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织小姐那次意外,不是结花小姐的错。”慧子自言自语地小声嘟囔了一句,像是在从结花的角度出发,揣摩她的心情。
“而片仓结花得知了这个真相。”
听到这句话,秀之暗自叹了口气,像在逃避什么似的眼神飘向窗外。
地下街里的人群就像是商量好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几乎是以秒为单位迈着步子。不可能听到的脚步声化成时钟的嘀嗒声飞入秀之的耳中。看着窗外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光景,仿佛是在看快放的电影。
“彩濑瑞穗太久没见过三姐妹了,一时之间分不出谁是谁,她把片仓结花当成片仓弥冬,把那次意外的真相和盘托出。大概是觉得本人出面恐吓的效果会更好吧。片仓结花顺水推舟,装成姐姐听完了整件事,给了钱之后让对方先回去。”
那之后,结花也以弥冬手下的身份一直跟对方保持着联络吧。肯定也不会忘记尾随对方,查清她的住址。一开始还小心谨慎的瑞穗,随着时间的推移或许渐渐松懈了。再加上结花不是直接恐吓的对象,这或许也是瑞穗对她放松警惕的原因。
“即便知道史织小姐的意外责任并不全在自己身上,结花小姐也不可能就此修复心理创伤,重新拿起画笔吧。”慧子露出遗憾的眼神。
“当然。她开始固执地认为,要想重拾梦想,只有让彩濑瑞穗代自己去死,在现实中重现画中场景这一条路。恐怕她当时已经丧失了正常的判断力。片仓结花在精神上被彻底逼进了死胡同,导致她没能摆脱这个只能称之为妄念的想法。”
大槻警部用不掺杂任何感情的声音如此回答道,只是在说话的过程中视线从慧子的眼睛上稍稍挪开了一下。
“于是,她开始制订这个计划。”
看着慧子认真的眼神,大槻警部重重点了点头。“片仓结花最先思考的是如何调包。幸运的是,第二起案件中的死者是被烧死的,也就是看不到脸的尸体,这一点可以充分利用。那就让继母彩濑瑞穗来填补这个空缺,把片仓弥冬的尸体用到第三起案件中,就这样通过调换三具尸体来完成这个计划。”
“好复杂啊。”连推理迷慧子都叹气了。
“片仓结花认真做过调查,她知道如果尸体烧得不够彻底,就还能验出血型,也知道通过牙印和DNA鉴定就能判断出部分身体组织是不是属于同一个人的。于是,她想到了把片仓弥冬特征明显的拇指从尸体上切下来,放在暖炉前这个办法。”
发现史织留下的小说大纲后,结花就看了很多推理方面的书籍吧。不单单是弥冬的书,或许还研究了包括法医学在内的各类图书。
“通过让人印象深刻的手指形状和指纹,警方就会断定尸体是片仓弥冬。因为暖炉里的尸体没有拇指,拇指又是死后切下来的,之后又会因为血型不符,判定拇指并不属于尸体。如此一来,任谁都会认为片仓弥冬是凶手。因为她不惜切下自己的拇指也要把暖炉中的尸体伪装成是自己的。想让手指上查不出活体反应又很简单,肯定有很多人怀疑片仓弥冬是凶手吧。”
事情也的确是照着结花所想的那样发展的。要是没有理,恐怕警方现在还朝着凶手是弥冬这个方向进行毫无意义的调查。
“而且她料到警方不会调查第三起案件中尸体的身份。她知道,在发现尸体时一眼就能看出是片仓结花的情况下,不要说对照指纹了,牙印对照和DNA鉴定都不会进行。”
“杀死小猫节花,移动尸体,都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吧?”一直默不作声的理第一次插话道。
“为了达到什么目的?”慧子立即反问。
“为了让尸体能被及时发现。第三起案件的现场是藏车的地方,也就是比较隐秘的地方。凶手担心要是一直找不到尸体,一眼看不出死的人是谁就麻烦了。因为要是看不出来,警方就会对照牙印和进行DNA鉴定。”
“嗯。可是,尸体那么重,又不能到处搬。”
