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法子在学校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
两人躺下后聊了起来。
熄灯后,法子的眼睛已逐渐适应了黑暗,此时她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房梁看。跟亚美聊天聊得并不起劲,亚美一定觉得很无趣吧,法子感到有些过意不去。明天,亚美估计会去跟黄组的同学一起睡。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拒绝沙也的邀请。法子有些后悔地想:现在再去找她,估计也不会再跟我睡了吧。为什么由衣不从昨天开始就跟紫组的孩子一起睡呢?
今天,交到朋友的孩子比昨天多了不少,晚上能听见很多人在说悄悄话,还有愉快的笑声。法子已经困了,她希望老师能来巡逻,训斥一下那些还在说话的孩子。亚美也快要睡着了。法子想,一定是因为她跟我没话说,感到无聊吧。
◇◆◇
那是第二天一早发生的事。
法子准备跟亚美一起去刷牙洗脸。法子瞥了一眼由衣,由衣正跟美和她们收拾着被褥,看起来很开心。
“我先去一下厕所。”说完,亚美便一个人走了。
法子独自走向一楼的盥洗室,盥洗室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法子不想一个人排队,走上了二楼。
鸟儿的鸣叫声透过走廊的窗户传了进来,孤单的法子看向窗外,绿色的森林还是那么美。虽然大人们说要多交朋友,但要想好好欣赏这里的美景,还是一个人更好。这里空气清新,映入眼帘的绿色全都那么鲜艳,真是不虚此行。如果是一个人来的话,应该会很开心。跟谁睡、能不能交到朋友……统统不用考虑,欣赏美景的时候也更自由,想必能体会到更多的乐趣。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早上好!”
法子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回头一看,眼前站着一个手拿抹布的女孩。女孩和来体验生活的孩子们不一样,早已换下了睡衣,穿着一件白衬衫和一条牛仔裙。
法子想,这应该是学舍的孩子。说起来,这个孩子昨天也来班里了,跟大家一起决定了谁是什么委员,还帮忙一起配了餐。没记错的话,她的名字应该是叫“美夏”。
“啊……”
法子正担心自己擅自上了二楼会被训斥,没想到,美夏大声称赞道:“哇!你的睡衣真好看,颜色和花边都好可爱!”
说完,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两眼闪闪发光。


第三章 法子
从兀自播放的电视节目中,法子听到了那个词语。
星期六的午后,法子正在填写要提交的材料。丈夫刚结束了和客户的洽谈,回到家接替她照顾孩子。
她的女儿叫蓝子,马上就三岁了。桌上放着一个空盘子,是丈夫中午吃意大利面时用的,还没有洗,耳边传来孩子的笑声。
法子正在填写的,是“认可保育园”的入园申请书。近年,保育园入园难已成为一个严重的社会问题,但蓝子零岁就顺利进入了东京都一个小规模的“认证保育园”。虽说不是“认可保育园”,但依然算是幸运。可麻烦的是,蓝子所在的“阳光儿童之森”保育园只接管三岁以下的儿童。
法子希望蓝子能转到接收零至五岁婴幼儿的保育园,已申请了很久。若是申请不到,到了明年,蓝子白天将无人照看。所以,除了保育园以外,法子也在和丈夫商量,是否将孩子送去那些可以提供长时间托育服务的私立幼儿园。可一想到又要像三年前那样,无休无止地奔波于各种保育园之间,法子就头疼。其实,如果没有这些烦心事的话,法子是打算要第二个孩子的。
写着写着,法子抬头看了一眼电视机。
似乎是某一个词语引起了她的注意,起初她并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个什么词,只是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电视画面里,男女主持人正表情严肃地站着,画面右上方打着一行字:“在某团体场地内发现一具女童的遗骨”。
法子心想,估计又是什么跟宗教团体有关的事件吧。
脑中浮现出高中时新闻报道的“东京地铁沙林毒气事件”,以及警察搜索相关设施时的影像。
法子心不在焉地看着新闻画面,突然,无意中听到了一个熟悉的词语:
“这块土地位于静冈县内,曾经是一个叫作未来学校的团体的总部所在地,到2002年关闭为止,曾有很多孩子在该地区共同生活。”
法子睁大了双眼。时间就好像停止了一样,电视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清晰。
“最多的时候,有将近一百个孩子在未来学校生活,据调查,其中一大半是那些赞同未来学校理念的人的子女。”
蓝子正在隔壁的房间跟爸爸玩,明亮又活泼的笑声从隔壁传来。法子手忙脚乱地拿起放在桌子边角的电视遥控器,心烦意乱地调高了音量。
“2001年,因含有杂质的问题,未来学校出售的瓶装水被全面召回。卫生局介入调查后,工厂和相关设施相继关闭。近期,为建设高尔夫球场,专家对那里的地质进行了勘查,尸骨就是那时被发现的。”
画面切换,出现一个包装纸上印有未来学校标签的塑料水瓶。法子一动不动地盯着画面,她记得瓶身上印着的那些画。那明显是小孩画的水彩画。
……用的是,画得最好的孩子的画
从前,法子被如此告知。瓶身上画着的孩子旁边还印有一个对话框,上面写着“我们的水”,笔触稚嫩,一看就是孩子的笔迹。塑料水瓶看起来年代久远,估计这影像是十多年前,瓶装水被召回时新闻里播放过的影像吧。真是年代久远的事了。
接下来切到了航空拍摄的画面。
是一座山的上空。直升机飞过,下面是一大片茂密的森林,其间有一个蓝色的屋顶。看到屋顶的蓝色的瞬间,法子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是工厂,是那个生产灌装瓶装水的工厂!
