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瑛士尴尬地笑了笑说:“虽说你家人并不是信徒,你只是被朋友邀请去的,但容易被误会啦。”
瑛士说的“那个”,指的是什么?法子一时没有想明白。过了一会儿,法子才明白瑛士说的是她去合宿的事。这下,不仅是有些违和感,而是一阵强烈的违和感向她袭来。她也突然明白了这强烈的违和感的本质。
那儿……是说那个卖水的团体?
正是这些人认为未来学校只是一个卖水的团体,正是这个想法让法子感到不太对劲。还有电视上“团体设施”这样暧昧的叫法、“新兴宗教性质”的称呼,或是被和“自我提升研讨会”之类的组织混为一谈……
尽管法子只是上小学时去那里参加过几次合宿,不至于大张旗鼓地宣布自己对那里十分了解,毕竟她也没有在那里长时间生活过。
“但是……”她还是想对瑛士的话提出异议。
“但是”什么呢,她也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说。她问自己,我到底想说什么?
那里的生活确实是不自由的、闭塞的,孩子要离开父母生活这件事也确实令人震惊。
但是……
又想起自己刚刚说过,那里的孩子都来自普通的家庭。自己对未来学校的感觉,如果连长久生活在一起的丈夫都不能理解的话,法子实在不知道怎样才能让那些只看电视报道的人理解。
蓝子被妈妈抱在怀里,够不到桌上的东西,渐渐不安分起来。她从妈妈的臂弯里奋力挣脱出来,跑到一边坐在地板上玩起了心爱的娃娃。蓝子离开时,柔软白胖的脸蛋和法子的脸碰到了一起,法子闻到了牛奶和太阳的香味。
那香味掠过鼻尖的时候,法子打了个冷战。
女童的尸体。
法子感到的惊恐,比瑛士,或是那个一脸得意地断言这是个“新兴宗教”的评论嘉宾更加强烈。电视节目里反复谈论着发现尸体的经过,以及未来学校的瓶装水事件等等。虽然报道的角度不停变换,却没有一点儿新的情报。女童的年龄、尸体被遗弃的时间、有没有外伤、死因是什么……都没有报道,可能电视台还没得到确切的消息。
希望不是自己认识的孩子。
但是,如果这么想来,也就是说,死者确实有可能是当时自己认识的孩子。法子感到毛骨悚然。
说不定是,美夏。
法子最先想到的,果然,就是她。六年级的夏天,最后一次去参加未来学校的合宿时,法子没有见到她。她从那么多孩子中,消失了。
美夏对法子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那是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其实,我是想和妈妈一起住的,就像山麓的孩子那样。”美夏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
法子一直以为学舍的孩子和外面的孩子不一样:对他们来说,跟父母分开住是很正常的,并不会感到孤单;外人擅自断言他们“很可怜”,反而是一件很失礼的事。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美夏后,美夏笑了笑。
“是吗?”她说,“其实还是会孤单,也会悲伤。”
美夏当时的表情,法子现在依旧能想起。但孩童时代的记忆是残酷的,她已想不起美夏的模样。五年级时,美夏留的是短发,法子能想起她困扰和开心时的表情,可就是想不起她的长相。
美夏经常穿裙子,应该是牛仔裙。法子的记忆中只有一些关于美夏服装和发型的片段,其他部分就像梦境一样模糊不清。
最后一次去未来学校参加合宿,是六年级的时候。
那次,美夏不在。法子没能见到她。其实,来参加夏季合宿的孩子,并不是每次都能见到学舍所有的孩子。据说,只有那些经过选拔、来帮忙的孩子会过来。据说,美夏只是那一年刚好没有被选上。
但是,当时的法子就很遗憾。就来看她一下下也好呀,更何况,学舍的孩子住的地方离合宿的地方并不远。
思绪变得难以控制。
法子的脑中一片混乱。准确地说,她正处于一种糟糕的兴奋状态。孩童时的记忆与新闻播报的影像产生了共振,她或许是想以个人体验的角度更加接近地理解新闻里报道的那件事。
自己离开学舍多年后,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而且,就是在瓶装水事件发生的前后。那时,法子已经成年了。“没错。”她这样说服自己。但是,还有另一种可能。尸体也许早就在那里了,这也不是不可能。
也许,就是法子第一次参加合宿的那个夏天,那个时候,那个不知姓名的女孩的尸体就已经沉眠在地下了。
“一定是出什么事了。”瑛士坐在法子身边一边看电视一边说,“小孩失踪也没人闹着找,肯定是信徒的孩子吧。真可怜。”
法子想起丈夫刚才说,不要把自己去过未来学校的事情告诉别人。思考着丈夫的话,法子想,自己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忘记了。
但是……
人们过去把未来学校叫作“那个水的团体”,今天的新闻播放后,肯定要被叫作“那个尸体的团体”了吧。
估计大家已经开始这么叫了。
◇◆◇
“近藤律师,您的电话。三号机,是新谷先生打来的。”
法子上班时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法子在银座的山上法律事务所工作,事务所所长山上先生的办公室是单间,其他三位律师和职员共用一个办公室。那天早上,只有法子一个人在公司。
法子的老板山上先生今年六十五岁,主要处理跟企业相关的法律事务。因为年轻时经常游泳,脖颈肩膀的肌肉十分发达,个子又比同龄人高,看起来很威严。
法子拿起电话对职员说了声“知道了”,便按下了三号机的按钮。
“喂,您好。”
电话那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新谷先生是小岩一家建筑公司的老板,山上法律事务所担当其法律顾问。一直是山上先生亲自处理跟这个公司相关的事,他们很少把电话打到法子这里。
对方还没说什么,法子便抢先回答道:“对不起,今天山上先生不在。”
“不是不是,”新谷打断法子,“跟山上先生说之前,近藤律师,我想先跟您谈一谈。我的一位工作上的熟人,最近遇到一些麻烦,想让我帮忙介绍一位律师,我就想到了您。”
“我吗?”