“没错。所以才用猫的血迹做路标,引导人们找到尸体。史织小姐的大纲中也提到了池塘边,找的话总能找到,而且还能保证在那具伪装成结花小姐的尸体变得看不出是谁之前就被发现。这就是杀死小猫节花的理由。”
“不光能达到自然地强调受害人名字这一个目的。”慧子不住地点头,然后把玻璃杯拉到面前,一口气喝光了香蕉汁。
“事情发展到这里,片仓结花才察觉到比拟名字杀人的好处。原来替换肖像画、杀猫、比拟名字杀人,这一系列的举动都是为了在不知不觉中将受害者的名字植入我们大脑。”大槻警部继续解释道。
“为了在现实中重现史织小姐留下的画,她自己一个人想出了这么多办法啊。”
“是啊。欺骗垣尾达也说自己怀孕了;把切下拇指的尸体的手剁碎;最绝的是为了省事,居然想出送奇怪礼物这样的办法。片仓结花被片仓史织留下的小说大纲的魔力所驱使,结合实际情况改变了杀人计划。”
大纲中,史织自己是凶手,设定的情况是把自己伪装得不像凶手。现实中,凶手变了,伪装成凶手的对象也另有其人,所以结花的计划自然会跟大纲有一定的出入。
“第一个案子和第二个案子的死者遇害顺序颠倒,也是片仓结花想出来的。彩濑瑞穗的尸体必须是第二个发现的,而第一起案件发生后,警方肯定会到别墅来调查,要想让彩濑瑞穗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别墅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片仓结花决定在参加派对的客人到齐之前把她杀掉。把尸体放在片仓史织房间的暖炉里就不用担心被人提前发现了,那里没人会去,警察也不会去调查。”
使用史织的房间,换掉肖像画,用轮椅搬运尸体,制造史织复活的假象。结花知道,这样一来她就能自动得到末男的帮助。末男是史织的信徒,绝不会让人调查那个房间,甚至还会做出一些包庇自己的举动。以史织的名义寄恐吓信肯定也是考虑到了这一层关系。
“杀猫主要就是为了混淆杀人顺序。按照出音、迷东、节花的顺序杀死猫,我们就会认为三姐妹也是被凶手以这个顺序杀害的。”
“而且杀死小猫迷东还能掩饰味道。”理为大槻警部的说明做了补充。
“在暖炉里烧尸体的味道,对吧?”
“对,是的。我们抵达别墅的时候烟囱里冒出了烟,空气中还残留着微弱的臭味,末男先生从史织小姐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我们闻到了更强烈的异味。结花小姐为了掩饰味道,用焚烧炉烧死了小猫迷东,为了让所有人以为恶臭是烧死的猫散发出来的。”
秀之闭上眼睛,又叹了口气,一阵阵的头疼没有好转,还在继续。血液流动的咕嘟咕嘟声始终徘徊在耳边。伴随着令人心烦的声音,大槻警部的说明再次传来。
“就在片仓结花制订这项缜密的计划期间,片仓弥冬来找她商量愚人节的事,具体内容就和刚刚多根井君在解释密室时说的一样。片仓弥冬提出的整人计划简直正中片仓结花下怀,因此,小猫出音的死又多了一层意义——为了让片仓初音不愿用自己房间里的浴室。”
“因为初音小姐那个人很神经质……”
“是的。更何况,亲眼看到自己疼爱的小猫的尸体漂在浴缸里,没有哪个人还会毫不在乎地继续用那个浴缸泡澡吧。”
细想起来的确如此。初音自己主动进入那个浴室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就算打扫得再怎么干净,心理上还是会觉得很脏。当时被现场状况欺骗,没觉得可疑,如果能冷静下来分析就会想到,神经质的初音怎么可能还会用那个浴缸呢。
“浴缸用不了之后,片仓初音就会拜托片仓结花到其房间里洗澡。而实际上也的确如此,片仓结花就是趁着片仓初音洗澡的时候袭击她,把她监禁了起来。而且片仓结花还料到杉山久子肯定会把片仓初音的浴室打扫得干干净净。之前留下的大部分指纹和毛发等痕迹会被抹掉,片仓弥冬的指纹就会被认定为是在犯案的时候留下的。”
“真是滴水不漏啊。”
慧子也大大叹了口气,或许跟秀之一样在头疼吧。
