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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子感到脊背发冷。
她默默看着吉住夫妇二人。她知道这句话,也亲耳听到过。那时,学舍的大人摸着孩子的头说:“只有这里才有未来。”
清子很自然地说出了“学舍”这个词,也令法子惊讶。她已经很久没跟其他知道学舍的人交流过。这两个人虽没有去过那个地方,倒是从侧面多少了解一些那里的情况。
清子声音颤抖地说:“我们甚至跟她说,如果你一意孤行就断绝亲子关系,可她还是去了。”
“我们后来才知道,那里居然把小孩从他们的父母身边带走,分开生活……”孝信补充道,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悔恨,“此前,虽然不甘心,但想到不管怎样孩子还是跟父母待在一起比较好,可没想到……那感觉就像被背叛了一样。一想到保美可能是因为‘育儿放弃’才去的那里,就觉得她真是太无情了,也非常后悔,没能保护好外孙女。”
说着说着,仿佛往日的悔恨和痛苦又涌上心头,孝信十分激动,脸涨得通红。
坐在法子身边的山上所长突然插话:“那时,你们没有试着找去未来学校,把女儿和外孙女带回来吗?”
孝信点了点头说:“去了。但是,不管我们去几趟,怎么跟未来学校的人请求,甚至直接找到他们位于静冈的机构所在地。但他们只是说保美不想见我们,不让我们见面。我经常跟妻子说,如果就这样一直联系不上,这么下去,就算保美已经不在了、已经死了,可能我们都不知道。”
一说到“死”,会客室的氛围变得更紧张了。
“瓶装水事件发生的时候也是,”孝信继续讲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就赶紧找了个代理人直奔未来学校,想着这次一定要见到保美。可未来学校的人说,女儿已经退出了未来学校,离开了机构。”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孝信喘了口气,摇了摇头:“也不知是真是假。”
山上问:“您外孙女呢?”
“未来学校的人说保美是带着外孙女一起离开的。但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们再也没有见过女儿和外孙女一面,也没有任何联系。她们的行踪我们完全不知道。”
吉住夫妇虽然情绪激动,可说话时思路清晰,可以想象他们对女儿一定是从小悉心培养,一定很优秀。
但也许正因如此……
法子在那里认识的那些“老师”,所有人,都是非常优秀,也很聪明,和自己那个平凡的母亲完全不一样。每个人都有高学历,还通晓外语,非常擅长培养孩子们的“自主思考能力”,符合他们对理想育儿的追求。可能正因为优秀,才会去追逐一些纯粹到不切实际的理想。
“我们想拜托各位律师……”
孝信的手颤抖着,表情严肃,愤怒中透出无奈。“请你们查一查那具白骨是不是我外孙女的。”
“白骨”这个词实在太沉重了。不是尸体,是白骨。这对夫妇一定从听到新闻报道的那一刻起,就把报道中机构的所在地或是发现的遗体的状况,和自己的女儿、外孙女联系到一起,不停地想象可能发生的事吧。
“如果不是,就告诉我们不是,我们当然希望不是外孙女。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家长带到那种地方,还被迫跟家长分开,最终不明不白地死去。如果那真是外孙女的话,实在是太可怜了。”
太可怜了,太可怜了,太可怜了。
坐在反复哀叹的孝信身边,清子也流起了眼泪,流着流着,忍不住小声呜咽了起来,赶紧用手掩了面。被清子的呜咽声触动,孝信的眼眶也开始泛红。
他继续说:“如果外孙女还活着的话,今年应该是四十岁。我们觉得,如果是一个四十岁的成年人,不管在哪里遇到什么,都算是她的命。可如果真像新闻里说的那样,那个孩子的人生也许就永远停在了那一刻……想到这些,我的心都要碎了。小孩子能有什么过错?实在太可怜了。不把这件事搞清楚,我们真是死不瞑目。”
听完孝信的话,法子紧紧抿住了嘴唇。如果不这样,她将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如果还活着的话,现在四十岁。
如果这样的话,和法子同岁。
她意识到,自己从一见到吉住夫妇起,便不断从他们身上寻找着谁的面影。
是美夏的面影。
和美夏相似的气质。
她想从他们身上找出一些能跟美夏——自己那模糊的记忆中的美夏——联系到一起的东西。可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真的什么也记不清了。吉住夫妇身上到底有没有美夏的影子?似乎有也似乎没有。
小孩子能有什么过错?
外孙女和吉住夫妇分离的时候只有两岁,这点也让法子觉得心痛。她回忆起女儿蓝子两岁时幼小的身躯和温暖的体温,再想到两岁的孩子被迫离开父母的意义。有了孩子后,她对这件事的理解和自己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其实还是会孤单,也会悲伤。
法子想起了美夏说过的话。
法子问:“请问您外孙女叫什么名字?”
