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明珪幽幽道,“可若有些时候情况极为凶险,迫在眉睫,不给你依法判决的机会呢?比如,那凶手就在你面前,不论你怎么阻拦,他都要杀死你的亲友,而你手中握着一把刀,只要插进他的心口,就能救出你在乎的人,那你又应该做何选择?”
“你这问题,真是古怪……”李凌云道,“我阿耶说,也不是不可以杀人,但一定要按规矩,大唐律怎么写便怎么做。我记得有一桩旧案,一女子与人通奸,她因厌恶丈夫,决心联合奸夫杀死从外面归来的亲夫,谁知奸夫觉得她心肠歹毒,趁她举刀欲刺亲夫时,从旁以锤猛击她头颅,致她死亡。后来这个奸夫因事急从权,维护无辜者的性命,以‘阻止故杀’为由,被判无罪。类似情形,动手虽会造成严重后果,但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此为特例,大唐律上没写可以免罪的情形下,还是别轻举妄动的好。”
“倘若不是杀一人而活一人,而是杀一人而活十人、百人、千人乃至万人、万万人,你会动手吗?”
“还有这种事?”李凌云惊讶道。
“怎么没有?商纣王残暴不仁,周武王杀他一个,取而代之,岂非解救了广大黎民?”
“有些道理,只是这些事情听来总觉得离我极远,为何子璋偏偏要问这个?”
“因为如今天皇病重,许多政务都由天后处置,朝中多数权臣看天后不顺眼,他们认为,一介女子绝不能掌握权柄,所以执着于让她消失。可他们不知道,要是这大唐乱了,会死的人、会伤的人,一定比现在要多得多。他们因为心中的不满处处制造妨碍,究竟是为了自己的私欲,还是为了大唐天下的百姓呢?”
“是男是女就这么重要吗?不过,听你话里的意思,难道有人要杀天后?”
“想除掉天后的何止一两人……”明珪叹道,“罢了,大郎说得对,这些事对你而言确实过于遥远,我不应该扰得你心乱,咱们还是睡吧。”
说完之后,明珪再无动静。李凌云对明珪的问题思之不通,这几日调查水源,也颇觉疲惫,很快就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洛阳城西北的上阳宫中,武媚娘所居殿内。
谢阮快马回宫,刚匆匆走进偏门,就被一只白嫩的小手一把抓住了手腕。
谢阮惊讶地看去,见上官婉儿神色严肃地对她摇着头,小声道:“止步,陛下来了。”
谢阮隔着屏风向里张望片刻,回头小声问:“陛下怎会突然过来?你可知天后叫我回宫所为何事?”
“不过是天后几日未见你,一来想三娘了,二来也想问问案情进展,看李大郎做到何等地步,是否尽心尽责在查案。”
“案子的内情早就上报过,天后知道与东宫无关,为何还会如此着紧?”谢阮眯眼,端详着上官婉儿花朵一般的美貌,狐疑道,“天后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打算,想在查案时埋什么伏笔,只是没有告诉我?”
上官婉儿微微一愣,旋即笑道:“三娘别这么想,李大郎不会看人脸色,只会傻乎乎地查案子,天后若真打算做手脚,又怎会选这样的人去查案?”
“李大郎只管封诊,大理寺那边主持查案的人可是明子璋。婉儿你冰雪聪明,那明子璋按律法规定,应该回避血亲之案才是,可天后偏偏把他安插在此案中,你不能怪我多想。”
“我怎么可能怪你?”上官婉儿握着谢阮的手,情深意长地道,“你也知道,这违律之举还不是因为他阿耶和天后的情分极深……”上官婉儿说话时,在“情分极深”四个字上,格外加重了音调。
谢阮听言眉头微皱,小声道:“当初明崇俨以正谏大夫的身份行走宫中,天后与之往来密切,格外亲近,导致有人猜测他与天后之间有私情……婉儿你常伴天后左右,她的事你最清楚,莫非……传言不假?”