“是啊。计划虽然复杂,但为了在现实中还原片仓史织留下的画,她一点也不嫌麻烦。接下来就剩下具体怎么实施计划和犯案的步骤了。”
大槻警部应该也累了吧。他大概是觉得口渴,拿起玻璃杯,喝水的时候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秀之也把冰奶茶一饮而尽。冰凉的触感似乎稍微缓解了头痛。
“我按照时间顺序来说明吧。事情最早发生在三月三十号的前几天。片仓结花先给管理员夫妇放了一个礼拜的假,管理员夫妇就借着假期去旅行了,三十号之前不会回来。所以在三十号之前别墅里都没有人。”
大槻警部重新开始说明,喝了水之后声音也恢复了一些力气。
“给第二个案子做准备。”
“是的。片仓结花用轮椅把彩濑瑞穗的尸体运进片仓史织的房间。小野小姐看到的车辙印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她把尸体放进暖炉里,切下拇指,把长针插到嘴里之后,点火焚尸。最终这具尸体将被认定为并非片仓弥冬的,因此不需要担心推定死亡时间的问题,烧到从外表看不出是谁就行了。然后把提前叠好的雪花折纸铺满整个地面,准备工作就结束了。”
“折纸的出现也能说明凶手是在我们来之前能出入别墅的人。短时间内折那么多雪花也是一件非常耗费时间的工作,单单是把折纸弄进史织小姐的房间里就已经相当麻烦了。”吸着雪顶可可的理插嘴道。
“的确如此。”慧子微笑着随声附和。
“接下来就是准备奇怪的礼物。找一家可以指定配送时间的快递公司,投递提前预备好的东西。每个礼物用的快递公司当然都不是同一家,在接触的时候也得很小心地不让人记住自己的样子。”大槻警部继续讲解道。
“只有胳膊不是一批?”
“嗯,胳膊要在装饰完第三个案子的尸体之后再投递。”理再次插嘴,回答了这个问题。
“通过投递胳膊这件事,也能缩小嫌疑人的范围。因为自发生命案后,应该没人能离开别墅去发快递。”
准确地说,不是缩小嫌疑人的范围,而是能排除不是凶手的人。当时在别墅里的人都不可能是凶手。
“重新说回三月三十号。三姐妹预计在这一天前往别墅,片仓结花必须先把姐姐的车开到藏匿地点,再打车回到家里,然后跟两个姐姐一起出发前往别墅。没人知道她已经开车去过一趟别墅了。”
“就是后来藏匿弥冬小姐尸体的那个重要位置。”慧子不住地点头。
“是的。这一天需要做的事不多,只需在焚烧炉里烧死小猫迷东。因为燃烧尸体的味道没有完全消失,为了掩盖那股异味,必须先杀猫。小野小姐听到的叫声应该就是猫被杀死时发出来的。”
“那个临终前的叫声……”
“三十一号杀死小猫出音的时候,小野小姐也听到了悲鸣吧?”
慧子捂着耳朵,没有回答大槻警部。大概是猫被杀时发出的叫声在脑中不断回响,慧子轻轻摇晃着脑袋。
“三十号把小猫迷东丢进焚烧炉,三十一号把小猫出音扔进初音小姐的浴室。”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理用轻松的语气说出了残酷的事实。他虽然讨厌猫,却似乎毫不在意谈论杀死黑猫这么可怕又不祥的话题。
“那个声音……当时的那个声音果然是猫被杀时发出的悲鸣吗?”慧子把手从耳朵上拿开,说话的声音还有些激动。
“是的。接下来是片仓结花在三十一号那天做的事。这一天,她要趁着片仓初音洗澡的时候,悄悄进入房间,留下恐吓信;然后必须等所有人都睡熟之后,替换掉肖像画;接着再把勒死的猫扔进初音小姐房间的浴室里。以上,就是第一个案子的准备工作。”
已经能从大槻警部脸上看出疲惫之色了,但他依然继续着说明。
“四月一号就是突发意外,不得不变更计划的日子,对吗?”慧子尽量抑制着自己的声音。
“对。多根井君解释密室的时候已经讲过了,这部分我就略过了。只提一下拇指,拇指是在把尸体藏进车后备厢里时切下来的,为了防止血溅出来,装进塑料袋带了回来。然后丢到那个封起来的房间里的暖炉前,就此,结花完成了第二个案子的所有准备工作。”
“这样就不用担心警方搜查史织小姐的房间了?”