吉住夫妇对视了一下。
清子答道:“外孙女的名字叫……”
第四章 美夏的回忆
“我叫美夏。”
美夏自我介绍道。
可眼前那个孩子就像受了惊吓一样。
可能是因为突然被搭话有些困惑,也可能是因为害羞吧。美夏已经换好了衣服,可她还穿着睡衣。
她穿着的浅紫色睡衣是带荷叶边的,十分可爱。如果美夏有这么可爱的睡衣,她恨不得一整天都穿着。美夏笑着问那个孩子:“这睡衣是你自己选的吗?”
在学舍,孩子们是不能自己选衣服穿的。美夏很羡慕眼前这个孩子,不由得跟她搭了话。
“真好,真有品位。”
“……法子。”
“嗯?”
“我叫法子。”
那孩子终于答话了。原来她不是故意无视自己啊,美夏终于放心了。今天是孩子们来学舍合宿的第三天。每年的合宿,美夏都喜欢来帮忙。
美夏想,眼前这个孩子应该是绿组的。
“法子是四年级吧?跟我一样。”。
听到美夏的问题,那个孩子看起来比刚才更害怕了。美夏心想,她怎么又不说话了,是不爱说话吗?
正想着,那孩子——法子开口了:“你都记住了?”
“嗯?”
“来合宿的孩子那么多,不是吗?我还以为学舍的孩子把大家的信息都背下来了。”
“啊……虽说不可能记住所有人,但我记得和我同岁的孩子,因为想交朋友嘛。我也是四年级,请多关照啊。”
美夏上来搭话,是因为看到法子情绪低落。
虽说不确定法子是不是真的难过,但合宿的期间,每年都有一些孩子心情低落。可能是受到了组员或是一起睡觉的同伴的排挤。虽然他们身在学舍,心却在山麓,只想着赶快回家。
而且,美夏总是能很快发现这类孩子。
比如眼前这个孩子——法子,就是其中一员。要不她怎么会特意跑到这冷冷清清的二楼,一个人刷牙呢?
比起善于交际的孩子,美夏更喜欢跟法子这样的孩子相处,一旦发现这样的孩子就放不下。
她知道他们的感受,也理解他们的内心。
“请多关照啊。”
听了美夏的话,法子只是“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美夏还在担心法子是不是不喜欢跟自己说话,那张脸上突然露出了笑容。
“请多关照。”看到法子对自己笑了,美夏也特别高兴。
◇◆◇
“我记得和我同岁的孩子,因为想交朋友嘛。我也是四年级。”
美夏的声音明亮干脆。法子手握着牙刷呆呆地望着美夏。
美夏对她说:“请多关照啊。”
法子心脏怦怦直跳。住在学舍的孩子对这里很熟悉,在老师们面前也不会畏首畏尾,很受大家的欢迎。法子觉得只有一小部分积极的人才有权利跟学舍的孩子交流,所以昨天没敢跟来帮助配餐的美夏搭话。
没想到,学舍的孩子竟然主动过来和自己说话……
美夏是个可爱的孩子。
但是,气质和由衣、亚美完全不同。当然她们两个都非常可爱,但美夏不一样,应该不是那种喜欢聊偶像或自己意中人的那类女生。虽然说不太清楚,也许因为她长着一对吊梢眼,有一种凛然的气质。
虽然法子是第一次跟美夏接触,但她觉得如果自己对美夏说窗外的景色美、山的氛围独特,美夏应该能明白。虽然这是她们第一次交谈,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
“请多关照。”
法子没想到自己竟如此顺畅地说出了这四个字。
她问道:“美夏,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法子有很多问题想问学舍的孩子。她只知道这些孩子被叫作“学舍的孩子”,没有大人告诉她这些孩子睡在哪里,或是为什么在这里生活。
问问题的时候,她有些犹豫,生怕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没想到美夏很爽快地答道:“是的!现在,我们住在那边的大厅或者大人宿舍的空房间里。平时,我们就睡在你们现在住的学舍,合宿期间睡在其他地方。”
“这么说,你们是把房间腾出来给我们住了吗?”
“对,但没关系的。山麓的孩子来了,我很开心。”
美夏真诚地笑了笑。
楼下传来老师的声音:“喂——刷完牙赶快换衣服去食堂哦,早饭别迟到。”
法子终于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挤了牙膏。一拧开水龙头,流出的水冷得她一激灵。山上的水竟然这么凉,令她瞬间清醒了。
美夏说:“待会儿见!”
