才第二天呀”,今天却这么快就过去了,法子自己也很惊讶。
负责洗衣服的女孩们搬来了洗衣筐。洗完澡后,法子她们把需要换洗的内裤扔进了筐中。一开始,法子不太能接受把自己的内裤和其他人的扔在一个筐里,但今天已经不在乎了。
吃完晚饭,法子换上睡衣来到大厅,每个人的衣物筐里都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洗好的衣物,是负责洗衣的孩子们帮忙叠的。
未来学校里虽然只有孩子没有大人,但大家各司其职,各尽其力,像个大家庭。
昨天问答时讨论的就是这个主题。
每天睡觉之前,都要进行会和问答,结束后大家写日记,写完日记就可以睡觉了。
进行问答的时候会讨论很多话题,第一天是“如果食物从世界上消失了该怎么办”,昨天是“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为了维持社会的正常运转,人们分工协作,各尽所能。大家讨论自己能够为哪些人做些什么。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大家讨论了“被同伴排挤”的问题——为什么在学校等各种集体中,总会有人被同伴排挤。能和大人们一起认真探讨这个问题,法子觉得很有收获。
夜里,法子正要睡觉的时候,亚美穿着睡衣来了。
法子听见亚美喊了自己一声“法子”,心中各种念头翻腾不已:“该来的还是来了……她就算对我说‘由衣走了我也不想跟你一起睡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即使跟我道歉也很尴尬,还不如一声不吭地离开……”
没想到,亚美问道:“今天你在哪边睡?”
法子吃惊地望着亚美。亚美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和同一个组的小伙伴在一起。
沙也站在法子旁边,正准备铺褥子。白天她们就说好了晚上要一起睡。
亚美注意到了沙也,又问:“你们一起吗?”法子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怎么办、怎么办?法子慌了。
没想到,亚美冲沙也笑了笑说:“请多指教呀,我叫亚沙美,大家都叫我亚美。”
“我叫沙也,”沙也小声地向亚美自我介绍,“绿组,跟法子一样。”
“这样呀,我是黄组。”
法子默默地看着两个人交谈。
“你们准备在哪边睡呢?”
“离入口远一点比较好吧。”
两人一言一语地商量了起来。法子才明白原来是要三个人一起睡。她们两个好像一点都不在乎法子分别跟她们俩约好了一起睡觉这件事。
三个人选好地方铺上褥子,并排着躺了下来。熄灯后依然有人聊天,法子她们也趁机聊了起来。
“今天河里的水太凉了!”
“太凉了。居然有人敢把头也扎进去,好像是黄组的吧?”
“啊,是小光吧。那孩子太厉害了,去泉边的时候也……”
今天没人讨论喜欢的男生,也没人讨论偶像,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话题。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话题,让法子深深地放松了下来。就算由衣不在,亚美没有抛下她,沙也也在她身边。
昨天夜里,法子那么担心没人和自己一起睡觉,没想到问题这么简单就解决了。
法子开始思考进行问答时讨论的“被同伴排挤”的问题。在一般的学校,不管老师怎么强调禁止校园霸凌、不能孤立同学,大家都觉得知道了就行。他们虽然在老师面前保证不欺负同学,却从不把老师的教育和自己的实际行动联系在一起。
但在这里不一样。在普通的、山麓的学校不可能实现的事,在这里却成了可能。
第二天早晨,法子像前几天一样刷牙、洗脸、换衣服。今天她不再独自上二楼,而是和大家一起行动。
吃饭前和亚美分开后,法子小声跟沙也道歉:“对不起,我没告诉你,亚美也跟我们一起睡。”