“嗯。片仓弥冬的肖像画在那个时候已经替换完成,猫也早就在焚烧炉里被烧死了,一切准备就绪。”
结花早就料到,如果把史织伪装成凶手,末男就会协助自己。所以警方应该不会调查封起来的史织的房间。她也考虑到了末男不会采取行动的情况,所以做了两手准备,为的是无论事态往哪个方向发展都不用担心。
“到了四月二号,因为那天是自己的‘死亡日’,所以片仓结花必须藏起来。她整日躲在房间里,就算有人敲门,也只能用听不出是谁的声音回答。”
“死亡日?”慧子没能马上明白这个词的意思,反问道。
“对。第三起案件中发现的片仓结花的尸体,实际上是之前藏在汽车后备厢里的片仓弥冬的尸体。而正如大家所知,片仓弥冬的死亡时间是四月一日傍晚。”
“死亡推定时间是四月一日的傍晚,要是结花小姐在四月二日还活生生的话,大家马上就会察觉第三起案件中的尸体并非结花小姐。”
那一天,几人还争论过结花小姐房间里的人是弥冬还是史织。房间里的人不肯露面,声音也不清不楚,任谁都会怀疑那不是结花本人。而实际上闭门不出的正是那个房间的主人。秀之当时并没有想到结花会出于某种理由必须躲起来。
“晚上等所有人都睡熟了,她再去藏车的地方完成第三起案件的装饰工作。大纲中写的是刺死,但这次必须用绳子勒死,因为片仓弥冬的脖子上还残留着勒痕。脖子上明明有瘀青,却死于胸口的刀伤,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片仓弥冬被人用浴袍上的绳子勒住那个案子,一旦有人起了疑心,就有可能发现调包的事。所以她只能伪装成想要将弥冬勒死时,对方却突发心脏病而死。”
在大槻警部说明之前,秀之没有发现这个案子跟大纲有矛盾的地方。过度的装饰掩盖了这项事实,导致人们都忘记思考其中的含义了。
“行凶后,结花先把弥冬的胳膊砍下来,装进防水袋里,放到车上,留着之后当作礼物寄出。再把尸体的头发剪成齐肩短发,鬓角编成麻花辫,戴上蛤蟆镜,伪装成自己的样子。接着给尸体全身缠上鲜花,把长针刺入眼中,手腕以下的部位剁成肉泥。尸体的装饰完成后,她再把猫杀死,划开猫的脖子,用滴滴答答流出来的血当路标,朝着别墅的方向往回走。把猫的尸体丢在池塘边,洗掉手上的血渍之后,她再把自己的肖像画替换掉,一切准备工作就完成了。”
就像是在等着大槻警部把话说完,服务员此时走过来,给空玻璃杯倒满了水。服务员手中的水瓶里放着冰块,看起来很凉。大槻警部肯定也渴了,举起杯子一饮而尽。亲切的服务员笑容满面地再次给玻璃杯续满水。
“结花小姐想重新拿起画笔,制订了如此复杂的计划并付诸实施了。”过了一会儿,慧子用有些落寞的声音小声说道。
“是的。”讲完了整个犯案过程,大槻警部终于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那她现在能画了吗?完成比拟杀人,看到地狱般的杀人现场,结花小姐重拾她的梦想了吗?”