这句话沁入了法子的心扉。
直到刚才,法子都在烦恼由衣和亚美的事儿,不知今天晚上该和谁一起睡,美夏这句话让她一下子轻松了下来。
孩子们刷完牙,换完衣服,来到了食堂。每个组用一张餐桌,餐桌中央放着案板和菜刀,还有几个硕大的桃子。
幸子老师说道:“桃子是附近的农家给的,每桌自己切开,大家分着吃吧。女孩们,交给你们了。”
法子很吃惊,竟然要自己切吗?妈妈或奶奶做饭时,她有时会打下手,可从未用过菜刀。用菜刀把桃子削皮再切开肯定很难。
“你切过桃子吗?”
法子问同样上四年级的沙也,沙也摇了摇头说“没有”。其他孩子也差不多,都不愿靠近菜刀。最终,老师安排每个组六年级的女生来切桃子,并且让大人们先教会她们,之后让她们将桃子切开分给其他人。
“每个人回家之前都要学会用菜刀哦。要不长大了,当了妈妈的时候还不会怎么办?”幸子老师对大家说完,又自言自语道,“……会用菜刀的孩子真是一年比一年少了。”
桃子甜极了。
还有面包、牛奶、煮鸡蛋,法子全吃了。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品尝”到了这里饭菜的美味。邻座的沙也没喝牛奶也没吃鸡蛋,老师批评了她。
吃完早饭要进行一个会。在未来学校,普通学校中的晨会、班会之类的活动都被叫作会。在早晨的会中,询问了每个人的身体情况后,幸子老师用郑重的语气对大家说:“今天,我们终于要去看泉水了。”
老师用了“终于”,可法子并不知道有什么好“终于”的。老师接着说:“进入森林后还要往深处走一小段,大家注意别走散了。”法子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要去那个学校宣传片里拍到的、像RPG里传说中的泉水般的那个地方。这么说来,来合宿之前,法子就想过要去看看。
幸子老师接着说:“大家每天早上喝的水、洗菜的水、蒸米饭的水,都来自我们现在要去看的那口泉。打扫学舍时用的水,也都是这里的孩子每天早上去泉中打回来的。他们每天都用泉水擦拭地板。今天,学校会破例给大家一个去打水的机会。”每个组的前面都放着一个大水桶,就像是童话故事里那样的大水桶。
绿组的负责人是幸子老师和贤老师。贤老师看起来比幸子老师年轻不少,戴着一副眼镜,穿着一件鲜绿色的Polo衫,很时尚。昨天,他在自我介绍时说:“我一听说自己要带领绿组,就把家里绿色的衣服全找出来了。”在法子看来,其他的女老师与其说是老师,不如说是“谁谁的妈妈”;只有贤老师声音洪亮举止大方,跟学校的老师没两样。
幸子老师讲话的时候,有一个四年级的男生觉得无聊,站起来想走,贤老师追了上去。
合宿开始以来的这三天,这个男生一直这样,动不动就要出去,可能是静不下心听人说话。幸子老师每次都会生气地叫他的名字。几次下来,法子也记住了,他叫“阿信”。
讲话的时候,幸子老师会时不时瞥一眼阿信,严肃地警告他,别人说话的时候要坐下好好听。法子则会在心中默念一句“又来了”,然后轻轻叹一口气。法子讨厌调皮捣蛋的孩子。可能因为自己听得很认真,每次看到不守规矩的孩子,她都觉得心烦。
阿信一脸不耐烦地回到座位上,幸子老师继续讲话:
“泉水非常重要。在充满灵性的水边自由地学习玩耍,这是未来学校最初的图景。虽说各位只有这几天接受泉水的恩惠,可对于平时就住在这里的人来说,泉水真是太宝贵了,请大家一定不要胡闹。这样宝贵的泉水难得一见,大家要珍惜这个机会。”
孩子们穿上鞋,出门走到学舍附近的广场,分组排成几队。
“我们要分批去,绿组和黄绿组一起去。刚才,紫组和红组已经去了,在路上可能会遇见他们。”
幸子老师讲着讲着,一个孩子突然躺到了地上,又是阿信,早上刚换好的衬衫和裤子上沾满了黄沙,甚至连头发上都是。他就那样有气无力地躺在地上,好像哪儿都不想去。
“好脏……”沙也有些不高兴。毕竟已经相处三天了,法子发现,活动的时候沙也总是在膝盖上搭一块手绢,对食物又挑剔,可能有轻微洁癖。
好像是听到了沙也的话,躺在地上的阿信突然把目光转向了这边。法子胸中一紧,心想:“说话的是我旁边的沙也,你不要瞪我呀。”可仔细一看,阿信双眼无神,虽将头扭向了这边,倒也说不上是在瞪着谁。
已经在同一个小组努力相处了三天,法子觉得自己就是没办法跟阿信这样的孩子变成朋友。她完全不理解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如果可以,她甚至不想接近阿信。这孩子平时在学校里难道也是这样吗?
法子正想着,贤老师突然喊道:“喂,阿信,你是后背粘在地上了吗?”他语调随意,并没有像幸子老师那样严厉训斥阿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