既然是新谷先生的朋友,估计也是公司老板吧。如果是的话,经验丰富的山上先生不是比自己更合适吗?
“五年前,您不是帮我太太处理过她们家遗产继承的问题吗?我小舅子的事,让您费了不少心。”
“啊……”
那是法子休产假之前的事了。新谷的岳母去世时,法子负责处理其遗产问题。新谷的岳父十多年前就去世了,留下的主要是闲置房产,并不怎么值钱。但不巧的是,新谷的太太有一个已经断绝了关系的弟弟,他们希望尽量遵循法定程序处理弟弟这部分遗产,便咨询了法子。
如果只是断绝关系,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麻烦的是,这个弟弟加入了某个新兴宗教,并出了家。法子虽没刨根问底地打听,但可以想象,这正是他和家人断绝关系的理由。
对新谷夫妻来说,将遗产分给弟弟没有问题,但不希望遗产马上落入新兴宗教的手中。那时,山上律师把这件事交给了法子处理。可没人知道怎样才能联系到这个弟弟,法子甚至都无法告诉他母亲去世的消息,只能大费周折,通过道轮会这个组织交涉。最终,弟弟放弃了遗产。
虽说数目不大,但这笔遗产也足够一个人生活一段时间。可他却以“给妈妈和姐姐添了不少麻烦”为由,选择了放弃。
新谷的这个小舅子已经剃了发,眼睛像玻璃球一样透明。坐着的时候,蜷缩着纤细的肩膀像位耄耋老人,怎么也看不出其实只有五十多岁。
“没有的事,并不麻烦,您的小舅子很通情达理。”法子回答。“我的一位熟人,最近,碰到的麻烦也跟这类宗教有关。”
法子以为又是跟道轮会有关的事,可下一个瞬间,她听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词语。
“您知道未来学校吧?那个,上个月,在那边发现了被掩埋的小孩尸骨。”
法子的心脏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手狠狠地一把抓住。
没等突然沉默的法子回答,新谷接着说:“我的那位熟人叫吉住,他的女儿带着外孙女去了未来学校,至今联系不上。尸骨的事被报道后,他说她女儿就是住在静冈的那个地方。”
“嗯。”
法子终于应了一声。
“他担心,这次被发现的女孩会不会就是自己的外孙女,因为电视里推测的掩埋尸体的时间以及受害者的年龄跟当时的外孙女基本一致,而且从那以后他再没见过外孙女。”
法子又说不出话了。
她想起了小时候的那个夏天,那些流淌而去的时间和那些生活在那里的孩子。那些孩子有着怎样的背景和父母,小时候的她从未考虑过。现在想来,那些孩子当然也有父母,以及生活在山麓的祖父母。
距离最初发现尸骨,已经过了一个月。尸骨的身份依然未知,但也陆续调查出了一些新情报:尸骨应该已经被埋藏了三十年左右。受害者当时在九岁至十二岁之间,小学三年级至六年级。
法子今年四十岁。
去合宿的那些夏天,她从十岁变成十二岁。这段时间和推测的埋尸时间惊人的一致。每当就要想起那些孩子的时候,法子都会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
那具尸骨正好就是当时认识的某个小伙伴,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一定是不认识的孩子,一定不是美夏,是我想多了。
“您为什么打算找我处理这件事呢?”法子不小心把内心的疑问说了出来,平常的她是绝对不会问这种问题的。她叹了口气,换了另一只手拿听筒。
新谷似乎并不介意:“近藤律师,您在处理我小舅子的事的时候,不是主动跟宗教团体交涉,顺利地解决了问题吗?吉住跟我商量这件事的时候,我立刻想到了您,于是和他稍微提了一下,他听说之后就让我把您介绍给他。”
“但是,我只是……”
虽然说,新谷妻子的弟弟是新兴宗教的信徒,但法子只是把那件事当作普通的遗产问题处理罢了。
且不论是否入了什么教,查出弟弟人在什么地方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向道轮会询问后立刻就知道了地址,虽然一开始需要通过道轮会的代理人去询问当事人是否愿意和姐姐的代理人会面。但是,和弟弟本人见过一次面后,便无须再通过道轮会了。显然,弟弟也不希望道轮会介入他的遗产继承问题。感受到他的抗拒之后,道轮会的顾问律师和代理人中途就不再参加两方的会面了。可能他们也发现,比起继承遗产,弟弟更希望跟家人断绝关系。