秀之听说,结花被逮捕的时候,手上握着已经被烧干了的拇指,拇指上还缠着头发。手指应该是瑞穗的。结花在自己偷偷建造的画室里拿着笔,肯定是在作画。
“梦想吗……画是能画了,但算不算重拾梦想就说不好了……”
大槻警部给出了这个暧昧的答案,说话声音越来越小。肯定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慧子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没有继续追问。她微笑着看向秀之,询问他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开往大垣的慢车还要很久才开。”
穷学生没钱坐新干线。秀之打算跟平时一样,和理两个人坐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的硬座,一路摇摇晃晃地回去。
“我对那个玩具店挺感兴趣的。看那个魔术师的手法,应该不是一般人。”自打经历了魔术师的案子,理就对魔术产生了兴趣。
“我也是。”处理过同一个案子的大槻警部似乎也有兴趣。
理站起身,喝光剩下的饮料,眼睛里闪着光芒,说:“那就去看看吧。我想问问那个魔术师叫什么名字。”
慧子闭上眼睛,又慢慢睁开,拿起放在膝盖上的包。她的侧脸看起来有些落寞,也有可能只是秀之的错觉。
第十章 终幕
远处传来停车的声音。结花停下手里的画笔,静静地听着。
大概是有人来了。一想到这里,身体突然变得僵硬。心脏跳得比平时快,呼吸也随之变得急促。
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都放在耳朵上,什么都听不到了。刚刚是幻听了吗?谨慎起见,结花站起身看了看窗外。没有人也没有车。肯定是因为兴奋变得有点神经质了。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下山了,外面越来越暗。在树与树的缝隙间若隐若现的天空开始渐渐褪去透亮的蓝色。这里是荒山野岭,没有住家的灯光,要不了多一会儿就会被漆黑包裹吧。结花把窗户打开一条缝,这样如果有动静会更容易听到,冷风瞅准机会钻进房间,没想到外面的风这么凉。
结花安慰自己,不会有人找到这里。自己反复推敲的计划是天衣无缝的。谁会找到这个偷偷建造的画室呢?警方断定弥冬是凶手,此时肯定正在进行毫无意义的调查呢。
结花放下心来,重新拿起笔画了起来。那是用瑞穗的拇指和弥冬的头发特制的画笔。白色的画布上描绘的好像是结花自己。说好像,是因为结花觉得不是自己在画,她始终被这种无法理解的不可思议的冲动驱使。
现在回想起来,犯下一系列案件也不能说是出于结花的本意,说是受到无法抑制的冲动的驱使更贴近现实。因为她必须照着描绘地狱场景的画杀了夺走自己梦想的三个人,才能解恨。
从不能画画的那天起,她的心就死了。她不想让两个姐姐察觉到自己的变化,所以表面上,她仍然过着一如既往的生活。可实际上,她没有一天不被强烈的无力感和虚脱感侵袭,每天都为杀死史织而内疚和后悔,从心底渴望着能从这种痛苦中解脱。
结花的愿望始终没能实现,反而是才华不如自己的姐姐们过上了如愿的人生。初音加入乐团,虽然赚不到什么钱,但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弥冬成了有名的推理作家,凭着运气越来越受欢迎。看着她们,结花只能咒骂自己不幸的命运,如果还能画画,她肯定是最成功的那个。
正因为如此,她才想要珍惜当下。就像莫扎特听着神的音乐书写乐谱,手中的笔也像是受到神的启示般自如地在纸上游走,自己根本没有动脑子,构图就完成了。之前每次想动笔,史织的死状就会出现在眼前,挥之不去,而这次不同,图画渐渐浮现在了画布上。
可是,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呢?结花在作画的过程中觉得不可思议。这个房间,应该位于半地下,很是昏暗。混凝土裸露在外面,看起来像是没有装修的仓库一类的地方。房间很宽敞,却没有放任何东西。只有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背对着墙站在那里。西装的样式很老旧,像公务员的工作服,男人们神色紧张地排成一列。
啪嗒,啪嗒,啪嗒。
是鸟拍打翅膀的声音。在被寂静支配的深山里显得格外的响。
出什么事了吗?发生了什么会惊吓到鸟儿的事吗?