“啐!你怎敢这样胡思乱想?就不怕被乱棍打死?任谁都看得出来,天后是极喜欢明子璋的,当初明崇俨不就经常带他入宫吗?他会参与此案,是他自己主动恳求天后的,说父亲死得冤,一定要查个真相大白。天后可没什么额外的打算,我也没有瞒着你。”
上官婉儿忙拽着谢阮离了宫殿,边走边道:“既然陛下来了,我们赶紧回避,天后今日应该没空见你了,还是明日再来吧!”
两女越走越远,武媚娘与李治二人却对这出插曲浑然不知。这对大唐至高无上的尊贵夫妻,此时正面对面地席地而坐,手捏红绿双色的玛瑙棋子,平静地在袅袅焚香中对弈。
侍奉在侧的小宫女身穿双色七破间裙,双手捧着一个巨大的金盆,盆上工工整整地叠着一件石榴红色的襦裙。
武媚娘伸手在棋盘上落下一颗绿子。“陛下今日来,只是为送我一条裙子吗?”
“你不是最喜欢石榴裙?这是朕特意命人做的,只是时日消耗得长了些,今天才弄好,专门拿过来给你。”李治往棋盘上按了一颗红子,双手轻拍,那小宫女把金盘端到了武媚娘跟前。
武媚娘伸手提起那件石榴裙观瞧,又伸手抚了抚它的石榴纹样,点头道:“做工极好,确实花费了不少心思,尤其这花样看着觉得眼熟,很是亲切。”
“媚娘没想起来?当年你我分别日久,朕到感业寺为先皇上香,重遇媚娘之时,你写了一首诗,朕还记得是这么写的:‘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李治凝视武媚娘如满月般饱满的侧脸,微笑道:“那诗名叫作《如意娘》,朕从不曾忘记,最初在西京长安父皇宫中第一次见媚娘时,媚娘便穿着这红色的石榴裙。前些年媚娘说那裙子存放已久,颜色也淡了些,朕便找人暗中依照那裙子的模样,重制了一条。”
“可真是好看,红得像盛开的花一样,我那条的颜色早就褪了,是比不上新的了。”武媚娘将手中的裙子叠回盘中,回头望向李治,“陛下可知道,花无百日红,年岁大了,我已经穿不得这样艳丽的颜色,还是拿下去吧!”
武媚娘一声令下,小宫女连忙捧着裙子屈膝告退。这样一来,空旷的宫殿中便只剩下帝后夫妻二人。李治沉吟片刻道:“媚娘什么时候开始跟我也这么生分了?平日不都唤我稚奴吗?”
武媚娘抬起精心装饰的脸,她今天没染蛾眉,眉尾画得高高挑起,斜斜飞入云鬓,眼神却带着疏懒,让人想起正在休憩的猫。“怎么称呼陛下,要看陛下来找我的缘故。陛下今日想与我商量的只是夫妻之事吗?如果是这样,亲昵一些倒也未尝不可。”
“就是夫妻之事,我是想与你聊聊贤儿……”
“陛下是大唐皇帝,我是天后,而贤儿他是大唐的太子,这当真只是家事而已?”武媚娘温和地笑笑,拈起玲珑剔透的棋子,拿到眼前观赏,“贤儿现在很自由,我在朝堂上退让了许多,陛下觉得这还不好吗?”
“贤儿性情自傲,还需要媚娘多多管教。”李治凝视着大自己许多的妻子,感到一种成熟女人的美感逼面而来,他不由得叹息,“贤儿结交下臣,而你把政事顺势交给了他,表面看你的确退让了,可另一方面,你却让人查明崇俨的案子,还咬住不放,在大理寺里也插了根钉子,也就是狩案司……”
“李凌云查出的线索,如今看来跟贤儿应该无关。”武媚娘把手里的棋子扔回白玉棋盒里,“我许明子璋查此案,不过是想给他个交代。明崇俨到底是怎么死的,查不清楚,埋没的是整个大唐的颜面,明崇俨活着时是你我二人的宠臣。多少人的眼睛在盯着,若此案无法水落石出,欺上瞒下的事一定只会越来越多,陛下难道会喜欢看到这样的结果不成?”