法子一直以为宗教团体是很贪婪的,跟新谷妻子的弟弟谈过之后,法子以为道轮回的人一定会来争夺他的那部分遗产。没想到他们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问题就那样简单解决了。法子在与道轮会的交涉中得知,他们的教义中有“坚决远离世俗欲望与金钱”这一条。教徒们会不会都严格遵守教义说不准,但促使弟弟放弃遗产的或许正是这条教义。
新谷妻子的弟弟住在道轮会提供的宿舍里,法子去拜访过他。那是一栋墙壁上爬满了裂纹的老房子,法子心情复杂地看着弟弟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楼道尽头。新谷夫妇直到最后也没提出想和弟弟见面。
“那次只是碰巧帮了您,道轮会并没有过多干涉这件事。”
“不管怎么说,跟这种团体打交道,您都是有经验的。看在我的面子上,就跟吉住见一面吧。”
法子想拒绝,不管是山上法律事务所的其他律师还是她本人,都不是宗教问题的专家。律师事务所各有专攻,有的专门处理与新兴宗教相关的问题,比如帮助家人脱离宗教团体、取回出家时捐赠给宗教团体的财产等等。
而且,处理新谷妻子的弟弟的事务时,法子曾咨询过这方面的专家,她知道哪家事务所更加合适。
应该把那家法律事务所介绍给吉住先生……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这是考虑过后下的判断。然后,脱口而出的却是:“我明白了。您让他联系我吧。”
◇◆◇
吉住夫妇来到了山上法律事务所。
这是一对身形瘦小的夫妇,两人都是一头白发,穿着白衬衫,就像相亲相爱地合翅依偎在同一个树权上的一对文鸟。丈夫叫吉住孝信,八十七岁;太太叫清子,八十五岁。
吉住孝信说道:“名字里带有‘未来’两个字的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我早就说过。”
法子和山上所长一言不发地听着。
吉住先生脸上戴着一副镜片很厚的深色眼镜,耳朵上戴着一副助听器,年事虽高,依然不忘穿衣打扮,一看就知道年轻时是个企业精英。从贸易公司退休之前,吉住准备翻新房子,找到了新谷的建筑公司,之后两人就交上了朋友。
太太清子坐在丈夫身边,气质高雅。在沙发上等待茶水的时候,她先是跟周围的人打了个招呼,然后把进门前打着的一把碎花阳伞一丝不苟地折好,收到了手包里面。现在,她正微微低着头,握着包的提手听丈夫说话。
“‘未来’是一个很有分量的词,敢自称‘未来’,还觉得有能力教育别人的团体或个人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说只有开发新能源或新技术的公司才有资格称自己为‘未来’,我女儿保美听后跟我大吵了一架。”
可能是因为戴着助听器,吉住先生说话的声音很大。他的脸上和手上满是皱纹,声音也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明了。
保美是夫妻俩唯一的女儿。
清子微微抬起头说道:“虽说只是我们做父母的一面之词,但像她这样做事认真、优秀的女儿,竟然去了那种地方,我们万万没有想到。”
她的手依然紧握着包的提手。
他们的女儿从东京一流的私立初高中一贯制学校毕业后,考上了一所地方的国立大学,之后进入了一家PR(公关)公司。后来,和公司同事结婚并辞职做了家庭主妇。但是,孩子出生后不久,他们就离婚了。
吉住夫妇听女儿说以后打算去未来学校生活,也就是那个时候。那之前,吉住夫妇从未听说过什么未来学校,也不知道女儿竟被未来学校的理念感化了。
那时,她们的孙女刚刚两岁。
“不管我们怎样反对,保美都不听。刚离婚那段时间她很焦虑,肯定也很孤独吧。未来学校一定是在那时乘虚而入的。因为女儿实在太顽固,后来我们就不再劝她了。我们觉得那只是一种流行病,去住一阵子,知道是怎么回事,肯定就想回家了。但我们坚决反对她把孙女带去。我们跟她说,相信什么是你的自由,但不要把孩子卷进去。可是……”
清子握着包的手轻颤,全身都在颤抖,神情阴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