结花再次不安起来,放下笔站到窗边。外面比之前更黑了,什么都看不见,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除了鸟拍打翅膀的声音,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动静。唯有刺骨的冷风顺着窗户的缝隙一个劲儿地往里钻。
结花劝自己,别那么神经质。这不是常有的事吗?以为有人来时就会隐约听到门铃响,其实门铃根本没响。之所以会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都是因为害怕被警察抓。结花觉得有点冷,关上了窗户,为了鼓励自己,再次站到画布前。
用自制的笔,蘸上用松节油调开的颜料。瑞穗的拇指已经干瘪,也没有做过防腐措施,却一直保持着干尸般的状态。大概是适应了,拿起这支笔就觉得很安心。能再次作画或许也跟这支特制的笔有关。
肯定是有关的。如果瑞穗没有出现,自己恐怕不会像现在这样充实。在这件事上,结花是感谢瑞穗的,光是感谢甚至不足以表达她的心情。因为是瑞穗告诉她,史织根本不是她害死的。而且为了完成计划,无论如何都需要一具尸体,瑞穗适时地出现,贡献了自己的身体。
当瑞穗衣衫褴褛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结花完全无法把她跟以前的那个继母联系起来。时间的确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但远不及境遇对她的摧残,以至于彻底改变了她的容貌。大概是为了壮胆而喝了酒,身上能明显闻到酒味。她根本不会想到把结花错认成弥冬所说的那些话,将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吧。瑞穗把史织意外跌落山崖的真相,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多亏如此,自己才能像现在这样作画。画笔仿佛摆脱了人的意识,被某种东西控制着在画布上游走。
渐渐能看出画的是什么了,是结花在房间中央。细节还没有画出来,看来看去穿的都像是俗气的制服。一个男人蹲在脚边,拿着一根细绳子想要绑住什么;另一个男人跟结花站在一起,调整着从上方垂下来的某个东西。
就在这时,脚步声传来。声音很大,不用开窗户也能听得很清楚。
这次肯定没听错。因为这次还有踩地的声音。正在靠近。脚步声没有故意放轻,稳健地朝着画室而来。
结花发疯似的继续作画。穿着西服的男人站在庄严的房间门口,不允许任何人出入。背对着墙的男人们露出悲痛的表情,让人联想到殡仪馆。大概是因为他们之中有个做僧侣打扮的人吧。脚步声越来越近。没时间了。
究竟在画什么呢?继续被操控着运笔的结花还没看明白。五个穿着灰不溜丢制服的男人把手放在看起来是按钮的东西上。看他们的表情应该是在等信号,眼睛盯着的不是结花,而是墙边的男人。那是故意抹去感情的眼神,一切都是为了例行公事。
咚咚。
敲门的声音。不是幻听,的的确确是敲门声。
是有人查出这个画室的所在了吗,还是……
“您好,我是查水表的。”
听声音是个年轻的男人。结花拿着笔,站起身。
警察不可能找到这里。可是,水表公司的人会在这个时间跑到山中唯一一户人家来查水表吗?结花犹豫着打开了门锁。这个时候她依然在想,自己画的画究竟是想表达什么呢?
“我是来查水表的,能让我看一下吗?”
透过细细的门缝,刚要抬头看看查表员的脸时,男人猛地把门推开。结花后悔不该打开门锁,但当她看到从草丛里走出来的两个人手里的枪,她明白,就算不把门锁打开结果也是一样的。
结花没有抵抗。被抓之后她才意识到,从最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会是这样的结局。
“这是……”
小声嘀咕的警官盯着结花的右手看。那个瞬间,结花终于明白那幅画想表达的是什么了。
身边的那两个男人,跪着的正在用绳子捆结花的腿,防止她把腿叉开。脚下踩的不是混凝土地面,而是那五个男人按下按钮后就会打开的踏板。站在墙边的男人一给信号,结花就会掉下去吧。而站在旁边的男人,正在调整的东西就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绳圈。套脖子的位置已经发黑,令人毛骨悚然,是执行死刑用的绞绳。
“果真如多根井君所言。”
没见过的男人好像在小看自己,但结花一点也不关心。警方是不是借助了多根井的力量已经无所谓了,因为她终于明白那幅画里画的是谁了。不只是画,照着小说大纲里的内容杀人究竟是谁的主意也搞清楚了。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史织的尖笑声。结花死死盯着手上特制的画笔,目不斜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