法子紧握着遥控器,探身向前,全神贯注地看着画面。就在工厂的旁边,现在也应该能看到那眼泉水,但是并没有拍到。镜头继续切换,看到下一个画面的瞬间,法子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那是被蓝色塑料布盖住的一角。
看到那块蓝布的一瞬间,刚刚不经意间听到的新闻报道的内容,终于以本该有的重量沉淀在了脑海中。
“女童的遗骨”。
就是在这里,发现了女孩的遗骨。
遗骨虽被塑料布盖着,但周围似乎并没有建筑物。就算曾经有过,法子也记不清了,毕竟那只是孩提时代的记忆。但刚才画面中出现的那间工厂,法子只看了一眼就认了出来。直觉告诉她,这应该是广场附近。
法子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
房间里传来丈夫的声音:“怎么了?电视的声音是不是开得太大了?”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听不到在隔壁房间里玩耍的蓝子的笑声了。蓝子一手抓着爸爸的裤脚,站在法子的旁边,一脸茫然地抬头看着法子。
“我……这个地方……”
“嗯?”
“我,去过,这个地方。”法子指了指电视屏幕。
法子和丈夫瑛士两人是当司法实习生的时候就认识的同行。
瑛士眯起眼睛问:“什么?”
“我说,我去过那儿。小时候,去游学,每年都去,去了三年。”
“那儿……是说那个卖水的团体?”
瑛士似乎终于听明白了,看看电视画面又看看法子。法子点了点头,又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一时也说不出是哪儿不对劲。
新闻节目还在继续。这个傍晚时在民营电视台放送的新闻节目,一般会请三个专业评论员坐在播音员对面发表意见。
有一个经常对宗教问题发表评论的大学教授说:“1995年的地铁沙林毒气事件后,日本人对新兴宗教的认识发生了重大变化。在那种情况下,这个未来学校生产的瓶装水,被发现混入了杂质,对吧?在那种封闭的环境中被逼到无路可退,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呢?一定是我们无法想象的……”
“啊?什么?等等,这我可没听你说过!”瑛士的声音大得盖过了电视声。
他应该是感到很困惑,可嘴角却扭曲成了微笑的样子。他平时开玩笑时就是这副样子。
他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朋友邀我去的。”法子答,神情有些恍惚。
直到今天——真的,直到现在,直到听见画面中传来“未来学校”四个字的瞬间,这一切都被法子彻底忘在脑后。准确地说,她是连“忘在脑后”这件事本身都忘记了,更何况是跟丈夫说这件事。所以也说不上瞒着丈夫,毕竟这件需要说的事已经不存在了。
从小学四年级到六年级,法子每年暑假都会去未来学校住一个星期,对那时的法子来说,这可是一件大事,可是直到现在,她却将这段记忆忘得一干二净。然而,记忆的大门一旦敞开,回忆便如潮水般涌来。
最先想起来的是美夏和小滋。
浅红色的,不知哪个孩子找大人们要来的浅红色的信笺,以及不知何时停止的、写给彼此的书信。
“小学同学的妈妈在那边组织活动,小学四年级的暑假,她邀请我去那儿体验过生活,所以我知道现在电视上放的这个地方。不只是我,当时班上还有其他同学也去过。”
“就是说,这个学校每年夏天都会接收一些外部的孩子进校,像夏令营那样吗?”瑛士激动的心情似乎终于平静了下来。
法子觉得“外部的孩子”这个说法不太贴切,可还是默默点了点头。
丈夫的提问引发了法子的思考——那些暑假究竟意味着什么?对她来说,自己只是接受了同学小坂由衣的邀请,在这种情境下,“外部的孩子”“夏令营”这些词好像都不太合适。
暑假,在大自然中,孩子们在团体里畅所欲言,通过对话制定规矩,共同生活。孩子们通过这些活动培养思考能力和实践能力,通过问答培养思辨能力……
啊,对了,那个活动叫问答,老师同学轮番提问,一起讨论一些问题。
一旦想起一个片段,成串的记忆就像挖红薯那样陆续破土而出。法子想起来了,孩子们都管那里叫学舍。
接着,她脱口而出:“那是一个……好地方。”说出口的瞬间,连她自己都感到很吃惊。法子心想,也许这才是我的真实想法吧。