“可我总觉得,媚娘你做这些是因为对贤儿不满。”李治喃喃说着,对面的妻子却站起身来,缓步到他身边又重新跪下。武媚娘明亮的双眸注视着李治文雅的面容,然后,她抬起手轻轻环住男人的肩膀,把他搂进怀中。
“稚奴啊!”武媚娘说道,“你是我的丈夫,而我是你的妻子,我武媚今生今世所有的荣耀都自你而来,你最明白,这个世上永远不会背叛你的人是谁。你也清楚我的所思所想和顾虑,我对贤儿的不满又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你若是不懂,还有谁懂?”
“嗯,那孩子太傻了,他为什么要怀疑你不是他的亲生母亲呢?”李治靠在妻子高耸的胸膛上,有些哀伤地道。
“会怀疑,自然是因为,他早就不拿我当母亲看待了。”武媚娘眼中掠过锐利的光芒,“可我也不愿信,亲手带大的孩子会这样恨我,所以我才一退再退。而你也看到了,贤儿他只会乘虚而入……”
她低下头,看着闭上眼睛完全依靠在自己怀中的丈夫。“朝野里向来有些说法,认为稚奴比不上你三哥李恪,李恪更像太宗皇帝。可我知道,稚奴才是骨子里最似乃父的人。”
李治安静地听武媚娘说着话,她在他耳边道:“稚奴记得大明宫里养着大秦送来的狮子吗?那些狮子生养出来的小狮子,最初长得极为可爱,就像小猫一样喵喵叫,可等到长大、强壮之后,就会对狮群的狮王发起挑战,哪怕那狮王是它们的亲生父亲。”
听到这里,李治猛地睁开双眼,翻身而起,死死地盯着武媚娘。武媚娘见状,露出温柔的笑容,道:“陛下正值春秋鼎盛之年,你真的要一直护着贤儿吗?你也知道这孩子有什么毛病,倘若他成了大唐皇帝,对这个天下来说就是好事吗?”
李治盯紧武媚娘的双眸,想从她的眼里读到她内心的想法,然而在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中,他只能一如既往地看到自己的身影,和锐利却不失真诚的关爱。
终于,他长叹一声,再次扑进妻子香暖的怀中。“媚娘,我累了……”富态贵气的女人低下头,带着花香的红唇吻着男人的鬓边,喃喃道:“稚奴啊,别难过,你终究还有我呢!”
东城之内,大理寺门外。
顶着已变得不太炽烈的阳光,赵道生领着一群东宫从属站在两匹马前,抱着臂膀,挑衅地看向被迫下马的明珪和李凌云。
徐天带人快步从大理寺内走出,一把扯下花绳,恶狠狠地瞪了赵道生一眼,来到了明珪面前。
“真没想到,向寺里缴纳案卷都会遇到拦路人……徐少卿就这么怕东宫,对一个马奴都要退避三舍吗?”明珪似笑非笑地从袖中抽出案卷递给徐天,顺势瞥了一眼赵道生。
后者跋扈地仰着头,只差没用鼻孔对着众人。
徐天觉得磨不开脸面,黑着面孔转身吼道:“此案与东宫无关!都给我滚!”说完他拿着案卷,怒气冲冲地进了大理寺。
徐天突然发作,除赵道生之外的东宫从属都被吓了一跳,不由得神色收敛。唯独赵道生嗤之以鼻,望一眼大理寺的门楣,冷笑道:“做奴婢也得看是做谁的奴婢,投错了门,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玩完?”
有人连忙拉拉赵道生的衣袖,摇头示意。“道生,千万胡说不得!”
“怎么的,这大唐不都是李家天下?你见过一辈子做太子的东宫吗?”赵道生嚣张地说完,手指明珪,“哼!迟早要你们好看!”
明珪没搭话,任凭那赵道生如何挑衅,他似乎都打定了主意绝不再说一个字。
身边的东宫从属见状着急万分,连连跺脚道:“道生,要是他们在陛下面前告上一状,太子要如何解释?”