沙也眨了眨蒙胧的睡眼,歪着头说:“是吗?我以为本来就是要三个人一起睡。”
法子发现,沙也虽然看上去敏感,但其实并不像自己那样整天为人际关系烦恼。跟沙也她们比起来,自己有些过于患得患失。沙也虽然有时说话有些尖锐,但法子越来越喜欢她了。
◇◆◇
一觉醒来,法子以为又要去看山泉,结果并不是。
一个去年前年的暑假都来合宿的五年级女孩告诉她:“山泉只去看一次。”法子很喜欢泉边的景色,听说这个消息之后觉得有些遗憾。但想想也是,对住在学舍的人来说,山泉很重要,需要悉心保护。像自己这样,仅是过来体验生活的人,只能算是“客人”,能去泉边看一次,已经算是破例了吧。
今天是合宿的第四天,男生们要去稍远一点、有柔软土地、被叫作田地的地方去玩相扑;女孩们要用领来的布料自己缝制一条裙子,还要染色。听说每人都能做一条只属于自己的裙子,法子很兴奋。要是能穿着自己做的裙子回家,妈妈应该会很高兴吧。
染料把女孩们的手指染成了蓝色和紫色,泥土沾满了男孩们的脸蛋和头发。活动结束后,孩子们来到河边,让河水冲走身上的汗水和泥土。后来,大家回到学舍,分组商量最后一天的送别会上演什么节目。
法子吃惊极了。刚来的时候,一星期显得那么漫长,没想到转眼之间,“送别”这个词竟然都出来了。
关于在最后的会上要演什么节目,孩子们意见纷纷。有人说,可以出个合唱节目,就唱未来学校的校歌;也有人说,应该把这一星期的经历改编成话剧演一演。法子对哪个方案都不太满意,她觉得其他小组肯定能想到类似的。可她自己也没什么好主意,只能保持沉默。
幸子老师突然大声喊:“阿信!现在是讨论时间,你上哪儿去?”
法子转头看见阿信站了起来,正准备走。
绿组的其他孩子有些不快,表情似乎在说:“又来了。”阿信像是没有听见老师的大声训斥似的,虽然终究没有离开,但是猛地躺在了认真讨论的孩子们的旁边。
这个时候,一直负责照看阿信的贤老师还没来。
“也没必要非一起讨论吧。”
几个五年级的孩子偷偷小声议论着。
“阿信想怎样就怎样呗。”
“反正他也不想加入我们。”
法子也是这样想的。沙也压低声音对法子说:“玩的时候他倒是没毛病。”
“……嗯。”
她和沙也都不喜欢不守规矩的孩子。
幸子老师好像听到了那几个孩子的议论,叹了口气说:“阿信,你就躺到你满意为止吧。阿信他就这样我们也没办法,大家不要管他了。”
就在这时,法子听到一个冷冷的声音说:“幸子老师,您说什么?”
是贤老师。听到他的声音,幸子老师和孩子们都抬起了头。那声音有些吓人。
贤老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幸子老师惊讶地张开了嘴:“贤老师。”
“其他人也是,刚才说什么了?好像有人说不跟阿信一起讨论也没事,对吧?是谁说的?”
平时,即便幸子老师大发雷霆,贤老师也绝不生气。昨天,贤老师还不吝言辞地夸奖了法子,法子一直觉得贤老师是个温柔和蔼的人。这个温柔的贤老师竟然发怒了。
“谁说的!”
房间里弥漫着紧张的空气。孩子们被贤老师严厉的声音吓得一言不发,连幸子老师都沉默了。贤老师一动不动地盯着班上的孩子们。
没人站出来承认是自己说的。那些五年级的孩子紧张地缩在后面。其实,所有人都多少赞成他们的想法,大家现在是一起挨骂的心情。
“幸子老师。”
被贤老师点名,幸子老师吓得哆嗦了一下,只是沉默地看着贤老师。
贤老师继续说:“您做得有点过了。一个人都不能少,谁也不能少,这才是未来学校啊。我不会抛下阿信不管的。”
“那个,我说不管是故意吓唬他的,不是真的。”
“您说‘阿信他就这样’,这也挺伤人的不是吗?”贤老师说。
幸子老师沉默了。贤老师的声音虽然放低了,却充满了悲伤。
“大家,请听我说。”
听到贤老师这么说,孩子们都看向他。
躺在地上的阿信应该知道大家在说自己的事,可他还是望着天花板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