在那里发生了很多事。夏天,离开父母,看不成电视,不能想吃什么零食就吃什么零食。山里没有商店,也不能带书和漫画去。那样的生活当然很无聊。和小伙伴们也是冲突不断,即便关系变僵也得一直待在一起,也曾感到过痛苦。
但是,即便如此也还是很快乐的。
认识和学校的孩子不一样的新朋友,在和平时不同的环境中,去河边玩耍、吃刨冰,进行问答时一起讨论那么多各种各样的问题,学习新的词语和思维方式,流着泪告别。
要回山麓去了吧。
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在法子的脑海中。
电视里,评论员还在解说,旁边的画面上播放的是刚才那种航拍,满屏都是山中茂密的树林。
虽说法子从未考虑过有“内部的孩子”和“外来的孩子”这样的区分,但当时,和法子他们成为朋友的那些在学舍长大的孩子,一般将法子这种山下来游学的孩子叫作山麓的孩子。他们把未来学校的外面,都叫作山麓。
“那里是个好地方。大家在大自然中无拘无束地生活,跟在学校学习不一样,每天干什么都是大家商量着决定……男生浑身抹上泥玩相扑,女生染布、亲手做裙子。”
说着说着,法子心跳越来越快。电视节目标题上的“团体设施”,评论嘉宾口中的“女童尸骨”,都使她心神不宁。她感到一些轻微的违和感,但说不清那违和感到底来自哪里。
“合宿的时候,大家每天住在一起,一定会发生矛盾。发生矛盾的时候,跟在一般的学校里不同,这里的大人会让孩子自己思考、自己解决,把信任孩子这个方针贯彻到底。实际上,邀请我去那里的朋友从小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才特别聪明懂事。”
说着说着,法子意识到,是专家评论员说的“新兴宗教”这个词让自己觉得有些违和。她所了解的“未来学校”跟“新兴宗教”风马牛不相及。
“这样啊。”一直默默不语的瑛士小声说,又轻轻叹了口气,“真是的,可别吓我。”
“嗯?”
“你突然说去过那里,我以为你父母是那儿的信徒呢,所以才没和我说过这件事。原来只是你同学家信这个啊。”
“信徒……”这次轮到法子嘴角抽搐了,“未来学校又不是宗教,里面的孩子们都来自普通人家,更没有什么教祖之类的宗教人员。”
“是吗?但就算不是宗教,也非常非常接近吧?听了你的描述,感觉这个学校的做法跟市面上的那种‘自我提升研讨会’没什么两样。而且,这个地方虽自称‘学校’,却并不是正规的学校法人吧?这也让人觉得可疑。”
“自我提升研讨会”这个词是带有讽刺性质的。
法子想反驳,却不知怎样反驳。进行问答的时候,孩子们讨论为何战争无法从世界上消失;有时,孩子们一一列举每个人的优点,相互交流;还有时,用语言重新梳理自己最珍贵的、最喜欢的、最讨厌的东西,从古人留下的词句中寻找对当下的启示……在各种各样的活动中,孩子们的精神世界变得越来越丰富。对年幼的法子来说,那些活动是非常神圣的。
但是,她也明白瑛士说的意思。
如果法子不是在那里待过,可能也会觉得未来学校是个很可疑的组织。
“还有,水。”瑛士说。可能是听腻了父母的对话,蓝子放开了瑛士的裤腿,摇摇晃晃地爬到桌边的椅子上,伸手要摸写到一半的资料。法子赶紧把她抱到了腿上。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未来学校曾经出过瓶装水的问题吧?卖水这种行为啊,真的很像新兴宗教做的事。而且当时报道说,这里的孩子必须跟父母分开生活,一般人应该是无法接受这种做法的吧?你妈妈可真行,居然让女儿一个人去这种地方。我一直以为她对子女的教育很认真,没想到啊。”
“水的事件,是我去之后过了好几年才发生的。”
法子只是隐约听说过瓶装水中混入异物的事。那时,因为司法考试失败,她十分焦虑。听到电视里报道那件事的时候,她很吃惊。报道勾起了她去学舍合宿的回忆,可她并没有很在意这件事,或许是因为不是出现了死者的大事件吧。
“嗯……回想起来,那个年代的大人对这种团体可能没什么概念吧。也不调查一下就把孩子送去,心也太大了。”瑛士总结发言般说道,随后又补充,“那个啊,我觉得你以后最好别再跟别人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