赵道生不以为意,挑衅道:“你们怕死,我却不怕,我偏敢说真话。”
正在这时,有人从东城外飞骑赶来,只见那人在李凌云面前勒紧缰绳,纵身下马。李凌云与明珪定睛一看,原来是之前在封门村中,凤九派来协助他们办案的男子。
男子恭敬地道:“九郎寻到了笔墨纸张的由来,请大郎随我一同前往。还有,九郎让天竺幻戏艺人也都在那边等着。”
李凌云下意识地看看明珪,见后者点头,二人立即上马随男子离去。
赵道生倒没试图阻拦,似乎他来这一趟,只是为了对狩案司众人耀武扬威,既然现在目的达到,也就见好就收。
闹剧结束,一切归于平静。此时从大理寺里走出了一名留着长须的老年男子,他手抚着胡须,看着众人离去的方向沉思起来。
徐天来到了老年男子身边,神色恭敬地道:“狄公,您怎么看?”
原来他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在大理寺时将遗案全部清空的神人狄仁杰。
“太子危矣,放纵奸佞小人于光天化日之下嚣张跋扈,如此不知进退,心无城府,必然无法与武媚娘那女人为敌。”狄仁杰轻轻地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那要如何是好?说到底,这桩案子操控在她的人手里,也不知到底会不会牵连到太子……”徐天面露焦急,语速也越来越快。
“你何必操心这些?徐天,你还记得自己是个断案之人吗?”狄仁杰回头看向徐天。后者大吃一惊,连忙恭敬地行礼道:“狄公何出此言?”
狄仁杰抬头看门楣上的牌匾,盯着“大理寺”三个字瞧了半晌才道:“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也应当好好想想了。太子性情放荡,做事刚愎自用,而且还有一些恶癖,你摸着良心说,李贤适合做这个太子吗?说之前我要提点你一句,好人亦会做坏事,而坏人做好事,却也未必就存了私心,善恶难断,方才是人间真相。”
“可是狄公……”徐天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男子抬手打断话头。
狄仁杰道:“陛下虽是春秋鼎盛之年,奈何我大唐天子多受风疾之苦,一旦此病发作,便头晕眼花无法理事。正是因此,武媚娘才被迫辅助天皇理政,进而逐步掌控权力,也为人所忌讳。然而说到底,她终究只是天皇的妻子。你可明白其中意义?只要她还是个女人,她就无法踩到丈夫的头上,女人在家中地位再高,仍要仰赖丈夫,才能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女人终究要依靠男人,可儿子不同,子嗣一旦长成,却是可以夺走父亲的地位的。当年玄武门结果如何?太宗皇帝登基,退位的太上皇一直到死都怏怏不乐,莫非你认为陛下想做这样的太上皇?总之,只要陛下在位一日,武媚娘的位置便坚如磐石,无论谁做太子,都不可能赢了她。”
徐天听完狄仁杰所说,身上已冷汗津津,整个人仿佛是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
狄仁杰见徐天惊恐不已,这才缓和了表情,安抚道:“我心中清楚这些,那武媚娘心中更是清楚,大理寺千万不要太早站在她对面。须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当年我在大理寺时就是这么告诉你们的。你且谨记此言,可保大理寺上下平安。”
徐天毕恭毕敬道:“只是狄公,太子长期与其母亲争斗,原本倒也无妨,毕竟有太子克制那女人,他们可以相互牵制。我目前最担心的,是狩案司的那些宵小刻意陷害太子,动摇大唐国本。”
狄仁杰闻言摇头。“陷害太子,非常人所能为,不必过于惧怕。天后跟太子之间终究有母子之名,天皇想要中庸之道,居中平衡,而不是刻意打压某一方,事态应该不会太糟。否则武媚娘便不会找李凌云来办事。李家这个儿子,向来只要真相,不忌权威,也不受任何威胁,封诊道内无人不知。再说从你拿回的案卷上看,太子应当是没有涉入案中的,没有实证,又怎会关联到太子身上呢?”
“或许真的是我想多了,只是狄公,这一手咱们恐怕还是不得不防。”徐天苦笑。
“你还是跟‘那边’离得远一些的好,须知当年太宗皇帝夸李恪那句‘儿英果类我’,当今天子介意到了什么地步。我想,你已许多年未曾听过《秦王破阵乐》了吧!”
在太宗皇帝李世民的眼中,天皇李治绝不是最适合继承皇位的那个皇子。李治对此耿耿于怀,甚至在李恪冤死后也没就此放下,连歌颂父亲赫赫战功的《秦王破阵乐》,也从不在宫中演奏。
虽然天皇如今暗中允许“那边”的存在,但也只是一种“中庸之道”,当作压制天后武媚娘以保持平衡的一道锁链。
狄仁杰说罢,狠狠地看了徐天一眼,不再多说什么,转身朝户部衙门走去。如今他已调离大理寺,担任户部度支郎中,他会出现在这里,也是特意来为大理寺参详而已。
徐天看着狄仁杰远去的背影,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脸上露出了极为无奈的神情……
赵道生带着众人离了东城,一路打打闹闹地回到东宫。之前那个提醒他的从属与他并肩来到殿门时,抓着他的胳膊小声劝道:“生哥还是多加小心,谁不知太子对你宠爱有加,怕是天下人都等着从你身上下手抓太子的把柄呢!”
赵道生愣愣神,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笑道:“小七担心什么?既然有太子在,我又怎么可能有错处。”他说完拨开对方的手,无视那个从属焦虑又欲言又止的神色,抬腿进了大殿。
他刚进殿,就见几个宫女蒙着头往外头跑,从墨玉螺钿嵌宝的山河屏风后,追着她们的脚步砸出来一堆东西,稀里哗啦地摔了一地金银色。
赵道生弯腰捡了颗滚在地上的李子在手里颠着,缓步绕过屏风,瞧见只穿着内裳的李贤正披头散发地站在一片狼藉里。
“殿下怎么了,又在生什么气呢?”赵道生来到李贤面前,伸手把李子送了过去。
“道生?”李贤回头一看发现是他,大喜过望地抓住他的手紧紧不放,“你上哪儿去了?孤找不到你,怎么可能不发脾气?”
“我这不是上东城盯着大理寺吗?殿下别心烦意乱了,有好消息。虽说天后指派了人去查,可狩案司查出来的结果,与咱们着实牵扯不上关系。”赵道生说着,轻抚着李贤的胳膊,拉了一下。
太子李贤略略点了头,在赵道生的引导下坐了下来,急切地问:“真没查出什么?”
“没有,您连我都不信吗……”赵道生在李贤身侧蹲下来,语气有些埋怨,“就算天下人都骗殿下,我也不会骗殿下。”
“孤不是那个意思,”李贤把赵道生的手拉进两掌之间细细抚摩,眉眼之间的戾气也渐渐消散,“孤只是觉得母亲一定是在谋算孤,孤这段日子要什么就有什么,就连在朝堂上明着挤对那群北门学士,她好像都不介意。可越是如此,孤反而越发觉得,母亲像是在图谋大事……”
“殿下宏才大略,不管感到什么,尽管去做便是。可叹我只是个马奴,不学无术,无法为殿下分忧……”赵道生按着李贤的手,朝他靠过去。李贤注视着赵道生俊美的脸,目光逐渐变得意乱情迷起来。
李贤弯下腰,渐渐滑坐在地。赵道生握着他的手,脸缓缓贴上他的手背。李贤一个哆嗦,呼吸急促地闭上眼,感觉赵道生在用温暖的嘴唇摩挲他的皮肤。
“道生最好了,要是没那个碍眼的女人的话……”李贤一边颤抖一边说。
他并没看见,赵道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又极快地垂下头,把那种冷意遮掩起来。
“殿下总说煞风景的话,那女人不过是跟我从小一起长大而已。”赵道生恼火道,“那种狗女子,我现在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说完赵道生猛地一拽李贤,轻笑起来。“殿下找不到我就生气,现在我在跟前了,殿下还要接着生气吗?还是……咱们干脆做点别的?”
李贤猛地睁开眼,用泛着血丝的眼睛野兽般盯着赵道生看了片刻,突然将他推倒在地,一把扯开他的衣襟……
洛北,立德坊中。
李凌云与明珪在男子带领下来到大秦庙旁的小院。二人进门时,大秦庙那边不时发出阵阵喝彩声,他们回头朝那边望去,见几个高鼻深目的胡人正光裸着毛茸茸的上身,在人群中炫耀强健的身体。
其中一人手握长刀,朝另一人胸腹捅过去,惊得看客纷纷大叫。
那被捅的人却若无其事,转动身体给众人观瞧,只见刀尖从他身后露出。而那胡人原地转了几个圈,他的同伴便又握住刀柄,把刀子给拔了出来。
不知他们怎么奇妙施为,胡人身上的刀口并没流出多少血。这时又有一个胡人上来,抓了把黏糊混浊的药泥直接糊在伤口上,那被捅之人便举起双拳,耀武扬威地嘴里喊着什么,似乎在对看客表示:自己虽然被刀子洞穿,却没有什么大事。
李凌云看完这一出才跨进院门。凤九派来的男子没跟进去,而是站在大门外道:“烦请二位自己入内便是。”
说罢他便关上了大门。李凌云暗道此间必不寻常,与明珪对视一眼,径直朝院中走去。
拐过前廊,就发现院内已有两人在等,其中之一是熟悉的狼面童子,另一人体态则很陌生,是一位戴着猞猁面具的少女。
依那少女的身形,她年纪也就十四五岁,以封诊道的标准,此时的女子身量仍在成长之中,虽可婚配,但也还未完全成人,瞧着体态纤弱了些。
少女见二人来到跟前,不客气地道:“怎么现在才来,叫我好等。”
李凌云微微一愣,觉得那少女的语气太熟稔了,不由得仔细想了想,却确定自己不曾在凤九身边见过这位。
他尚在疑虑,那边厢少女跟童子已经吵了起来。少女嗔怪道:“不知为何非得选在这立德坊,坊里住的都是胡人胡商,哪儿闻起来都臭烘烘的。就不能把幻戏艺人叫到凤九那儿吗?”
也不知那面具是怎么制作的,那童子翻了个白眼,面具上的狼眼也随之一翻,就听他没好气道:“你当那些幻戏艺人不怕死吗?他们哪儿有这么大的胆子?就连这立德坊他们也是不愿意来的,生怕是有人要动手杀人。”
少女哼哼冷笑。“还不是他把那些弄蛊的人全搞死了,不然人家为何会如此提防?要是不约在立德坊老窝里见,便哭着喊着死活不答应。”
从两人的对话里,李凌云这才听出些门道来:原来凤九并不是故意让他们跑这么远的路,而是不得已而为之。
这也算解开了李凌云心头的疑惑,他开口打断了少年与少女的争执。“不是因为查出了笔墨纸张的由来,才叫我们来的吗?”
猞猁少女高傲地仰着下巴瞥了李凌云一眼。“交代那些东西的由来,可不是我该做的事。”
“是我的事,”小狼插嘴,“九郎的人查过了笔墨纸张,确实有人在出售,只是那些人你们无法接触,所以让我来与你们说清。”
说到这儿,小狼压低嗓音道:“这些东西连鬼河市里都没有,只在洛阳西市中才可寻到。”
小狼娓娓道来,李凌云方才得知:原来在洛阳西市之内,还有一个市中市。西市当中有一块区域,是由二层或三层的商铺包围起来的,平日里面不见天日,由于有商户围住,寻常人也很难察觉在西市的正中央竟还隐藏了这样一块奇妙的区域。围绕着这块区域的所有商户,都来头不小且与宫中有关。
“说白了,这里是我大唐朝廷与别国交换消息的要害,里面卖的东西,也只有大唐宫廷中人才能采办。”小狼话音未落,少女便将话头接过,眯起眼道:“说得这么客气做什么,不过就是探子和细作的窝点。”
少女又横了一眼李凌云。“我大唐羁縻无数国家,谁也不知道那些国度是不是真心臣服,故而需有这样一块地方,让人可以用消息交换金贵物资,名为市中市。只是外人并不知晓有此处,久而久之,其中往来的什么人都有,朝廷不能将这里的用途公之于众,也没排斥那些人。总之,这些笔墨纸张本就是宫中卖出来的,有些人得到后在这隐秘的市场交易,至于流到了什么人手里,也都有迹可循。”